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十 章】
丁黑狗覺得這一泡尿撒得痛快極了。
就算要把他的腦袋砍下來,這一泡尿也非撒在勞太豹的臉上不可。
經過了這一次事件之後,丐幫上上下下,就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欺負丁黑
狗。
勞大豹不但不敢報復,甚至不敢再碰丁黑狗。
因為這件事已經驚動了丐幫幫主和八大長老。
丐幫幫主聽聞此事,大為光火。
他並不是想找龍城璧算帳,而是想找勞大豹算帳。
丐幫門規森嚴,這是人共皆知的。
勞大豹所犯的罪,就是引起同門紛爭,互相毆鬥。
這條罪雖非死罪,但挨棒子總是免不了的!
但龍城璧卻替勞大豹說情,說他已得到了應得的懲罰。
這一任的丐幫幫主,是鐵面神丐包烈。包烈從不接受任何人的說情,他一向是
個言出如山,永不賣帳的領袖人物。
但這一次,他居然接受了龍城璧的說倩,不再治勞大豹應得之罪。
因為包烈和龍城璧是朋友。
包烈認為自己畢生只有五個朋友。
龍城璧就是其中一個。
自此,丁黑狗也就成為了龍城璧的朋友。
他永遠都不會忘記龍城璧,就等於龍城璧永遠都不會忘記唐竹君一樣。
當然,龍城璧也不會忘記自己已交上了一個丐幫的三袋弟子做朋友,因為丁黑
狗時常都喜歡跟著他。
但丁黑狗忽然在這個客棧出現,龍城璧卻未免感到有點意外。
他莫不是有什麼重要的消息要告訴自己?
龍城璧立刻上前。
丁黑狗卻神秘地在他的耳朵說了好幾句說活。
龍城璧聽完之後,微笑著,道:「很好,我明白了。」
丁黑狗知道他已明白。
因為他已把一件重要的事,用最短的字句告訴給他。
同時,他更佩服龍城璧。
他佩服龍城璧聽到了這個消息之後,居然還能談笑自若,這份鎮靜功夫,的確
難能可貴。
不錯,龍城璧很鎮靜。
他一向是個很沉得住氣的人。
——越是發生了大事,他越是沉得住氣,越是冷靜。
否則,他早已死了不知多少次,死神一向都站在他的身邊,只要他走錯一步,
就會掉進死神的懷裡。
死神不但站在龍城璧的身邊,也站在每一個江湖人的身邊。
誰偶一不慎,或是運氣稍差,死神就會毫不客氣的把他摔進地獄。
所以,身懷武功的江湖人,並不一定此尋常百姓人家活得更久。
相反的,武功越高的人,往往會死得越快。
雖然江湖人也有不少活到一大把年紀,但又可知道有多少剛出道的年輕人,葬
身在江湖上險惡風雲之中?
龍城璧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能夠活到什麼時候。
他闖蕩江湖,過了整整十年的流浪生涯。
他覺得這是一件奇跡。
他能夠活到現在,的確是一件奇跡。
在這十年裡,他最少有三十次看來非死不可的經驗。
但每一次,他都沒有死掉,他的生命一在又一天的繼續活下去。
但明天呢?
又有誰能知道明天,甚至是今晚所會發生的事?
