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烈焰焚天怪屋劫】
小混等人自客棧後院擠出牆去,在小刀的帶頭下,他們四人直奔紫禁城後的北
大街石獅子胡同。
夜風咻咻地怒吼,強勁的令人直要往後飛去,在這種古怪的天氣裡,原本不夜
的一些店家,全都早早上了門栓不做生意。
街上,除了小混他們四人,就是連隻閒逛的貓狗也沒有,頂著冽冽的狂風,小
混不禁扯起衣領,呵笑道︰「他奶奶的!這種見鬼的天氣,只有咱們這種無聊的人
才會出門蹓躂,若是信上的月圓之夜,不是今晚這個月圓之夜,我看咱們可得一頭
撞死在石獅子胡同。」
驀地——怒吼的風嘯應著小混的話尾,隨即傳出一記轟然悶雷,彷彿老天爺聽
到小混的話之後,還真怕他想不開似的給他一個暗示,為他打氣。
小妮子眨眨眼道︰「打雷呀!會不會下雨?」
小刀皺著眉,搖頭否定道︰「不是打雷,像是火藥爆炸的聲音。」
登時——小混精神倏振,熱切地搓手呵笑道︰「他奶奶的!本少爺大寒夜裡親
自出馬,老天爺若敢不買我的帳,豈不是老天無眼!」
小妮子不服氣的嗤鼻嬌啐,不待她多言,小混身形倏然加快,拋下話道︰「我
先走一步,你們隨後就到呀!」
話未說完,他已消失在悶響傳來的方向,臨行時,這混混猶自不忘順手摸了小
妮子的香腮一把,吃上一記順手嫩豆腐。
小妮子金蓮猛跺,暗嗤道︰「死相!」緊隨在小刀之後,追隨小混急馳而去。
哈赤邁著大步在三人身後拚命跑著,無奈他不諳輕身術,饒是個兒大腿長也是
無三小路用,逐漸地越落越離小混等人越遠,終於失去三人的蹤影。
儘管夜寒風急,哈赤依然跑得滿頭大汗,他大掌一抹抬起頭之後方才發現暗巷
中已經不見小混他們的影子。
他不由得喘著大氣,對著空寂的胡同大吼︰「少爺——小刀少爺……你們在哪
裡?等等我呀!」
可惜這次哈赤聲如霹靂的狂吼,卻也蓋不過淒厲尖嘯的風號,只傳出不遠,就
被狂風吹得七零八落話不成聲……。
※※※
小混獨自一人像煞無頭蒼蠅般,在迷宮也似的胡同中瞎闖亂撞,幾番回轉就迷
了路,陷進一條死胡同。
他停在磚牆前,搔搔頭皮呢喃道︰「此路不通?太過分啦!」
瞪著阻止他看熱鬧的高牆,小混不禁有氣道︰「他奶奶的!死牆、臭牆,你哪
裡不好擋,居然敢擋住本少爺的去路,真是不長眼睛嘖嘖!」
他大大地踢了磚牆一腳,藉著往牆踢蹬的力量,他索性騰身縱上牆圍,對面毗
連的屋頂中,小刀和小妮子二人正訕笑地睨著翻牆的他。
小混嘿嘿乾笑地自嘲道︰「他奶奶的!這下糗大了,居然讓他們先想到上屋頂
這一招兒。」
驀地——又是一聲爆響,這次的聲音清晰地宛若就在小混等人身旁放炮一般,
小混毫不猶豫地掠身闖去,幾次縱掠,小混眼前出現一堵迤邐的傳統瓦牆,彷彿一
條沉睡的懶蛇,靜伏在月夜光輝之下。
瓦牆內是一片寬廣如海的密林,林樹在狂風中瘋狂地扭擺折腰,一棟造形特異
的全白巨廈赫然矗立在墨綠的深黝林中,在皎潔的月光照耀下,閃躍著瑩瑩白光的
巨廈顯得格外突出,而且引人注目。
小混瞪著眼前的建築,怔然叫道︰「這是哪門子房屋?」
這棟怪房屋竟是全然以昂貴白雲石所砌建的歐式古堡,主屋呈正方形,四處直
角建有四座圓形的角樓。
角樓上是又尖又斜的屋頂;窄長的拱形石窗嵌以彩繪玻璃,開放式的正門前四
支高聳通天的白石圓柱撐起寬闊的門廊。
門廊盡處向下延伸著數級半圓形石階,階前與密林之間,是一處隱約可見的空
地。
「哇!那是房子嗎?」隨後趕到的小刀和小妮子二人異口同聲的大叫。
小混聳聳肩道︰「大概是吧!只要能住人的建築不都是叫房子!呵呵……」他
忍不住對著眼前奇怪的巨宅傻笑兩聲。
小妮子腦中閃過其他住人的建築卻不叫房子的廟啦、寨啦、祠啦、塔啦……等
等地方,但她實在找不出曾見過的各種建築中,有任何一處像眼前這棟怪異的巨宅
,她只好學小混聳聳肩,不與置評。
小刀建議道︰「何不過去看看再說。」
於是三人腳點樹梢,穿掠密林徑朝白色巨宅而去。
一陣狂笑吆喝和短促的悶哼幾乎同時響起,看清眼前慘狀的小混等人,不禁怒
火中燒,熱血沸騰。
方才他們所見的隱然空地實為大約十丈方圓的廣場,此時空地上赫然躺著七、
八具下人打扮的屍體。
而這些屍體竟無一具完整,看得出死者生前全都被人以凌遲或分屍的手法處死
。
小混三人悄悄自樹梢飄落,立於密林盡處的陰影底下,小妮子忍不住倒抽口氣
,撇過頭去,不忍再瞧眼前的景象。
此時——一群身著同式黑色勁衣,背繡龍形圖案的江湖匪類,獰笑四處奔走,
有人正從巨宅中搜刮出無數金銀財寶丟入二口大木箱內,有人手舉火把四下放火。
一名蓄著一大把黑鬍子,額上有一塊紫疤的中年大漢,神情漠然地負手立於大
木箱旁,在他腳邊另外有一口較小的樟木箱擱著。
小刀憤怒低聲道︰「是西淀的猛龍會!他們怎麼會出現在京裡作案?」
小混無言,他的目光正落在巨宅門內不遠處,臥於血泊之中的兩具屍體上。
那是一對有著褐紅赤髮,服式特殊的男女。
女的仰躺而亡,胸前像被火藥爆開般,留有一個拳大的血滴,男的則是頭外腳
內俯趴於地,他的手中抓著一把黑黝黝的不知名兵器。
忽然,自著火的屋中傳出一個尚帶童音的孩童叫嚷聲,聲音之中充滿著哀絕、
悲憤和略略打顫的恐懼。
兩名猛龍會的手下,正從屋內拖著一名長著滿頭紅髮的奇怪小孩。
那小孩看來不過十四、五歲左右,和小妮子差不多年齡,他口中叫嚷著眾人都
聽不懂的奇怪語言,在兩名大漢的挾持下,無助地掙扎扭吼。
當這二名猛龍會屬下拖著他經過門口那對異裝的男女死屍時,紅髮小孩驀地淒
聲尖叫,猛然掙脫兩只如鉗的手臂,撲倒在紅髮女屍之上,伏身嚎啕痛哭。
猛龍會一干人各自得意地忙碌著,一時之間,竟無人注意到小混他們正冷著臉
,自林邊緩緩逼近向火場。
負手而立的那名猛龍會頭領,不耐煩地對門內屬下命令道︰「殺了。」
那二名猛龍會屬下,應聲揚刀,忽的「噹啷!」雙響,他們二人手中鋼刀莫名
其妙跌落地上,而二人卻見鬼般甩著手大呼大叫。
原來,這兩個猛龍會屬下的右手,俱被三只金針所貫穿!
猛龍會那名大鬍子驀然回身,喝問︰「誰?」
小混冷嗤一聲,閃身揚手,大剌剌道︰「你爹來了還不知道。」
這名頭領驟然驚退,他只覺得眼前人影移閃,「劈啪!」脆響,自己臉上已經
吃了火辣辣兩記大鍋貼。
他憤怒地猛推雙掌,砰地擊中小混前胸,登時將小混擊飛三丈,吐著血跌落地
面上。
小刀和小妮子急忙扶起小混,擔心道︰「小混,你沒事吧!」
小混抹去嘴角血漬,苦笑道︰「他奶奶的!估計錯誤,沒想到這小子反應這麼
快。」
此時,猛龍會人馬立刻包圍過來,將小混他們三人團團圍住。
小刀瞥眼道︰「小混,咱們今晚可有樂子耍,如果我沒猜錯,這位帶頭的老兄
應該是猛龍會中,坐第二把交椅的副會首絕命掌杜虎頭。」
小混俊臉泛白的伸出手,揉著左胸心臟部位,微喘地癟笑道︰「老哥,你猜得
沒錯,那傢伙剛才雖然一掌擊中我右肋,可是掌勁卻朝左直鑽心臟,差點震斷我的
心脈,這種遊勁截脈的手法,正是絕命掌的特色。」
小妮子聞言慌亂道︰「小混,那你傷的重不重,趕快坐下來休息。」她急忙拉
著小混右臂,想將小混扶坐在地上。
小混輕拍她的小手,安慰道︰「親親小妮子,你別擔心,這麼點小傷,還不需
要休息的。」
他嘴裡是這麼說,可是右手卻探入懷中,抓出一把藥丸,一股腦兒地塞進嘴裡
吞下肚去。
小刀亦是關心道︰「如何?沒問題吧!聽說絕命掌中者無救!」
小混帥氣道︰「沒問題!你們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我曾能混最厲害的本事,
除了跑得快,逃起命來很容易之外,就是老皮夠厚,挨得起揍,若是沒這兩樣本錢
,你們以為我憑什麼出來和人家玩命。」
此時,杜虎頭在手下的擁簇裡,橫眉豎目地走向小混等人。
猛龍會圈住小混三人的嘍囉,見自家副會首走過來,連忙讓出位置,恭謹地躬
身請安。杜虎頭站定之後,冷冷地打量著小混他們。
良久——他方才開口粗聲道︰「小子,你是誰?竟敢多管閒事,瞧你身中大爺
的絕命掌,居然沒有立即斃命,應該不是無名之輩才對!」
小混嘿笑謔道︰「你說對了,怎麼連老子曾能混你都不認識,你真是有眼不識
老爹呀!兒子!」
杜虎頭臉上倏然變色,酷厲道︰「黃口小子,不知死活,做了他們。」
猛龍會所屬齊聲轟喏,揮刀朝小混他們殺去。
小混怪叫地嘲謔道︰「哎唷!不要臉,這麼多人欺負三個小孩子,沒水準!」
他拉著小妮子閃開二把鬼頭刀的攻擊,巧妙地將小妮子推出包圍之外,眨眼道
︰「小妮子,你到紅毛小鬼那裡休息。」
小妮子會意地嬌笑道︰「好吧!你自己小心。」她身形曼妙地脫開糾纏,朝白
色大屋門口奔去。
二名猛龍會屬下見狀,立刻持刀分別向小妮子追去。
驀地——小妮子身子猛然半旋,腰間血玉龍筋鞭順勢飛揚,「劈啪!」暴響,
那二名猛龍會嘍囉,已經撫著臉倒在地上亂滾,小妮子安然到達紅髮小孩身邊。
杜虎頭冷哼一聲,正待移步追去,忽然,小混嘿笑撲到,逗弄道︰「喂!兒子
,你爹在這裡,你不過來侍候,要到哪兒去。」
話聲中,小混一口氣攻出十八掌七腿,將杜老虎頭逼退半步。
杜虎頭不愧為出名人物,反應迅速無比,他略退倏進,抖手拍出二十掌,迎上
小混。
一陣「砰砰!」悶響,小混退出七步之外,口角再次掛血,杜虎頭卻只是腳下
踉蹌一步,前襟破開一道三寸長的裂口。
杜虎頭低頭瞥過裂開的衣襟,森冷道︰「我道你有何本事,說話竟敢如此張狂
,原來只是狗掀門簾,全憑一張嘴,手底下稀鬆平常的很。」
小混吸口氣壓住翻湧的血氣,吃吃笑道︰「手底下稀鬆平常沒關係,只要能刮
人的巴掌就夠用啦!」
杜虎頭被小混挑明故意忽視的糗事,登時雙目怒嗔,眼中射出駭人的血光,狂
喝地舞掌撲向小混,彷彿恨不得將小混打成肉餅。
另一邊,小刀清嘯一聲,一抹青冷的光華,隨著他的低嘯起身虛無,光華曳空
,一名猛龍會屬下被小刀開膛剖腹,死的莫名其妙。
小刀揚聲急道︰「小混,你還好吧!要不要換換對手?」
小混施展大幻挪移,勉強穿梭在杜虎頭的掌勢之中,戲謔道︰「他奶奶的!這
種小魚小蝦何必勞動老哥你動手,光是我就可以吃得他死死!」
杜虎頭經小混一再撩撥刺激,頓時氣昏頭狂怒地暴吼道︰「他媽的!我就看你
如何吃法!」
說罷,他不顧一切衝向小混。
小混輕笑地拔空而起,嘲笑道︰「如何吃?我用筷子夾著吃,用手捏著吃。」
說完,他驀地閃到杜虎頭背後,右手猝拋「砰!」的悶響,一掌擊中杜虎頭左
肩胛,震地杜虎頭連連顛撲,差點跌成狗吃屎。
小混落下地,呵呵謔道︰「我看你也是稀鬆平常,不怎麼樣嘛!」
杜虎頭氣昏的理智,被小混這一掌打醒,他立即穩下身盯住小混,咬牙切齒道
︰「小鬼,我差點著了你的道!」
小混心中暗自叫苦道︰「他奶奶的!好不容易才將這只大狗熊氣瘋,幹嘛又把
他打醒,笨!真是笨到姥姥家啦!」
他臉上仍是嬉皮笑臉道︰「不是差一點,大狗熊,而是已經著了我的道,別忘
了你的左肩胛還在叫痛吶!」
杜虎頭不自覺地聳聳左肩,可不是,左肩胛正火辣辣地抽搐著。
忽然——他們二人對峙的右方,驀的光華大盛,一陣兵器交接的叮噹聲密急傳
來,杜虎頭斜眼一瞥,怔然驚叫道︰「至尊刀法?你是至尊少君鄧小刀?」
幾聲慘號在杜虎頭的叫聲中,同時響起。
小混伺機撲擊道︰「大狗熊,算你有眼光,他正是小刀。你家那些小兵兵,只
怕這回撞見閻王嘍!」
杜虎頭急忙閃避小混的攻擊,怒叱道︰「放屁!」
再一次,小混和杜虎頭二人正面接觸,砰然肉掌對擊之聲不斷傳出,小混又被
狼狽地震飛,跌得灰頭土臉。
小刀和小妮子不約而同大叫道︰「小混,小心!」
杜虎頭嘿嘿冷笑,毫不放鬆地直追而上,雙掌全力狂然怒掃。
登時——方圓三丈的範圍內,勁風排空湧蕩,銳嘯咻咻,四處滿是飛沙走石,
塵煙漫天,小混無可避免地陷入絕命掌凌厲索魂的攻擊中,情況岌岌可危。
小妮子的驚心,小刀急欲相援的怒叱,以及杜虎頭得意的狂笑,同聲響起。
小混驀地長嘯入雲,雙腳猛然蹬地鏢射,身形不退反進,自投羅網地朝掌勁中
心衝過去。
杜虎頭笑聲更烈,最後預留的二分功力見機加勁催發,急拍而出。
忽地——小混衝投的身形陡然拔空而起,雙掌同時猝揚拋斬,自半空中罩向杜
虎頭。
剎那之間,一溜溜、一片片、一團團隱含淒嘯的濛濛血紅掌影佈滿天地,自絕
命掌的包圍間,迸然飛灑,似要將杜虎頭全力以發的掌勁,切割碎片。
「血刃掌!」
杜虎頭猛地噎住笑聲,忍不住驚懼地駭然脫口高呼!
隨著他的驚呼,雙方掌勁倏然地接實,轟然一聲巨響,小混被狂若颶風的互擊
掌力掃中,再次噴高八丈,口中鮮血吐濺如雨。
杜虎頭的情形也不見稍強,此時,他已是披頭散髮,衣衫盡裂,上身佈滿整齊
若刀割的平滑傷口,半身浴血,宛如醉漢般,漲紅著臉,搖搖晃晃地往後踉蹌直退
。
半空之中,小混勉強抑住無力的暈眩感,奮力扭翻成為頭上腳下的姿勢,身形
急晃,倏地失去蹤影。
杜虎頭方自站定,忽然,小混有如鬼魅般,突兀的出現在他面前不及五步之處
,杜虎頭愕然暗驚,尚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小混已經飄身上前,對他齜牙一笑
,血刃掌毫不留情地全力猝然飛拋狠斬!
