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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小小列傳

                     【第十章】 
    
      「走吧!他只不過是個瞎了眼的瞎子!」 
     
      眾人在龍三傑這句奚落、嘲訕的話中,慢慢散去。 
     
      小小君依然沒知覺地窩在牆角,再冷的寒風,也吹不醒他那滄桑盡碎的心靈。 
     
      小白雀也哭了,一顆顆淚珠,從它那晶瑩亮麗的眼眸湧出,不停地穿梭小小君血泊 
    身軀,已將那雪白之羽毛染紅,它仍不停地叫著,它希望能叫醒小小君,但這,談何容 
    易? 
     
      寂靜的街道被震天鑼聲帶過,更顯得漠然淒寥。 
     
      一切都已靜止。 
     
      只有寒風在吹嘯,只有小白雀在悲泣,只有鮮紅的血在滴。 
     
      好一個悲涼的夜。 
     
      「不是人,他們不是人!媽的!天殺的!狗養的,我操他媽三十八代祖宗!你們還 
    算人嗎?……」 
     
      孟烏龜不停地叫囂、謾罵,他恨不得能將世上所有罵人的話全用上,為的只是躺在 
    床上傷勢沉重的小小君。 
     
      孟烏龜尋到此地,已是第二天中午時分。 
     
      靈兒祖孫早晨醒來,已不見小小君,情急之下,祖孫倆已沿路尋至小鎮,突見小小 
    君倒臥血泊之中,他倆驚愕之餘,立時將小小君抱至客棧,也找了大夫,可惜大夫見狀 
    皆搖頭而去,好不容易小白雀才將沿路尋來之孟烏龜帶至客棧,也因此解去靈兒祖孫倆 
    心中急切之情。 
     
      孟烏龜乍見小小君體無完膚,整個人差點失態而癱瘓,還好小白雀又將他喚醒,謾 
    罵之餘,他馬上抵住小小君命門要穴,不惜耗損真元替他療傷。 
     
      盞茶功夫一過,小小君再次吐出一口穢血,呼吸稍微順暢,但仍昏迷不醒。 
     
      靈兒急道:「孟前輩,李大哥又吐血了……」 
     
      孟烏龜抹去額頭汗珠,有氣無力道:「不知還有沒有救?……」 
     
      一想到小小君有死亡之虞,他也不敢休息,一口氣將從容觀秀那裡拿來之藥丸,通 
    通塞入小小君口中,再用真氣助其溶化,接著又替他裹傷、敷藥。 
     
      「李歪歪你可千萬不能死啊,我們還有很多事要辦!呀…傷得真重,也不知你是怎 
    麼搞的?連逃都逃不了?……唉!全是天意,人有九難十八劫,你好像比別人多了一倍 
    ……」 
     
      孟烏龜直念個沒完,所有想到能說的,他都說了。 
     
      雖然小小君受傷如此之重,但他並不覺得緊張,一方面是他對小小君那身超乎常人 
    的能耐,有十足的信心,另一方面是天下第一神醫容觀秀的藥丸是有口皆碑的神丹妙藥 
    ,只要不斷氣就死不了。 
     
      果然不到兩個時辰,小小君已悠悠醒了過來。 
     
      孟烏龜見狀,急道:「醒了就好!」立時又點了他「黑甜」穴,「還是多休息吧! 
    你的傷實在很重。」 
     
      小小君復又沉睡不醒。 
     
      老人道:「孟大俠……他不要緊吧?」 
     
      孟烏龜啞然一笑,走向桌前,斟杯茶,淺淺啜著,道:「沒事了,卻不知他怎會如 
    此?」 
     
      老人一五一十將昨日發生的事情詳細說明。 
     
      孟烏龜恨道:「天殺的龍三傑!哪天我要剝你的皮!」 
     
      靈兒聞知小小君沒事,心情也放鬆不少,嫣然一笑,道:「當時真的把我嚇死了, 
    好可怕!」 
     
      盂烏龜撫著她肩頭,笑道:「小丫頭,這些都過去了,你不必再為此擔心,我還得 
    謝你不辭辛勞地照顧他呢!」 
     
      靈兒笑得更純真:「不,孟大叔,李大哥還救了我們……我……」 
     
      孟烏龜笑道:「謝來謝去,永遠也謝不完,好吧,事情總該有個安排,」從懷中拿 
    出一包東西,交給老人,道:「老丈,這是一些盤纏,省吃儉甩也夠你吃上大半輩子, 
    你也不必整天辛苦地拉破網捕小魚,找個地方種些萊,養些豬,也好安享餘年。」 
     
      老人一時無法定奪,收是不收,「這」個沒完。 
     
      孟烏龜急道:「收下吧!別忘了你還有個外孫女,她如此善良,我可不願看她吃苦 
    。」 
     
      老人望著靈兒,歎聲氣,道:「多謝孟大俠!」 
     
      他收下那包東西。 
     
      孟烏魚笑道:「老丈你們先走吧!說不定有緣,我們還會碰面。」 
     
      靈兒聞言急道:「孟大叔你要趕我們走?」 
     
      孟烏龜笑道:「靈兒別想太多,我怎會趕你走呢?只是此地壞人太多,我要你避開 
    壞人而已,不是趕,懂嗎?」 
     
      靈兒望著小小君,急切道:「可是他……」 
     
      孟烏龜再次撫她的肩頭,安慰道:「他也要走,我要帶他去找另一名大夫,他須要 
    好好養傷。」 
     
      靈兒:「我可以照顧他……」 
     
      孟烏龜道:「我知道,但是那位大夫住在高山上,若你跟去,恐怕會耽誤一些時間 
    ,何況你外公也不適合登高山。」 
     
      「這……」靈兒望著她外公,一時之間也拿不定主意。 
     
      老人慈祥道:「靈兒,我們先找地方住下來,等李大哥傷勢好了以後,他會來看我 
    們的。」 
     
      孟烏龜笑道:「不錯,他會去看你們的。」 
     
      靈兒:「那……外公,你可別忘了告訴他,我們住在哪裡喔!」 
     
      老人慈祥一笑:「會的,我會告訴他們的。」 
     
      就這樣,老人和靈兒懷著依依不捨之離情,走出客棧,走出小鎮,向他們所嚮往的 
    地方邁進,老人終於知道是遇著貴人,而非不幸。 
     
      孟烏龜也帶走小小君,他本想將人抱回容觀秀住處,但如此一來,可能使浣花及路 
    掛斗察覺事實真相,最重要的還是小小君此刻心情恐怕無法平衡,若貿然出此下策,說 
    不定還有不良副作用,是以他選擇了自己住處,先將小小君傷勢養好再說。 
     
      公西鐵劍並沒有坐在他平常喜歡坐的舒適貂皮太師椅上,他在後山山洞中。 
     
      洞中不大、呈卵圓型,除最裡邊一張石床外,左壁上有若蜂巢般的洞穴,放滿了各 
    式各樣藥瓶,靠石牆有一鑼大之練丹鼎,鼎下正燃著烈火。 
     
      公西鐵劍不是很有把握的在為他孫子煉藥,煉那種能治療不能人道的藥。 
     
      他知道常子開很快會帶公西綠竹來此,那時他將會很自信地告訴他。 
     
      「爺爺」 
     
      公西綠竹滿懷憤怒地奔向洞內,他曾經下定決心,若他爺爺說不出一個道理,他將 
    不惜和他決裂,甚至於同歸於盡。 
     
      但現在見著他平日敬仰的爺爺,一股懼然之心又起,先前想好許多惡劣的話,也說 
    不出口。 
     
      公西鐵劍拿起一瓶似是酒精之類的東西倒入鼎中,呼然一聲,鼎中驀然起火,公西 
    鐵劍以迅速之手法攪拌著鼎中東西,額頭汗珠又落下不少。 
     
      「爺爺,我……」 
     
      公西綠竹似乎又抱定決心想大吵一番,誰知話來出口,又被公西鐵劍止住。 
     
      「有話等會兒說!」 
     
      公西鐵劍連頭都沒轉向他,兀自認真地煉著丹藥,這也是他計策之一。 
     
      等待可以緩和心情,尤其是正在忿怒的心情。 
     
      此時公西鐵劍也煉得差不多,這才轉向他,一邊擦汗,一邊慈祥地問:「竹兒,有 
    事?」 
     
      公西綠竹雖已轉為悲慼,但一想不能人道,仍是忿恚有加,言詞為之轉硬:「爺爺 
    你可知道煉『幽瞑神功』有何副作用?」 
     
      公西鐵劍訝異道:「你……你怎麼突然問起爺爺這個問題來了?」 
     
      「爺爺你先回答我!」 
     
      公西鐵劍目光如電,注視著他,道:「是不是有人告訴了你什麼?」 
     
      「我……」 
     
      「說!」 
     
      「有人說練『幽瞑神功』不能人道!」 
     
      公西綠竹懼於淫威,激動地說出口。又急叫:「爺爺你知不知道?你知道又為何要 
    我練?我恨,我恨」 
     
      「住口!」公西鐵劍大吼,將他震住,緩緩道:「誰告訴你的?」 
     
      公西綠竹羞於啟口,欲言又止,只得默立於該處。 
     
      公西鐵劍深深吸口氣,道:「不錯,練『幽瞑神功』的確有這層顧忌。」「爺爺你 
    明明知道,你還……」 
     
      公西鐵劍制止他再說下去,緩緩道:「竹兒,爺爺怎會讓你如此呢?你要相信爺爺 
    ,爺爺一定不會害你的。」 
     
      「但……我……」公西綠竹低著頭,百感交集,恨不得立時死去,省得受此殘酷事 
    實之煎熬。 
     
      公西鐵劍撫著他肩膀,慈祥道:「竹兒別難過,爺爺早就有了安排。」停了一下, 
    他又道:「當時爺爺沒告訴你,是怕你為此事而傷心,爺爺只是覺得將一切不必要的煩 
    惱交由爺爺來承擔,你沒有必要去知道這些不必要知道的事情。」 
     
      公西綠竹已流出眼淚,他不知道還有何事會比此事來得更「不必要」? 
     