山西太陽城主火焰掌聖百里焰溜了。
連他自己都未嘗想過,堂堂太陽城主也有打起退堂鼓的一天。
面對著梅七、龍城璧、司馬血和唐竹權這四個人,他實在半點把握也沒有。
尤其是他看見了孤鶴道人的屍體,心裡就不禁更加發毛。
孤鶴道人的武功絕不會比他稍差。
既然連孤鶴道人都不是梅七的敵手,他又還能夠有什麼希望。
他一向是個很自負的老人。
但直到此刻,他忽然發覺自己已變得微不足道。
昔日太陽城主的威風,現在卻好像已埋葬在泥土下。
他決定回到山西之後,就金盆洗手,退出武林。
他悄悄離開這幢客棧的時候,沒有人攔阻他。
連梅七都不攔阻他。
也許梅七已看得出,這位山西太陽城主,已在忽然之間,像夕陽西下,黯然地
光采盡失。
雖然這人的武功還在,但他的信心已被徹底摧毀,此刻他甚至可能沒有力量去
殺一個武功最平凡的人。
他彷彿已在一下子間,衰老了二三十歲。
梅七甚至已猜到,這位威鎮山西,成名垂數十年的太陽城主,將會從此歸隱,
不再涉足江湖。
梅七的確猜對了。
百里焰真的打算埋名隱姓,做一個平凡的人。
可惜他才轉過長街,突然就被人在心窩之上,狠狠的刺了一槍。
龍城璧並沒有看見百里焰離開客棧。
因為他此百里焰更早一步離開客棧。
他離開客棧後,望東而去。
而百里焰卻是向西走的。
所以,百里焰被人刺了一槍的事,龍城璧並不知道。
他只知道距離此地以東七百三十五里,有一個大市鎮。
在這個大市鎮半里外,有一個名叫屠夫的劍客正等待著他。
屠夫。
這個劍客竟叫屠夫。
這當然只不過是他的外號,他真正的姓名是什麼?
丁黑狗沒有告訴他。
因為丁黑狗根本就不知道這個自稱屠夫的劍客,究竟是什麼來歷。
屠夫找到了了黑狗,要他找龍城璧,說屠夫正在等他。
三天之內,龍城璧若不趕到,屠夫就會切下唐竹君的一隻手!
龍城璧是個不折不扣的浪子。
他對於自己,從來就沒有關心過。
他可以三天不吃不喝,也可以在大熱天時三個月都不洗澡一次。
他不怕捱刀,也不怕喝著有毒的酒。
好幾次,他幾乎死在毒酒之下,但他仍然不怕。
他可以三個月滴酒不沾嘴唇,但接下來三個月所喝的酒,簡直就可以醉死十頭
大象。
儘管他可以不關心自己,但他不能不關心別人。
有時候為了一個陌生人,他可能會為這人做些冒大險的事,甚至替這個人去跟
別人揮刀拚命。
為了一個陌生人,他尚且如此。
為了唐竹君,他又會怎樣?
唐竹君竟已落入在屠夫手中。
屠夫是個什麼人,龍城璧不知道。
但唐竹君既然已在屠夫手上,那麼就算屠夫是個會吃人的惡魔,龍城璧也是非
去不可。
丁黑狗說:「屠夫只許你單刀赴會,否則唐竹君就死定了。」
所以,龍城璧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甚至沒有向司馬血和唐竹權道別。
尤其是唐竹權,這個第一號醉鬼,更不能夠讓他知道唐竹君已被人擄走。
龍城璧希望自已能夠解決這件事。
顯然,屠夫的目標對象,就是自己。
又是黃昏。
秋風吹,黃葉落。
龍城璧迎著西風。踏著枯葉,走進了九虛觀。
這一座九虛觀聳立在九虛鎮東南半里之外,究竟是先有九虛觀還是先有九虛鎮
,到現在還有許多人弄不清楚。
這一座觀院規模並不很大,建築也已相當殘舊。
此處距離九虛鎮雖然只有半里,但四周環境卻好像荒蕪得很。
這也難怪,九虛鎮的大路在鎮的西北,而九虛觀卻在鎮的東南,大路不經之處
,環境當然比較偏僻。
觀門表面上看來緊閉著,但龍城璧雙手輕推,門就被打開了。