杜虎頭不得已,在匆促間揮掌應付小混的攻擊。
「轟隆!」一聲撼人心弦的沉悶掌擊聲,驀地暴響而起,緊接著一陣淒絕恐怖
的慘號聲同時高亢入空,尖銳地直刺人心。
兩條人影,同樣曳著一路血痕,向左右兩側分別連連滾翻而出。
小刀狂喝地一緊手中凝魂刀,奮起神威殺開血路,縱聲撲掠,適時一把托住口
吐鮮血的小混,使他免去撞上樹林之虞。
另一邊,杜虎頭在狂號慘叫之後,在地上連滾數滾,方始停在白屋前的階梯旁
,此時他已是渾身染血。
屋內護著紅髮小孩的小妮子瞥見他臉朝下的俯臥在地上微微抽搐,這才赫然發
現他的一條右臂已遭小混齊肩斬斷。
猛龍會殘餘眾嘍囉都被這場驚變,震懾地怔在原地。
忽然——不知那個悚粟叫道︰「扯活呀!」
如此堂堂一個江湖幫會組織,竟然驚叫的各做鳥獸散,四下奔突逃亡,不一刻
,便逃得不留一個活人。
小混不住地猛烈嗆咳,他仍然強吸口氣,啞聲地失望道︰「他奶奶的!咳咳…
…這樣就玩完啦?」
小刀扶著他放下寶刀伸手連點,迅速封閉小混前胸幾處重穴,小混頓感輕鬆地
喘口氣,微笑道︰「謝了,老哥!」
說著,他隨即不得安分地掙扎著站起身來。
忽然——「少爺,你們在哪裡?」密林之外的胡同裡,傳出哈赤有如霹靂的驚
天大吼。
小混垮下臉,搖著頭無奈道︰「完了,又打雷了,只要打雷,就表示離著陣雨
時間不遠啦!」
小刀捉狎笑道︰「這是天意,在你口乾舌燥之際,特地普降甘霖,滋潤你脫水
的頭臉。」
「去他的狗屁天意!」小混嗤笑道︰「你自己去承恩雨露,享受此等甘霖,我
是恕不奉陪。」
他頭也不回地逕往著著火的白洋房走去,同時運起大喉嚨神功吼道︰「哈赤,
快來喔!這裡有好事等著你。」
突然「砰!」然一陣搖天撼地的傾頹聲在密林響起,好像有人撞垮林外的磚牆
。
小混等人不由得納罕地扭頭,往聲音起處瞧去,只見哈赤正灰頭土臉,氣喘吁
吁地奔出密林。
他定眼看見小混,立即哇啦吼道︰「不得了啦!少爺,有好多官兵正朝失火這
裡包轉過來。」
小刀蹙眉道︰「禁軍來得如此慢,我還覺得奇怪,咱們得快點離開這裡,否則
等禁軍包圍這附近之後,要走就不容易。」
此時,失火的屋子已經開始崩塌,小妮子著急地拉著紅髮小孩的手臂,想將他
拖出門外,偏偏那紅髮小孩彆扭的很,他猛力掙脫小妮子的拉扯,死命地抱著他父
母的屍首。
小混咂嘴道︰「我就知道會這樣。」
他衝入門內,索性一指點了紅髮小孩的黑甜穴,將小孩背在背上,對著小刀和
哈赤兩人叫道︰「屍體就禮讓給二位背啦!」
小刀輕嗤道︰「你就懂得佔便宜。」
說著,他立刻伸手背起已經僵硬的紅髮男屍,隨著小混和小妮子躍出洋房大門
之外,小刀注意到屍體手中依舊緊扭著造形怪異的黑色兵器。
哈赤咕噥道︰「我以為是什麼好事,原來是要抱死人。」
驀地——屋子的正梁經不起火舌的肆虐,轟隆地往下砸落,哈赤怪叫一聲,右
手抄起屍體,左手抱著頭,狼狽地逃出大門。
小混瞪眼叫道︰「他奶奶的!要你動作快點,你還蘑菇什麼,快走!」
他們四人動作迅速地繞向房屋後院,潛入花木扶疏的後花園,逕自翻出人高的
磚牆,誰也沒注意到,倒在血泊中被誤為已死的杜虎頭,正微微屈動他僅存的左手
。
※※※
石獅子胡同裡,一隊一隊持槍配劍的禁軍士衛,驚覺出事之後,立即舉著火把
向出事現場集結而來。
雜沓的跑步叱喝聲,使得那些原已閉緊門戶人家,更加噤聲屏氣,連燈火都不
敢輕燃,兀自在黑暗中猜測,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們不是沒聽到那棟怪屋內所發出的種種駭人聲響,只是無人膽敢出來觀探,
是何光景,這使得小混他們的潛逃更行容易。
小混等人剛剛翻出後牆,陷於大火中那棟白色巨屋臨街的朱紅木門,已經被禁
軍撞開。
一隊衛兵在一名年約三旬,八尺餘瘦高,眼睛細小尖銳,長相刻薄狡詐的禁軍
統領帶領下,速然穿越數丈深的密林。
直到密林盡頭,這名統領不再前進,只對身旁他的副手使個眼色,這名副統領
立刻會意地帶著手下走向屋前廣場,一一查看躺在地上的屍首。
原先,重傷未死的杜虎頭所躺之處,此時卻僅剩一灘零亂的血漬,不見杜虎頭
的蹤影。
這名統領副手確定地上已無活人後,快步回到禁軍統領身邊,附耳道︰「林頭
兒,地上躺的人,全都死透啦!」
「很好!」這名姓林的統領陰陰一笑,走向仍然擱在廣場上的三口木箱,淡然
問︰「有沒有見到葛林斯特那個紅毛鬼夫婦的屍首?」
那名副手搖搖頭道︰「沒有,據說是死在屋裡。」他瞥了一眼,劈啪燃燒的屋
子,陪笑道︰「此時準是被火葬啦!」
林統軍「嗯!」地一聲,冷冷道︰「滅跡!」
那副手立即手道︰「滅跡!」
怪的是,眾禁軍士衛立刻動手,卻將猛龍會所屬的屍首投入烈火熊熊的白屋之
中,只留著原本就躺在廣場地面那些僕佣們的屍體。
林統領盯著眾衛士的行動,嘿嘿陰笑道︰「真是天助我也!竟然半路殺出個程
咬金,殺死姓杜的那廝,這倒省去我許多手腳,傳聞姓杜的一手絕命掌頗有點火候
,此番沒能和他照上面比劃兩招,我可有點遺憾,畢竟以後可沒機會了,嘿嘿!」
副統領在一旁垂著手,嘿嘿陪笑地拍捧道︰「姓杜的那廝就算再有本事,難不
成還能蹦上天去?他沒碰見頭兒您,那才算是他的運氣。」
林統領受用已極地點頭輕嗯,他瞥眼腳旁的木箱,輕踢其中一口較小的樟木箱
,吩咐道︰「這支箱子留下,其他二口打開看看,順便將箱子也燒了。」
「是!」副統領躬身相應,正打算離開,林統領忽而又道︰「等等,記得交待
他們,若是有誰洩露今晚之事,可別怪我不顧情面,一起砍掉在場全部人的腦袋。
還有,剛才逮著的那些猛龍會漏網之魚,一併把他們料理掉,辦事要乾淨俐落,等
這事處理好,可以不用回報。」
副統領恭謹道︰「是!」他略一猶豫,探問道︰「林頭兒,據那些餘孽們所言
,那個紅毛小鬼被人救走之事,該如何處置?」
林統領眉頭微皺,沉吟道︰「這得看主人意下如何,不過,據我估計,那紅毛
小鬼對主人之事毫無所知,就算被人救走,也無甚要緊。這事兒就等我請示過主人
之後,再做定奪了。」
說罷,他便輕輕揮手摒退副手。
副統領知趣地躬身告退,逕自去交辦頭兒吩咐的命令。
只見此時,眾禁軍士衛每個人從自己懷裡拉出一口小皮袋。皮袋大小,恰好能
塞滿東西時,得以輕易掩在懷中,難以令人發現異狀。
他們在副統領的指揮下,緩緩打開較大那兩口沉實的樟木箱子。
箱子甫開,便有一陣淡淡檀香傳入眾人鼻中。
接著眾人在看清箱中無數的金銀財寶,珍珠古玩時,不由得眼睛頓亮,驚喜地
輕呼一聲,每個人都雙眼圓睜地瞧著箱內珠寶,那一臉的饞相,好像就快要忍不住
,想將眼前的寶貝一口吞下肚裡一般。
林統領目光貪婪地掃過一匹罕見的彩玉玲瓏馬,淡然道︰「每個人拿一個十兩
重的金元寶,其他的一律得交到主人面前,不準擅取,我自會稟明主人另外犒賞,
此時若有誰敢貪多藏私,哼!當場格殺。」
他率先自箱中取出彩玉馬納入懷中,並且扭頭對身旁的副手道︰「你也挑樣自
己喜歡的玩意兒留著,今晚的事你辦得很好,就算我賞給你的獎勵。」
副統領自是誠惶誠恐道︰「多謝頭兒恩賜。」
對於林統領這種慷他人之慨的賞賜,他可是一點也不會嫌多。
待上面這兩個頭兒分過贓,其他禁衛軍方才眉開眼笑的上前動手拿取賞賜,同
時,將箱中珠寶分別改裝於皮袋,緊密地妥藏懷中,準備來個瞞天過海,帶走這些
珠寶。
直到現場一切事情料理妥當之後,林統領面無表情地環顧眾衛士,他乾咳一聲
,提高嗓門道︰「本座奉令帶隊調查石獅子胡同失火一事,業經現場一名臨終下人
證實,乃系不明來路之盜匪搶劫洋商,復又殺人縱火後逃逸,據稱屋主已死於屋內
被大火所焚,財物損失多寡不明。」
他停頓半晌後,才又道︰「凶手既已逃逸,本座下令關閉出京各道之城門,所
有禁軍即刻嚴加查明城內是否有盜匪行跡,你們歸隊去,準備加入搜索的隊伍。」
「是。」眾禁軍士衛一致應喝之後,隨即分成二列魚貫穿越密林,朝前院朱紅
大門行去。
林統領目送眾軍離去,這才對副統領道︰「打開箱子。」
副統領應聲彎下腰去啟箱子,卻發現這口樟木箱例外地上了一道鎖,於是,他
掏出匕首想翹開鎖頭。
林統領阻止道︰「不用,讓我來。」
只見——林統領看了看鐵鎖,微微冷笑,他拈起鎖頭,手指運勁一扭,那把鐵
制的鎖頭,登時像團軟泥般,被他輕易地捏扁扯開。
副統領適時讚道︰「頭兒,你這手混元斷金指,越來越厲害啦!」
敢情,這位林統領竟然也是個武功不弱的練家子。
林統領對於副統領的讚美,只是理所當然地微哼一聲,他親自動手,小心的打
開箱蓋,登時,他臉上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
副統領探問道︰「頭兒,這就是主人一再交待,務必取得的火銃?」
林統領微然頷道︰「不錯!」他正要合上箱蓋。
副統領希冀道︰「頭兒,屬下從來沒見識過火銃的樣子,是不是……可以讓我
覷一眼?」
林統領揚眉道︰「你很想看?」
副統領急急的點頭。
林統領故做大方道︰「好吧!不過,你可得確記不能洩露你看到過這玩意兒,
否則,主人怪罪下來,我可擔待不起。」
副統領連忙保證道︰「頭兒,你儘管放心,馬彪跟了你這麼久,什麼時候替你
捅過漏子?」
林統領嘿笑道︰「就因為沒有,所以這次才相信你,快看吧!」
馬彪欣然地湊上頭,往箱中瞄去,只見樟木箱中井然有序地擱著六把約有尺餘
長,鐵管木把的短洋槍,箱底尚有幾個牛皮小袋,和六根細鐵條。
於是——馬彪頗為好奇問︰「頭兒,就這麼小小一把鐵管兒玩意,能管什麼用
,主人何以如此重視這東西?」
林統領面有得色道︰「你未曾見過這玩意兒的威力,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厲害。
這洋玩意兒只要從管子口塞進火藥、鐵沙,用鐵條樁實之後,引火點著藥線,那時
轟隆一聲,足可炸掉半座花崗岩小山,因為它用火藥發射,所以又叫火槍。」
馬彪將信將疑地咋舌道︰「真有這麼厲害?」
林統領板著臉道︰「我曾經親眼瞧那紅毛鬼示範給主人看,難道我會騙你?」
馬彪見頭兒神色不悅,連忙迭聲道︰「不不!屬下只覺得太神奇、太驚訝,屬
下怎敢懷疑頭兒所言,若是主人有了這麼厲害的火器,那麼……」
林統領嚴厲地瞪他一眼,嚇得馬彪趕忙將其餘未說完的話,全噎回肚裡去。
林統領這才臉色稍變緩,道︰「這箱子不是取不出去,我得找個地方先將它收
拾起來,你先出去傳達搜城的指令,我隨後就到。」
馬彪躬身回道︰「屬下遵命。」
說罷,他立刻大步離開。
林統領又瞧了箱中的短火銃一眼,忍不住得意地狡笑連連,他一人在廣場前又
停留了一會兒,確定四下無人後,這才闔上箱蓋,抄起木箱騰身躍入密林的陰影中
。
瞧他那迅捷俐落的身法,足見這名禁軍統領不但是個會家子,而且還是堪稱一
流的高手呢!
白屋依舊「劈啪!」的燒著,忽然「轟!」地一聲巨響,整棟房子終於在火勢
中,全然頹倒。
一時之間,火星四濺,火勢在驀地大熾之後,漸漸轉弱。
林統領便在火勢轉弱的同時空手掠出樹林,他對著已成餘燼的火舌滿意一笑,
再度環顧周遭一匝,見無礙眼之處,他方才大剌剌地背起雙手,朝著禁軍集結的胡
同外,一搖二擺地走了出去。
黃昏了,陰沉的冬天冷冽,卻無絲毫風吹,空氣寂靜且沉悶地足以壓炸人肺,
更有那抹淒然落寂,形質動蕩的霞照,將極西的天際,染成一片悚粟又沁心的紅,
紅的恰似前夜衝天烈焰的焚燒。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火海孤雛禍連殃】
北京城郊。
三楹茅舍,一圈竹籬,面對著煙靄浮沉的廣原丘陵,背倚著秀奇挺拔的疊峰層
嶺,一彎淺細的清流,自後山絕崖上倒掛垂流的銀澗一路沿來,冷冷地繞過茅屋前
庭,散珠碎玉般地在溪中嵯峨的亂石間,迸激濺流。
淺躍輕動的溪水,竟也被霞紅染赤,艷濃如夜風之中噴灑濺射的鮮血,點碎飛
墜……或許是天氣的關係吧!
也或許,是茅屋正廳裡,臨時搭就的靈堂擺設,以及和尚擊缽頌經超渡亡魂時
那種平直單調的聲音,影響了此時的暮色餘輝吧!
使得這處原本清悠極了、恬淡極了的地方,除了超脫塵俗的飄逸,不帶人間煙
火的雅素,懷有另一種隱蘊難言的深寂和冷幽。
茅屋左進的屋子,是間兩面有窗,採光充足的臥房,房內的床舖桌椅,盡是斑
竹編制,此時倚窗而設的兩張竹床上,分別躺著小混和那名紅髮小孩。
紅髮小孩依然在沉睡當中,只是沉睡的他,臉上不是平靜的睡相,而是充滿傷
痛和驚怒的表情。
小混半躺半坐地斜倚於床頭,臉色透著一抹病態的蒼白,看來杜虎頭的絕命掌
雖然沒有絕了他的命,可也叫他不得不臥床休息。
小刀坐著靠牆的一張斑竹太師椅上,喝著熱茶,似笑非笑地斜瞅著小妮子自哈
赤手中小心接過猶自冒著騰騰熱氣的藥碗,細心為小混吹涼後,餵他服下。
屋中彌漫著濃濃的藥香,可是小混靈敏的鼻子,仍然沒有疏忽在藥味掩蓋下的
另一種香味。
那正是來自小妮子身上,屬於少女特有的乳香,這種甜甜的、淡淡的,似有若
無的迷人味道,幽幽鑽入小混鼻中,令他幾乎幻起一股撩人的旖旎。
小混不禁心舒氣爽地暗忖道︰「他奶奶的,是誰說最難消受美人恩這句話?說
的人不但沒學問,更不懂地享受之道吶!不過,呵呵……他若是人妖或同性戀,這
麼說就無可厚非啦!」
他好不容易一口一口啜完碗中的苦藥汁,依依不捨地任由半貼在他身上的小妮
子抽身離去,這小混混不禁意猶未盡地咂砸嘴,露出一抹慣有的懶散微笑。
小妮子捧著仍有微溫的瓷碗,好奇問道︰「小混,這個藥那麼好喝嗎?怎麼你
笑地如此的開心?」
小混趁機吃豆腐地在小妮子嫩臉上摸了一把,嘿嘿賊笑道︰「我說傻妮子噯!
陶醉在美人懷抱裡的人,再苦的藥都是甘露,這麼簡單的常識,你是不是故意裝著
不懂?」
小妮子酡紅著臉,低啐道︰「無聊。」
說罷,她匆匆起身離開小混的床榻,嬌哼地賞給小混一個大鬼臉,手中拿著藥
,輕快地閃出房外。
小混對著她的背影怪叫道︰「別跑呀!老婆,你這一走可把我的幸福帶走啦!
