【第 三十七 章】
秋意漸深,月色朦朧。
蘇少蒼帶著他的劍,拖著一匹比他更疲倦的馬,來到了斷腸橋。
斷腸橋根本不能算是一條橋。
獨木橋還有一條木可以讓人走。
但斷腸橋卻只是在兩邊絕崖中間,吊著一根繩索。
這一根繩索,就是每年都奪取了無數人性命的斷腸橋。
夜更深,風越冷。
他的馬已疲累無力。
但他的劍又如何?
長夜漫漫,絕大多數的人已在夢中。
但蘇少蒼沒有在這個時候睡覺,他只是等待。
等待黎朔。
等待決戰。
他要殺五個人。
這五個人的名字,他已用自己的血,寫在一張白絹之上。他的左手沒有了尾指
,那是他自己用劍砍下來的。
他用自己的血,寫上了五個仇人的名字。
月色雖然黯淡,但那張白絹上的血跡,依然清清楚楚地現出五個人的名字:百
里焰——山西太陽城主,外號火焰掌聖。
高天橫——蜀北臥雲樓主人,外號臥雲先生。
彭雨詩——海南派三大劍客之首,外號袖劍無雙。
翁白頭——江南名俠,外號震山叟。
孤鶴道人——來歷不明,劍法極高。
在這個人的名字之後,還有五個斗大的血字:殺!
殺!
殺!
殺!
殺!
黎明!
蘇少蒼等待的黎明終於來臨。
他相約仇人決鬥的時刻,就在此刻。
仇人果然沒有爽約,他已出現在斷腸橋的另一端。
他就是蜀北武林大俠,臥雲樓的主人臥雲先生高天橫。
高天橫只穿著一襲淺藍色,質料單薄的長衫,他雖然已五十多歲,但看來仍像
年輕時般灑脫,充滿男性的魅力。
「高先生,你果然來了。」蘇少蒼挺著劍,一雙安眼睛滿佈血絲。
高天橫輕輕一歎,道:「閣下以別人的頭顱為帖,在死人的臉上刺字相約,我
又豈能不來?」
蘇少蒼冷冷道:「對待你這種豬狗不如的畜牲,手段只好偏激一點,那個人的
頭顱是你心腹手下的,早就該殺!」
高天橫歎道:「你還年輕,說話難免稍欠分寸,我並不怪你。」
蘇少蒼道:「今日斷腸橋上,就是你我決定生死的地方。」
高天橫歎道:「這條橋只不過是一根不太牢固的繩子,但是下面卻是千丈絕壑
,在這根繩子上動手,可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蘇少蒼冷冷道:「決一死戰本來就不是一件有趣的事,但今天你已絕對無法逃
避。」
高天橫負手而立,衣袂迎風飄蕩,忽然道:「你覺得這一戰你必勝?」
蘇少蒼冷笑道:「這一戰沒有必勝之道,但同樣也沒有必敗之理。」
高天橫道:「這是賭博。」
蘇少蒼瞪目冷喝:「你不敢在斷腸橋上跟我交手?」
高天橫忽然嘿嘿一笑:「不過,這一戰你早已敗了。」
蘇少蒼一怔。
他的臉色突然登得蒼自如紙。
因為他的背後,已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無聲無息地出現了四個老人。
這四個老人,一個穿著朱衣,身高八尺,正是山西太陽城主火焰掌聖百里焰。
另一個年紀最輕,年約五十來歲的白袍人正是海南派第一劍客袖劍無雙彭雨詩。
第三個人年紀最大,滿頭白髮,乃江南名俠震山叟翁白頭。
而第四個卻是位出家人,他的身裁絕不比百里焰稍矮,但卻瘦如竹竿,背上所
負的劍比尋常刀劍長上一半,正是來歷不明,但劍法卻極高的孤鶴道人。
連同高天橫在內,蘇少蒼竟已被他的五大仇人完全包圍著。
蘇少蒼從未料到,高天橫為了要對付自己,竟然會聯同其他四個仇人,一起來
到這裡。
他一向以為高天橫很自負。
誰料到高天橫並不是自負的人。
他也沒有小覷蘇少蒼。
當他接到蘇少蒼的人頭帖後,便立刻用最快的速度,把四個老朋友都請來。
這四個都是他的老朋友。
而蘇少蒼的父親豈不也曾是他的老朋友之一?