道觀門外荒涼。
裡面也和外面差不多。
看來九虛觀的香火,並不怎樣旺盛。
龍城璧來到九虛觀,因為屠夫約他相見的地方,就是這裡。
九虛觀雖然香火並不旺盛,但最少應該還有些道士。
但這裡沒有。連一個小道士都沒有。
道觀裡看不見道士,並不是一件尋常的事。
龍城璧忽然開始嗅覺到一種可怕的氣味。
這種氣味越來越濃,他終於發現了第一個道士。
這道士的年紀很老,老得連牙齒都沒剩下幾顆。
龍城璧敢保證,這老道士身上所中的飛鏢,數目遠比他的牙齒更多。九虛觀內
有道士。
一共二十三個道士,其中有老有少。
但卻沒有一個是活的。
九虛觀後有個後園。
園子裡沒有道士。
死道士和活道士都沒有。
這裡只有一個活人。
一個笑得甜蜜溫柔,說話聲音比銀鈴更清脆動人的女人。
「你果然來了。」
龍城璧怔住。
過了半晌,他才緩緩的道:「你就是屠夫?」
甜蜜溫柔的女人柔聲道:「你看我像個滿手血腥的屠夫嗎?」
龍城璧笑了笑,淡淡道:「的確不怎麼像。」
甜蜜溫柔的女人道:「因為我根本就不是屠夫。」
龍城璧忍不住問道:「屠夫呢?」
甜蜜溫柔的女人歎了口氣,道:「他跑了。」
「跑了?」龍城璧的臉色倏地一變:「他為什麼要跑了?」
甜蜜溫柔的女人道:「難道你看不見這裡有二十三個死道士?」
龍城璧目光閃動,道:「這些道士都是屠夫殺的?」
甜蜜溫柔的女人點點頭,道:「不錯,他殺了九虛觀的所有道士,在這裡呆了
兩天。」
龍城璧道:「他自己一個人呆在這裡兩天?」
甜蜜溫柔的女人道:「還有一輛馬車,車廂裡還有一個漂亮極了的大美人。」
龍城璧勉強笑了笑。
他當然知道馬車裡的大美人,就是唐竹君。
但現在屠夫已跑了,唐竹君也不在這裡。
他當然感到很失望,而且痛苦。
不但痛苦,而且焦急。
但他仍然盡量不動聲色,眼前這個樣子甜蜜溫柔的女人,就是唯一的線索。
她忽然笑了。
「江湖傳言,雪刀浪子對唐二小姐癡情得要命,看來倒是真的。」
龍城璧皺眉道:「芳駕是……」
她爽快地回答著道:「我姓楊,楊蜜兒。」
「原來是楊姑娘,」龍城璧眼中好像露出了讚賞之色:「你笑著的時候,果然
甜美如蜜。」
楊蜜兒忽然長長歎了口氣,道:「但和唐二小姐相比下來,我這個甜美如蜜的
就比河裡的水更加淡而無味了。」
龍城璧失笑道:「如果你真的是河水,恐怕甘願被你淹死的男人,沒有一千,
也有八九百。」
楊蜜兒忍不住「噗嗤」的笑了起來。
她忽然覺得龍城璧這個人很有趣。
但她現在準備做的一件事,卻絕不有趣。因為她已聽到外面響起了一陣急促的
馬蹄聲。
她的計劃早已展開。
現在正是這個計劃進入高潮的時候。
龍城璧突然發覺楊蜜兒的行動有點奇怪。
她忽然把自己的頭髮弄得散亂。
然後,她竟自已點了自己的啞穴。
接著她竟然撕開自己的衣襟。
她的胸膛已很成熟,很豐滿。
龍城璧看看她,已明白了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這是一個圈套。
現在無論是誰從外面闖進來,都一定會認為自己正在向這一個女人施暴。
他沒有逃避。
因為外面已有一大群人衝進來了,他已掉進這一個圈套裡。
楊蜜兒已完全取得這一群人的信任。
她面上那種甜蜜而溫柔的表情已完全消失,卻換上了一張蒼白,極度驚惶而又
楚楚可憐的臉。
從外面衝進來的,最少超過十人。
從這十幾個人衝進來的速度,和腳步所發出的聲音,龍城璧敢斷定他們都是武
林高手。
——這些人若不是高手,楊蜜兒的計劃又怎會發生功效?