」
不知是小妮子沒聽見,還是故意不答,門外難得沒有傳回小妮子的反駁,一片
靜悄悄。
小刀輕嗤道︰「得了!少把肉麻當有趣。喂!小混,我問你,那個紅毛小鬼怎
麼睡了將近二十個時辰,還不見轉醒,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小混斜昵著他,懶懶地道︰「會有什麼問題,唯一的問題,就是我沒解開他的
穴道,他怎麼會醒。」
小刀恍然道︰「你怕解開他的穴道後,他太過悲傷?」
小混嘿笑道︰「算你不太笨,老哥!」
「去你的!」小刀啐笑地抓起手旁一塊抹布,「啪!」地摔在小混臉上,閒閒
道︰「童言無忌,大風吹去。」
小混撥開抹布,連「呸!」數聲,怪叫道︰「他奶奶的,趁我受傷欺負我,你
算哪門子英雄?」
小刀古井不波道︰「別忘記你自己說過,狂人幫所屬,必要時可以不做英雄。
」
小混猛地噎聲,裝傻道︰「嘿嘿……我說過這種話嗎?怎麼我不記得。」
哈赤在一旁憨然接口道︰「少爺說過這句話。」
小混反手一拳敲上他的肚子,憋笑道︰「他奶奶的!閉嘴!少爺我故意假裝忘
記不行嘛!」
哈赤「喲!」的怔然輕叫,左手按在被捶的腹部,右手忙不迭捂緊自己的嘴巴
,以陪罪的眼光偷瞥小混。
小混抿嘴嗤道︰「捂什麼嘴,話都說了,按著嘴就收得回去嗎?真是哈到姥姥
的家。」
哈赤乍聽之下,根本搞不清楚什麼叫做哈到姥姥家,他搔搔黃髮,滿頭霧水道
︰「少爺,你要哈赤到姥姥家做什麼?」
小混白他一眼,索性閉上眼不與理會。
小刀輕笑道︰「哈赤,哈兒是四川重慶的俗語,意思是說傻瓜,小混說你哈到
姥姥家是在罵你傻,你別理這個小混混。」
哈赤有些赧然地憨憨點頭,心裡卻暗自想道︰「這漢人說話真是複雜,還有什
麼四川話、北京話、蘇州話,其他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話,讓人聽都聽不懂,比起來
還是咱蒙古話乾脆。」
小刀安然離座起身,緩緩踱向小混床前,沉吟道︰「小混,你打算什麼時候叫
醒這個小紅毛?老實說,我走遍大江南北雖然聽說過一些有關海外異族的事情,可
是倒是頭一遭親眼瞧見長相與咱們如此迥然相異的人,我對他興趣頗濃,急著想和
他談談!」
他很自然地轉眼朝另一扇窗畔的床上看去,細細地打量熟睡中的紅髮小孩,心
中只覺這個小紅毛不光是髮色特殊,便是臉上的輪廓、線條,亦是深直如刀削斧刻
,就連膚色都白晰如漂,從頭到尾、從上到下,這小鬼沒有一點與尋常漢人相似。
小刀只顧專注地打量小紅毛,卻發現小混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表情曖昧地
直瞅著他。
小混故意嘿嘿邪笑道︰「天呀!老哥啊!你什麼時候開始,竟然對這男童有興
趣?」
小刀不解回頭,垂下視線詢問似地望著小混。
小混笑地更謔更邪,滿臉逗弄地捉狎道︰「據說,喜歡斷袖子的人,很容易染
上某種傳染病,很危險的喲!」
小刀先是微怔,繼而睜目揚眉,驀的一記爆栗子打在小混腦上,笑罵道︰「放
你奶奶的烏拉狗屎鳥蛋屁。」
小混雖然倏然偏頭,仍沒躲開小刀閃雷般的一敲,他「哎唷!」一敲,叫痛地
直揉著被敲的地方,咕濃道︰「他奶奶的!人『傷』被人欺,換做平常少爺我若不
討回公道,才他奶奶的見鬼。」
小刀左肩微挑,負手閒閒道︰「我這是罰你不敬兄長。」
頓了頓,他又黠笑接道︰「換做平常時,我可也不一定動手。」
小混沒好氣道︰「他奶奶的!你就這麼趁人之危,吃定我嘍!」
小刀得意道︰「然也!少廢屁,告訴我要如何解開小紅毛身上的穴道?」
小混拿蹺道︰「有本事你就自己解,少爺我……不想說!」他說完重新閉起眼
,一副你奈我何的德性。
小刀不為所動地轉身坐回竹椅,悠閒地端起茶杯,輕啜一口,有恃無恐道︰「
不想說也沒關係,反正不光是我一個人對這小紅毛有興趣,否則,你也不用那麼麻
煩地動手腳,讓小紅毛睡到有了精神再來叫醒他問話。」
輕輕一笑,小刀斜瞅著床上的小混,接著道︰「我就不信你比我能憋!」
小混不甘示弱地反口譏道︰「我又沒有便秘,自然比不上你能憋!」
小刀「噗!」的一聲,將入口的一口茶倒噴了出來,哈赤也呵呵地咧開大嘴直
笑。
小刀搖著頭抹去嘴邊茶漬,苦笑道︰「難怪小妮子老是罵你臭混混,你果真他
奶奶的出口成髒!」
小混右目微睜,斜瞄向他,輕哼道︰「是你自己說比我能憋。」他特別咬牙切
齒,重重強調那個憋字。
小妮子正巧在此時掀開門簾,走入屋內,聞言好奇地笑問道︰「鱉?小混,你
想吃鱉是不是?」
小刀和哈赤兩人再也忍不住脫口大笑。
小混舉起手閉著眼睛拍額頭,大叫︰「我昏倒了!」他故意雙手一攤,兩條腿
一蹬,真個裝昏不動。
小妮子莫名其妙地瞧著他們三人,不知道自己到底說了什麼笑話,值得三人反
應如此地激動。
半晌,小刀捉狎謔道︰「小妮子,他不只是想吃癟,而且已經吃了一大隻啦!
」
小妮子奇怪道︰「已經吃了?可是我們明明沒買……哦!」她恍然大悟地掩起
嘴,咯咯嬌笑。
小混自我解嘲地謔道︰「吃鱉就吃鱉,有什麼了不起,人生難得吃一回,嘗嘗
鮮,有啥不好。」
他突發奇想,隨口又道︰「鱉總比烏龜來得強。」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小妮子猛地怔眼,習慣小混說話時常夾有雙關含意,這妮子直覺地以為,小混
此話是在暗示她紅杏出牆。
驀地,她杏眼怒瞪,織手猝揚,「啪!」的脆響,一記火辣辣的耳光,狠狠甩
在小混俊臉上。
登時——屋中的笑聲被這記耳光打得倏然安靜下來,眾人個個滿臉訝異地瞧著
小妮子,小混更是錯愕地撫著臉頰傻在當場,不明何以這妮子會突然如此狠下煞手
。
終於——小刀想通問題出在哪裡,不禁「噗哧!」一笑,小混盡是委屈,又是
茫然地瞄著他,小刀背著小妮子對小混伸開五指,比了個烏龜的樣子,又輕輕拍著
自己頭頂。
小混驀地恍然大悟,這不是烏龜戴綠帽子是什麼!難怪小妮子要大發雷霆。
小混揉著紅通火辣的左頰,輕瞥一眼依然粉頰含嗔,嬌顏帶煞的小妮子,苦笑
嘆道︰「他奶奶的!今天是怎麼回事,莫非犯衝,有肉痛之劫,否則,怎麼搞的連
續挨打?」
小妮子依舊火氣頂盛地冷哼道︰「你是犯衝,犯了姑奶奶的衝!」
小混暗自咋舌道︰「乖乖河東獅吼啦!」
接著,他伸出手將小妮子拉坐在床榻,陪笑道︰「唉!親親好老婆,你誤會了
啦!我剛才是隨口說說,根本沒有其他任何含意,你……」
小妮子猛地掙開被他拉著的小手,嗔怒道︰「隨口說說?這種事怎麼可以隨口
說說,如果被不知情的人聽到,人家會怎麼想?」
說著,小妮子頓感委屈,不由得雙目微紅,眼眶含淚。
忽然——小混猛烈地嗆咳起來,一口鮮血湧出他的嘴角,正巧滴落,哈赤急忙
遞過來的雪白手巾上,顯得格外悚目驚心。
小妮子忘了委屈,撲身驚道︰「小混!你哪裡不舒服?」
小刀和哈赤也急急圍攏過來,小混強行嚥下到口的瘀血,神色萎靡道︰「我明
明沒有其他意思,你非要多心,我……咳咳!解釋你也不聽……」
他喘了口氣,小混啞聲輕道︰「連這點小事,你都不肯相信我……我心急了,
氣血攻心……」
小妮子水汪汪的大眼睛輕輕一眨,兩顆晶亮的淚珠,斷了線似的順著她的臉滴
溜溜滾落,掉在小混胸前的棉被上,留下兩點淡淡的印痕。
她倏地撲伏在小混胸前,抽搐噎噎道︰「我信!我信!你說的話,我都相信,
小混,你不要氣血攻心嘛!剛剛我是故意假裝生氣,不是真的,你為什麼要上當嘛
!」
小混輕拍伏身在自己懷中的俏佳人,虛弱地啞聲道︰「傻妮子……你生氣我就
不開心,以後……你別再使性子,或是……不相信我。」
小妮子將螓首深埋在小混胸膛裡,哽咽地微然點頭,此時,河東之獅已然溫馴
得宛若一頭小綿羊。
哈赤兀自心焦,又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不知該是勸慰小妮子好呢!還是
任這對小情人獨自纏綿病榻才好。
倒是站在小妮子身後的小刀,瞧著臉色表情與說話聲調不太對襯的小混,不禁
狐疑地攏起濃眉,暗自揣測這回小混的葫蘆裡,到底在賣些什麼藥?
小混抬眼瞥及小刀滿臉狐疑,微緊摟壓著小妮子的雙臂,俏皮地對小刀眨眨右
眼,露出一抹習慣性的慵懶賊笑,笑容裡有掩不住的得意!
小刀有些哭笑不得地瞪了小混一眼,他實在佩服小混如此為求演技逼真,不惜
來個嘔心瀝血的傑作。
這種為藝術而犧牲的精神,可不是普通人有興趣嘗試的事。
小刀暗自啐笑地想︰「他奶奶的!這個小混真他奶奶的混到家。」他的眼神,
明白地告訴小混他心中的想法。
於是,小刀重新轉身回座,他不知道自己如今除了看戲,還能做什麼,或者,
還需要做什麼!
※※※
一片沉寂。
小混在享盡著軟玉溫馨抱滿懷的樂趣中,不著痕跡地解決一段家庭風波。
此時,天色已暗。
正廳前念經的和尚們,時間一到,便自動收工回家,準備明天繼續。
屋內,逐漸被四周死寂的暮色所滲透,融入凝重沉窒的黑暗中。
驀地——一點火光揚閃。
小刀搖亮火折子,點燃竹桌上一盞油燈,溫暖的燈光,立刻軀散黑暗裡令人不
知的陰霾。
他打破沉默,戲謔道︰「陶醉夠了沒,你們這對小冤家,屋主可能快替咱們送
晚飯來啦!」
小妮子微窘地掙開小混的懷抱,挪了挪位置,坐的離小混稍為遠些,這才慢條
斯理地輕攏雲鬢。
小混「嘖!」地咂舌道︰「老哥,你這招該叫做一把火驚散鴛鴦鳥吶!真是不
解風情。」
揮了揮手,小混繼續懶懶道︰「罷了,算我交友不慎,遇人不淑,嗚乎哀哉!
」
小妮子咯咯笑道︰「得了,你想唸忌文,到正廳去唸,幹嘛在這裡嗚乎哀哉,
也不怕犯衝!」
小混在哈赤的扶持下,重新半倚著床坐起,他自嘲道︰「反正該犯的衝,也都
犯了,我還怕他個鳥。」
不理會小妮子投來的白眼,他逕自對小刀道︰「老哥,先點期門、中脕,再解
璇璣、華蓋、羶中,弄醒小紅毛,待會兒一起吃飯。」
小刀起身走向熟睡中的紅髮小孩,依言解除他被禁的穴道。
小混復又吩咐道︰「哈赤,你到書房裡去把筆墨紙硯端到這裡來。」
哈赤應喏一聲,匆匆轉身而出。
小刀剛才一指點向紅髮小孩的羶中穴,小紅毛立即應指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
小刀連忙動手為小紅毛輸通血路,助他早些清醒。
小混耐不住好奇,披衣下床,在小妮子體貼地輕扶中步向紅髮小孩的床畔。
其實,以目前的體力而言,雖然尚未完全復原,但是在他自己精湛的醫術,和
珍貴靈藥的調養下,傷勢早已好了七、八成,別說下床走動,就是要再拚命,也還
勉強能應付得來。
只是方才他費心演了一場好戲,若不稍為裝做一番,恐怕不但無法受佳人的溫
柔,還馬上會有另一出好戲要上演。
忽然——紅髮小孩身如僵屍般,自床上彈坐而起,狂亂地揮著雙手,口中嘰哩
哇啦大吼著小混他們聽不懂的話。
小妮子被這突發的情況嚇了一跳,「哇!」的一叫,急忙閃身躲向小混背後,
兀自探出半邊腦袋,又驚又奇地瞄著床上的小紅毛。
小刀輕拍紅髮小孩的肩頭,安慰道︰「沒事了,事情已經過去。」
紅髮小孩茫然地瞪視著小刀,突然,他像瘋了般尖叫著伸出雙手扼向小刀的脖
子。
小混沉聲喝道︰「老哥,小心!」
小刀微然側頭避開小紅毛如鉗的雙手,同時右手猝翻,輕易扣出紅髮小孩的雙
腕,小刀不客氣地揚起右掌,「啪!啪!兩聲脆響,不輕不重地賞了這個小紅毛兩
個耳刮子。
小紅毛被小刀打的一怔,然後,他似乎從惡夢裡驚醒,停止了狂亂的掙扎,大
睜著雙眼,眼神清醒地辨視著抓住他的小刀,他深陷的眼窩中,赫然是一對碧綠如
翠的綠色眸子。
小刀語調輕柔地問︰「你想起來了嗎?你聽得懂我的話?」
驀地——紅髮小孩「哇!」地撲入小刀懷中,放聲嚎啕大哭,小混和小妮子這
才鬆口氣,慢慢走到床邊。
小紅毛雙手環抱在小刀身後,緊緊夾著小刀的衣服,埋首痛哭,彷彿,小刀是
他此生僅存的親人,唯一依靠;他似要在小刀懷中,哭盡父喪母亡的苦痛。
他不過是個小孩,一個年僅十四、五歲的小孩,在短短的夜裡,卻要親眼目睹
父母的慘亡,成為無父無母的孤兒,除了盡情的痛哭,他是恁般的無助和絕望……
。
如今,在小刀的眼中,小紅毛已經不再是個怪異,特殊的異族,他不過是一個
和所有漢人百姓相同的小孩。
他也有喜怒哀樂,也會痛哭或歡笑,小紅毛不過是個普通的小孩,而此時他需
要別人的安慰和關懷。
很自然地,小刀就像一個大哥哥一樣,擁臂喃喃地安慰著懷裡的小鬼,不知是
小紅毛真聽懂了他安慰的話,或是他關愛的態度得到了回應。
他懷中的小紅毛,竟也嘰哩咕嚕,以無人能懂的話,對他不停地哭訴。
捧著文房四寶從房裡出來的哈赤,不禁對眼前這幕奇景看傻了眼。
他放下了手中的東西,站在小混的身後,訝然低問道︰「少爺,小刀少爺竟然
也聽得懂蠻子話?」
「才怪!」小混一屁股坐在小紅毛的床榻,拍著嘴裡嘰咕不停的小紅毛。
小紅毛淚眼滂沱地抬起臉,扭頭看向小混。
小混立刻露出一抹最最純真溫和的微笑,對著小紅毛怪聲怪調地招呼道︰「逆
好,哦死曾能混。」
小紅毛忘了哭泣,側著頭好奇地瞅著小混,一副不知小混究竟說啥的茫然模樣
。
小妮子呵呵笑道︰「小混,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小混擺擺手,要她別打岔,他又重覆一次剛才的問話,同時又加上大動作的手
勢,先指著小紅毛,然後在空中劃個大問號,接著又比自己,字正腔圓道︰「曾能
混,小混。」
半晌,小紅毛恍然大悟地指著小混道︰「曾冷魂?」
「不是!不是!」小混搖頭糾正道︰「能混,不是冷魂!」
「能混?冷魂?」小紅毛臉上猶掛著淚痕,卻被小混逗得咯咯發笑。
小混見他笑了,就高興道︰「哎呀!隨便啦!」他接著又道︰「活?」他雙手
一張一合,拚命地又翻又揚,表示失火的事。
「哦門久逆!」小混點著自己幾人的胸口,又點了點小紅毛的胸口,說明自己
等人救了小紅毛一事。
小紅毛聚精會神地瞅著小混,可是,最後,他還是茫然的搖搖頭。
小混終於耐性盡消,火大道︰「他奶奶的!蠻子就是蠻子,連本少爺的蠻子話
都聽不懂。」
小紅毛突然皺起眉頭,以緩慢但絕對正確的京片子道︰「我不是蠻子,我是荷
蘭人。」他不悅地指著小混,繼續道︰「你!罵人,混蛋!」
小混目瞪口呆地盯著小紅毛,小刀等人卻已經笑的前俯後仰。
小刀拍拍小紅毛,嘿笑道︰「說的好,他本來就是混蛋,而且還是個超級的小
混蛋!」
小紅毛立即愉快地笑了起來,他舉起前袖抹去自己臉上未乾的淚痕,這才發現
,自己身上不知何時已被換上一身淺褐色的唐裝衣衫。
小混搔著頭,癟笑道︰「他奶奶的!原來你會說漢語,你怎麼不早說,害得我
講了半天自己都聽不懂的蠻子話。」
小妮子嬌笑道︰「你活該,誰叫你一開口就是些亂七八糟,莫名其妙的鬼話,
你自己都聽不懂,別人怎麼聽得懂?」
小混自己也覺得好玩地呵呵傻笑,他瞅著小紅毛,小紅毛也回瞅著他,兩個人
像兩個小頑皮鬼,毫無芥蒂地呵笑成一團。半晌,小混喘笑道︰「好了,你會說咱
們的話最好,現在你該可以告訴我,你到底是誰?你剛才說的荷蘭又是什麼東西?