      公西鐵劍安慰道:「其實爺爺早就準備好讓你恢復的方法,如若你根本就不知道此 
    事,又能恢復人道,這不是很好嗎?」 
     
      公西綠竹聞言,驚愕道:「這病可以治療?」 
     
      公西鐵劍慈祥一笑道:「否則我又如何捨得讓我的愛孫練此神功。」 
     
      公西綠竹激動地抓著公西鐵劍雙手,叫道:「爺爺我……」 
     
      公西鐵劍截口道:「爺爺知道你心急,但你要相信爺爺,你看!」他指著煉丹鼎: 
    「那是為你而煉的丹藥,不久就可大功告成。」 
     
      他急道:「那我……我馬上可以恢復了?」 
     
      「竹兒別急。」公西鐵劍笑道:「爺爺要作的是一勞永逸的事,爺爺不希望你有所 
    閃失。」 
     
      「那……」公西綠竹有些失望:「那還得等多久?」 
     
      「很快,等爺爺加入一味靈藥,再試驗一番,就可以了。」 
     
      「那靈藥……」 
     
      公西鐵劍安慰道:「是難求些,但並非求不到。」 
     
      他無奈道:「爺爺您快點煉成就是,別讓竹兒等得太久。」 
     
      公西鐵劍笑道:「爺爺不會讓你失望的。」 
     
      公西綠竹淡漠一笑,道:「我想洛姑娘也不必帶在身邊了。」 
     
      「帶著她。」公西鐵劍認真地說。 
     
      「為什麼?」 
     
      「因為爺爺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你的事。」 
     
      「可是她……她是敵人的女兒。」 
     
      「這不是問題,你難道想多讓人知道此事?」 
     
      公西綠竹不說話了,任何男人,恐怕都不會將此令人難以忍受的事告知眾人吧? 
     
      公西鐵劍笑道:「暫時帶著她,相信不久就會結果。」 
     
      「是……」 
     
      公西鐵劍撫慰他一陣才道:「你回去吧!爺爺還要煉藥。」 
     
      「是,爺爺……」 
     
      公西綠竹慢步走出洞外,心情已開朗了許多。 
     
      本是一件很嚴重的問題,但在公西鐵劍三言兩語中,已化去他孫子那股忿怨,姜, 
    仍是老的辣。 
     
      不久,公西鐵劍向洞口道:「總管進來吧!」 
     
      「是!」 
     
      常子開已躬身走向洞內,那套長年不離的藍衫,永遠將他書生味道變得十分清雅。 
     
      「門主,少門主他……」 
     
      「沒事!」沉默半晌,公西鐵劍又道:「暫時沒事。」 
     
      「暫時?門主是說……」常子開目光移向古銅色之煉丹鼎。 
     
      「沒錯,根本沒那種藥。」公西鐵劍道:「他的病永遠治不好。」 
     
      常子開不說話了,在未明白公西鐵劍的心存何意時,他從不亂開口。 
     
      公西鐵劍很快地就解釋:「事實上武林中人有很多為了練功,其他的,他們都可以 
    不在乎。」 
     
      停了一下,他又道:「身在武林,最重要的是武功,天下無敵的武功。」 
     
      常子開恭維道:「門主高見。」 
     
      公西鐵劍輕輕一笑道:「其實對於『人道』兩字,在武林算不了什麼,又如練『童 
    子功』的人多的是,又如少林和尚、武當老道,甚至於峨嵋尼姑,他們何嘗未看破此玄 
    關?只是少門主一時無法適應,過些時日,他將會覺得『武功』才是他一生最重要的東 
    西。」 
     
      他,對此並無一絲愧疚,反而有些沾沾自喜。 
     
      常子開心靈雖起伏不定,但外表依然乎靜如初,道:「想必過些時日,少門主會知 
    曉門主對他的苦心才是。」 
     
      公西鐵劍很滿意地笑著,慢步走向石壁,扯下一條有藥味之濕毛巾,輕拭著身軀, 
    隨後又將掛在壁上的紫袍摘下,披在身上,這才轉向常子開,道:「門裡最近如何?」 
     
      常子開道:「除了上次圍剿小小君,受了些損失外,一切如故。」 
     
      「四玄陣呢?」 
     
      「差一名,已找著了。」 
     
      「誰?」 
     
      「姓王,單名一個『刀』字。」 
     
      「王刀……師承來歷?」 
     
      「關外『七星寨』,很少在江湖走動,孤兒。」 
     
      「可靠?」 
     
      「查過了,可靠。」 
     
      「功夫如何?」 
     
      「也許四位護法中,要算他武功最高。」 
     
      公西鐵劍頻頻點頭:「很好!很好!有了他,我想鐵劍門再也不缺什麼了。」 
     
      常子開道:「這都是門主英明,才有能人投靠。」 
     
      公西鐵劍哈哈大笑,似乎在笑世人皆如此愚昧,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不久,他又搓著臉上那條殷紅如蜈蚣的疤痕,問:「你知道楚霸王現在幹什麼麼? 
    」 
     
      常子開考慮半晌:「也許在研究對付我們的辦法,也許準備反攻,因為本門最近元 
    氣有點不穩。」 
     
      「不錯。」公西鐵劍道:「楚霸王一定以為我們受了創傷,該沒能力再攻打他們。 
    」 
     
      他又問:「水晶門呢?」 
     
      「一樣。」常子開回常得很快,「水晶門和我們一樣受挫不少,該沒有行動才對。 
    」 
     
      「他是否也想到我們也不敢有所行動?」 
     
      「理應如此。」 
     
      公西鐵劍又奸笑不已:「錯了,他們全錯了!咯咯……」 
     
      他笑得十分自信而奸狡。 
     
      常子開心知門主必定有重大決定,只是猜不透他葫蘆裡賣什麼藥,只有陪笑著。 
     
      「楚霸王絕沒想到我們會動他,水晶門也沒想到我們將有所行動!」 
     
      常子開聞言,十分詫異:「門主要攻打霸王莊?」 
     
      「不錯!」公西鐵劍笑道:「現在正是時候了。」 
     
      常子開有些納悶。 
     
      公西鐵劍道:「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只有一點。」 
     
      「哪一點?」 
     
      「為了少門主。」公西鐵劍得意道:「他現在心情悶得很,如果不讓他發洩發洩, 
    實在是一件很不妥當的事情。」 
     
      常子開實在不得不佩服他的陰沉睿智,在此時一舉發難,實是令人無法預料,並且 
    更能收復人心,可說一舉數得。 
     
      他問:「現在?」 
     
      「不錯,就是今晚。」 
     
      「好快!」常子開有些意外。 
     
      公西鐵劍得意一笑:「兵貴神速,這才能收奇襲之效。」 
     
      常子開拱手:「屬下這就去準備。」說著就想離去。 
     
      「不必準備!」公西鐵劍叫住他,道:「突襲往往都是以寡擊眾,暗中進行,你這 
    麼一準備,保證將此行動洩漏無遺。」 
     
      常子開左右為難,不準備又如何選派人手突襲? 
     