這一切一切,當然都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這裡沒有屠夫,屠夫這個人根本就並不存在。
唐竹君也沒有落在任何人手上。
但龍城璧不知道楊蜜兒為什麼要設下這個圈套,布下這個陷阱。
他以前從未見過這個女人。
但龍城璧並不考慮這一點。
他有太多的朋友,也有太多的仇敵。
楊蜜兒很可能就是他仇敵的親友。
至於丁黑狗,龍城璧絕不疑心他是和這個女人串通好的。
因為楊蜜兒要騙過丁黑狗,實在是太容易的一件事。
這個陷阱對於龍城璧來說,就是一種挑戰。
他不怕挨刀子,不怕喝毒酒,當然也不怕這個女人的挑戰。
但當他看清楚衝進來的是什麼人之後,他的臉色變了。
他看見了這群人之中,有一個手持紅纓槍,身穿灰袍的老人。
平時他一看見這個灰袍老人,便已不禁連自己的臉都變成灰色。
因為這個灰袍老人,就是唐竹權、唐竹君兄妹的老父,在杭州有老祖宗之稱的
唐老人。
不但唐老人到了,連唐竹君都到了。
這果然是個要命的圈套。
比一刀殺了龍城璧更要命千百倍!
幸好龍城璧畢竟還是個很沉得住氣的人。
若換上了別人,說不定立刻就會衝上前,把那個狡猾陰險的女人活生生掐死。
如果龍城璧真的這樣做,他的罪名就一輩子洗脫不掉。
也許楊蜜兒正希望他走過來,掐自己的脖子。
有這許多高手在場,龍城璧就算真的想殺她,也絕不容易得手。
唐老人左右,還有幾個老頭兒。
這幾個老頭兒,龍城璧認得兩個。
站在唐老人左面的,是長白山冰梅谷的老谷主,他姓單名五梳,平時甚少離開
冰梅谷,更絕少涉足江南,龍城璧第一次見這人的時候,是在長白山下一間酒館。
至於站在唐老人右面的,卻是九虛觀九大長老之首,他姓岑,人人都叫他岑老
夫子。
岑老夫子完全不像個武林人物,他只像個老儒士,又像個隨時隨地都會病死的
衰翁。
他二十年前已經是這個樣子,當時曾有人打賭他活不過兩年。
可是,連打賭的人都已經死了十幾年,這個瘦骨嶙峋,滿面病容的老儒士仍然
活得很好。
他活得很好,別的人可就活不下去。
以前九虛鎮方圓百里內外,最少有五伙勢力強大的盜匪。
但現在,這裡連一個小毛賊都沒有出現過,那五伙強盜都已變成了一堆一堆的
白骨。
殺賊最多的並不是官府的捕快和士卒,地方官府根本就不是這些強盜的敵手。
真正剿滅強盜的人,就是這個貌不驚人的岑老夫子。
現在岑老夫子的一雙眼睛,正冷冷的盯著龍城璧。
龍城璧突然發覺,岑老夫子的目光,甚至比唐老人的目光更凌厲可怕。
他盯著龍城璧的目光,就是像盯著一個十惡不赦,極端可惡的江洋大盜。
龍城璧並不是汪洋大盜。
但他瞭解,現在自己所犯的「罪」,也許比一個殺人越貨的江洋大盜更不可饒
恕。
他自己當然知道這條「罪」是被人冤枉的。
但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又有誰會相信他的分辯?
所以,他沒有分辯。
他甚至連一句解釋的說活都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默默地望著唐竹君。
只要她相信自己不會做出這種事,那麼就算天下間所有的人都誤會他,冤枉他
,他都絕不會在乎。
他希望她會信任他,就像他信任唐竹君一樣。
可是,他失望了。
唐竹君仍然是唐竹君。
她曾在龍城璧的懷裡歡笑過,也哭泣過。
但她現在根本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她好像已不認識這個雪刀浪子,不認識龍城璧。
就在這個時候,楊蜜兒已撲向岑老夫子的懷裡,淒聲叫著:「爹!」
龍城璧的臉色變了。
難道楊蜜兒竟是岑老夫子的女兒?
楊蜜兒並不姓楊,她姓岑。
岑蜜兒才是她的真正姓名。
岑老夫子的確就是她的父親。
江湖上每一個人都知道,岑老夫子只有一個女兒,而這個女兒就等於是他的命
根子。
現在突然發生了一件這樣的事,岑老夫子能放過龍城璧嗎?