」
小紅毛指著自己講了一句︰「很銳。」
小混等人不解地盯著他。
小混笑道︰「你到底有沒有懂我剛才的話?什麼東西很銳,我還很利呢!」
小紅毛聽到很利不斷地搖頭,他瞥見桌上哈赤拿來的文房四寶,索性跳下床,
走到桌邊坐定,抓起毛筆瞅著小混。
小混嘲謔道︰「呵!你不但會說,敢情還會寫?哈赤,替他磨墨,我倒要瞧瞧
,咱們這位小紅毛要寫什麼驚人之書!」
於是——眾人就由床榻移到桌旁,除了哈赤站著替小紅毛磨墨之外,小混等人
各自落坐,分佔桌子其他三方。
小紅毛抓起毛筆,竟不似平常寫字時那般以指提筆,而是五指一握,像握棍子
一樣將筆在墨盤上沾足濃墨,準備大肆揮毫一番。
小混輕哦道︰「不是要寫,是要畫,好吧!你要畫什麼給我們看?」
小紅毛得意一笑,就在宣紙上畫將開來。
小混等人當中,除了哈赤不識大字外,其他三人都是讀過書,精通文墨的雅人
。
尤其是小混,在文狂李二白長年的教導下,琴、棋、書、畫、詩、酒、醫這七
絕更是堪稱個中翹楚,不論品、評、行,當今之世能夠勝過他的人,只怕不多。
如今,小混他們三人瞧見小紅毛這揮筆一畫,卻是個捧腹大笑。
其中,也屬小混笑得最誇張、最放肆、最目中無人,因為他笑的太過忘形,「
咚」的一聲,硬是把自己的腦袋敲在磨盤上,沾了一臉墨汁,他只得閉起眼來,目
中怎能看到人。
此時,眾人的笑聲笑得更劇烈、更囂張。
當然,從小紅毛轉向小混。
小混抿著嘴,一臉霉氣地接過哈赤送上的濕毛巾,三兩把抹去臉上的墨汁。
忽然——「不準笑!」他以大喉嚨神功喝止眾人。
眾人在這大喝之下,不期然俱是一怔,果真聽話地剎住笑聲,而他們來不及變
換的表情,恰似一尊擠眉弄眼的雕像,傻呼呼地咧開大嘴懾於當場。
小混瞄了眾人一眼,滿意地呵笑︰「這才像話。」
小妮子首先不依,捶了他一拳,嗔道︰「神經病,叫那麼大聲幹什麼嘛!」
小混連忙將目標轉向桌上的宣紙,他指著小紅毛的畫,謔道︰「他奶奶的!小
紅毛,你這字不像字,畫又不像畫的墨寶,是想來考我是不是?」
原來——小紅毛在宣紙上塗鴉出來的墨寶,竟是斗大的亨瑞二字,只是,這二
字卻是小紅毛撫著毛筆橫豎不分,東拼西湊,好不容易才湊完整的二個字。
小紅毛亨瑞得意的以拇指往自己一比,神氣道︰「亨瑞!」
小刀呵笑道︰「小紅毛,像這種字,你都能如此得意地畫將出來,嘿嘿!你已
經夠資格加入咱們狂人幫啦!」
「狂人幫?」小紅毛亨瑞滿臉迷糊地搖頭道︰「不知道,那是什麼?」
小混捉弄道︰「那是用來混的!」
「混的?」亨瑞更茫然了,看來他的中文程度實在也不很高明。
「對!混的!」小混逗弄地笑道︰「就像你一樣嗎!」
小紅毛不解地指著自己︰「我?」
「是呀!」小混捉狎地提筆,左手指著宣紙上的字問︰「亨瑞是你,你是亨瑞
,所以這紙上就是你,對不對?」
亨瑞似懂非懂地點頭。
小混嘿嘿賊笑二聲,右手大筆速然揮灑,在宣紙上添加數筆,登時,紙上的亨
字變成一個賣餛飩的擔子。
「瑞」字卻化做一座倚山而建,搖搖欲墜的破廟。
小混擱下筆,拍拍手道︰「瞧見沒,亨瑞可以由字變畫,嘖嘖!不簡單,就像
狐狸一樣,你這不是混,是什麼!而你這種會變的字,都敢如此張狂地公開揮毫,
你他奶奶的!還真能混、真敢混,你有此等不要臉的狂妄氣焰,本大幫主鄭重邀請
你入幫。」
小混說得跟真的一樣,立即起身離坐,對小紅毛亨瑞畢恭畢敬地大禮一揖到地
。
小刀他們全都在一旁呵呵直笑,有趣地瞧這小紅毛會如何應付,亨瑞側頭想了
半晌,然後,他也站起來學小混一揖到地。
小混直起腰,得意道︰「如何?你決定入幫啦?」
小紅毛抬起身,笑嘻嘻得盯著小混,一字一句慢慢道︰「不懂!拜拜,做什麼
?」
小混瞪眼叫道︰「他奶奶的!不懂你跟著我拜什麼勁兒?」
亨瑞仍是含笑地瞪著小混,他還是不懂。
小刀輕笑道︰「算了吧!小混混,你以為小紅毛是神童,非得懂你在說什麼不
成?」
他已經看出亨瑞雖然會說一點漢語,但是對於大部份的意思並不是真的了解,
尤其小混說話又快,含意又深,小紅毛若能聽懂一、二成就算奇跡啦!
小混何嘗不知道,他不過是趁機欺侮老實人,找點樂趣調劑生活罷了。
小混拉著亨瑞回座,揮手叫道︰「算了,反正來日方長,這種事慢慢說,我先
問你,你知不知道猛龍會為何要找上你家?」
「猛龍會?」亨瑞茫然地重覆。
小刀解釋道︰「強盜,殺你父母的強盜,知不知道?」
亨瑞聞言眼眶微紅,隱含淚水,點頭道︰「強盜,壞人,殺爹地媽咪。」
小混追問道︰「壞人以前有沒有去你家?」
亨瑞抹去淚水,搖搖頭。
小混又問︰「你爹來京裡做什麼?」
亨瑞想了想,困難道︰「買……賣……東西,很多東西我們坐大船,到支那
(即中國大陸),支那東西坐船,回荷蘭。」
說著,他一邊以手勢加強說明。
小混有些傷腦筋的側頭想著,隨即恍悟道︰「哦!原來你老爹是商人。」
亨瑞高興地點頭道︰「商人!商人!」
小妮子插口的問道︰「小紅毛,你說荷蘭,是不是你家?」
「小紅毛?」亨瑞指著自己反問,接著更正道︰「我!亨瑞!」小混伸手揉亂
他的紅髮,笑謔道︰「頭,紅的!小紅毛就是亨瑞,亨瑞叫小紅毛,這次懂了沒有
?」
亨瑞摸摸自己的頭髮,恍然大悟道︰「紅的,小紅毛,亨瑞,懂!」
「懂就好!」小混拍拍他的頭,謔道︰「孺子可教也。」
他不待亨瑞表示不懂,立刻又問︰「荷蘭,你家是不是?」
亨瑞肯定地點頭,兩眼發亮道︰「家,很遠,很遠,坐大船很久很久。」
小刀關心道︰「你家裡還有沒有親人,就是父母之外,像哥哥啦!姊姊啦!這
樣子的人?」
亨瑞立刻點頭道︰「哥哥!哥哥!格瑞。」
說著,他抓起筆,又專注地畫出一個格字在紙上,好讓小混他們了解。
小混明白道︰「哦!你有個哥哥叫格瑞,他在哪裡?荷蘭家裡,是不是?」
亨瑞重重地點頭,在他眼裡流露出一絲想念的光芒。
他輕輕地道︰「格瑞也坐船,到支那、到日本……很多地方,像爹地,商人。
」
小刀逕自對小混道︰「看來,小紅毛他家,是專走海線,與大明朝廷和其他藩
屬做生意的商船人家。」
小混輕拍著桌面,沉思道︰「不中亦不遠矣!或許是某個與他家搶生意的人,
因為利益上的衝突,才花錢雇用猛龍會的人做掉他家。」
小刀同意道︰「有可能!江湖中,不也是會為了搶碼頭、搶地盤,大興干戈,
為了利之所在,除去一個洋商,實在算不得什麼。」
小混回頭道︰「小紅毛,你父母的屍體,我做主將他們火化,哦!就用火燒成
灰,這樣子一來比較不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二來,你要將他們帶回老家安葬也比
較方便,現在就祭在正廳上。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亨瑞黯然點頭道︰「謝謝!」
小混等人安慰地輕輕拍著他的肩膀。
小刀起疑道︰「奇怪,早就過了送飯時間,怎麼雇主還沒來。」
就在這時,屋後暫時被充作馬廄的柴房裡,傳出赤焰焦躁不安的陣陣嘶鳴。
小混心頭一跳,輕叫道︰「不太妙!」
說著,他和小刀兩人匆匆走向窗邊推開了窗子。
驀地——「咻咻!」數支利箭朝小混他們推開的窗戶射來。
小刀連忙閉緊窗戶,「奪!奪!」輕響,總算即時將箭擋於窗外。
小混呵呵苦笑道︰「他奶奶的!又有樂子。」
小刀輕輕在窗上戳破一個洞,朝外面仔細瞧了瞧,然後,他回過頭「呸!」的
啐聲道︰「他奶奶的!是猛龍會那群雜碎,竹籬外已經被他們用弓箭手圍住,不容
易出去。」
「後面!」小混立即閃出臥房,繞過正廳,轉往位於正屋裡面的灶房方向,小
刀等人也緊隨於後。
只有小紅毛亨瑞在經過廳前靈堂前,傷心地撲在靈堂前,捧起裝有他父母骨灰
的一個小牛皮袋,和他父親生前慣用的短槍,嗚咽痛哭。
小混見狀,匆匆拋下一句︰「哈赤!你留下陪著小紅毛,負責照顧他的安全。
」
哈赤應是「是!」機靈地守在亨瑞身邊。
灶房是用和正屋相同的沿線磚砌成的小間,裡頭沒有開著開窗,所以顯得有些
陰沉。
但是,在泥灶左方欲開有一處通風的小孔,和一扇不挺牢靠的單扉破門。
小混就貼著小孔往外瞧去,這時,屋外還有最後一絲殘存的餘光,有力無力地
照出屋後模糊的山影,幾條人影正從屋子兩側悄然掩向屋後。
小混不屑地輕聲嗤笑,他回頭低聲道︰「小妮子,去把你的弓箭準備好,你辛
辛苦苦背了這麼長一段路,今晚終於有機會派上用場。」
小妮子微微頷首,立刻轉身奔回她休息的房間去。
小混交待道︰「老哥,去把小紅毛他們找來,現在沒時間哭了,咱們準備從這
地方偷渡。」
小刀很自然地遵從他的吩咐,急急掠回正廳。
小混搓著下巴盯著逐漸接近的人影,忽然,他嘿嘿邪笑地呢喃道︰「他奶奶的
!沒想到我曾能混竟然也有機會當當諸葛亮。」
他扭頭環視這間灶房,只見一般灶房該有的東西,在這裡也同樣的一應俱全。
小混好像突然對這間灶房有了興趣般,竟背起手,緩緩繞著灶房這處小小的空
間踱起步來。
只見他邊走邊從後牆上的木柴中,挑出些零零碎碎的玩意兒往懷裡拽。
當他走到屋角,瞄見一堆稻草,忽然愉快地蹲下來用草繩捆了一大把拉向門邊
。
小妮子踏進灶房,不由得訝然道︰「小混,你在幹嘛?」
小混「噓!」的以指比唇,要小妮子小聲點。
接著,他呵呵低笑道︰「到時候你自然知道。」
此時——小刀等三人也從正廳過來,本來就不甚寬敞的灶房,立刻被哈赤龐大
的身子佔去了大半空間,而顯得相當擁擠。
小混再次自小孔朝外望了望之後,回頭道︰「大家聽好,現在屋後只有七個小
賊潛來,等我們開門解決他們之後,大伙立即朝對面的小山裡跑,在瀑布旁邊匯合
,懂了沒有?」
小刀打趣道︰「遵令,大幫主。」
小混朝他眨眨眼,呵笑道︰「啥赤,帶著地上的稻草,老哥,你負責照應小紅
毛,小妮子跟緊我,準備好沒有?」
眾人在敵人環伺的情況下,不但未曾感到緊張氣氛,反而因為小混這一連串煞
有其事的命令,竟對即將面臨的場面,存有躍躍欲試的新鮮感和興奮之情。
在小混最後追問過︰「準備好沒有?」小刀等人不約而同,齊齊點頭。
小混滿意一笑,提了提胸前塞滿東西的鼓脹衣衫,拍拍手走到木門前面,突然
拉開木門不加多看。
他驀地雙手連揚,數道隱約細膩的金芒微閃即逝,小混的無影神針倒也不虛發
地神秘出現。
數聲悶吭和咚然重物落地聲,幾乎同時響起,小混低喝道︰「走!」
說罷,他拉著小妮子首先掠向山中陰影。
小刀托著小紅毛腰際,未曾稍慢地緊隨其後掠出,哈赤手抱稻草,獨自斷後,
也毫不停留地大步逸入山林之中。
驀地——一陣打著呼嘯旋兒哨聲,自小混等人消失的方向猝然響起,劃破夜空
。
柴房中,赤焰應著哨聲揚蹄高嗚,砰然踢開柴房房門,快如一團極西之火般,
閃電也似地躥入山裡,瞬間便消失蹤影。
轉在茅屋前院的猛龍會所屬之中,驀地,響起一個粗厲的嗓音,吼道︰「他們
逃了,快追。」
無數的黑影急急閃動,卻只有數人一馬當先,騰身追去,他們自然是猛龍會中
的外堂高手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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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惡夜追緝戰雲密】
黑夜,夜色隱沒,沒有星月。
林內,樹影幢幢,隨風擺動。
如此的夜,如此的山林,實在是個利於逃逸躲藏的好環境、好時機。
小混他們在飛湍的細碎銀瀑旁,會合之外,赤焰也似風一般地捲了過來。
小混拍拍它,高興道︰「好兒子,這次可虧你通知得早,咱們才沒被人甕中捉
鱉逮走了。」
赤焰輕嘶一聲,朝小混懷裡磨蹭,忽然,它甩頭打了個噴嚏。
小混好笑道︰「乖兒子,現在你老爹身上藏的寶貝不少,你別亂來,小心打翻
了瓶瓶罐罐,咱們可得一起倒楣。」
推開赤焰,小混朝一處淺坳指去,當機立斷道︰「走!先到那裡躲著。」
五人和赤焰迅速地躍進土坳後,小刀警覺地打量四周,估量好必要的退路之後
,沉穩道︰「小混混!大幫主!看來,你打算以此為據點,和猛龍會的人周旋一番
嘍!」
小混黠笑道︰「廢話!若是不把這群蒼蠅弄掉,往後走到哪兒,豈不被他們擾
到哪兒。」
微頓之後,他接著道︰「小妮子,把弓搭上,待會兒可要先見識你的箭法,你
就衝著追來的人直射便是,看看哪個倒楣的傢伙,第一個到枉死城報到。」
小妮子依言自背後取下檀木弓,拈了兩只羽箭搭在弓弦上,她輕笑道︰「我保
證首先報到的人,一定有伴回去,不會寂寞。」
小混咂嘴笑道︰「好!不愧狂人幫的準幫主夫人,夠狂!」
小混的低聲甫畢,林中已然響起猛龍會眾人追擊時發出的叱喝聲,以及點點移
動的火把餘光。
小混輕鬆地斜依著溝壁,眼望著火光,撇嘴嗤笑道︰「他奶奶的!這群七月半
的鴨子,實在有夠不知死活,還以為少爺們真怕了他們,追人追的這般熱鬧,真他
奶奶的!張狂嘖嘖。」
小刀看著小妮子屏氣凝神地緩緩拉滿長弓,淡淡道︰「他們再狂也沒有多久了
,我已經可以預見他們鬼哭神號的慘象。」
他無意識地伸手輕拂著隱於右胯的凝魂寶刀,露出一抹帶血的微笑。
亨瑞咬牙切齒地怒瞪著前方,雙拳緊握地指甲都陷入肉中而不自知,父母慘死
的影像再次浮現他的腦海,他恨然地咬緊下唇,未曾察覺縷縷血絲正自齒間唇際緩
緩溢出。
哈赤默默地用自己龐然的身軀掩護在亨瑞上方,小混交代他照顧亨瑞,他一點
兒也沒疏忽。
因為他沒有忘記敵人手中帶有弓箭吶!必要之時,他要以自己的身體去為亨瑞
承擔一切傷害。
數條人影正飛快地接近眾人躲藏的淺坳。
小混等人同時盯著他們逐漸接近的身形,二十丈……十丈……七丈……五丈…
…直到那幾條人影接近土坳約有百步距離——「崩!」然弓弦微響,兩支白羽箭宛
若流光倏閃,咻地飛射而出。
「哇——」
兩聲慘叫幾乎不分先後響起,猛龍會來人登時驚呼︰「小心,對方有弓箭手。
」
「哎呀!褚堂主完蛋啦!」
「蠢才,窮嚷嚷什麼!」
「咻咻」連聲,又是兩支利箭射向說話的人,一名舉著火把的嘍囉尚未警覺,
便被利箭貫穿喉頭,悶吭倒地。
而另一名猛龍會之屬反應迅速地撲地而滾,險險躲過一箭穿喉的命運,而他身
後另一名急衝而至的手下,卻做了他的替死鬼,被利箭穿胸而過,慘呼著跌出三步
外。
「小心,找掩護!弓箭手上前,快!」
趴在地上那人急急地下令調兵遣將,小混這邊卻是為小妮子高超的百步穿楊絕
技而歡呼。
小混彈身而起,匆匆賞了小妮子右頰一記響吻,得意道︰「不愧是我的好老婆
,不是蓋的吶!」
小妮子窘然揮弓不偏不倚敲在他頭上,輕啐道︰「少吃豆腐!」
小混抱著頭叫道︰「我說妮子,老公親老婆天經地義,你怎麼動手打人。」
一陣突來的箭雨打斷小妮子未出口的反駁,小混他們急忙伏身避開來箭。
箭雨方停,小妮子毫不客氣地連射數箭回敬對方。
小妮子看似亂射的這一輪回敬,卻依然帶起數聲號叫,小刀不由得佩服道︰「
的確不是蓋的,小妮子硬是要得。」
於是——小妮子和猛龍會的弓箭使如此你來我往地輪番開射,小混等人仗著土
坳掩護輕鬆地躲開箭雨,就算偶爾直飛入坳內的流矢,也被小混他們輕易拋開。