      還好,公西鐵劍很快就說:「你留在堡裡,今晚只去十個高手,我、少門主、四大 
    護法及四個堂主級高手,也就是笑臉婆婆及冰魔叟和兩位堂主。」 
     
      他問:「是否要通知有關之必要人物?」 
     
      他所指的乃是派去霸王莊臥底的人。 
     
      「不必!」公西鐵劍道:「傳過六耳的就不算秘密,此事除了我,就是你,其他的 
    人非得在最後一刻鐘,方能說出今晚行動目的。」 
     
      常子開感激道:「多謝門主抬愛,屬下必定守口如瓶,不到最後時分,絕不透露半 
    點風聲。」 
     
      「很好,你下去吧!」 
     
      常子開走得有點不安,他寧可不知道此事,因為如若不幸洩了秘密,他可說百口莫 
    辯了,然而公西鐵劍卻告訴了他,這個擔子夠他提心吊膽的。 
     
      柳陰直那過薄的嘴唇已向坐在太師椅上的趙瞎子問話:「趙兄你以為呢?」 
     
      趙瞎子一如往昔,削瘦深沉的臉龐找不出一絲人味,摸摸腰間盒子,他道:「也許 
    真有此事。」 
     
      「趙兄有何見解?」 
     
      「公西鐵劍已發現我們可能是一夥的,在腹背受敵之下,他不得不先除去某都份敵 
    人。」 
     
      「所以他就先拿『霸王莊』開刀?」 
     
      「除了『霸王莊』他還能動誰?而且此次行動來得十分突然,可見他是勢在必得。 
    」 
     
      柳陰直沉吟半晌,點頭道:「不錯,若非有人快速將消息傳來,恐怕我們還被蒙在 
    鼓裡,依趙兄之見呢?」 
     
      他反問趙瞎子。 
     
      趙瞎子沉思,不久道:「以三方面來分析,若交上手,要算我方較為有利。」 
     
      「趙兄是要本門趟進去?」 
     
      「一切主意由你定奪。」趙瞎子冷笑,「我可沒有那份興致。」 
     
      他之所以如此不高興,乃是覺得柳陰直有種『栽贓』之味道,若行動成功了,自是 
    無話可說,若是失敗了,那可就要怪上出主意的人了,他可不願背此黑鍋。 
     
      柳陰直見詭計被識破,只得乾笑:「趙兄你太多心了,我是想問問趙兄是否參加此 
    次行動?」 
     
      趙瞎子冷笑,反問:「你看我適合嗎?到時人多手雜,一塌糊塗,說不定失手把你 
    給照瞎了,那我可是罪大惡極了。」 
     
      柳陰直被挖得好苦,只能頻頻假笑:「趙兄言重了,其實我只是想讓趙兄分享一些 
    成果,並無他意,既然趙兄不願參加,我也不勉強。」 
     
      趙瞎子長長歎口氣,感傷道:「其實我也很想像你們那樣,能盡搏敵人,可惜力不 
    從心,今夜你去時,別太大意,我想多帶些人手,多一份力量。」 
     
      柳陰直也猜不出他是真心?還是假意?以他常有的奸狡姿態,總是以笑聲來回答: 
    「多謝趙兄關懷,你認為向哪方面下手較為妥當?」 
     
      趙瞎子道:「自是以較弱的『霸王莊』為對象,有機會,亦可伺機向『鐵劍門』下 
    手。」 
     
      柳陰直點頭:「不錯,小弟原先也是如此想法,趙兄今夜既然不參加,那小弟可要 
    先行告退,以便籌備一切行動。」 
     
      「請便!」 
     
      柳陰直笑著離開,自得到此秘密消息,他就一直笑個不停,他知道這又是一次豐收 
    。 
     
      突襲中的突襲,往往都是利上加利。 
     
      下弦月倒掛西山,墨青天空綴著數點寒星,拱著古老之莊院,除了莊門前兩盞宛若 
    巨龍眼睛的燈籠隨風輕晃外,很難找出一絲動態景像。 
     
      『霸王莊』宛如一頭蟄伏熟睡的獅子。 
     
      快速而利落之黑影一閃即逝,依樣沉入浩渺之莊院。 
     
      若仔細算,恰好有十條黑影,十個人,正是公西鐵劍率領的十個絕頂高手。 
     
      出奇的平靜,就連方纔那道炭紅般的光影也消失。現在才可真正算得上『黑夜』兩 
    字。 
     
      月光很快將莊院輪廓給勾出。 
     
      公西鐵劍感覺上已生不祥,正想喚回眾人之際整個霸王莊已吶喊震天,這聲音宛若 
    一聲令下而策馬奔馳沙場的啼聲般,震徹九霄,力撼山嶽。 
     
      緊接著殺伐聲,金鐵交鳴聲,唉叫聲,東西被砸碎聲,吶喊聲……一切沙場作戰, 
    兩軍打鬥該有的聲音都不遺缺。 
     
      驀然莊外又有數十道黑影掠入莊院,最讓人醒目的是,他們全有一把長而亮而薄的 
    利刀,隨著他們飛掠身形,就如同數十顆隕星在同一時間隕落而產生一剎然的亮光。 
     
      也許這就是他們在暗中識別的記號。 
     
      該來的都來了,柳陰直也帶著手下來湊熱鬧,他下的命令是殺。 
     
      不論是何人,只要能將他砍中的就不要放過。 
     
      殺伐聲也因黑衣人介入而更甚。 
     
      公西鐵劍在此時本應該驚愕才對,但他現在卻在笑,笑得十分奸狡,就好像一切都 
    如他意料之中般,安穩地笑著。 
     
      終於該登場的楚霸王,現在也登場,每當作戰時,他總不會忘記在那匹神駒『烏駒 
    』上,就連在莊內也不例外。 
     
      他好像已準備好出場角度,只見『轟』然巨響,靠左院的一座廂房已竄出龐然巨馬 
    ,從天而降般罩向眾人,那種霸道威勢,宛若泰山壓頂,黃河決堤,只一照面,楚霸王 
    的金槍已貫穿三名黑衣人,端的是天神下凡,所向無敵。 
     
      然而烏駒卻未停留,迴旋一陣,立時又罩向另一堆黑衣人,金槍再掃,楚霸王這才 
    開口大吼:「掌燈」 
     
      「轟」然巨響,楚霸王的「燈」竟然是澆了煤油的房子,這當然夠大了。 
     
      房子已燃,照得整座莊院亮如白晝,照得眾人殷紅閃閃,更顯猙獰可怖。 
     
      看來楚霸王豁出去了。 
     
      「退」 
     
      再次大吼,楚霸王一馬當先,霸王槍威不可擋,所向披靡,勢如破竹,只一霎時, 
    烏駒已竄上丈八高牆,掠向莊外。 
     
      緊接著數道人影跟著掠出。 
     
      緊接著一陣震天霹靂般地巨響,整個霸王莊竟然爆炸,驚濤駭浪般地捲入火海之中 
    。 
     
      這一招著實了得,又有誰料想得到楚霸王竟然會捨棄偌大莊院於不顧? 
     
      很明顯,楚霸王對此次行動,若非他平時早就有所準備,那麼他也該獲知此次行動 
    秘密。 
     
      看來公西鐵劍的老謀深算並不怎麼樣,他的觔斗栽得不小。 
     
      拚鬥並沒有因莊院之爆炸和楚霸王之離去而休止。 
     
      逃出來之鐵劍門高手,現在和柳陰直的手下在周旋,尤其是公西綠竹,他本答應洛 
    小雙要殺楚天觀,沒想到卻弄個灰頭土臉,一股怨氣全出在黑衣人身上,出手儘是殺招 
    。 
     
      兩軍在悲憤之餘,皆拚命出手,想將悲憤算在對方頭上,多撈點本回來。 
     
      「是你?柳陰直?」 
     
      公西鐵劍故作驚愕地叫著。 
     
      柳陰直臉色鐵青,怒囂:「公西鐵劍你好陰險?」 
     
      「陰險?」公西鐵劍怒道:「我還想剁下你雙手呢?」 
     
      話不對嘴,公西鐵劍一出手就是「碧綠斷魂掌」。 
     
      「住手」 
     
      一聲大喝,雖然沒有先前楚霸王那種霹靂般的震撼,卻也尖銳刺耳,足以震住在場 
    任何人。 
     
      眾人愕住,目光朝發聲處瞧去。 
     
      一枝枴杖,一口盒子,一個瞎子,面色陰深,點著沉重枴杖,一步步緩緩行向眾人 
    。 
     
      趙瞎子,他總是神出鬼沒,總是在最緊要關頭攪上一局,插上一手。 
     
      最直覺的反應就是笑臉婆婆,她永遠不服趙瞎子那口盒子,因為她自認有天下十大 
    暗器之一的「七巧奪魂針」,足可傲視一切。 
     
      她不屑地叫道:「臭瞎子你又來攪局?」 
     
      趙瞎子沒回答,艱苦地走至公西鐵劍身前五步左右,方道:「我來阻止你。」 
     
      「阻止我?」公西鐵劍沉聲:「憑什麼?」 
     
      「不憑什麼。」趙瞎子冷森道:「你詐使任何陰謀,我可以不管,但有一件事,我 
    非管不可,這本是我們之間的約定。」 
     
      公西鐵劍冷道:「我有何陰謀?我栽得還不夠嚴重?」 
     
      趙瞎子冷笑:「你自己心裡有數。」 
     
      公西鐵劍亦冷冷直笑不已,問:「你來此又為了何事?」 
     
      趙瞎子沒回答,懷有幾分不屑道:「敢情你功夫練成了,膽子也大得不少。」 
     
      「你……」公西綠竹聞言已想出手教訓瞎子。 
     
      「竹兒退下!」公西鐵劍沉聲說。 
     
      「爺爺……」 
     
      「退下,爺爺自會處理。」 
     
      公西綠竹無奈地狠瞪趙瞎子一眼,默立於一旁。 
     
      公西鐵劍已放軟口氣,道:「瞎子,不管如何,你總得將來意說明。」 
     
      趙瞎子冷冷一笑,道:「楚霸王呢?」 
     
      「跑了。」公西鐵劍回答得很乾脆。 
     
      趙瞎子調侃道:「你的命真大,在埋伏炸藥之下,能全身而退。」 
     
      公西鐵劍臉腮微微抽動:「這是我命大,你若覺得對此事有興趣,那你去問楚霸王 
    吧!」停一下,他又道:「你不會為此事而來吧?」 
     
      「為了小小君。」 
     
      趙瞎子開了口,好像這世上他只關心一件事小小君的生死。 
     
      「小小君?!」 
     
      在場眾人皆異口同聲訝異地叫出口。 
     
      公西鐵劍愕然道:「他不是死了?」 
     
      「沒死!」趙瞎子加重語氣道:「他好生生的活著,活得比誰都好!」 
     
      笑臉婆婆在「右居亭」也聽趙瞎子如此說過,心中仍狐疑,她梟叫道:「你該不會 
    在撒謊吧?」 
     
      公西鐵劍素知瞎子脾氣,對於笑臉婆婆所言,瞎子是不會回答,是以他接口問道: 
    「趙兄你是從何處得知這消息?」 
     
      「白水湖。」趙瞎子有些激動,「從龍三傑手下得知。」 
     
      「龍三傑……」公西鐵劍道:「他只不過是個二流角色……」 
     
      「就是他是二流角色。」趙瞎子道:「他傳出來的消息才可靠。」 
     
      「怎麼傳?」公西鐵劍問。 
     
      趙瞎子回答:「一個人,一個武功高強的瞎子,他曾自比小小君,身材修長,是個 
    瞎子。」 
     
      柳陰直有些讚賞道:「好一個小小君。」 
     
      公西鐵劍問:「就只這些,你就相信小小君還活在世上?」 
     
      「廢話少說!」趙瞎子怒聲一吼,道,「你扯什麼?信不信你心頭清楚得很!」 
     
      平常深沉不易動氣的趙瞎子,為了小小君,他亦是把持不住心情激動而露於形色。 
     
      不知他是對小小君畏懼?還是忿怒?亦或是兩者都有? 
     