當然不能。
就算拼斷了他身上每一根老骨頭,他都絕不會放過龍城璧。
岑蜜兒為了演戲演得逼真,親自點了自己的啞穴。
所以當岑老夫子來到的時候,她只能張大嘴巴,卻一個字也叫不出來。
但岑老夫子凌空伸手一指,就把她的啞穴解開。
這個道士的武功,實在令人有莫測高深之感。
「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說?」岑老夫子替女兒整理衣裳後,第一個向龍城璧開始
質問。
龍城璧歎了口氣,卻道:「這二十三個道士並不是我殺的。」
岑蜜兒卻立刻大聲道:「是你殺的,他們全都是你殺的。」
龍城璧冷冷一笑道:「蛇蠍美人四字,你大可以當之而無愧。」
「胡說!」岑老夫子面色鐵青,厲聲道:「大膽色魔還敢嘴裡猖狂?」
龍城璧皺了皺眉,想不到自己居然無緣無故的就變成了一個色魔,而且九虛觀
這二十三個道士的人命,也算到他的賬上了。
這的確是倒楣的一天。
他一直都很想見唐竹君。
現在唐竹君雖然在眼前,但他們卻是隔了千重山,萬重雲霧。
她什麼也不說,一張美麗的臉冰冷嚴肅,就像尊泥木雕塑的觀音神像。
只不過就算是觀音神像,也不應該臉上冰冷得令人感到汗毛倒豎。
觀音菩薩是慈悲的。
觀音菩薩並不是無情的神。
但唐竹君一時間似乎已變成了一個無情的人。
最少,她對龍城璧無情,她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唐老人對龍城璧這個浪子,一向就全無好感。
他現在當然是站在岑老夫子的一面說話,他道:「老夫早就知道你是個渾蛋,
現在人證物證俱在,你已無從分辯!」
一直沒有說話的冰梅谷老谷主單五梳,忽然長長的歎了口氣。
每個人的眼睛立刻集中在他身上,聽聽他會發表些什麼意見。
只見他眉頭緊皺,左踱三步右踱兩步,才道:「龍老弟,昔年在長白山下一會
,我覺得你這個人本來不錯,就是性格未兔有點放蕩不羈。」
龍城璧冷冷一笑:「何止有點而已,在下本來就是個放蕩、凶殘、乖戾的頑惡
份子,你們要替天行道,為民除害,最好快點動手。」
「好狂妄的臭小子!」唐老人咆哮起來:「今日總教你難逃公道。」
忽然間,一人大聲說道:「說什麼難逃公道,你們根本就橫蠻無理,你們都是
瞎子!」
這三句說話才響起,唐老人、岑老夫子和單五梳的面色,全都變了。
唐老人大喝一聲道:「什麼人,鬼鬼祟祟的?」
在一堆蘆葦之後,緩緩地冒出了一個人的影子。
這個人一現身,唐老人的臉色立刻變得更加厲害,陳紅陣白。
他的臉忽然間紅如火,忽然間又白如雪。
「反了!反了!」唐老人綽起紅纓槍,恨不得一槍就把這個人的肚皮刺出幾十
個大洞。
但他沒有真的動手。
因為這個人竟然就是他的親生兒子唐竹權。
唐竹權是天下間第一號醉酒鬼。
但現在他並沒有捧著那個大得嚇死人的酒罈。
在父親面前,他還是要裝模作樣一番的。
唐老人在家裡的時候,他喝酒總是會比平時少一些。
此刻唐竹權雖然沒有捧著大酒罈,但他剛才那三句說話,已足以讓唐老人暴跳
如雷有餘。
但他們畢竟還是父子。
否則唐老人恐怕已經動手對付他了。
唐老人鐵青著險,道:「你什麼時候學到這種本事,連父親都要罵是瞎子?」
唐竹權道:「別的事情孩兒可以不管不理,但你們冤枉龍城璧,我可不能袖手