但蘇少蒼的父親已經死了。
而且就是死在他們五個人聯手圍攻之下的。
蘇少蒼的父親,是中原武林最絕情的一個劍客。
他就是號稱絕情伏魔客的蘇不波。
但他只對黑道中人絕情。
對老朋友來說,他不但有情,而且人情味比誰都更濃厚。
然而,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五年前,霸陵山紫煙谷的一個隱士去世了。
這一個隱土,把一座彩玉雙獅球交給了蘇少蒼的父親蘇不波。
誰想到這一座彩玉雙獅,竟然有人肯出十萬兩黃金來收買。
但蘇不波拒絕了這一宗買賣。
他一向並不是個貪圖富貴的人,在他的眼中看來,十萬兩黃金和十萬兩泥土都
是同樣不值一哂的。
可是,他的五個老朋友並不像他一樣視錢財如糞土。
他們殺了蘇不波。
然後把那座彩玉雙獅賣給了那個肯出價黃金十萬兩的人。
那時候,蘇少蒼不在中原。
他在西域,跟一個老喇嘛練劍。
蘇不波在十二年前,便把兒子送去西域一間藏廟裡,跟一個老喇嘛學習劍法。
這個老喇嘛曾到過中土一次。
那一次,他幾乎喪身在中原七大門派高手圍攻之下。
但蘇不波卻在最後關頭,把他救出險境。
這個老喇嘛,就是西域三大奇僧之一的伽南法師。
伽南法師不懂法術,也不懂妖法。
但他的劍法卻足以在中原武林稱霸,所向披靡。
如果不是七大門派高手突然無聲無息的向他突襲,伽南法師現在仍然會在中原
,宣傳他所信的宗教。
他並不是個殺人者。
他只想把自己所信奉的宗教,傳入中土。
可是,他沒有成功,幾乎還丟了一條老命。
結果,他重返故地,蘇不波和他的兒子蘇少蒼一起陪他到達萬里之外的荒涼沙
漠。然後,蘇不波就和蘇少蒼在那裡住了三個月。
三個月後,蘇不波回中原了,但蘇少蒼卻留在那裡,學習伽南法師的劍法。
十二年來,蘇少蒼的劍法已獲得很大的成就。
但現在他以一敵五,情況卻是極其惡劣。
火焰掌聖的百里焰已向他逼近,一雙赤紅色的巨掌已開始作無情的襲擊。
蘇少蒼的劍立刻出鞘,一連向百里焰綴揮出十二劍。
這十二劍威力果然驚人,把百里焰逼退回去。
但海南派的劍客彭雨詩卻在這個時候出手。
刷!刷!
兩柄銀劍,從彭雨詩的袖中彈出,像毒蛇般纏向蘇少蒼的雙腕。
蘇少蒼已無退路,唯有以單劍反擊對方的雙劍。
彭雨詩能夠在海南派諸劍客群中高踞首席位置,他的劍法當然有其獨到之處。
但蘇少蒼這一劍,竟然能把他的兩柄銀劍震回去。
然而,孤鶴道人的孤鶴劍卻又同時擊出。
這完全是乘人之危的打法。
蘇少蒼目前雖然還能抵抗,但時間一長,他就絕對不能再支持下去。
孤鶴道人、彭雨詩和百里焰,分別此起彼落的,用車輪戰法來消耗蘇少蒼的體
力。
蘇少蒼劍法雖已盡得伽南法師真傳,但論到內力修為與經驗方面,他是絕對無
法與孤鶴道人,彭雨詩和百里焰比擬的。
更何況斷腸橋的彼端,還有一個臥雲先生高天橫,而孤鶴道人身後,又還有一
個未曾動手的震山叟翁白頭?
所以,誠如高天橫所言,這一戰他早已敗了。
無論是誰,以一敵五,而且敵人又是這五個來自天南地北的武林大俠,恐怕是
勢非落敗不可。
本來,蘇少蒼是可以渡過斷腸橋,從高天橫那裡殺出一條血路的。
但高天橫是條老狐狸,他怎會不算到蘇少蒼極可能會有此一著?
所以,他的手裡,早已拿了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刀。
只要蘇少蒼有企圖渡橋舉動的話,他就會毫不考慮的一刀揮斷這條橋。
這條橋只不過是條繩索,在高天橫的寶刀一揮之下,又焉有不應聲立斷之理?