      緊抓枴杖的手,青筋已漸漸沉去,他才再度開口:「消息已傳給你們,信不信由你 
    !」 
     
      話說完,他已轉頭,兀自邁開堅澀步伐,一步步踏向黑暗,見他背部映出盡吞霸王 
    莊火舌之紅光,削瘦而一瘸一拐,說不出神秘而詭譎,而帶有一絲死神之意像,令人見 
    之則陰霾罩向心頭,揮之不去而打起寒噤。 
     
      瞎子走了,公西鐵劍微微歎口氣,轉向柳陰直,冷森道:「我倒想問你,今日之事 
    你作何解釋?」 
     
      柳陰直怒道:「笑話,只有你能來霸王莊?」 
     
      公西鐵劍冷笑道:「不錯,此地人人能來,但我只想知道是誰告訴你這個消息?」 
     
      柳陰直剛才被趙瞎子提醒,他已感覺出這是一個陰謀,而吃癟的可能就是自己,當 
    下也不再打迷糊仗,冷道:「公西鐵劍,今天我認栽了,不過你也別得意太早,遲早有 
    一天我會叫你摔得見不得天日!」轉向手下,揮手道:「走!」 
     
      數道人影已掠向暗處,他已領著剩餘之七名手下離去。 
     
      公西鐵劍在笑,雖然笑得沒有十分開心,但他是在笑。 
     
      也許是有些事出乎他意料之外,否則以他個性,若事情一無差錯的圓滿成功,他該 
    笑得十分開心才是。 
     
      又有何事使他失算?使他不能盡情地笑。 
     
      這已是清晨四時許。 
     
      公西鐵劍並沒有馬上領著眾人回堡,只將他們安置在一處似乎是他密探手下之宅院 
    。 
     
      公西鐵劍點燃一盞油燈,置於業已傾頹古舊之神案上,燈光閃閃,晦暗昏黃之光芒 
    映在壁上被煙熏得蠟黃之羅漢像,倒也憑添幾許恐怖氣息。 
     
      他總是不願站得太累,是以找了張三隻腳之靠背紅木椅,靜靜坐了下來。 
     
      他在坐,也在等。 
     
      等人?等消息?等答案? 
     
      油燈將竭,他等了很久。 
     
      終於門外黑影掠起,閃個身,動作輕如狸貓地飄向公西鐵劍身前,黑衣蒙面。 
     
      公西鐵劍第一句話就問:「這倒底是怎麼回事?」 
     
      他含有責備的口吻。 
     
      黑衣人拱手道:「事前我一無所覺。」 
     
      「連你也不知道?」公西鐵劍詫異道:「全是他……楚霸王的陰謀?」 
     
      黑衣人回答:「事實是如此。」 
     
      公西鐵劍很快地沉思,也很快地將思緒整理妥善,逐一地問:「你知道我要突擊? 
    」 
     
      黑衣人回答:「知道,他也知道。」 
     
      他是指第一位奸細。 
     
      公西鐵劍道:「他並沒有瞞你,可是我原先不是要他如此作,為何他卻來這麼一招 
    ?」 
     
      黑衣人道:「我也不知道其中玄機,事情太過突然,想通知您老人家都來不及。」 
     
      公西鐵劍苦笑:「還好,沒被楚霸王炸死。」他問:「最近他如何?」 
     
      「上次他被小小君擊中一掌之後就很少活動。」 
     
      「我是說,他的忠貞性。」公西鐵劍道:「是我叫他少活動,以免洩底。」 
     
      黑衣人道:「看不出有一絲反常跡象。」 
     
      公西鐵劍奸笑不已:「諒他也跳不出我的手掌心!」 
     
      黑衣人道:「我看這事還是由他來解釋較為清楚。」 
     
      「也好!」公西鐵劍問:「霸王莊損失如何?」 
     
      「可說全身而退!」 
     
      公西鐵劍眉頭一皺,三腳椅子微晃,已咯咯作響起來,含有怒意:「他敢!」 
     
      黑衣人沒接口說話,事實就是事實,此句「他敢」是白說了。 
     
      「楚霸王躲在哪裡?」 
     
      「一座無名山。」 
     
      「你看到左金槍那老賊?」 
     
      「沒有,不過我敢肯定他一直在楚霸王身邊。」 
     
      公西鐵劍不解道:「他(指第一名奸細)為何要如此做?一點消息也沒讓我知道? 
    」 
     
      他對於第一位奸細不能將左金槍遁居楚霸王身邊之事告知,似乎很不諒解。 
     
      黑衣人道:「也許楚霸王另有圖謀,而將左金槍藏匿得如此嚴密。」 
     
      沉吟半晌,他又道:「此事交由我去查,想必會有結果才對。」 
     
      「希望如此。」公西鐵劍恨道:「本以為可以大功告成,沒想到他卻中途來這麼一 
    招,弄得我又得從長計議。」 
     
      油燈火花漸漸轉弱,窗外已透出淡淡曙光,黎明將近。 
     
      公西鐵劍望著窗口,撫摩左臉刀疤一陣,問:「最多再半個月,我定要知道一切原 
    因,你能辦到嗎?」 
     
      「我盡力。」黑衣人回答。 
     
      公西鐵劍起身,慢慢走向黑衣人,露出一副慈祥而關懷笑容,拍拍他肩頭:「你走 
    吧,不管如何,你都要以自己為重,別忘了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不能再失去你。」 
     
      然而黑衣人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十分自然地期公西鐵劍瞧去,眼神依樣充滿親情。 
     
      他欲言又止,終於在一句:「我會的」,他已抱著依依離情而去。 
     
      公西鐵劍見他背影消失門扉,悵然地直歎不已,好像失落了什麼似的,想挽留,卻 
    有一種莫名之無可奈何湧纏心頭。 
     
      然而公西鐵劍一回堡,第一件事就是設宴,不必說,設了宴就得宴請他人。 
     
      所有有功勞的人員。 
     
      但他的宴有兩種:大宴、小宴。 
     
      大宴乃宴請所有眾人,卻不請他自己。 
     
      他自己窩在小宴,很小,連桌子都不及常桌的一半,也很矮,須要跪著或坐在地板 
    上飲用,像東瀛日本式一樣,用跪的。 
     
      宴雖小,佐酒菜餚卻是前所未見,可口而爽口,珍饈雖只四道,卻能讓人大快朵頤 
    。 
     
      小宴只宴請一人常子開。 
     
      終於,佳餚已空,美酒已盡。 
     
      常子開方帶著那種英雄末路的苦苦一笑,開口:「門主,多謝您豐盛的招待,但屬 
    下還是一句話,屬下並未洩密。」 
     
      說著他已抽出懷中匕首,疾往心窩刺去。 
     
      「總管」 
     
      公西鐵劍突見驚變,立時出手擊落常子開手中匕首,急道:「總管你這是幹什麼? 
    」 
     
      「死。」常子開冷靜地回答。 
     
      「死?」公西鐵劍疑惑,「你為何想死?」 
     
      「洩密。」 
     
      「洩密?」公西鐵劍道:「你剛才不是說過你沒洩密?」 
     
      「不錯。」常子開啞然一笑,「我活著就是洩密,我死了就不算是洩密。」 
     
      他已說明以死來證明他並未洩此秘密。 
     
      公西鐵劍聞言哈哈大笑:「總管,你果然是我得力助手,死不得!死不得!」 
     
      常子開默默無言。 
     
      「洩密的人是我!」公西鐵劍很得意地說:「這事與你無關。」 
     
      常子開仍是默然,他不知此言是否是公西鐵劍為了安撫他而說的話。 
     
      公西鐵劍笑得更暖昧,道:「我知道你不瞭解其中原委,但事實上消息卻是我故意 
    走露的。」 
     
      「當真?」常子開以疑惑的眼光看著他。 
     
      「嗯。」公西鐵劍道:「這次行動最主要目標是『水晶門』,結果還算差強人意。 
    」 
     
      接著他將一切經過說出! 
     