旁觀。」
唐老人冷冷道:「你憑什麼理由足以證明他是冤枉的?」
唐竹權道:「憑我的一顆良心,兩隻眼睛。」
岑老夫子忽然冷笑一聲道:「你喝醉了。」
「誰說我醉?」唐竹權敲敲自己的大肚皮道:「今天我只喝了十五斤酒!」
岑老夫子冷哼了一聲,道:「這句也是醉話。」
唐竹權笑了笑,忽然臉色一沉道:「我說的是醉話,但你女兒說的卻是謊話,
鬼話,她所講的事,沒有半個字可靠。」
岑老夫子怒道:「胡說!」
唐竹權道:「這二十三個道士絕不是他殺的,我比他更早來到這裡,他還未到
九虛觀,這二十三個道士早就已經氣絕身亡。」
岑老夫子瞧瞧道:「這些道士不是他殺,難道是你所殺?」
唐竹權道:「兇手也不是我。」
岑老夫子冷笑。
「當我來到這裡的時候,這些道士們也早已死了。」唐竹權的表情很嚴肅,絕
對沒有平時那種醉薰薰的樣子:「但你的女兒卻已站在這個位置,等龍城璧跌入她
所布下的陷阱。」
岑老夫子好像忽然間不再發怒了。
他沒有發怒,卻在發笑。
但這種笑,卻是充滿了譏嘲諷刺的味道。
唐竹權接著說下去,道:「龍城璧沒有點她的啞穴,也沒有撕開她的衣服。」
單五梳悠然一笑,淡淡的道:「難道是岑姑娘自己點了自己的啞穴,自己撕毀
了自己的衣裳?」
唐竹權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道:「事實上的確如此。」
剎那之間,連空氣都彷彿被唐竹權的這句說活凝結住了。
沒有人說話。
甚至沒有人動一動。
他們是否已相信唐竹權的說話?
唐竹權為什麼會比龍城璧更早來到九虛觀?
原來他也認識丁黑狗。
丁黑狗本來不打算把龍城璧的行蹤告訴任何人的,但唐竹權很聰明,他沒有直
接的問丁黑狗,卻把大酒罈裡的酒與丁黑狗共享。
丁黑狗的酒量,如何及得上唐竹權。
唐竹權喝得快,他也跟著唐竹權喝得同樣快。
於是,他也醉得很快。
唐竹權趁他將醉未醉的時候,施用了邪魔外道的一種攝心術。
他曾練過半年魔法,幾乎走火入魔。
後來雖然不再練了,但魔法中的攝心術,他居然已練成了五分火候。
如果一個人醉了,他就有辦法令這個人把心裡任何不願意說的話都講了出來。
這種方法,自然只能適用於一般平庸之輩。
幸好丁黑狗的內力並不深厚,喝了酒之後,更加迷迷糊糊,終於被唐竹權問出
,原來龍城璧被一個叫做屠夫的劍客相約,前往九虛觀半里外的九虛觀赴會。
丁黑狗又說連唐竹君都已被屠夫禁錮了。
唐竹權乍聞此訊,不禁又驚又疑。
他所疑惑的,就是唐竹君何以會被人擄去。
他當然知道,唐竹君已和父親一起到了九虛鎮,去探訪八姑媽。
八姑媽是唐老人唯一最關心的老婦。
他們一相都是好姐弟,由三歲到七十歲都沒有改變過。
八姑媽很疼愛唐竹權唐竹君兄妹。
但唐竹權卻很怕八姑媽。
因為八姑媽每次看見了他,都少不了要罵他三幾百句。
她罵他快四十歲了,還不要老婆。
她也罵他喝酒太多,吃肥肉不戒口,以肚子越來越是脹大。
所以,唐竹權沒有陪唐老人和唐竹君到九虛鎮。
但到最後,為了唐竹君,為了龍城璧,他卻非要趕到九虛鎮半里外的九虛觀不
可。
岑蜜兒料不到自己所設下的圈套,居然給這個大胖子看得清清楚楚。
但那幾個老頭兒,是否會相信唐竹權的說話?