蘇少蒼雖然缺乏江湖經驗,但這種形勢他畢竟還是一眼便可以看得出來。
所以,他根本已無退路。
蘇少蒼接了百里焰、彭雨詩和孤鶴道人各一百招。
每一個人一百招,合起來一共是三百招。
在最後的幾十招之內,蘇少蒼根本就不是接招,而是捱招。
他的左肩上中了百里焰一筆,左腿和腰間都被孤鶴道人的劍所傷。
不出五十招之內,他必定會死在這三倜人聯手圍攻之下。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沒有開口的震山叟翁白頭突然悠悠笑道:「這個小伙子的
劍法果然不錯,老夫也想討教幾招。」
他一開口,百里焰、彭雨詩和孤鶴道人便都一齊退下。
百里焰哈哈一笑,道:「翁老兒,畢竟你也技癢起來了。」
翁白頭臉色忽地一沉,笑意全消,冷冷道:「什麼技癢不技癢?這是蘇不波老
鬼唯一留下來的血脈,若不斬草除根,大家都沒有一覺睡得安樂。」
高天橫在對崖大聲道:「翁老兒說得不錯,最好快點動手。」
翁白頭一雙森冷的目光,猶如兩支利箭,直盯著蘇少蒼。
他已負傷。
而且傷勢還頗嚴重。
就算翁白頭不動手,他也隨時會有倒下去的危險。
連蘇少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夠支持到什麼時候。
翁白頭忽然輕輕歎了口氣,道:「實在說一句,老夫和令尊到底還是一場老朋
友。」
蘇少蒼想破口大罵翁白頭。
但他現在連站都險險站不穩,又何來氣力破口大罵殺父仇人?
翁白頭顯然已看穿了他很虛弱。
就算是個鐵打的漢子,也禁受不起這種接二連三的嚴重創傷。
翁白頭又長長的歎息了一聲,向絕崖下伸手一指:「下面就是你葬身之所,你
去吧,我們都不想親手殺死絕情伏魔客的兒子。」
蘇少蒼恨不得把這個滿頭白髮的江南名俠震山叟,活生生的撕開,然後再把他
的七竅五髒,全都挖了出來。
但他知道自己已永遠沒有這個機會。
他已失敗。
徹頭徹尾的失敗。
而且在第一次的復仇行動便告徹底失敗。
翁白頭刺耳的聲音又再響起。
其實這個老人的聲音很柔和,並不難聽,但現在蘇少蒼聽來,他的聲音簡直比
烏鴉唱歌還要刺耳百倍,只聽得翁白頭淡淡的道:「你跳下去吧,山壑下面的群狼
,會給你一個最痛快的葬禮。」
蘇少蒼無言。
他什麼話都沒有說,挺著最後一口氣,跳下了千丈絕壑之中。
旭日剛升起。
但一個原本前途像旭日般輝煌燦爛的青年,卻跳進了千丈絕壑不見底的深處。
翁白頭微笑著。
但忽然間他又在歎氣。
他是江南名俠,素有仁義之稱。
現在一個有為的青年倒下去了,他及怎能不惋然歎息呢?
旭日雖然早已升起,但在這裡,仍然光線黯淡得有如黑夜。
因為這裡就是千丈絕壑下不見底的深處。
司馬血呆在這裡已有整整一日一夜。
他本是殺手之王,他的「業務」似乎蒸蒸日上,許多武林中人都找他去辦事。
他殺過不少人。
但他也救過不少人。
他原本只替別人去殺人。
但現在,他連救人也成為職業中的一部份了。
他呆在這裡,當然有代價。
有人出價三萬兩,要他呆在這裡,救一個名叫蘇少蒼的小子。
那人告訴司馬血,蘇少蒼將會在今天黎明時分,從斷腸橋上摔下來。
司馬血此時的任務,就是要救蘇少蒼一命。
司馬血雖然覺得這件事很奇怪,但他仍然把這宗任務接下。
一個人忽然從千丈高空摔下,當然非死不可。
但司馬血卻馬上去找老百奇。
老百奇是一個老木匠的名字,造屋、造船,甚至造戰車他都很在行。
他有十二個徒弟,每一個都是老百奇親手訓練出來的木工好手。
老百奇認識司馬血,而且還與司馬血很有交情。
四年前老百奇的老伴被一個土豪惡霸打死,肇事原因原來只不過為了他的老婆
無意瞪了那個惡霸一眼。
那個惡霸覺得這個老太婆不順眼,於是就迎面向她打了三拳。
老百奇不懂武功。
他的老伴更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孱弱老歸人,這惡霸卻能力舉千鈞,他這三拳
打下去,那裡還有這個老太婆的活路?