      原來他有意要挫「水晶門」銳氣,是以決定攻打「霸王莊」,而將此消息走露給柳 
    陰直,然後想以「霸王莊」之力量和本身實力將「水晶門」給吞噬,沒想到潛在「霸王 
    莊」之奸細竟不能把握契機,傳遞正確情報而功敗垂成。 
     
      難怪當時公西鐵劍會如此驚愕而不甘心。 
     
      公西鐵劍說完後,又道:「我知道你心中定為此事忐忑不安,但為了第二階段的保 
    密措施,我不得不如此作。」 
     
      常子開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一股死裡逃生的喜悅已湧上心頭,但身為總管的他, 
    總不能如此情緒化方才想死,現在又笑。 
     
      他感激拱手道:「多謝門主,否則屬下真是百死莫贖了。」 
     
      事情一說開,兩人之間的芥蒂亦隨之消除,公西鐵劍道:「就以此酒席,聊表對你 
    的愧疚,希望你能接受才好。」 
     
      常子開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連忙站起道:「不敢。」 
     
      公西鐵劍心知「芥蒂」已除,方自道:「你可知時下以何種事為重?」 
     
      常子開不假思索就道:「追擊『霸王莊』及『水晶門』餘孽。」 
     
      公西鐵劍笑著直搖頭。 
     
      常子開詫異:「門主……」 
     
      公西鐵劍笑道:「你說的並沒錯,若平常,這是最重要,但現在有一件事更重要。 
    」 
     
      「何事?」常子開希冀地問。 
     
      「找尋小小君下落。」 
     
      「他沒死?」 
     
      「沒有。」公西鐵劍加強語氣地說:「受了傷,但沒死,他是頭受了傷的老虎,我 
    想再也沒有任何事能比此事更重要了。」 
     
      不錯,如若不趁小小君受傷之際將他剷除,將來之後果恐怕不是任何人所能預料的 
    。 
     
      常子開也知道此事之嚴重性,立時調派人手,不分晝夜搜索大江南北。 
     
      奇怪的是小小君那夥人就此如霧般消失武林,無跡可尋。 
     
      浣花他們隱居於飄渺之靈山裡,當然讓人無法找著。 
     
      而小小君卻蟄伏於天下最神秘地方之一的孟烏龜巢穴,就算整個江湖被翻過來,也 
    未必能摸到烏龜巢一絲半角。 
     
      孟烏龜永遠讓人覺得他是夠朋友的朋友。 
     
      因為他只有他一個朋友,所以他永遠珍惜他這份友情。 
     
      這些天來,他那種日夜不眠不休的照顧,就算浣花親自照顧也未必能比他周到。 
     
      清晨,天剛破曉。 
     
      孟烏龜必定搬進一花盆,盆上植著小小君最喜愛的百合花。 
     
      這秘密只有孟烏龜知道,連浣花也未必知曉此事。 
     
      有一次聊天,小小君曾說:「我喜歡百合,因為它純潔得像一位少女……我喜歡它 
    與世無爭的個性……空谷幽蘭也是,但它卻被一些俗人玷辱了……蘭本無價,而那些鄙 
    俗商人……我還是較喜歡野百合,它是屬於天地間的……」 
     
      孟烏龜記得很熟,也用得很恰當,百合花雖植在盆裡,卻依然洋溢著春天淡雅氣息 
    ,含著白露,滴滴見情,一種讓人清新怡然的感覺充塞著整個竹屋。 
     
      小小君看不見,卻喜歡撫著百合花上之小水珠,一滴滴浸潤它嫩白肌膚,他就能感 
    覺出小百合活得十分美好。 
     
      這許多天來,撫觸小百合也許就是他最感欣悅的一件事。 
     
      他本有許多人,許多事該想,但他卻不願意想也不敢想,殘酷的事實使他對一切都 
    已不再存有任何奢望,他只希望自己能像小百合一樣平靜地過著。 
     
      然而有些人命中注定就得滾打紅塵。想抽身,談何容易? 
     
      他就是這種人。 
     
      因為他本是不平凡的人,糾使現在趨歸於平凡,然他還有一大堆不平凡的朋友,比 
    如說孟烏龜就是其中一位。 
     
      孟烏龜靜靜走了進來,幾天的勞累也使他消瘦了許多,但他那對如鼠般的眸子,仍 
    是閃爍非常,可見他不停地在動腦筋,而現在最讓他頭痛的莫過於如何使小小君恢復信 
    心,使他重見光明,可惜他想破了頭,絞盡腦汁,仍是一無所獲。 
     
      因為小小君自始至終都不願聽他談及此種事情。 
     
      「李歪歪你今天精神很好!」 
     
      他總是笑口常開地向小小君談話,只希望能博得小小君笑顏頓展。 
     
      然而小小君的反應一如往昔,木訥而立,連嘴角都沒有動過,全然未將他的話聽入 
    耳裡。 
     
      孟烏龜沒趣地搓搓鼻子,無奈道:「真是老天無眼。」走向竹桌旁,又道:「肉粥 
    涼了,你食用吧!別餓著了!」 
     
      「謝謝你……」小小君懷有歉意地回答。 
     
      孟烏龜牽著他左手,將他引到桌前坐了下來,並替他盛粥,道:「給你說了多少次 
    ,你總是不信……容老爺子他……」 
     
      小小君截口道:「老烏龜我們別談這個好麼?」 
     
      孟烏龜白他一眼,憋不住,叫道:「不談這個談什麼?看你整天死氣沉沉,我有多 
    難過你知道嗎?」 
     
      小小君嘴角微微抽動,神情轉為悲悵。 
     
      孟烏龜立時感到話說得重了些,趕忙道:「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將心裡 
    的話說出來而已,你變成如此,大家都很難過。」 
     