相形之下,從猛龍會此起彼落的叫聲,便可估料他們損兵折將的情況不妙。
小妮子射得興起,頭也不回地自地上的箭袋捻箭而射。
登時,白羽箭有如帶著尾芒的流星曳空落向猛龍會等人藏身之處,一時之間將
對方逼得難以還手。
忽地——一溜號箭升空而起,發出刺目的白光。
小刀輕呼道︰「對方在求援,要想辦法盡快解決他們的弓箭手才好對付來敵。
」
小妮子顰眉道︰「對方大概還有十來名弓箭手,他們躲的位置我從這裡射不到
。」
小混吃吃笑道︰「這簡單!我設法轉移目標,你看看能不能換個地方賞他們幾
箭。」
小恨沉吟道︰「小混!你有什麼辦法轉移對方弓箭手的目標?」
小混頗有把握道︰「只要出去一趟,他們自然會盯著我打轉。」
小妮子怔道︰「小混,你別開玩笑,你只要一出去,包管被射成蜂窩。」
小混俏皮地眨眨眼,謔笑道︰「你放心好了,我還沒和你進洞房,我可不打算
送死!本少爺自有妙計。」
又是一陣當頭箭雨,來箭數量雖然減少,但是箭勢卻強勁多了,只見猛龍會的
弓箭手,趁著小混等人這幾句話的時間又逼進不少距離。
小妮子急急再度拉弦應戰,止住對方的推進。
忽然——小妮子右手往箭袋摸了個空,她低頭一瞧,不由得驚呼︰「糟糕,沒
箭了!」
小混仍是老神在在,輕笑道︰「別急,要箭是不是,馬上就給你。」
他神閒氣定的要小刀去砍了株臂粗的小樹,去掉枝葉後,他將自灶房裡帶出來
的稻草綁在光禿的樹幹,然後脫下身上的青布長衫罩在上面。
他舉起這支粗制濫造的克難稻草人,得意笑道︰「嘿嘿!讓你們開個眼界,瞧
瞧本少爺媲美諸葛亮的小混借箭。」
小刀等人好笑地瞧著他舉著稻草人搖動起來。
小妮子雙手插腰地嘲笑道︰「你以為這樣人家就會相信他是真人,自動送箭過
來。」
不等小刀回答,「咻咻!」數響,果然猛龍會的弓箭手誤以為敵蹤出現,紛紛
發箭射中稻草人。
小混一副小人得意地嘴臉,抿嘴直笑道︰「事實勝於雄辯。」他收回稻草人,
取下十數支附有倒鉤的利箭,交給張口結舌的小妮子。
接著,他呵呵一笑,洋洋得意道︰「現在你要箭有箭,趕快趁機找個好風水,
為那些冤兔崽子送終。」
說著,他再次舉起稻草人,朝淺坳左方躥出。
黑暗中有人叫道︰「他們要逃了,快射!」
「咻咻!」利箭破空而來,有條人影悍然地朝小混那個方向追去。
小妮子急忙掩向一株大樹之後,拉弓急射,「呀!」的一聲淒厲慘叫,追擊小
混那人中箭倒地。
那人在林中亂滾亂叫︰「痛死我啦!你們快來救我呀!」
一陣箭雨掩護著兩條人影,將受傷之人抬了回去。
小刀搖頭輕輕嘆笑道︰「他奶奶的!他真的是能混。」口氣中除了佩服,還有
好玩的成分。
哈赤不解道︰「少爺是叫曾能混沒錯嘛!這有什麼好奇怪?」
小刀莫可奈何地翻個白眼,不說也罷。
小混在此時又自後面躥向小刀等人身旁,一陣「崩崩!」弦響,小妮子與對方
弓箭手同時發箭,又有三兩聲哀叫傳出。
小混對自己這招借箭的遊戲玩上了癮,對方箭雨方停,他又興衝衝地舉起稻草
人猛搖動著。
「咦?這個人怎麼老是射不死,而且也不會叫痛?」
一個冷厲的聲音叱道︰「別射了,連個稻草人都分辨不出,全是一群飯桶。」
小混朝小刀他們扮個鬼臉,癟笑道︰「他奶奶的!玩過了火,穿幫啦!下次我
一定記得配上音效,才能加強效果。」
就在同時,樹林之中紛紛亮起無數的火光,這些閃爍如星的火光,正隨著踩踏
林中枯葉輕細的腳步聲,自四面八方響起,緩緩朝著小混等人藏身的淺坳逼進。
小刀動容道︰「看來這個猛龍會是傾巢而出,非得了結咱們不可了。」
小刀拋開手中稻草人,吐著舌頭怪叫道︰「乖乖隆地咚!逃的是英雄!此時不
走,他奶奶的!更待何時?溜呀!」
他朝小刀一打手勢,小刀立即會意的自事先預估的退路潛去。
哈赤大掌一伸,不由分說,抓起小紅毛亨瑞的右臂緊跟而上。
樹後,小妮子將最後三支小混借自猛龍會的利箭,一拚搭上弓弦,她顧不得維
護百步穿楊的形象,瞄也不瞄地崩!一聲,胡亂將箭射出。
小混見狀閃身衝向她,拉起她的小手,叫笑道︰「咱的親親小妮子,走啦!你
還猶豫什麼?」
他們二人追著小刀等人躥向土坳之後不遠處的一條乾溝溝,藉著黑夜的掩護,
沿著乾溝急急遁逃。
「對方箭停了,一定是逃走,快追!」
猛龍會眾兵將一聲轟喏,打落水狗似的,銜尾急追,一窩蜂朝土坳之後擁去。
在火把微弱昏黃的光芒照耀下,一名年約五旬,鼻挺嘴方,頷下蓄存三綹黑髯
,做書生打扮的中年文士,率先越眾而出,騰身撲向小混等人逃逸的乾涸山溝。
這名中年文士不是別人,正是猛龍會的大當家鐵扇書生俞子服。
※※※
夜更深。
但是夜深人卻不得安寧。
小混一行人分做前中後三撥,在小刀的引領下沒命地向前奔逃。
「殺!不逃!」
居中的亨瑞雖然是被哈赤強拖著逃命,可是他卻猛揮著自由的左手大力掙扎著
,直嚷嚷著想回身迎敵,和猛龍會一決高下。
小混拉著小妮子殿後,見狀不禁有氣,火大地賞他一記響頭,叫道︰「殺你的
頭,你不要命,我倒還想活吶!你沒瞧見那群兔崽子們恨不得將咱們活剝似的,一
個個都像凶神……」
話未說完,小混驟覺身後有異物破空之聲,逕自朝他腦後襲來。
他略一側頭向後瞄去,不看還好,一看只見一柄閃著冷森寒光,由白亮精鋼打
造的鐵扇,正飛旋地朝他脖子砍到。
小混「哇!」的怪叫一聲,俯身向前衝出三步,堪堪躲過攻擊,小妮子卻被他
帶著一陣踉蹌,差點絆倒在澗石上。
「臭小混,你要死啦!走路不會小心點是不是?」小妮子狼狽的破口大罵。
小混腳下不停,嘿嘿苦笑道︰「我就是不要死,所以才會走路不小心。」他不
知從懷裡掏出什麼東西,看也不看地反手甩向追至的俞子服。
鐵扇書生俞子服原以為收拾幾個小鬼不需要費力氣,所以在尋明小混等人的藏
身之處後,僅是指派會中的外堂堂主嘯天鷹馬李,率領弓箭手圍殺小混他們,自己
則在離小混等人所住的草堂一里外,擇屋監督而已。
豈料,俞子服所以為的甕中捉鱉不但逃走,而且他的手下竟還發出救援信號箭
。
在他率領大隊人馬趕到時,方始得知,嘯天鷹馬李追敵未果,尚未與敵人照面
,就被一箭穿胸,殉職歸陰去也。
這才惹得他肝火大動,恨不得將小混眾人立斃掌下,始消心頭之怒。
當他追入乾溝瞥見小混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時,俞子服立即揮開自己的成名兵
器索魂扇,急旋而出,直取小混頭頸,想將小混一扇斷頭。
然而,俞子服這含憤出手的雷霆之擊卻被小混縮頭躲過,索魂扇一擊落空之後
自動飛回他的手中。
但是就在他伸手截扇的同時,俞子服驟見一團兒拳大暗器緊隨於索魂扇後襲至
。
於是,俞子服毫不考慮地豎掌劈向這件暗器。
「砰!」然微聲,暗器應掌而碎,碎的暗器突然灑出一蓬白粉,俞子服心下一
驚,正待悶氣,可惜晚了一步——「哈啾!」
一陣辛辣味刺激著他的鼻孔,一聲「哈啾!」之後,俞子服忍不住又連打了四
、五個噴嚏。
就是在他身後追來地其他手下,也沒逃過小混這招殺手,一個個噴嚏連天,不
一會兒,全都陷入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慘狀。
小混他們藉此機會,加緊逃出十餘丈外。
小妮子邊跑邊好笑問︰「小混,你剛才賞他們的是不是胡椒粉?」
「然也!」小混得意至極地吃吃大笑道︰「本少爺看在他們大冷天裡還得出門
受凍的份上,特地賞他們一道,胡椒通吃,好讓他們熱呼熱呼,暖暖身子。」
經過這陣急馳,小妮子額際微微見汗,她輕喘地嬌笑道︰「你不怕他們暖夠了
身子就會跑得更快,那咱們不就要被追上了嗎?」
似乎在證明小妮子所言一般,小混他們身後已經再度傳來猛龍會等人的叫罵聲
。
小混斜瞟著身後,訕謔地狹笑道︰「就是要他們追上。」
他再從懷裡取出一團東西,這次他將手中的東西朝前砸去,「噹啷!」一聲瓷
器摔碎的聲音,伴隨著濃濃酒香傳來。
小混和小妮子雙雙躍過酒漬淋灕的澗石之後,小混立刻將已經燃起的火折子往
酒中丟過去。
「呼!」的一聲,烈酒觸火即燃,燒的好不熱鬧。
當猛龍會眾人追到時,乾溝之中的枯木雜草已經被烈火引燃,一時之間,乾溝
內烈焰衝天,濃煙密佈,火牆再次有效地阻斷猛龍會的追擊。
俞子服再也顧不得修養與形象,口沫橫飛地跺腳破口大罵︰「他媽的!小王八
蛋你以為這樣就能逃得掉嘛?我俞某人若是逮不到你,誓不為人。」
小混瀟灑地回罵叫喧道︰「他奶奶的!老王八蛋!誰說少爺在逃,少爺在找樂
子消遣你們,就憑你們這幾條病蛇,本來就不配當人。」
俞子服氣衝牛斗地躍出乾溝,直掠溝旁的樹梢之上,以八步趕蟬的輕功身法自
樹上追向小混。
驀地——夜空中回蕩起一陣清脆的馬嘶。
小妮子猛然想起久不見赤焰的蹤影,於是急忙回頭探視道︰「是赤焰小子,它
……哎唷!」
她一個疏神,這妮子一腳踏進石間縫隙,扭傷腳踝,整個人猛地跌向亂石。
小混方覺有異,立即旋身將小妮子一把扯進懷中,只見小妮子的俏臉上已是痛
得冷汗涔涔,面色蒼白。
小刀等人驚聞小妮子的呼聲,也忙不迭剎住飛奔的衝勢,急急回頭探望。
「怎麼回事?」小刀關心追問著。
小混輕撫著小妮子腫脹如拳的腳踝,小妮子「呀!」的叫了起來,一邊帶著哭
聲,委屈道︰「好痛!」
忽然,一陣窒人的勁風罩身小混等人的頭頂,竟是俞子服自樹梢上凌空撲擊而
來。
小刀大喝一聲,騰向上迎,驀的一抹暴烈的青白光華驀然衝霄而起,攪入如山
似岳般沉重窒人的浩烈掌勁之中。
轟然一聲巨響。
青濛濛的寒光和當空壓至的勁流同時潰散地向四方迸濺而出,小刀就像摔死狗
一樣砸向乾溝的亂石堆上。
眼見即將撞上尖利的巨石,他呼地一個鯉魚打挺,硬生生將急落的身子猛然拔
起,免去被利石穿心的命運。
只是,他這奮力一挺雖然安然落地,但是腳下仍被慣性的餘力帶得連連踉蹌,
最後一個重心不穩,一屁股跌坐在澗石之上。
當下,他齜牙咧嘴的「哎唷!」怪叫一聲,原來他的尊臀依舊沒能逃過被扎的
慘痛命運。
俞子服佔盡偷襲之利,但是也沒有完全避開掌、刀交加時所匯成的颶風,而被
這股狂風捲入半空,轉得他頭昏眼花一時難辨方向。
因此,當他自以為落向平地,冷不防兩腳踏空,劈腿坐上澗內一支石筍頂端。
「哎唷……」俞子服悶吭暗叫,礙於自己在武林中的身分,他實不好意思大聲
嚷嚷自己眼前的處境。
他只得倏地夾緊雙腿,任豆大的冷汗自他發白臉上、額頭上滴落有聲,一邊暗
自慶幸︰「還好……噢!老天,幸好這是支禿筍,否則我那些三妻四妾準要恨我一
輩子……」
小混滿臉捉狎黠笑地瞅著小刀彈身而起,咬著牙反手揉搓自己的臀部。
此時,小刀真恨不得一巴掌打掉小混臉上那種逗弄曖昧的笑容,而小混卻賊兮
兮地對他▽嘴擠眼,斜瞟著俞子服。
小刀定神瞧去,這才忍不住嘿嘿直笑,忖道︰「他奶奶的!原來還有比我更慘
的人,不知道這傢伙以後還能不能……嘿嘿!」
當然,小刀為了維護自己成熟的形象,他這心裡的話,可是沒說出口。
只是小混這個滑頭,卻已經比他強忍笑意,閃爍不定的目光中,瞧出些端倪。
小混彎腰將腳踝受傷的小妮子橫抱入懷,同時撮口發出一陣打著呼哨旋兒的嘯
音,招喚赤焰之後,這才對他邪笑道︰「老哥!你這可是思想犯罪吶!」
小刀做賊心虛,俊臉微熱裝蒜道︰「什麼意思,誰是思想犯罪?你少胡扯。」
亨瑞走上前好奇地瞅著小混和小刀,茫然問︰「什麼意思?什麼意思?」
小混曖昧地眨著眼,謔笑道︰「很有意思!很有意思!」
他嘴裡對著亨瑞說話,一雙賊眼卻直勾勾盯著小刀調侃道︰「可惜呀可惜,小
紅毛,你年齡太小,不能體會老哥所幻想的情節。」
小刀啐聲笑罵道︰「他奶奶的!小混蛋,你少教壞小孩。」
小妮子依在小混懷中,有些不耐煩地問道︰「小刀哥哥,你們到底在打些什麼
啞謎?」
小混正要開口,一陣迅速接近的蹄聲,打斷他的話,他立刻轉移了注意力,扭
頭朝身後瞧去,口氣中含著欣喜道︰「赤焰小子來了。」
哈赤苦著臉提醒道︰「少爺!對方的人手也來了,而且已經打算衝過來啦!」
小混等人聞言向前看去,果然,乾溝的那頭已經堵滿猛龍會的人手,瞧他們一
個個摩拳擦掌的架勢,大約只等俞子服一聲令下,就要將小混他們撕成碎片。
小刀皺眉道︰「這麼多?大概不下百來個吧!」
小混低笑道︰「多才好!在這條小水溝裡,我倒要瞧瞧他們如何擠過來。」
他接著突發奇想︰「呵呵!最好他們自己先打一場,然後打贏的人再過來向咱
們挑戰。」
小刀斜睇著他,苦笑道︰「我說小混混,我實在搞不清楚,你到底是聰明的過
了頭呢,還是天生白痴,到了這種關頭,你都還有心情做夢。」
小混正經地嘆道︰「唉!天才總是無人能了解的。」
小刀反譏道︰「是呀!天生的蠢才的確不容易被人了解。」
小混原本滿臉洋洋自得的神情,聞言之後立刻皺成一團——扁啦!
小妮子瞧著他變化豐富的表情,忍不住咯咯嬌笑道︰「原來你真的是天才——
天生的蠢才呀!」
小混不是味道地瞪著懷裡的俏妮子。
驀地——他猛地低頭,狠狠的、重重的,吻了小妮子一記,這才咂咂嘴道︰「
我說妮子,沒人告訴你嘲笑老公是要受罰的?」
小妮子早已羞得一頭埋進他的胸膛,不知她到底聽見小混的話沒,更甭提回話
。
忽然——小混覺得背後被人頂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踏前一步,奇怪地回頭,卻一眼望見一雙褐亮的馬眼。
小混高興道︰「兒子,你什麼時候來的?我怎麼沒聽到你聲音。」
小刀哼笑道︰「你只忙著行動犯罪,哪還顧得了其他。」
小混得意地嘿嘿一笑,將小妮子抱上馬背,他拍拍赤焰笑道︰「兒子,我可把
老婆交給你嘍!你可千萬小心,別讓我的心肝寶貝顛著啦!」
小妮子高居馬背,低啐道︰「油嘴滑舌,不是好東西!」
小混狡黠道︰「我當然不是東西,我若成了東西,你可就得失望嘍!我說……
娘們!」
那邊——俞子服和他的手下早對小混他們如此旁若無人,依然嘻笑如常的態度
,激得火冒三丈,而猛龍會所屬卻不明白,何以他們當家的遲遲不下令動手,他們
全都以懷疑和希翼的目光瞧著自己的大當家。
俞子服何嘗不知道手下的目光何指,只是他雖然已經離開方才跨坐的石筍,站
得筆直,卻不表示他已經自慘痛的後遺症中恢復過來。
此時,他知道自己若不再表示些什麼,那他這龍頭也就別當了。
於是,俞子服自齒縫間迸出冷冷的聲音道︰「小子,你與刀尊鄧清逸是何關係
?」
小刀哂然道︰「虧你俞當家的是個老江湖,居然問出如此幼稚的話。」
俞子服聞言臉色一變,小刀卻不讓他有開口的機會,繼續消遣道︰「我實在很
驚訝你的孤陋寡聞,江湖之中,不知道本少君是吾家師唯一有關係的人,大概就只
有你而已。」
小混接口嘲謔地黠笑道︰「老哥,你得原諒他,你沒瞧他還在抽著氣說話,可
見他尚未自撞破卵蛋的痛苦中恢復過來,而且又得擔心自己是否能夠傳宗接代,人
家當然會丟了你的身分這種小事,你就別和他太計較啦!」
這邊,小妮子聽得耳根都已窘得泛紅。
而猛龍會那邊,卻已經有人在恍然大悟之後,忍不住的朝往自家龍頭下身偷眼
瞄去。
俞子服氣得頷下黑鬍輕微直抖。
驀地——他唬吼一聲,非常不文雅地揮扇撲向小混!