於是,老百奇的老伴死了。
死得無辜,死得殘酷。
沒有人肯替老百奇出頭,甚至連官府也怕了這惡霸的勢力。
但司馬血不怕惡霸。
他也不怕任何的惡勢力。
他找著了這個惡霸,把自己的碧血劍雙手奉送給他。
惡弱捧著這把天下無雙的碧血劍,正在讚不絕口的時候,司馬血突然微笑著對
他說道:「這是在下送你的一點小意思,很有一個條件。」
惡霸轟聲道:「你要什麼條件儘管說,三幾百兩銀子,甚至一千八百,都不成
問題。」
這惡霸明知這是把寶劍,卻還只願出一千幾百兩銀子,這種人不是存心強買強
賣,就是眼界低得可憐。
司馬血也沒有生氣,只是淡淡的笑道:「這個條件很簡單,只要你捱得住我三
拳,這把碧血劍就是屬於你的。」
惡霸鬚眉皆豎,瞪著司馬血:「捱你三拳,這把是碧血劍?你是什麼人?」
司馬血沒有開口回答。
他的回答就是他的拳頭。
砰!砰!砰!
惡霸的臉,忽然就連續被司馬血的拳頭打了三下。
還三拳看來並不快,偏偏就叫這個平時打慣了別人的惡霸閃避不開。
這三拳看來也並不打得怎樣重,但這個身裁魁梧宛若巨熊的惡霸竟然就像個大
元寶也似的仆下,倒臥不起。
他這一倒下,就永遠都沒有再醒過來了。
老百奇的仇,終於由司馬血代替他報了。
從此之後,老百奇便把司馬血當做大恩人,恩公前恩公後的,嚇得司馬血遠走
天涯,再也不敢見老百奇。
他一向很怕別人對自己客客氣氣。
但他更怕別人對自己奉若神明般的膜拜,你越把他當做恩人,他就越會開溜大
吉。
他已許久沒有再見老百奇,就是為了怕被人稱呼他恩公。
但這一次,他卻沒有辦法不找老百奇幫忙。
只有老百奇和他的十二個徒弟,才能在這個絕壑深處架起一座巨大的吊網。
老百奇沒有問司馬血,為什麼無緣無故的要這種地方架起一座巨大的吊網。
他只是率領著十二個徒弟,用最純熟最快捷的手法。遵照司馬血的咐把吊網架
起。
工程完成之後,老百奇就和他的徒弟離開這裡。
而司馬血,他必須等待。
他要等待蘇少蒼從斷腸橋上掉下來。
果然,在黎明時分,真的有個人從上面摔了下來。
連司馬血都覺得這件事的確是不可思議。
從斷陽橋摔下來的,是個二十五人歲左右的年輕人。
他手裡有一把劍。
這把劍雖然比不上司馬血的碧血劍,但卻也是罕世難求的利器。
這個人當然就是蘇少蒼。
如果深壑中沒有這一座巨大的吊網,恐怕他現在已經粉身碎骨。
但司馬血縱身到吊網上一看,卻也不禁為之一呆。
貝見蘇少蒼已經像死人般躺在網上,臉如紙白,渾身鮮血,他究竟是活人還是
個死人,倒也難以在一時間看得清楚。
司馬血苦笑一下。
這三萬兩銀子的酬勞,真還不容易賺得上手。
救人須救徹。
蘇少蒼如果還未嚥氣,司馬血的麻煩可就大了。
但他寧願麻煩一些,也不希望這個年輕人已經嚥了氣。
魔雁山是一座很難看的山。
這座山光禿禿的,寸草不生,就像一個削干了皮的大芋頭。
但這魔雁山裡卻有一個很美麗的莊子,佔地逾數十畝。
這個莊院的主人也很美麗,是個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的艷婦。
她看來只有十七八歲,但實際的年齡,卻是十七加十八。
她已三十五歲。
由十七歲開始,她便已不停的玩弄男人。
在那時候,真正敢玩弄女人的男人還不多見,而玩弄男人的女人,更加彷如鳳
毛麟角,絕無僅有。
但她卻是絕無僅有之中玩弄男人最凶,胃口也越來越大的一位。
她有一種清麗脫俗的美。
但在這種超俗的氣質裡,她又具備某種原始、野性的誘惑力,她不笑時已經很
動人,一笑之下,彎彎眸子裡的媚態簡直就足以纏綁著世間上每一個男人的心。
十八年來,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能抗拒沐春夫人的誘惑。
死在魔雁山沐春院的男人,按說早已超過了一百數,而且多半都是在江湖上大
有來歷的人物。
最可愛的女人,往往也是最危險的。
沐春夫人不但在玩弄別人,也在玩弄自己。
她玩弄別人的感情,也玩弄別人的生命。
結果,她還是遭遇到了報應。
就在她今年三十五歲生辰的時候,她與江湖上一個放蕩不羈的浪子共聚一起。
她覺得這個江湖浪子有時候很野性,但有時候卻比老人家還更穩重。
但總括來說,他還是一個很令她感到刺激的男人。
她決定要在這個浪子的身上,好好享受一下三十五歲的生辰。
一個女人的三十五歲,是不是太遲暮了一點?