對龍城璧來說,別人是否相億唐竹權的說活,並不重要。
最重要的,就是唐竹君是否會相信她哥哥的說話。
但唐竹君卻什麼話都沒有說,卻一聲不響的走了出去。
龍城璧不顧一切的追前。
唐老人大聲叱道:「大膽!」
唐竹權卻歎息一聲,道:「爹,你越來越好管閒事了。」
唐老人瞪大限,鬚眉皆豎,怒道:「什麼閒事,她是我的女兒,你的妹妹!」
唐竹權道:「難道因為她是你的女兒,我的妹妹,就一輩子都不嫁人?」
唐老人被兒子氣得七竅生煙,但他沒有去追龍城璧。
因為追龍城璧的人已太多。
龍城璧一衝出去,岑老夫子,單五梳和幾個在江湖上也頗有名氣的高手,已喊
殺連天的追出。
顯然,他們都不相信龍城璧和唐竹權的說話。
唐老人卻在這個時侯輕輕一歎,道:「她快要嫁人了。」
唐竹權一怔:「她會嫁給誰?」
唐老人忽然從寬闊的灰袍中,取出一個不能算細小的盒子。
一個很華麗,但卻已很殘舊的錦緞盒子。
唐竹權忍不住脫口驚呼道:「彩玉雙獅球?」
唐老人輕輕打開錦盒,裡面盛放著的,果然就有人出價十萬兩黃金收買下來的
彩玉雙獅球。
唐老人喃喃道:「賀老二和他的兒子都死了,但是這座彩玉雙獅球,卻仍然有
效。」
唐竹權冷笑道:「難道你真的要為了這件東西,便憑它來決定竹君的終身幸福
?」
唐老人道:「為人之道,豈可言而無信,昔年為父與賀老二以此物為憑,立誓
誰擁有這座彩玉雙獅球,竹君就要下嫁於他。」
唐竹權道:「爹,你和賀二叔的感情,孩兒是瞭解的,但現在賀二叔的兒子早
已病死,而賀二叔也已在隱居生涯中病逝,這一座彩玉雙獅球又豈能再成為妹妹的
訂親信物?」
唐老人板者臉孔,道:「為什麼不能?難道你要她嫁給那個浪子?」
唐竹權道:「嫁給浪子有什麼不好?何況龍城璧若已結婚,他就會變成一個有
妻室的人,浪子就會變成不是浪子了。」
「荒謬!你比你的老娘還更荒謬!」唐老人怒道:「難道你把妹子嫁給一條豬
,這條豬也會變成不是豬嗎?簡直狗屁不通。」
唐竹權振振有詞,道:「難道有個和尚捧著彩玉雙獅球送給你,你也與把她嫁
給個和尚?」
唐老人怒氣略為平息道:「幸好把彩玉雙獅球交回來的人,並不是個和尚。」
唐竹權道:「他是誰?」
唐老人臉上泛起一層得意的光芒,道:「他就是黃金船的船主,也是天下無雙
的黃金島主人。」
唐竹權先是一怔,終於歎了口氣,道:「我以為是誰,能夠出得起十萬兩黃金
買下彩玉雙獅球的,原來是黃金船的主人秦四公子。」
唐老人道:「秦四公子是秦棠最傑出的一個兒子,他比他的三個哥都更有本事
。」
唐竹權冷笑道:「奏棠最毒辣的兒子也是他,如果不是秦四公子,秦棠現在還
是活得好好的。」
唐老人道:「泰棠雖然已死,但他是病死的,與秦四公子無干。」
唐竹權道:「如果不是他玩弄權謀,害死了他的三個哥哥,秦棠又怎會被他氣
病?」
唐老人哼一聲,顯然並不同意兒子的說話。
唐竹權又接著說下去:「所以秦棠是被他氣病,氣死的。」
唐老人忽然長長吐了口氣。「看來你也快要把我氣死了。」
唐竹權道:「竹君嫁給什麼人,我都不管,但一定是要她自己願意,如果她自
己願意的話,就算她嫁給一個死人,我都不反對。」
唐老人道:「她也許真的願意嫁給一個死人。」
唐竹權一愣。
唐老人冷冷的道:「因為龍城璧現在也許已變成一個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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