猛龍會眾人見當家的動手,自然也不會閒著,於是大家紛紛掣出兵器隨後衝向
小混等人。
小混一掌拍在赤焰臀上,輕喝道︰「兒子,讓開些,看你老爹發威。」
赤焰立即揚蹄朝後退出老遠,小妮子猶不忘關心地叫道︰「小混!你們自己要
小心。」
小混呵呵一笑,閃身飄退三尺,輕易避開俞子服的撲擊,他揚聲道︰「放心啦
!這只閹雞奈何不了我。哈赤,帶小紅毛閃邊一點。」
俞子服被小混一句閹雞激起了殺機,不見他作勢,他的身影驀然急進,鐵扇一
揮竟削下小混一片衣角。
小混怪叫道︰「哎唷!玩真的吶!」
他顧不得注意哈赤和亨瑞是否已經離開,忽然,他單足著地,身體陀螺轉動開
來,血刃掌隨即跟著揮拋而出。
一陣兵碎密響,小混和俞子服換過二十七招,此時他們兩人調了方向,有若鬥
雞般地盯住對方,準備再次動手。
哈赤和亨瑞則被小混他們雙方交手的潛勁逼出七步之外,亨瑞登時性起,抱起
一顆大如人頭的石塊,便想加入戰場。
忽然——亨瑞登覺脖子一緊,已被人拎後衣領提起來朝後退去,他掙扎叫道︰
「殺!不走。」
哈赤像提小雞般的拎著他,劈哩啪啦道︰「不行,少爺叫你閃,你就要閃。」
一陣橫濺的口沫噴得亨瑞不得不拋下石頭,連忙舉袖抹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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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孤注搏命毒郎君】
小刀卻一夫當關地往乾溝之中大剌剌一站,情形果如小混所預料,猛龍會雖然
人多,但是在不到丈寬的窄溝裡卻只有造成自己人擠自己人的擁擠現象,而真正能
與小刀交上手的,不過十幾人而已。
只見小刀手中的凝魂寶刀閃飛如電,叮噹之聲不絕於耳,伴隨這陣金鐵交鳴的
,便是自猛龍會眾人手中紛紛斷落的兵器。
第一波攻擊小刀的猛龍會所屬,一個個愣眼地舉著已毀的兵器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一個削瘦如柴的獨眼漢子,叱喝道︰「飯桶,還不退下,愣在那裡擋路
幹什麼!」
這人就是識破小混借箭之計的猛龍會外堂副堂主獨眼鳩邢飛。
邢飛越眾而出,戟指罵道︰「臭小子,別以為你是鄧老鬼的徒弟,邢大爺就會
怕你,今天我就在此先超渡你,看看你那個沽名釣譽的老鬼師父能奈我何。」
小刀俊臉倏沉,語聲冰冷道︰「姓邢的,本來本少君還想放你一條生路,但是
現在……你要為污辱家師之言付出代價!」
隨著小刀最後一句含怒的沉喝,一道匹練也似的寒光自虛無射向邢飛的心臟。
邢飛估不到小刀的刀竟然如此之快,他尚未看清刀影,凝魂刀帶著森冷氣息已
然臨胸,嚇得他猴叫一聲,急忙蹬地倒射,但是凝魂寶刀卻似索命的無常,糾纏不
放地再次指向他的心臟部位。
邢飛親眼瞧著凝魂刀不可思議地飛到自己胸前,拋給他一個冷酷的鄙笑,而自
己卻無力可躲,過度的驚駭使他的臉扭曲成一副怪誕可笑的面具,再也顧不得體面
。
邢飛忽然兩腿一軟,向地上倒去,這福至心靈的一招,恰巧讓他躲過了要命的
凝魂寶刀。
小刀微怔之際,陡然住手不再追擊,凝魂寶刀在他的手中閃動著索魂的寒光。
瞅著邢飛在腿軟之後,不忘再補上一招懶驢打滾,小刀忍不住鄙譏道︰「原來
猛龍會的人物,就是如此滾出名來的。」
邢飛被糗的滿臉火辣,尤其當他帶著一身被銳利澗石劃破的衣服,狼狽的躍起
身子站定,卻發現人家根本未再追殺他時,更是面紅耳赤的幾乎無地自容。
偏生,小刀心血來潮,竟學著小混吊兒啷噹那種調調,齜牙訕笑︰「邢大爺,
你別客氣,滾呀!繼續滾呀!我不會打擾你的。」
邢飛惱羞成怒地對手下吼道︰「上呀!你們這群飯桶,還杵在這裡做什麼,莫
不成還要我用轎子抬,你們才懂得動手。」
小刀好笑地睨著邢飛跳腳的模樣,對應喏一聲卻又期期艾艾磨磨蹭蹭的猛龍會
嘍囉,好脾氣道︰「別急,別急,咱們慢慢來,反正夜還長,有的是時間讓各位英
雄好漢活動手腳,咱們何不從比較不怕死的人先上?」
眾嘍囉都猶豫地朝邢飛覷眼偷瞧,邢飛只好一咬牙,抖手二十掌劈向小刀,猛
龍會所屬在這一番鼓勵下,也紛紛吶喊地朝小刀攻去,瞧他們吼的恁般大聲,場面
果然比剛才要熱鬧些。
小刀索性學著他們,高高舉起凝魂寶刀,抖手跺腳地衝迎而上,彷彿那麼不經
意地晃雙肩,邢飛劈出的二十掌,就被他輕鬆躲過。
而那些嘍囉兵在小刀衝上前時,嚇得轉頭就跑。
邢飛差點氣得吐血,但是一瞥及小刀手中的寶刀,他忍不住暗自嚥下一口口水
,腳下不自覺地朝後面挪了兩步。
小刀竟似玩上了癮,在嚇退對手之後,乾脆將凝魂寶刀朝腳前一塊巨石上輕輕
一插,登時,寶刀如插豆腐般,有三分之一的刀身輕易地沒入石中。
而小刀就如此大馬金刀地抱起雙臂,逗弄又捉狎地瞪著他眼前這群既忐忑又無
助的猛龍會精英。
小混與俞子服的對峙並沒有維持多久。
就在小刀揮出第一刀的同時,俞子服驀然叱喝,手中鐵扇化為一抹白光,急掛
小混左胸,而在接近的瞬間卻又陡然幻散成一弧巨大的光扇直要吞噬小混才罷休。
小混嘿嘿一笑,雙手猛地往後倒甩,他的人就藉著這一甩之力如脫弦之箭,直
挺挺地倒射而出。
就在他飛射的同時,他腳下不可察覺的微然輕勾,三塊人頭大的石頭應勢暴射
,砸向俞子服揮灑的巨扇之中。
「叮噹!」密響,石塊在俞子服恢宏的招式下紛碎如靡,但也因此使得俞子服
攻勢為之一頓。
忽然——就像小混從未躲開般,他突兀地出現在原先所在之處,飛撲的俞子服
心中微微一凜,急忙地換招轉式。
但是,他慢了!
一陣呼嘯的勁風在小混的長笑中蜂擁地衝向俞子服。
「衰蛇,好膽別逃,接本少爺一招!」
本待閃退的俞子服聞言不禁心高氣傲地冷哼道︰「逃?真是荒謬!別說一招,
就是十招本座也照接不誤。」
他果真悍然地迎著勁風硬上,手中鐵扇揮、掃、劈、削,無所不用其極凌厲反
拒著小混的攻勢。
小混見自己的激將成功,心下暗自竊喜,他卻忽然將正在推送的掌力收減二分
。
「轟隆!」巨響,伴隨著如雨紛墜的碎石,小混和俞子服兩人之間,原本是亂
石密佈的溝底,竟被兩人擊的勁道刮出一處約有丈尋方圓的平地,漫天的墜石就是
這股威力強烈的勁風炸碎乾溝中的澗石所至。
隨著四溢的互擊掌勁,小混「蹬蹬蹬!」連退三步,直到撞上一方大石方才勉
強打住退勢。
只是,此時他身上衣衫,卻從左肩到右肋,碎裂成條條垂掛的爛布,斜蕩在胸
前,裸露出他一身結實壯碩的胸肌,和數道隱泛血漬,長有尺餘的殷紅血痕。
俞子服腳下微微踉蹌之後,隨即站穩,他急忙揮扇擋開砸落的碎石,目光瞥向
乾溝中的平地,不由得暗自心驚,他估不到小混看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竟可
以接下他全力的一擊。
但是——當他再看清楚跌靠在石旁的小混那一身狼狽相時,卻忍不住發出得意
的陰笑,不屑的譏笑道︰「小子,本座還以為你有多大的道行,原來,你是狗掀門
簾,全仗著一張嘴巧!如今本座已接下你一招,你豈又能奈本座如何?」
小混故意自喉間逼出二聲沙啞的嗆咳,做作地搖搖晃晃挺直身子,語聲不穩道
︰「咳咳!剛剛本少爺只是一時疏忽,那是個不小心的意外,沒什麼了不起,有本
事咱們再來試試看!」
小混精彩的演技,逼真的表情,不但瞞過俞子服,就連小刀也信以為真的,匆
匆掠回他身旁,著急道︰「小混,你舊創未癒,千萬別逞強,還是讓我來對付他。
」
他們身後,高倨馬背上的小妮子更是語聲帶著哭調,嬌問道︰「小混!你要不
要緊?」
俞子服瞅著眼前種種,趾高氣揚地狂笑道︰「小子!我看來再來十次的結果也
是一樣,本座建議你,乾脆和姓鄧的小鬼一起上,也許你們還可以多活一會兒。」
小混見他已落入自己的設計而不自知,不禁在心中暗罵道︰「他奶奶的!哀蛇
大棵呆,你以為自己真的成精啦!少爺馬上要你死的不明不白。」
揮揮手,小混阻止正待踏步而上的小刀,哀聲嘆氣道︰「唉!誰叫我們兩個爺
爺教導太過有方,對這種以眾凌寡的事,我實在想做的要命,可是偏偏就是做不出
,看來,我只好陪上這條小命,也不好意思做小人。」
小刀聽出小混口氣裡的調侃,不解地回頭瞪視著他。
小混齜牙一笑,拍拍小刀肩頭,輕鬆道︰「我說老哥,你只有等著收屍的分。
」
說著,他緩緩地迎上前去,卻在經過小刀的身邊時,拋給小刀一個安定人心的
得意眼神。
小混在被鏟平的光禿空地間站定,理了理身上零碎的破衣,這才有氣無力地對
俞子服招招手道︰「喂!衰蛇大棵呆,送死的來。」
俞子服陶醉在泰山篤定的得意中,倒也沒注意小混的話裡另有玄機,不知不覺
地,他還真是聽話的朝前踱了三步,然後手捻著長鬚,邪惡的笑道︰「小子,你既
然要送死,本座也不好意思不成全你。」
小混嘆口氣,無聊道︰「快了,已經開始迴光返照。」
俞子服不解地攢起眉,怒叱道︰「小子,你在說什麼?」
小混目光古怪地斜睇著他,漫聲道︰「我說呀……」
忽然——小混猛地輕晃雙肩,撲向俞子服,俞子服本能地舉扇準備還擊,可是
,小混明明向前衝撲的身形突兀的消失在空中。
俞子服瞪大了雙眼,不可思議的驚呼尚未出口。
驀地——小混冷幽幽的聲音響起在他右側︰「衰蛇大棵呆,你已經開始迴光返
照了。」
俞子服不愧是老狐狸,聞聲立即朝方向斜閃而出,但是,天地間突然出現一團
團、一朵朵血影迷濛的飄忽掌印。
這些飛蕩充斥在四周的掌影,彷彿一隻隻噬血的蝙蝠,在破空的尖嘯中,齊齊
向俞子服擁擠而至。
「血刃掌!」
一聲帶血的驚呼,出自俞子服將即交窒息的喉間,他在剎那間的失魂之後,本
能的、拚命的、瘋狂的舞動手中精光閃爍的鐵扇,封向漫空不定的血紅色掌影。
於是——紅影、白光相交穿梭,縱橫輕繞,它們碰撞,它們迸濺、它們互相切
割,彼此削斬。
於是——半空中響起宛若正月花炮般的劈啪爆響,響聲一聲追著一響,直要震
聾人的耳膜。
接觸是快迅而狠酷的帶血,只有須臾的光影,卻彷彿經歷了永恆。
就在這些光影響聲俱消冥寂的同時,兩條人影自交擊的半空中分飛而出,小刀
和猛龍會手下,不約而同朝自己所在目標衝去,想要即時將墜落的人影接入懷。
正當大伙兒都以為這是一場兩敗俱傷的拚鬥,忽然一道急如流星的白光出自俞
子服後手中,倏然朝著沉墜中的小混電射而去。
小刀唬吼一聲,凝魂寶刀驀然飛揚帶起一片迷濛的寒光攔向白光。
就在他的刀影觸及白光時,那道白光忽地迸裂,宛如在夜空中炸開一團慘白的
煙火,隨著「叮噹!」的金鐵交鳴,小混悶吭低呼地跌進小刀懷裡,直將小刀撞得
蹬蹬連退,血氣翻騰!
小刀顧不得追及正擁著俞子服急急退逸的邢飛和猛龍會眾人,連忙急喘兩口大
氣,壓下動蕩的氣血,順手自地上拾起一支猛龍會遺落的火把,探照著懷中的小混
。
小混呻吟著舉起右手遮在眼前,藉以擋開刺目的火光,這也使得看清他手上傷
勢的小刀倒抽口冷氣。
小刀急急拉起小混的左手,果然,只見小混雙掌雙臂之上,怖滿數十道縱橫交
錯,鮮血淋灕的傷口。
這些傷口俱是寸許寬,入肉三分,大小如一;最可怖的,卻是每一道傷痕都是
皮開肉綻,血如泉湧。
這使得小混的雙手成為血肉模糊的兩段紅蓮耦。
除此之外,小混的左肩胛上,猶插著一支寸許寬,精鋼打造的鐵扇扇骨,原本
七寸長的扇骨,此時有三分之二沒入小混肉內,而露在外面的部份,正隨著小混淺
短的呼吸微微起伏波動。
小刀不覺地皺緊一雙劍眉。小混輕噓口氣,反倒安慰道︰「老哥!別擔心,這
些傷看起來嚇人,其實都是些浮傷而已……」
乾溝另一端的小妮子等人,早已耐不住性子,策騎的策騎,拔腿急奔的拔腿急
奔,全都圍擾到小混身旁。
驟見小混傷勢,小妮子驚叫一聲,差點自馬上跌倒下來,她雙目斗紅,泫然欲
泣地嬌喚道︰「小混,你的傷……」
小混打起精神,自小刀懷中坐起,故做輕鬆道︰「沒事……」微微輕喘,他埋
然笑道︰「你們看得見的傷都不是問題。」
小刀已然發現,在火把昏黃光芒的照耀下,小混臉上有一抹病態的暈紅。
於是——他警覺問道︰「是不是內傷併發才嚴重?」
小混啞笑道︰「聰明……」
哈赤立即緊張的大吼道︰「少爺!那你快想辦法救救自己呀!否則,光是流血
也會流死人的吶!」
如雨的口水隨著他如雷的大吼,激濺而出,使得小刀和小混二人同時遭殃。
小混無助地呻吟道︰「閉嘴!否則我的血流光之前,我會先被你的口水淹死。
」
「啪!」的一聲,哈赤尷尬地用手重重撫住自己的大嘴巴,總算及時切斷雨勢
,省去水壩洩洪的憂慮。
亨瑞撲在小混身邊,睜大著碧綠如翠的雙眼,含淚催吼道︰「救命!救命!」
小混瞄他一眼,慢吞吞道︰「受傷的是我,你叫救命做什麼?」
亨瑞忘情地抓住小混的手臂,心急搖晃道︰「你!救命!不救要死!」
「哇——呀!」小混殺豬似的慘叫道︰「要死!你別用力抓我,會痛呀!死紅
毛!」
亨瑞嚇了一跳,宛如被燙著般放開小混,嗚咽道︰「不死,小紅毛不死!你不
救,要死!」
小妮子眼見他們還在那裡瞎糾纏,又急又嗔地嬌叱道︰「臭混混,你還瞎掰什
麼,難道你真的要做死混混不成?」
小混伸出右手作勢地掩住耳朵,依然不減戲謔地吐著舌頭,逗笑道︰「乖乖隆
地咚,河東獅吼啦!」
小妮子登時柳眉倒豎,恨聲嗔吼道︰「曾——能——混——你……」忽然,她
媚眼兒一眨,淚水像決堤的黃河,嘩啦直流。
小混三分真,七分假地搖著手,驚恐道︰「別哭,別哭!我的乖乖小親親,我
馬上吃藥就是。」
說著,他要小刀在他懷裡摸出一只長頸白玉瓶,打開之後,他仰頭將瓶內的汁
液咕嚕!一口氣灌下肚去。
幾乎就在他嚥下瓶中藥汁的同時,他手上、胸前的傷口奇跡地緩緩收口,就連
原本湧冒不停的鮮血,也像停水般立刻止住。
小刀等四人全都被眼前這幕奇景震懾住,一個個的嘴巴張得足以塞進一顆駝鳥
蛋那般大,小妮子淚水依舊奔流,可是她早已忘記自己在哭。
小混抿抿嘴,對著目瞪口呆的四人,得意道︰「這下子你們滿意了吧!」
小刀猛地驚醒過來,哈哈大笑的用力在他肩上拍了掌,興奮叫道︰「他奶奶的
!原來你還真有一套,難怪你小子敢和姓俞的那條衰蛇拚命。」
小混被這一掌打得哀哀直叫,哼咭道︰「光是一套哪夠混,我有的是好幾十套
,否則,我怎麼騙得動那個衰蛇大棵呆。」
小刀訕笑道︰「可惜你的套太鬆,套不了滑溜溜的衰蛇,結果還不是讓人溜了
,害得我也沒能敢訓那個姓邢的。」
「誰叫你玩了上癮,忘了殺人。」小混悻悻道︰「再說,那個衰蛇大棵呆的武
功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別說我內傷未癒贏不了他,就算我身體健康,精力流沛
,也未必能奈他何。」
小混越說越恨,狠狠地白了小刀一眼,才又繼續道︰「若非我用套,把他套得
迷迷糊糊,得意忘形,再趁機賞他幾下重手,哼哼!現在你還有機會站在這裡呱噪
?你早就被人追著打,我現在鄭重警告你。」
小混氣唬唬點著小刀鼻子道︰「下次,」他一字一頓加強語氣︰「本幫主若是
有難,你要是沒有盡快支援,我就以幫規治你一個危害幫主生命安全的重罪,讓你
吃不完兜著走!」
小刀嘿嘿乾笑道︰「我記得幫規之中,沒有你說的危害幫主生命安全這條規矩
嘛!」
提起幫規,小刀真有點後悔當時湊熱鬧加入狂人幫的事,現在,跟這混混實在
是有理說不清。
小混盤坐於地,卻雙手插腰,大剌剌道︰「幫規是我定的,我說有就有。」
小刀淡然輕笑,他知道扯上幫規之後,想贏小混,就像拿自己的頭撞牆,試試
會不會痛,是一樣笨的事。
於是,他聰明地轉移話題問︰「那個衰蛇大棵呆,到底傷得如何?」
小混斜瞅著他嘿嘿直笑,表示很明白他為什麼要轉移話題。
小刀逕自保持微笑,心裡卻衷心希望小混別再找碴。
良久——小混覺得自己給他的威脅已經足夠,便放他一馬,呵笑回答道︰「我
保證那衰蛇的傷,比起我來只重不輕,否則我的挨打豈不是白挨。」
小妮子插口道︰「小混,你剛剛喝下的是什麼藥,居然那麼的神,才喝完傷就
全好啦!」
「全好?」小混搖頭道︰「我說妮子,你以為這是神話故事,我吃了仙丹啦?