      小小君淡然道:「我知道……」 
     
      孟烏龜替他盛粥,小小君也在靜默中緩緩將肉粥嚼嚥入腹。 
     
      「你想你將如何安排你自己?」孟烏龜問。 
     
      「我還能有什麼安排?」小小君悵然道:「也許這就是我以後的人生吧!」 
     
      孟烏龜眼眶微紅,緊捏著小小君肩頭:「不會的!你會復明的。」 
     
      小小君落寞一笑。 
     
      孟烏龜又道:「就算你心中如此想,你也該想想浣花和醉魚,他們依然天天盼你回 
    去。」 
     
      「浣花……」小小君忍不住心靈悲悵,眼角又滲出淚水,雙手捏得青筋漲如籐蘿。 
     
      「你該回去看看她。」 
     
      「我能嗎?我……」 
     
      「能!」孟烏龜道:「你的眼睛只是受傷可以醫好,但如果你就此走入象牙塔,任 
    何人都不會原諒你。」 
     
      小小君手足無措,叫著:「我該怎麼辦?怎麼辦?」 
     
      「沒什麼辦法,你一定要回去一趟。」 
     
      「回去?」 
     
      「不錯,現在你已完好如初,就算你不願讓浣花知道你眼睛受傷,你還是可以裝, 
    可以隱瞞。」 
     
      「我能嗎?……」 
     
      「能!小小君無所不能!」 
     
      「我……我……」 
     
      「不要再猶豫,除此之外你無可選擇。」 
     
      「我……唉!」小小君終於歎口氣:「我又該如何裝?如何隱瞞呢?」 
     
      雖然「歎氣」是有種意志消沉的成份存在,但有時也是一種改變立場的徵候,見著 
    小小君歎氣,這無疑給了孟烏龜一劑爽心劑,登時使他欣喜若狂。 
     
      他不敢相信叫道:「你答應了?你真的答應了?只要你答應,其他的包在我身上! 
    」 
     
      一個多月來,浣花他們全在靈山,全然與世隔絕,否則他們必定會聽到有關小小君 
    以及霸王莊之傳言。 
     
      眾人在山中呆悶了,總是會泛舟以消磨時間。 
     
      船在層層白霧中穿梭,不帶一聲音息,靜靜地隨波輕蕩著。 
     
      浣花心靈自失去小小君蹤跡後總是忐忑不安,患得患失,盡不踏實,望著那張小小 
    君時常躺臥之逍遙紅絨大椅,有說不出之悵然。 
     
      琴音已起,錚錚琮琮不絕於耳,淡漠中充斥著悲慼,幽雅中含著哀怨,任何人都可 
    聽出她的琴是為小小君而彈的。 
     
      「日落三更空切切,輕風不逝竹淒淒,一盞殘燭揮不盡,子規又啼五更天……在何 
    處?長相思,襟含淚,無言時,紅顏將盡,琴將殘,不見依人歸……」 
     
      歌聲如霧隨風吹飛,濃濃思情牢牢繫著人心,讓人聞之則淒愴不能自制而鬱鬱悲慼 
    ,甚而不能忍受那份惆悵而輕灑淚珠。 
     
      船,依然在霧中飄蕩。 
     
      人,依然輕歌不止。 
     
      他們在等,等小小君的人影、笑聲,等小小君的一切。 
     
      船,依然在飄,一艘卻變成兩艘,在霧裡若隱若現,但卻瞞不過整日目不轉睛朝湖 
    面搜尋的佳酒。 
     
      「小小君?」佳酒急叫,不敢相信地叫:「小小君李大哥回來了!」 
     
      她的話驚動了船上的浣花和小鳳,也許連潛在水裡的路掛斗也有所聞。 
     
      「你們看!」佳酒急忙指著那艘朦朧的船隻,欣喜若狂:「李大哥回來了!」 
     
      「在哪裡?」浣花朝著湖面瞧去。 
     
      「那!那邊有一艘船!」 
     
      果然,她們都沒猜錯,再也不會失望了。 
     
      「喂!我來啦」 
     
      孟烏龜那老人童子聲已叫起,任何聽過一次他叫的聲音就不會再聽錯第二次。 
     
      「是孟大叔?!他回來了?!小小君」 
     
      浣花已雀躍地不停向那艘船招手。 
     
      小小君心靈已有了準備,雖然方纔曾受浣花琴音影響,但他必須斂起悲慼心靈,否 
    則將功敗垂成。 
     
      孟烏龜細聲道:「你準備好了沒有?」 
     
      小小君微微點頭,經過孟烏龜一番整理,他已如往昔般神采奕奕,只是目光稍微呆 
    滯罷了,孟烏龜交代他眼球要多轉,如此就無破綻了。 
     
      船將靠近,浣花又急切地叫起,小小君含笑回答:「浣花是你嗎?」 
     
      「真的是你?」浣花不敢相信地已滲出淚珠,急道:「是我,我……我在等你!」 
     
      一句話道盡了無盡相思之苦。 
     
      佳酒和小鳳亦倚向船頭,喜不自勝地迎向小小君。 
     
      孟烏龜笑道:「來啦!趕快準備酒菜,我累得很,喝個兩杯該不為過吧?」 
     
      他有意衝散這股愁悵氣氛。 
     
      「我去準備!哇喔」 
     
      佳酒高興得直叫不已,已魚貫往艙內奔去。 
     
      船已靠妥,小小君步下,很自然地想往那張逍遙椅走去,然而浣花卻情不自禁地撲 
    向他懷中。 
     
      「浣花……」 
     
      小小君知道她在流淚,挽起袖子輕輕替她拭淚。 
     
      浣花泣聲道:「我好想你」 
     
      小小君心頭宛如利刀剮心,卻不能發洩,強顏而笑,安慰道:「我不是回來了?」 
     
      離愁情緒發洩過後,浣花方覺自己失態,玉腮不由泛起紅雲,趕忙掙離小小君懷抱 
    ,嬌柔道:「你們去了哪裡?」 
     
      小小君笑道:「關外!」 
     
      被浣花這麼一弄,他也不知道逍遙椅在何方了?心頭兀自著急著。 
     
      還好孟烏龜及時走上前,笑道:「坐著聊,我們要談的可有十幾籮筐哪!」 
     
      拉著小小君,他已將他帶至逍遙椅上。 
     
      小小君自然地坐下,先聊了些閒話,方自發現船上還有他人,他問:「可是……可 
    是……」他已朝小鳳望去,急得說不出口,深怕行跡敗露。 
     
      孟烏龜馬上道:「小鳳姑娘也在船上,她眼睛看不見,是以沒給你打招呼。」 
     
      小鳳嫣然一笑,微微伏身笑道:「李公子你好,上次謝謝您救了我。」 
     
      「哪裡,袁姑娘言重了,言重了!」 
     
      微微咬牙,他愧疚道:「不是為了我,袁姑娘也不會如此。」 
     
      小鳳輕笑道:「李公子你別如此說,其實我對此遭遇並無多大遺憾,因為我看這世 
    界已看夠了,我很心滿意足,也沒什麼好奢求的了。」 
     
      這句話無異是一把利刀重重的戳入小小君心靈,戳得他直冒冷汗。 
     
      「小小君你……」浣花見他身形微顫,著急叫道:「你不舒服?」 
     
      說著已想替他把脈診視。 
     
      小小君急道:「沒有,沒有任何不適……」強顏一笑:「只是對袁姑娘的遭遇一時 
    不能接受而已……」 
     
      浣花聞言甫自放心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生病了呢?沒關係地,我師父可能 
    會治好袁姑娘的眼疾。」 
     
      孟烏龜接口道:「不錯,容老爺子他能治好小鳳姑娘的眼睛,你大可放心。」 
     
      他加強語氣地說,目的在告知小小君,容老爺子真的有方法治療眼疾,就算騙,也 
    得騙得他幻起希望才是。 
     
      然而小小君卻不願多談此,感傷道:「我們換個話題好嗎?」 
     
      浣花不明就裡,也不願再談此事,以免加重小鳳心靈負擔,她笑道:「好哇!就談 
    你這些天做些什麼事如何?」 
     
      小小君說不出口,因為他除了養傷外,沒做過任何一件事,要他臨時拿其他事來當 
    謊言,他是無從開口,顯得有些困窘。 
     
      孟烏龜急忙道:「說呀!都是自己人!」轉向浣花道:「他是去了趟關外,但一無 
    所獲,也不知向你說些什麼才好。」 
     
      他又補充:「是為了『水晶變』的事。」 
     
      小小君啞然一笑,點頭道:「正是如此。」 
     
      浣花覺得他今天有些反常,但相思多日,今日甫見,一股喜悅充塞心田使她也無暇 
    再往他處想,否則以她才智聰明,又有何事能瞞過她? 
     
      孟烏龜深怕浣花又再追問,倒也想記那位率性的路掛斗,有了他,可能就可免去這 
    些麻煩,他問:「醉魚去了哪裡?」 
     
      浣花嬌笑道:「在水裡,最近他常悶得發慌,只好以捉魚來排遣時間。」 
     
      孟烏龜笑道:「我叫他起來,少了他一人,怪怪地!」 
     
      說著他已走向船頭,很瀟灑地揮揮左手,等他手停下來時已多了一樣如拳頭大的黑 
    色球形東西,狡黠一笑,他拉掉粘在黑球上之細繩,反手將黑球拋向水中,「噗」然輕 
    響,黑球已沒入水中。 
     
      孟烏龜反身笑道:「這是最有效的叫人方法。」 
     
      眾人不知他在弄何玄虛,方自猜想之際水底已沉悶的「啪」然傳出宛若爆竹被泥巴 
    裹住時的響聲,湖水已冒起水泡並輕晃不已,漣漪陣陣泛起。 
     
      驀地哇然巨響,路掛斗整個人已如水柱般衝向天空,然後重重地再往回摔。 
     
      「媽的!誰在水中放炸藥?!」 
     
      他四處探頭,大有想找出放炸藥之人而和他大打出手之態。 
     
      孟烏龜此種叫人方法,果然是一絕,任誰也無法在水裡受此爆炸聲,不被震聾已算 
    幸運,哪還敢裝做「聽而未聞」? 
     
      「是誰?是哪個不要命的?」路掛斗兀自咆哮。 
     
      浣花和小鳳已忍不住笑了起來,只有小小君心情倍加沉重,在以前,這原本是一件 
    美好的事,而如今……孟烏龜向他招手叫道:「是你祖宗放的,還不快點過來」 
     
      路掛斗乍見孟烏龜,驚愕道:「老烏龜?」隨即急叫:「李歪歪回來了?」 
     
      孟烏龜指指船內,道:「回來啦!」 
     
      「他媽的!」 
     
      路掛斗喜極而「怒」,狠狠地向水中擊出兩掌,轟轟巨響,水花四濺,整個人亦如 
    天馬行空般竄了起來。 
     
      「媽的!李歪歪你害得我好慘!」 
     
      他並沒借力,狠猛又往水中撞,再竄起,似想將近些日子之悶氣發洩殆盡,接連三 
    次,他已掠向船頭,第一步他找的並不是放炸藥的孟烏龜,而是坐在椅子上的小小君, 
    見面就是一拳。 
     
      「君回……」小小君本就十分感傷,根本無心開玩笑,再加上眼不能視,著實地被 
    他打了一拳。 
     
      路掛斗有些意外他竟然沒避開,也沒還手,愣了一下,又覺得也許是小小君心存愧 
    疚才挨此一拳,遂又叫囂:「你死到哪裡去了?也不捎個信?什麼朋友嘛!」 
     
      接下又是數拳,但卻輕得多了。 
     
      「君回!小小君對這老友有說不出的哀戚,卻無從開口。 
     
      「什麼嘛!」路掛斗已笑了起來:「回來就好,沒事就好,管他什麼不如意?來! 
    喝酒,我好久沒高高興興地喝酒了!」 
     
      抓回桌上銀壺之葡萄酒,灌了一口,抱怨道:「現在又不是賞月,喝什麼醇醇的酒 
    ?佳酒……」目光往四處掃去,卻找不到佳酒蹤影,躡起足尖,拚命似地大吼:「佳酒 
    」 
     
      如果聲音若是能殺人,那麼就是他這種叫聲了,又尖、又銳、殺豬般的叫聲再加強 
    十倍刺耳,就和他現在叫的聲音差不多。 
     
      只要有他那種叫聲,廚房必定會傳來卡卡之碗碟摔碎聲,然後佳酒面無血色地倉惶 
    跌撞而出。 
     
      「路大哥你又……」 
     
      「快!」路掛斗馬上截斷她的話,叫道:「燒刀子、玉冰燒、大鍋頭、二鍋頭統統 
    弄上來!今天是他鄉遇故知,不醉不歸!」 
     
      路掛斗愈是放縱形骸,小小君心頭愈是沉重,他不敢想若事情被他發現時,他又將 
    如何忍受? 
     
      酒菜呈上來了,只有路掛斗盡情地喝,其他諸位卻各有心事,醉不得。 
     
      孟烏龜必須替小小君隱住秘密,他不能醉。 
     
      小小君必須應付和隱瞞眾人,他也不能醉。 
     
      浣花只要在酒席上,她都不能醉,因為她要照顧他,她要讓他盡情地飲,連醉時都 
    無後顧之憂。 
     
      佳酒和小鳳卻是不勝酒力,所以她倆只是小飲,根本不能大口沾,所以她倆也不會 
    醉。 
     
      「對了!」路掛斗道:「李歪歪你那個翠玉杯呢?是否當了?」 
     
      小小君道:「沒有……也許還在船上。」轉向浣花,想徵得她的答案。 
     
      浣花輕笑頷首道:「都在你臥房,你走後就沒人動過。」 
     
      路掛斗叫道:「拿來呀!今天可是大節日,總該講點門面吧!」 
     
      通常在值得懷念的日子裡,小小君都會拿出那只翠玉夜光杯來為大家敬酒,雖然路 
    掛斗並不以為然,但被他想到了,恐怕非得來這麼一下不可了。 
     
      浣花含笑地瞧著小小君,她當然願意如此,因為那口夜光杯還是她送給他的呢! 
     