不錯,即使她現在臉上連一條皺紋都沒有,但畢竟她的心已開始老了。
她盡量要麻醉自己。
她要在他的身上,找回自已昔日的青春,重溫十八年前初夜的旖旎。
可是,他並沒有令到她得到任何的歡樂。
他在她最渴望男人擁抱的時候,輕輕的拔出了一柄銀光雪亮的刀。
他的聲音,也凍得比刀鋒遇更鋒利,冰冷。
「我是來殺你的。」
「為什麼你要殺我?你忍心嗎?」沐春夫人雖然有點吃駕,但神態仍然極為鎮
靜。
這種事,她已遭遇過十一次。
但她現在還是活得好好的,反而那十一個曾經想殺她的男人,現在都已掉進鬼
門關裡。
但這個浪子卻好像和那十一個男子有點不同。
那十一個男人雖然曾經想動手殺她,但到最後關頭,竟然沒有一個真的忍心下
手。
沐春夫人的確是一個充滿女性魅力的天生尤物,他們連在夢中都未曾見過如此
美麗的女人,手裡的武器又如何能下得了手?
沐春夫人從他們的眼中,可以看得出這些男人心裡的矛盾變化。
到了最後,肉慾還是埋葬了他們的殺機。
她覺得這一些男人愚笨如驢,骯髒如豬。
但她偏偏就喜歡玩弄這些驢,陪著這些豬,她要把天下間所有的男人都騙光。
殺光。
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無法解釋。
她從來都沒有被男人欺負過,但她卻視天下男人如仇敵。
她從不騙女人的錢。
她也從來不殺別的女人。
但她卻是男人的剋星。
只不過,第十二個與動手殺她的男人,卻也是她的剋星。
沐春夫人能夠傾倒眾生,縱橫天下十八年,當然武功絕不會弱。
她甚至連頭髮裡都藏著八種厲害的暗器。
但碰到了這個浪子,就只好算是她的倒霉。
她一連使用出十七種暗器功夫,再加上三百三十六招素女斷筋手,但卻連對方
的衣角都沾不著。
但對方只使出了一刀,便在她那嫩滑雪白的粉頸上,刺穿了一個血洞。
直到最後一剎那,她總算認出了這柄刀,也認出了殺她的浪子是誰。
這柄刀就是昔年風雪老祖睥睨中原,所向無敵的風雪之刀。
這個狠心殺她的人,就是雪刀浪子龍城璧。
沐春夫人雖死,但她沒有後悔。
她早已知道自己惡貫滿盈,遲早都會死在別人的手下。
能死在雪刀浪子龍城璧的刀下,總比病死,老死更痛快。
她怕病,更怕老。
但現在她不再會有病,也不會老。
死亡,已結束了她心裡的一切恐懼,也結束了她充滿罪惡,充滿血腥的一生。
龍城璧親手殺了沐春夫人。
也親手埋葬了她。
沐春院的僕人,丫環,其中不乏武功深藏不露的高手。
但他們並沒有為沐春夫人復仇。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一在遲早是會降臨的!