我喝下的龍涎靈芝露雖然藥效顯著、迅速,但也不可能立刻痊癒。」
小妮子怔道︰「可是,你的傷不是收口止血了嗎?而且,你現在的氣色也恢復
得不錯,我以為……」
小混苦笑道︰「傻妮子,強顏歡笑的意思你懂不懂?瞧我現在這樣子……」他
誇張地扮個苦臉,呵呵乾笑兩笑。
他接著又道︰「我是一點也不好,我告訴你,若是再不找個地方讓我好好的療
傷,我保證你有希望做望門寡!」
小妮子忘了自己扭傷的足踝,尚在一陣強過一陣地抽痛著,她聞言驚道︰「你
怎麼不早說,我們快找地方為你療傷呀!」
「早說什麼?」小混嘿嘿邪笑道︰「療傷,還是望門寡?」
小妮子微怔之後,猛地恍然大悟,她氣結地舉弓敲向小混腦袋,罵道︰「神經
病,你去死好啦!」
小混連忙伸手抓住她的長弓。藉勢飄身上到赤焰背上,坐在小妮子身後,接著
以空出的另一手將這個俏冤家用力攬向懷中,趁機在她頰上偷得一吻,這才長笑道
︰「好老婆,雖然說打是情,罵是愛,但是你也不要表示這麼明白,小心有人會吃
醋。」
小妮子在馬背上,象徵性地微微輕掙,便嬌羞地輕依在小混胸前。
小混暗裡偷笑,嘴上卻正經道︰「老哥,你想這附近有什麼地方比較隱秘,適
合咱們暫避風頭的?否則,以咱們這撈子傷兵累累,外加還有孤兒幼小的情形,可
是沒本錢再和那個衰蛇玩玩嘍!」
小刀輕笑道︰「你不是一向主張當狗熊嗎?怎麼忽然識起時務?」
小混對小刀以反話讚他是英雄,倒也開心,只是他嘴裡依然不得閒地反駁道︰
「我們還是要當狗熊呀!所以才要找個地方躲起來冬眠嘛!」
小刀嗤笑道︰「俞子服……噢!就是那個衰蛇大棵呆說的不錯,你的確是狗掀
門簾,跟我走吧!」
說著,他伸手扶住小紅毛亨瑞,展開身形,帶著亨瑞朝西南掠去。
赤焰及哈赤立刻跟隨而上……。
※※※
時辰,業已不早!
但由於陰沉沉的天氣始終未曾笑開臉來,因此天色顯得格外昏暗無光。
而漫天濃厚的灰雲,更像是將天空壓低了許多,使得天地之間的距離,驟然減
縮不少,無形中便流露出一分窒人的沉重。
梨花尖,這是隔著北京,已有段距離的一座小山,山不高,所以才稱為尖。
但是,這座遍地長滿野生梨樹的小山,卻到處分佈著野林、曲徑、孤崖和深洞
,這也是小刀之所以選中此山匿居之地的原因。
經過連夜的折騰和趕路,小混他們在粒米未進,滴水未飲的情況下,早就累癱
了,顧不得未達目的地,就在山腰上找了一處尚堪遮風避雨的密林先歇息下來。
稱小混等人休息的這處林子為密林,實在不很恰當,在早已下過初冬第一場雪
的山裡,這座原本或許很茂密的梨樹林子,此時,只剩下一座掉光了葉的禿林;光
禿禿的梨樹上,卻偶爾掛著一、兩顆瘦瘦小小,又乾又澀的小野梨在風中晃動。
也就是這幾顆不起眼的梨,將小混他們留了下來,現在小混他們手裡都或多或
少的抓著幾顆野梨。
瞧他們一個個津津有味地啃吃著,不明內情的人以為他們手裡拿著,嘴裡吃著
的梨,會是王母娘娘宴客盛會上用的仙果呢!
小混和小妮子的傷,都已事先大略地裹紮上藥過;此時,小混換上一件乾淨的
青布長衫,掩去胸前和雙手的白布繃帶,除了他臉上依舊有著過分明顯的紅暈,和
眼下青黑的眼包,倒也看不太出他曾身受重傷,至今隱疾未癒。
小混舒服倚坐在一株老根盤結的大梨樹下,半瞇著雙眼,恍惚地瞅著在他對面
偎坐於赤焰腹下的小妮子和盤繞環坐在她周遭的其他人。
正好玩地瞧著小紅毛亨瑞拉著自己一頭紅毛,對赤焰表示他和它是同類似的。
帶著雪意的北風,呼呼地在林間進出穿梭,冷如冰利如刀的不斷刮撫著小混眾
人的頭臉和手腳。
小刀突然喃喃道︰「難道要下雪了嗎?怎麼天氣忽然冷了起來?」
小混驟覺一陣冷顫穿過他的脊椎,令他忍不住牙齒打架,「咯咯!」直響,然
而,在這一陣冷意之後,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覺緊跟著搔動他的神經。
小混大聲驚吼︰「小心,是毒!」
說著,他呼地自地上跳了起來,驚覺的瞄看四周。
其餘眾人,除了小刀依然閉目盤膝端坐不動之外,也都紛紛起身。
四周除了北風吹動枯樹的低嘯,一切寂靜如常,但是,這份寂靜卻為小混心頭
帶來無可言喻的壓力。
小妮子隨著小混的目光,四下搜望半天,不解道︰「可是沒有人呀!小混,你
會不會是神經過敏?」
小混迎著風,緊盯著風頭,懊惱道︰「他奶奶的!這群見不得人的人碴,他們
是利用風頭把毒送過來的,所以咱們看不到人影,如果我的感覺沒錯,這種毒只是
使人暫時失去功力的麻痹性毒藥。」
小刀沉沉開口道︰「小混,你對了!我的功力正一點一點的消失,我原想運功
抗毒,可是內力一動就渾身麻痹,痛苦難當。」
小混回頭,只見此時小刀臉色蒼白,冷汗涔涔,情形不妙。
小混立即迅速趕到小刀身邊,拉起他的手腕,為他把脈。
頃刻,小混攢眉斷言道︰「是冰心風神霧!老哥,千萬別再妄動內力,快將氣
海所匯集的力道散放到全身百骸。」
「哈哈……不愧是文狂的傳人,果然醫術通神,竟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看出
自己身中之毒,而且還知道該如何去應付,才不會自找苦吃!」
隨著話聲,樹林左側走出六名紅衣配劍之人,說話者是一名面色蒼白,長相斯
文,長髮披肩的青年。
看清來人的打扮,小混無奈的苦笑道︰「他奶奶的!血魂閣這群老相好,怎麼
會在這種時候跑來湊熱鬧?這回樂子可大啦!」
小刀盯著血紅長衫說話的年輕人,冷冷道︰「五毒郎君潘宜明,原來是你!你
什麼時候也成了血魂閣的殺手?」
五毒郎君輕輕一笑,反手拂了拂束髮的五彩飄帶,然後,他似笑非笑地拉起腰
間,一枝繫著紅絲線的純金制錢,輕輕磨搓著︰「我雖然也為血魂閣工作,可是,
我可不喜歡血淋淋的殺人工作。」
小刀瞥及那枚金錢標志,神情一震,脫口道︰「什麼?你竟是血魂閣的引導使
!」
小混雖聽小刀解釋過血魂閣內的組織,可是,他不記得小刀曾提過什麼引導使
的職稱。
可是——他露出一副最最純潔的微笑,輕撣長衫,轉身對五毒郎君抱拳相詢︰
「你好!潘頭領,我聽過有關血魂閣的組織,可是卻不知道這個引導使是啥高級職
位,你可不可以為我解釋一下?」
雙方都注意著小混和五毒郎君,可是竟無察覺,小混藉著方才撣衣的動作,將
一粒大小如拇指指甲蓋的暗紅色藥丸彈入小刀手中。
就連小刀,也是在解藥入手之後,才有所警覺,他不禁暗暗佩服小混如此高超
的小動作。
五毒郎君虛偽地拱手回禮,故示大方地陪著小混演戲,他故意訝然道︰「哦?
小兄弟你不明白有關引導使之事嗎?我倒是很樂意告訴你。」
小混滿臉欣喜,連連拱手道︰「多謝!多謝!」他卻在心裡暗罵道︰「他奶奶
的!原來是隻笑面狼,真是有夠噁心!」
五毒郎君輕淺一咳,堆滿假笑地臉上故做熱誠道︰「血魂閣中所講的引導使,
簡單點說,就是血魂閣的櫃台主持人,他們專門負責生意的接洽與聯絡。同時也包
括對客戶和生意對象做一些必要的身家調查,以便利閣內的各級殺手同仁們的工作
。」
小混不知道小刀是否已經服下冰心風神霧的解藥,為了爭取更多的時間,他故
意地閒扯道︰「噢!原來是潘掌櫃的,真是失敬,失敬!」
潘宜明為了讓冰心風神霧的功效徹底發揮,也故意拖延鬼扯道︰「哪裡!哪裡
!曾兄弟你別客氣,今天大家在此見面也算有緣,潘某能夠認識你這位武林新秀,
真是三生有幸。」
小混打個哈哈道︰「潘掌櫃的,你要我別客氣,怎麼你自己倒是恁般的客氣呢
!」
潘宜明詫異地問︰「曾兄弟,你這話怎麼說?我哪有客氣什麼?」
「怎麼沒有!」小混舔舔舌道︰「你潘掌櫃的在江湖上可是有名有號的人,而
且又有血魂閣這麼大一位東家為你後盾,咱們能見面,認識,應該是我三生有幸才
對,你說你是不是太客氣。」
潘宜明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不過,曾兄弟,我說幾句三生有幸自然有它
的道理。」
小混斜眼著對方,眨眨眼問道︰「哦?有道理?是何道理,可否說來聽聽?」
「當然可以。」雖然五毒郎君臉上笑容依舊,但是,他的眼神卻逐漸變得冷硬
,他皮笑肉不笑的盯著小混,清雅道︰「第一、你是成名於百年前武林雙狂的唯一
傳人,光從這兩個老怪物風光的年代到你的年齡來說,三生已經是保守的說法,若
是不幸一點的人,每二十年當一次好漢,呵呵!這何止三生而已,你說是不是?」
小混有趣笑道︰「他奶奶的!你說的對了,太有道理!那第二呢?」
「第二……」潘宜明笑意更濃,聲音更冷︰「雙狂那兩個老傢伙的武功、機智
,在昔年都是一流之屬,如今,你承受他們二人的調教,只怕要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嘍!」
小混抿抿嘴,得意道︰「還好啦!這也算你有幸的道理?」
潘宜明目光閃爍道︰「當然不是,我有幸的原因是,我能親手除掉你這位武林
新秀,定能震驚江湖,這才是我最大的榮幸。」
小混神色不變,說著反話道︰「我說潘掌櫃的、潘頭領、潘老大、潘笑面狼,
瞧你說的好像我在江湖中是個什麼不得了的人物似的,其實,我只是個小混混,連
江湖都還沒正式走上一遭,哪有你言下那麼偉大和重要。」
潘宜明奸笑道︰「曾兄弟!曾能混,我不是要你別客氣嘛!你不但連創我血魂
閣數次,傷我閣中好手多人,又手刃猛龍會副會首杜虎頭,重傷其會首鐵扇書生俞
子服,光是這些事,你已經揚名江湖了,現在江湖中不知道雙狂傳人曾能混出現的
人,恐怕還不多見。」
「哦!」小混故做高興道︰「這麼說我真的出名嘍!真難為你連昨晚才發生的
事,你也打聽的那麼清楚!」
潘宜明陰狠道︰「可惜,你才剛出名,就得要隕落,而殺你的人,就是我——
五毒郎君。」
小混擺擺手,毫不在乎道︰「少來,我可是算過命的,我命中注定不會死於毒
手,所以,你還是不要抱太大希望。」
五毒郎君哈哈邪笑道︰「你挺樂觀的!老實說,若不是閣中下令務必將你格殺
,我倒想和你交個朋友,只可惜咱們沒這個緣分。」
「沒緣分才好!」小混怪叫道︰「要是和你這種玩毒的傢伙交上朋友,我還真
不放心,說不定哪天你心血來潮,暗地裡對我下毒,拿我做人體實驗我才吃不消!