      可惜小小君並不知道浣花在看他,兀自裝笑不已。 
     
      路掛斗有些不耐煩道:「你還發什麼愣,傻笑個什麼勁?快去拿呀!」 
     
      小小君有些困窘而為難,他耽心若是下了艙,說不定就摸不著如何出艙了,輕聲念 
    著:「我……」目光還是盡量往浣花瞧去,希望她能去拿。 
     
      浣花對他那種空洞而視若無睹的眼神已感到疑問,她覺得這眼神不是屬於小小君的 
    ,正想詢問之際,孟烏龜已覺得再看下去非出紕漏不可,趕忙用手肘撞撞小小君腰際, 
    以暗示他。 
     
      小小君頓時有所覺,馬上起身道:「我去拿!」 
     
      孟烏龜配合得很好,笑謔道:「怎麼?幾天不回來你連艙門在左邊七尺都搞不清了 
    是不是?」 
     
      小小君含笑道:「哪裡!老烏龜你說笑了?我這就去拿!」 
     
      說著他已直接朝左邊行去,只跨出兩步已然絆倒一缸酒。 
     
      「啪」然碎響,眾人已往他瞧去。 
     
      「小小君你怎麼了?」浣花已急切地站起來。 
     
      「沒什麼!」孟絕神急中生智,拿起一塊碎銀,笑道:「我在尋他開心!」 
     
      他已替小小君做了最好的掩飾。 
     
      然而路掛斗卻饒不了他,叫道:「你敢拿我的酒出氣?你不要命了?」 
     
      一拳已往孟烏龜臉上搗去,端的是說打就打。 
     
      孟烏龜有意引開大家注意力,以便讓小小君在極不利而有洩露之慮的危險下去拿翠 
    玉杯,是以也攪了上去。 
     
      他叫道:「砸你一缸酒算什麼?我還要多砸幾缸看你能奈我何?」 
     
      「你敢!」 
     
      兩人一拉一扯,已鬧了起來,逗得佳酒咯咯直笑。 
     
      然而浣花卻不再笑了,她親眼見著小小君絆倒三件東西,連艙門都撞上了,她的心 
    雖沒立時猜到小小君已瞎,但已感覺出小小君出了事,一種莫名而不祥之預兆已湧向心 
    頭。 
     
      小小君走了出來,手中拿著杯子,含笑走向眾人。 
     
      他道:「杯子一時不知放在何處,好難找!」 
     
      他在為他進艙如許之久,做個解釋。 
     
      路掛斗見他已出艙,也不再鬧,叫道:「來來來,別酸了,喝酒吧!翠玉夜光杯呢 
    ?」 
     
      小小君伸手想將手中杯子遞給他,那是一隻透明如冰塊雕成的水晶杯。 
     
      路掛斗見狀叫道:「喂喂!李歪歪你有沒有搞錯?這……」 
     
      他話未說完,浣花已攔在他倆中間,神情吃重而慼然。 
     
      孟烏龜暗道一聲「糟了」,他想挽回都沒機會,一顆心已懸在口裡,他比小小君還 
    緊張。 
     
      浣花接下水晶杯,咽口口水想壓抑心靈那股不安的氣息,道:「你的夜光杯壞了。 
    」 
     
      「壞了?」小小君緊張道:「怎麼會?它不是好好的?」 
     
      小小君又接回水晶杯,不斷撫摸和故意審察。 
     
      杯子當然沒壞,他當然看不出,摸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這杯子……」小小君遲疑地說。 
     
      「壞了!」浣花面無表情地說。 
     
      「壞了?不可能……」小小君又自仔細地「檢查」。 
     
      路掛斗也感到事情不大對勁,一口笑張的嘴也凍結起來,宛若掉了下巴般,合不上 
    去。 
     
      「杯子裂了縫……在下底。」 
     
      「下底……」小小君不疑有詐,倒過杯子詳加撫摸,他感覺並無異樣,但他哪想到 
    這是浣花有意試探,立時笑道:「哦!原來如此,唉!裂了縫,真可惜。」 
     
      浣花眼角已滾下淚珠,整個人已近乎癱瘓,顯得那麼無力而無助。 
     
      路掛斗急忙道:「李歪歪你……」搶過杯子,道:「這是翠玉夜光杯?」 
     
      「沒錯啊!」 
     
      路掛斗晃著手中杯子,叫道:「它是什麼顏色?」 
     
      小小君聞言,立時知道出了紕漏,然而他仍強作鎮定,希望有奇蹟出現。 
     
      他輕聲道:「是……綠色!」 
     
      孟烏龜如洩了氣的皮球,暗道:「完了!」 
     
      「綠色……綠色……」 
     
      路掛斗捏著手中杯子,恨不得能將它捏成綠色,整個人已將崩潰。 
     
      浣花走向小小君,懷著一分希望地在他眼前輕晃,小小君卻一無所覺。 
     
      「不!不小小君!哇」 
     
      一頭栽進小小君懷中,她已忍不住心中悲慼,哭了起來。 
     
      小小君木然而立,面無表情,就如同石塑之人像般,然而他的心卻比萬蟻啃蝕還難 
    過。 
     
      佳酒也哭了:「李大哥你也瞎了!」 
     
      小鳳雖然不在乎自己瞎眼,但她卻在乎小小君的一切,禁不住,她也低泣起來,她 
    怪自己,若非自己,小小君也不會如此。 
     
      一陣大叫,路掛斗不能忍受這一切事實,已瘋狂地砸碎酒缸,撕碎衣衫,撞著桅桿 
    ,捶著船檣,流了血,他依然不止。 
     
      孟烏龜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如此局面,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處置,只有走一步算 
    一步了! 
     
      「公西鐵劍!趙瞎子我要你的命」 
     
      激動的路掛斗已不能克制自己,一頭撞入水中,瘋狂般地往前方游去。 
     
      「君回……」 
     
      小小君頓感事態嚴重,但想攔阻又無能為力,光是叫喊卻喊不進路掛斗心坎,整個 
    人靠在扶木上差點暈昏倒地,他好恨自己,若非他,別人也不會跟他一起受罪、吃苦, 
    這本可以避免的,然他卻無法做到。 
     
      無聲地,靜靜地靠在木桿上,顆顆晶瑩淚珠流向潔淨的臉腮,流向滴著血的心頭。 
     
      這淚,多麼無助和無奈而悲切。 
     
      孟烏龜走向浣花,拍著她肩頭,道:「你難過,但你卻不能哭,懂嗎?」 
     
      浣花聞言,強忍著心頭哀慟,撫袖拭淚,她不能哭,因為還有人比她更痛苦,更需 
    要人安慰,慢慢地,她走向小小君,依樣倚在他懷中,但她不再哭,只希望自己能替他 
    分擔一絲絲痛苦。 
     