沐春夫人死後,他們便靜悄悄的離開了沐春院,離開了魔雁山。
但龍城璧仍然留在那裡。
因為他本來就是個處處為家,到處流浪的人。
沐春院現在雖然變成很清冷,只剩下他一個人,但他並不在乎。
他留下,獨自在這間佔地廣闊的院子裡,看梧桐葉的謝落。
魔雁山雖然寸草不生,但沐春審院卻例外。
梧桐葉落。
秋菊卻已盛開了。
龍城璧殺沐春夫人,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朋友。
他有四個朋友,都死在這個艷如桃李,但卻蛇蠍心腸的女人手下。
他要阻止這一種悲劇繼續發生。
於是,他立下了重誓,一定要杷這一隻胭脂虎除掉。
他終於辦到了。
但殺人之後的那種空虛,卻使他感到情緒低落,疲憊,而且想喝大量的酒。
沐春院有三個地窖。
每一個地窖裡都有酒。
但龍城璧卻發覺,這三個地窖裡,絕大部份的酒都有毒,而且毒性很猛烈。其
中也有一部份是迷魂藥酒。
這些酒,能使內功最好的人在半晌之間完全失去知覺。
找了半天,他終於找到了幾壇沒有毒的酒。
但令他感到啼笑皆非的,就是這幾壇沒有毒的酒,酒質是所有的酒中最劣的幾
壇。沐春夫人這個狠毒的女人,的確殺之不枉。
龍城璧在這裡看了五天日出,五天日落。
到了第六在早上,他忽然發覺這個本來已很清冷的沐春院,變得熱鬧起來。
魔雁山原本是光禿禿的一座山。
但在這座光禿禿的山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搭起了十三個黑色的巨大帳筵。
每一個帳篷的上面,都插著一支小小的金旗,金旗上都繡著一朵黑色的小花。
這是什麼標誌?
在黑色帳篷裡的,又是些什麼人?
龍城璧覺得很奇怪。
但他仍然很鎮靜,鎮靜得還想繼續舒舒服服的再睡一覺。
但在這時候,司馬血來了。
司馬血不是「來了」,而是他根本早就已經在沐春院中。
沐春院最少有八個大廳,三四十間房子,司馬血就是在當中的那個大廳中冒出
來的!
龍城璧看見了司馬血,一點也不感到奇怪!
他本來就約定司馬血在這裡見面。
六日之前,他們在裕市分手!
裕市,就是老百奇居住的那個市鎮。
司馬血忙於去找人,龍城璧卻忙著去殺人,於是他們在裕市填飽了肚子之後,
便各奔前程。
龍城璧臨分手時對司馬血道:「十天之內,我必在魔雁山沐春院中,無論到時
我是死是活,我都會留下。」
現在只不過是第六天,司馬血就來了。
龍城璧看著司馬血,發覺他的臉色不太好。
司馬血苦笑一聲道:「我給十三個鬼鬼祟祟的傢伙跟蹤了五日五夜,精神自然
差了一點。」
龍城璧道到現在才明白,魔雁山上那十三個黑色帳篷的人,原來是為了司馬血
而來的。
龍城璧道:「他們是誰?」
司馬血搖搖頭,道:「這十三個人都詭異絕倫,輕功頗高,但看來不像是中土
人氏!」
「不是中土人氏?」龍城璧更感到奇怪,道:「你有沒有跟他們動過手?」
司馬血歎了口氣,道:「我要照顧著一個已經死了八成的渾小子,又怎麼可以
貿貿然向這十三個人宣戰?」
龍城璧一呆,道:「你救的人受了重傷?」
司馬血道:「他中了別人一筆,又捱了幾劍,直撐到現在,既未嚥氣,亦無起
色。」
龍城璧皺眉道:「你的醫道未免差了一點。」
司馬血苦笑著:「我是個職業殺手,可不是個大夫,如果早知道從斷腸橋掉下
來的,竟是個身受重傷的人的話,這宗買賣不干也罷。」
龍城璧道:「誰叫你早已收了別人的酬勞?」
司馬血道:「這個蘇少蒼倒是個要命的疔瘡,武功既然不濟,為什麼明知送死
也要跟別人在斷腸橋上決鬥。」
龍城璧道:「這種事除了他自己之外,誰都不知道為什麼,也許在決鬥的時候
,忽然發生了某種令他意想不到的變化,亦未可料?」
江湖中風雲險惡,許多事情是令人無法在事前估計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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