      「師父您快點想辦法嘛!」 
     
      浣花急切地要求容觀秀替小小君治療眼疾。 
     
      容觀秀正為昏迷的小小君做一次徹底的檢查,他知道其結果可能與小鳳差不多,但 
    他仍懷有一份期待的奇蹟,因為小小君是那麼地不同於常人。 
     
      可惜這次他要失望了,小小君的確是失了明,除非是動手術,否則恐怕永遠無法復 
    原了。 
     
      孟烏龜關懷地問:「怎麼樣?情況如何?有希望嗎?」 
     
      容觀秀拂髯直皺眉,道:「他的情況和袁姑娘差不多。」 
     
      「那……那該如何?」孟烏龜手足無措地來回徘徊不停。 
     
      隨著容觀秀的指頭不斷診視小小君,浣花和孟烏龜心頭已漸漸沉重起來。 
     
      「師父……」 
     
      浣花一急,眼睛為之又紅,悲切之心再生。 
     
      容觀秀長歎口氣,道:「可能需要長期治療。」 
     
      「要多久?」 
     
      「也許三年、五年吧!」 
     
      容觀秀沒把握地說著,但他的眼睛已告訴孟烏龜,情況並不樂觀。 
     
      「三年?太久了!」孟烏龜道:「老爺子你想想看,看有無其他方法?」 
     
      容觀秀開始沉思。 
     
      浣花含情地瞧著小小君,心頭說不出悲哀與難過,幾月前他還是叱吒風雲的人物, 
    幾月後他卻需要人家照顧?這突來之轉變何等讓人難以相信和接受。 
     
      一時石室為之沉寂,陣陣藥香已湧向三人,藥香依舊,只是心情卻不再平靜。 
     
      「還是先將他弄醒再說。」 
     
      容老爺子輕輕伸指戳向小小君「天突」、「玉枕」及「神庭」三穴,小小君已悠悠 
    醒了過來。 
     
      眨著空洞眼皮,淡然地說:「謝謝你們……」 
     
      他本就不懷希望,當然也不會失望,一副淡漠神情讓人見之為之心酸。 
     
      「小小君你別擔心,你會好的。」浣花關心道:「你會好的。」 
     
      小小君平靜一笑,道:「君回呢?他回來了沒有?」 
     
      縱使他遭此不幸,他還是關懷著他的友人,尤其路掛斗又是悲憤離去,夠讓人擔心 
    的了。 
     
      孟烏龜安慰道:「別擔心,他暫時不會有事,就算出了事,我也能把他救出來。」 
     
      小小君不語了,他相信孟烏龜那身能耐,但他仍擔心著路掛斗,他在想如若自己沒 
    失明,那該多好?一切事都不必讓人如許操心了。 
     
      容觀秀身為醫師,當然最瞭解病人想的是什麼?他道:「李少俠也許有一個人能醫 
    好你的眼睛。」 
     
      「誰?」 
     
      浣花和孟烏龜不約而同地搶口說出,有此好消息,當真能讓人欣喜而振奮。 
     
      浣花急道:「師父,那人是誰?他在哪裡?」 
     
      容觀秀並沒有馬上回答,反問孟烏龜:「老烏龜你可曾記得三十年前有位『無眼神 
    駝』?」 
     
      孟烏龜不假思索地說:「是申烈,瞎眼,不!該說他有一對神奇無比的眼睛,能變 
    色,能夜視、水視,最後消失地點在天涼山,你說的可是他?」 
     
      容觀秀道:「不錯,正是他。」 
     
      孟烏龜道:「三十年前他已九十來歲,現在恐怕不在人世了吧?」 
     
      「也許在,也許不在,不過像他那種奇人,比常人多活幾年並非難事。」 
     
      「好吧!就如你所說他還活著,你又如何知道他能治療眼疾?」 
     
      容觀秀笑道:「不瞞你說,我曾為了眼睛,我是說有關眼睛之種種問題去請教他。 
    」 
     
      「這麼說,他醫術比你好了?」孟烏龜詫異地問。 
     
      「也許。」容觀秀道:「術業有專精,至少我知道關於眼睛一事,他是比我內行。 
    」 
     
      孟烏龜戲謔般地笑道:「名曰『無眼』沒想到他卻『有眼』而且比誰都厲害。」 
     
      容觀秀笑問:「你可知他為何叫『無眼』?」 
     
      「因為他有一對任何人都比不上的眼睛。」孟烏龜突然眼睛一亮,道:「傳說他本 
    是個瞎子?」 
     
      他眼睛之所以會亮,乃因為若是傳言屬實,那麼「無眼神駝」就有醫好自己瞎眼的 
    方法了,找上他,小小君當然也有希望復明瞭,想至此,不由得已往小小君瞧去,心靈 
    已泛起如許希望。 
     
      「不管他是不是瞎子,我卻知道一件事情。」容觀秀不等他們詢問,已說出口:「 
    他能將動物的眼睛放在自己眼眶裡,而且還能運用。」 
     
      孟烏龜和浣花都有點不敢相信。 
     
      「是我親眼所見。」容觀秀道:「他也教過我方法,只是我不曾動過此種手術罷了 
    。」 
     
      孟烏龜急道:「那你快替他動手術啊!」他指著小小君。 
     
      容觀秀輕輕一歎,道:「我想還是先找到『無眼神駝』再說吧,有九成把握總比一 
    成來得好。」 
     
      轉向小小君,問:「李少俠你可願意去一趟天涼山?」 
     
      小小君一顆心早就死了,對於能否恢復眼明他已無啥希望和興趣,他只想等浣花心 
    情平靜時,就離開大家,找個隱秘的地方了此殘生。 
     
      然而浣花卻永遠平靜不下來,急切地她又深情地說:「小小君……」 
     
      她的聲音永遠讓人有不願違拒的力量。 
     
      小小君心頭微微歎氣,道:「試試也好,只是……這太勞累你們了。」 
     
      「廢話!」孟烏龜見他答應了,精神就來:「不為你累?為誰累了?」 
     
      容觀秀含笑點頭道:「如此甚好!雖然『無眼神駝』脾氣甚怪,但他對於治療眼疾 
    卻有偏好,大概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才是。」 
     
      盂烏龜叫道:「這個讓我來,只要找到他,哪怕他不治病?快將地方告訴我。」 
     
      容觀秀很快地將自己所知的地方鉅細無遺說得十分詳細。 
     
      孟烏龜頻頻點頭,道:「不難找,現在就動身如何?」 
     
      他向浣花徵求意見。 
     
      浣花當然是愈快愈好,立時道:「我去準備東西。」 
     
      說著就要走出石室。 
     
      小小君道:「……還有袁姑娘。」 
     
      孟烏龜遲疑道:「帶著她……她的病……」 
     
      容觀秀笑道:「沒關係,這幾天我大略讓她服下幾帖藥,她的病已較為穩定,我想 
    不會有何差錯才是。」 
     
      孟烏龜不再為此事爭論,遂轉開話題,道:「到天涼山是有一段距離,被路兄那麼 
    一鬧,可能公西鐵劍已知我們行蹤,行動起來未免有些風險……」目光瞄向小小君:「 
    李歪歪你雖然受了傷,但你既然答應到天涼山,你總該想個好方法吧?」 
     
      那股崇拜的心理仍使他覺得只有小小君想的方法才是最好的。 
     
      小小君無神地晃了晃眼珠,輕聲道:「我心情不能平靜,恐怕不能擬出好法子…… 
    」 
     
      浣花見狀,不忍道:「該不會有何差錯才對,我們逆流而上,到了川境再轉陸路, 
    這樣可以減少不少麻煩。」 
     
      孟烏龜道:「好吧!反正都是淌江湖的,誰又怕誰來?」 
     
      船,終於離開靈湖,朝著長江逆流直上。 
     
      長江之美,全國知名。 
     
      小鳳含情而喜悅地說:「想必楊柳已吐新芽了。」 
     
      小小君回答:「三月楊柳迎春風,該是如此。」 
     
      小鳳高興拍手道:「好美!」 
     
      「美……」小小君心頭有些悵然,又不忍拂煞小鳳心情,只有裝笑。 
     
      小鳳卻又道:「好美,李大哥你不覺得心靈中的美,比任何都美嗎?」 
     
      這句話又如一記重棍狠狠地敲在小小君心頭,是的,心靈中的美是無盡的美,它是 
    夢中的美,它可以將現實中不美的地方刪去,綴補自己所認為最美的東西。 
     
      他驚訝小鳳那種淡漠,那種知足,那種純真無邪的心靈,與她比起來,他覺得他庸 
    俗得多,也眷戀貪婪得多了。 
     
      小鳳嬌柔道:「希望快點到達天涼山,到時你就可以復明瞭。」 
     
      「你也可以……小鳳姑娘……」 
     
      「我沒關係,上蒼讓我多留在世上那麼多年,我該滿足了。」 
     
      「你會復明的。」小小君不是滋味地說著,現在他有點不敢面對小鳳的感覺。他覺 
    得希冀自己復明本就是一件正常的事,然而被小鳳如此一說,他立時覺得自己奢求得太 
    多了。 
     
      他已起身,走向船尾,這是他月餘以來第一次走向他人而非他人走向他。 
     
      「老烏龜……」 
     
      孟烏龜正向四處警戒,被他一呼,已轉頭,驚愕地說:「有事? 
     
      你……「小小君問:「到了何地?」 
     
      「荊州。」孟烏龜道:「再兩天就能登陸路。」 
     
      「可有君回的消息?」 
     
      孟烏龜不知如何啟口「這」了老半天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他遇難了?」小小君緊張地問。 
     
      「沒有沒有I」孟烏龜急忙搖頭道:「沒有這回事,你別想得太多。」 
     
      「你別瞞我!」小小君鄭重道:「他也是我的朋友。」 
     
      孟烏龜見他神情如此認真,知道再瞞下去也不是辦法,幹幹一笑,道:「他被困在 
    金槍堡,是傳言。」 
     
      小小君並不理會傳言是否真實,立時道:「我們去救他。」 
     
      「現在?」 
     
      「嗯。」小小君很肯定地點頭。 
     
      孟烏龜知道,只要小小君受困,路掛斗會不顧一切地去救他,相反地,路掛斗有了 
    麻煩,小小君亦會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想勸?恐非易事。 
     
      他道:「他雖然被困,但我想一時之間大概不會有事,不如咱們先上天涼山,再… 
    …」 
     
      小小君截口道:「我放不下心。」 
     
      孟烏龜無奈地攤攤手,道:「好吧!不聽你的又聽誰的?不過既是救人,也得好好 
    商量,免得出了更大的差錯,對否?」 
     
      小小君不言。 
     
      孟烏龜馬上找浣花商量。 
     
      浣花也無萬全之計,她擔心小小君也一樣擔心路掛斗,去與不去,她都十分為難。 
     
      此時小鳳已慢步摸向眾人,她問:「路大哥被困金槍堡?」 
     
      浣花迎上去,牽著她坐於雕花木椅上,道:「你別擔心,此事我們會解決的。」 
     
      小鳳嫣然一笑,道:「若是路大哥真的在金槍堡,我就有辦法救他出來。」 
     
      「你……」 
     
      孟烏龜和浣花訝異地瞧著她,他倆在想:「我都不能,你能麼?」 
     
      小鳳認真頷首道:「我能,你問問李大哥就知道,我曾經引他出地牢一次。」 
     
      孟烏龜和浣花往小小君瞧去,想徵求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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