」
潘宜明估計時間差不多,便自袖中抖出一對烏黑的鐵筆,分握於雙手,他慢條
斯理道︰「如此說來,我們總算心意相同,我想,我們說再見啦!」
小混偷瞄了小刀一眼,只見小刀眼神焦急,對他做了個幾乎難以察覺的搖頭,
便知道小刀身上毒性未除。
估量一下眼前局勢,小混知道別說他重傷未癒,就算他沒受傷,他想以一己之
力對抗五名血魂殺手和五毒郎君,又要保護小刀等人根本就是天方夜譚的事。
「等等!等等!」小混只好繼續拖延道︰「我說潘老大,既然你對我那麼有好
感,你總不好意思讓我死的不明不白吧!」
潘宜明淡淡道︰「你還有什麼事想在死前知道?潘某說不定可以成全你,好讓
你做個明白鬼。」
小混眼珠子一轉,皺著眉頭道︰「難道,這次血魂閣是為了以毒對付我和我老
哥,特地請你加盟入閣?」
他是因為小刀顯然認識五毒郎君,卻不知五毒郎君為血魂閣的一員,故而有此
一問。
五毒郎君略一沉吟,即道︰「不!其實潘某出任引導使之職,已有數年,只是
閣內要求引導使身分必須隱秘,因此,就是一般江湖中人在以本閣特定方式和各引
導使交洽生意之後,都未必得知引導使的真正面目。此次,由於情況特殊,這才不
得不暴露本使身分,使毒擒殺你們。」
微微一頓,五毒郎君以婉惜的眼神瞅著小混,繼續道︰「不過,反正對你們而
言,知不知道本使的身分,已經都不重要。」
小混輕哼道︰「原來引導使還不止一個,這麼說,必要的時候,你們這些引導
使還可以變成神秘殺手中的神秘殺手嘍!」
五毒郎君頷首道︰「不錯!曾能混,你的反應的確很快。」
小混腦中想著其他的事,隨口答道︰「廢話!否則你以為我混假的不成。」
他靈光一閃,突然道︰「哈哈!我說潘掌櫃的,原來你在唬我呀!」
五毒郎君微怔道︰「唬你?什麼意思?本使為什麼要唬你,又唬你什麼?」
小混嘻嘻笑道︰「你根本不打算殺我們,我緊張什麼勁兒。你不是唬我!難道
還被我唬不成!」
「你憑什麼以為本使不會殺你?」五毒郎君冷冷地反問。
小混篤定道︰「如果你要殺我們,你何必那麼麻煩,只在上風頭下了冰心風神
霧,那是散功用的暫時性毒散,你只要灑下些要命的毒粉,你豈非不必動手,就可
以回去交差了嘛?再說,你們還要我老哥回去為血魂閣當教練,你當然更不可能殺
我們啦!」
五毒郎君沉默不語,只是盡以古怪的目光打量著小混。
半晌,他諱莫如深地開口道︰「你很聰明,你真的很聰明,難怪閣主會要我親
自動手,唉!可惜聰明的人大都注定短命,你也絕不例外。」
小混揚起眉毛,懷疑道︰「咦!聽你的口氣,好像只有我活不了,是不是?」
五毒郎君沉聲道︰「你放心,還有那個大個子和紅髮的小子陪你一併上路,黃
泉道上,你不會寂寞的。」
小混怔了一怔,大叫道︰「沒道理嘛!為什麼我非死不可?再說,老哥能活有
道理,可是你又為什麼要放過我的親親小妮子?」
眨了眨眼,小混曖昧道︰「喂!我說姓潘的,莫非你對我老婆有啥企圖,這樣
未免太不厚道了吧!」
「小混!」小妮子因為腳傷由哈赤扶站著,她恨不能跺腳地嬌嗔道︰「什麼時
候了,你還有心情開這種……」
小混截口道︰「有色玩笑。」
小妮子瞪他一眼,撇過頭去不再看他。
五毒郎君哼聲道︰「曾能混,你不用再拖時間,冰心風神霧雖然是暫時性毒,
但是要藥效自動消除,最少也得三天,你已經沒機會了。」
小混吃吃笑道︰「真的嗎?你那麼有把握?你忘了我是誰,我能一眼斷出你下
的毒,難道我會無法可解不成?」
五毒郎君聞言微驚,立刻喝道︰「上!先做了另外二人。」
五名頭級血魂殺手動作整齊劃一,「刷!」的一聲拔出配劍,緩緩向眾人逼進
,而五毒郎君,潘宜明卻緊緊守著小混,他還是不太相信自己的毒藥會失靈。
眼見血魂殺手一步步逼向哈赤和亨瑞,小刀顧不得一切攔阻在他們二人之前,
同時,他第一次未出招卻先拔刀直指來敵。
雖然——小刀在剛才以一個搔耳的掩示動作服下小混交給他的解毒丸,但是,
到目前為止,他的功力尚無絲毫恢復的跡象。
正當走在最前面那名血魂殺手,行經小混身邊時。
驀地——小混身形倏閃,大喝一聲,雙掌同時拋揚如刀,登時,血刃掌如山傾
頹,轟然罩向那名該死的血魂殺手。
「砰!」、「呀——」……「砰——」
兩聲悶響夾著一聲慘號同聲響起,那名血魂殺手雖然被小混一舉擊斃,可是與
小混幾乎同時發動招式的五毒郎君,也在小混揮掌間,以手中的鐵筆將小混凌空挑
起,狠狠摔向在地面上。
後面那聲重擊的悶哼,便是小混撞在地面上所發出的聲音。
小混經這一摔,恰巧摔落在小刀等人身邊,小刀和亨瑞忙不迭一人一手,將他
自地上攙扶起來。
小混強行嚥下一口湧到喉間的瘀血,他瞟了一眼自己身上,只見左肩多出一個
制錢大小的血洞,右胸卻又被開了一道七寸長的血糟,他暗嘆一聲︰「歹命!」
他強忍著傷口火辣辣的抽痛,硬擠出一抹笑容道︰「現在,你相信本少爺沒有
騙你了吧!」
潘宜明驚怒道︰「小子,你真的已經解除身上所中之毒。」
其實,小混自幼在文狂李二白精湛醫術有意無意的試驗下,體質中早已具有抗
毒的本能。
只要不是幾種奇毒,他體內會自行產生解毒的反應,這就是當初毒霧出現時,
他立刻知道的原因。
小混自然不願讓五毒郎君知道個中詳情,於是,他聳聳肩,滿臉無辜道︰「我
已經警告過你,誰叫你當我在放屁。」
五毒郎君臉色陰沉地宛如此刻的天氣,驀然,沒有任何預兆的,他無聲地直逼
而上,雙手鐵筆掄起漫天筆影刺向小混。
小混表面鎮定逾常,其實心裡早已叫苦不迭,方才他拚著鼓足全身僅存的最後
一絲氣力,才勉強一舉擊斃血魂殺手。
他無非是希望能使得五毒郎君投鼠忌器,在驚疑不定,有所顧忌之下,不至於
妄動。
小混自己明白的很,此時的他只不過是虛有其表的空殼子一副罷了。
其實,他渾身上下每一條,每一塊的肌肉,都已僵硬地抗議著連日來不斷的征
戰,而他彷彿已經能聽到自己體內的三百多根骨根,根根正嗚咽著要求得到休息。
他在心裡求遍了如來佛祖、觀世音菩薩、耶穌基督、真神阿拉,念爛了阿彌陀
佛、救世主阿門,只巴望著奇跡出現,好讓小刀即時消除毒性,恢復功力,替他接
下這場要他老命的麻煩。
無奈呀無奈,他千算萬算卻不如老天一算,他盼望的奇跡這次還來不及隨傳隨
到,陰險歹毒的五毒郎君已經驟起發難,毫不留情地對他猛下重手。
小混哀聲嘆氣地苦笑道︰「他奶奶的!你們這些救苦救難的神明真現實,我不
過平常少燒幾炷香,你們就在我需要時棄我而去,真他奶奶的不夠交情。」
不得已,小混順手搶過小刀手中的凝魂寶刀,硬起頭皮,一招「孤魂飄飄」以
攻硬架而上。
五毒郎君似是知道凝神寶刀的威力,手腕微挫使鐵筆避開刀口,同時,他腳步
倏遊,忽地擠身而上,鐵筆改刺為揮、為劃、為掃、為撇,登時,如點的筆影變成
狂嘯的巨浪,轟湧滾蕩,一波緊接一波地衝向小混,直將小混撞得顛顛倒倒,搖搖
欲墜。
就是在小混身後的小刀等人,也禁不住這陣狂飆的波及,被勁道餘威掃擊地踉
蹌倒退數步。
五毒郎君目光一閃,冷笑道︰「原來只有你一人解除毒性。」
小混一聽,知道要糟,當下猛地提氣,手中寶刀便如潑風打雨般,呼嘯而出,
硬是將五毒郎君逼退三尺。
五毒郎君卻在閃退的同時,大喝道︰「去將其他人給我擒拿下來!」
僅存的四名血魂殺手轟喏地朝小刀等人撲去。
小混雙目泛赤地狂吼道︰「誰敢!」他不顧五毒郎君雙筆逼近,驀的仰天厲嘯
,蹬地朝血魂殺手標射而去。
五毒郎君重哼一聲,鐵筆招式倏地加快,「咻咻!」尖嘯,鐵筆速然在小混右
肋和大腿根上進出六次,六股腥赤的鮮血隨著五毒郎君拔筆的動作濺灑如泉。
小混咬緊下唇,不吭一聲,他的身形卻藉著這一輪的刺撞,猝然加速迎上四名
血魂閣殺手。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淒厲驚魂殘風雪】
驀地——半空中爆出一團刺目晶亮的光球,原本晦黯的天空好像忽然亮麗起來。
尖銳如泣的刀嘯映和著呼呼的風吼,這團突然現的光珠,直如要毀天地般,轟
然轉向目瞪口呆的血魂殺手。
五毒郎君急追而至,大吼道︰「快躲!」
但是,慢了!
光球轉過之處,枯樹粉碎如齏隨之拋掃,一聲淒厲的不似人類所能發出的長嚎
,恐怖地尖響而起,起霄雲端天際,點點殘紅宛如風中飛絮,噴散飄揚。
光球驟斂,小混披頭散髮,俊臉慘白如雪,渾身血污泥濘的跌坐於地,手拄長
刀拚命地喘息。
他的四周,此時佈滿一地殘骨遺骸,半空之中猶有落英般的肉糜,輕輕飛墜。
那些或段、或塊、或糜、或碎的人體血肉,便如屠場中棄置的廢物,腥赤的、
噁心的、零落的,散佔於仍然留有些微殘雪,約有二丈方圓的地面。
一名在小混刀下僥倖逃生的血魂殺手,持劍的手不可掩抑地悚悚直抖,他的雙
目充滿出自靈魂最深處的恐懼。幾乎不可察覺地,這名殺手腳下一分一分,一寸一
寸地向後拖移,好似他只要再受一點點刺激,便會拔腿狂奔而去。
小混右側,五毒郎君握筆的雙手因用力過度,指關節已經白的堪與殘雪媲美,
他的雙唇因震駭而扭曲,他的兩眼因看到不可發生的事,瞪大如銅鈴,彷彿還不能
接受眼前的事實般。
他就像一尊雕像,直挺挺地僵立在那裡,忘了移動,忘了追殺。
就連小刀他們,也被小混所使出如此浩瀚、恢宏的刀法攝去了魂,全都屏息地
直盯著小混手中那一柄依然流燦著冷冷青茫的凝魂寶刀。
一時之間,樹林內靜默下來,空氣中只剩下小混急促粗重的喘息,就連剛剛猶
自低嘯的風聲,似乎也嚇跑了般,失去聲響。
沉寂中,雪,悄悄地自天際無聲飄落……小刀機伶伶打個冷顫,恍然驚醒過來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到小混身邊,抱住小混雙肩,激動叫道︰「小混!小混!
你還好吧!」
小混嚥口乾沫,他想笑但是卻無力牽動嘴角,只好,連連翻了翻無神的雙眼,
瘖啞黯道︰「還好……才怪!」
忽然——五毒郎君發出神經質的狂笑,他似瘋了般,驀的拔筆朝小混衝戳而至
。
原本舉步正待上前慰問的哈赤見狀,虎吼一聲,猝然旋身擋攔,五毒郎君依然
猝笑不絕,瞧也不瞧哈赤一眼,雙筆忽地挺刺如飛。
待哈赤發現不妙,五毒郎君的右手筆尖已經刺到哈赤左腹,本能的,哈赤雙手
鎖扣,他右手及時拿住五毒郎君的右腕,左手卻抓緊五毒郎君左手中的鐵筆。
出於長年摔角的直接反應,哈赤扣住五毒郎君之後,立刻大喝甩身,將五毒郎
君橫摔飛出。
他自己雖然左腹受傷,卻像個沒事的人,又待衝上前去……「別去!哈赤!你
打不過他的。」
小妮子連忙喝止哈赤,她扶著亨瑞的肩,一拐一跳地蹦向小混,哈赤立刻跑上
前,將她抱到小混身邊。
小混吃力地伸手入懷,取出一只小油紙包,交給小刀道︰「讓哈赤裹傷……咳
咳!」
小混直到此時,他還記著要照顧受傷的人,他卻忘記了自己才是受傷最嚴重,
最需要療傷的人。
小刀接過油紙包交給哈赤,小妮子側身跪坐著扶穩他,雙目含淚,哽咽道︰「
小混……你趕快再喝些龍涎靈芝露,好不好嗎?」
亨瑞忙著幫哈赤上藥包紮,小刀俯身探問道︰「小混,藥呢?現在可不是開玩
笑的時候。」
他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小混身上,卻忘記一旁尚有兩個虎視眈眈的大活人
。
小混甩了甩頭,想搖醒逐漸昏沉的神志,無力笑道︰「天底下……哪有那麼多
……超級特效藥……龍涎靈芝露只有那一瓶……喝了……就沒有啦……」
小刀和小妮子登時如中雷殛,小刀不相信地抓住他的雙肩,激動叫道︰「那別
的呢?你還有沒有別的藥,你不是神醫嗎!神醫怎麼會對自己束手無措!」
小混猛力的睜開一只眼睛,不服氣道︰「誰說我……束手無措!」
忽然——他雙目猛地怒嗔,用力推開小刀,嘶吼道︰「小心——」
小刀冷不防為他這股突發的大力推得朝右側翻跌一步。
「噗!」的輕響,五毒郎君帶著瘋狂的獰笑,將刺中小混的左肩瑟琶穴的右手
鐵筆,再次用力猛推。
登時,鐵筆貫穿小混左肩,筆尖已露出在小刀身後。
「啊——」小妮子一聲驚恐的尖叫,劃破灰濛濛的天空駭人的回響。
小混驟覺一陣尖銳的痛楚,隨著小妮子的尖叫,由肩胛直躥腦門,「轟!」然
震得他兩眼發黑,猛然跌入一處無底深淵。
直覺的,小混知道自己就要昏倒,在他急落的黑暗中,他甚至看到點點的金星
在眼前亂舞。
小混渾然不知自己為了抗拒這股就快將他淹沒的痛楚,已將下唇咬得血肉模糊
。
最後一絲閃過小混腦中的思緒,竟使小混不覺地露出一抹淡笑︰「他奶奶的!
原來頭昏眼花,金星直冒就是這麼回事……」
小妮子失神的用雙手撫著自己的嘴,睜大的雙眼緊瞪著小混左肩,那裡血正順
著鐵筆汩汩淌流,只是這縷不斷泉湧而出的熱血,對已是渾身血污狼狽的小混而言
,不過是多添了些濕意罷了。
五毒郎君帶著血腥的滿足,狂笑著扭動那只穿透小混左肩胛的鐵筆。
小混倒抽氣的嘶嘶聲,驚醒小妮子,不顧一切的,小妮子尖叫著撲向前推開五
毒郎君。
五毒郎君被這一推,不覺地鬆手踉蹌一步,憤怒中,他右手猛揮,「啪!」的
將小妮子摑倒於地。
一切事情的發生都是在電光石火的那瞬間,待小刀反應過來,他憤怒地大聲狂
吼,像失了理性的瘋虎,一頭撲向五毒郎君。
五毒郎君揮摑的右手尚未完全收回,小刀已經撞到,將他撲倒在地,拳如雨下
狂捶亂打。
此時的小刀在悲憤和傷痛的煎熬下,早已丟開了理性,他甚至忘記所有的拳法
和招式,只是遵從自己原始本性的驅策,狂亂的揮拳攻擊著五毒郎君。
雖然,小刀這些猶如幼兒扭打的攻擊並不能傷害五毒郎君,但是,一時間,仍
將五毒郎君纏的難以脫身。
於是,五毒郎君對唯一那名幸存的血魂殺手吼道︰「他媽的!你還在發什麼怔
,不會過來幫忙。」
那名殺手悚然驚醒,提劍直奔而來。
忽然,哈赤和亨瑞兩人同時吼著衝向血魂殺手。
若以平時情況而言,血魂殺手要除去因中毒而功力全失的哈赤及手無縛雞之力
的亨瑞,本是易如反掌。
但是此刻,這名血魂殺手方從酷厲的刀法下逃得一命,心中猶自惴惴不安,復
又震憾於小混他們那種堅韌近乎無可摧折的生命力,使他不禁懷疑,眼前這些人還
算是人嗎?像這麼狂悍拚命的人,誰能殺得死他們?
血魂殺手眼見哈赤和亨瑞二人,帶著滿臉駭人的殺氣朝自己衝來,心中竟感到
一股無可言喻的悚慄。
好像,此時他所面對的不是兩個軟弱的殘兵,而是一對自地獄逃出的厲鬼。
「該死!三號,你還猶豫什麼!」
五毒郎君的吼聲,將小混自飄飄忽忽的半昏迷狀態中喚回魂來,自模糊的視線
裡,小混瞥見五毒郎君已將小刀壓在身下。
此刻,正高舉著拿著筆的左手,想搗碎小刀的腦袋。
小混拄著凝神寶刀努力站起來,他踉蹌如醉的揮著刀朝五毒郎君殺去。
忽然,不知什麼絆倒了小混一腳,原來就踉蹌的小混,因而整個人就朝前撲跌
出去,他手中的凝魂寶刀同時脫手砸向五毒郎君背後。
小混苦笑的回頭低瞄,原來自己是被昏倒在身邊的小妮子所絆倒。
五毒郎君驚覺背後異響,來不及加害小刀,左手鐵筆反掃身後,「嗆!」、「
噹」,鐵筆正巧敲在刀鋒上被削成二截。
小刀趁著五毒郎君這一疏神,揮拳擊中對方下顎,自己也扭身逃離壓制。
驀地——「誰幹的!是那個雜種幹的!」
小混跪在小妮子身旁狂怒的大吼,他輕輕揉撫著小妮子腫漲青黑的左頰,心痛
又溫柔的為小妮子拭去嘴角邊一絲血漬。
忽然——小混唬地轉過身,雙目泛射出異樣的精光。
如果仔細看,就能發現此時他的眼光之中,包含著可怖的冷酷,深沉的憤怒,
以及氤氳著無情的血腥氣息。
這使得原本看似織弱稚嫩的他,變得宛如一頭即將擇人而噬的狼——一頭只有
狂野獸性的狼。
小混身形搖晃地緩步逼向五毒郎君,一列歪斜迤邐的血漬隨著他的移步而延伸
,他惡狠狠地直盯著神色驚疑不定的五毒郎君,宛如一頭盯住眼前獵物的野狼。
冷淒淒的語聲並自小混唇隙,一字一頓道︰「你!是你!對不對?」話中只有
肯定,而非懷疑。
五毒郎君暗自深吸口氣,抑制心中忐忑道︰「曾能混,你認命吧!此次本使奉
命務必置於你死地,以你現在體力,絕無生出之理,你又何必太掛心那妮子的遭遇
……」
小混齜牙嗔目地狂吼,緊集了全身的力量猛然揮掌衝向五毒郎君。
五毒郎君雙掌齊揚,登時半空之中詭異地泛出幾十隻烏黑腥臭的爪影,如勾魂
魔爪抓往小混。
這正是五毒郎君平時不肯輕易使出的壓箱底絕活——五毒神抓。
五毒郎君原以為這幾抓至少可以逼退小混,豈料,小混對當胸抓到的烏黑手爪
,竟宛若無睹,不聞不問,身形依然不變,挾以雷霆萬鈞之勢,奇快無比地朝五毒
郎君衝去,存心來個硬碰硬。
「轟隆!」巨響,小混如同摔死狗般,「趴!」地重重摔出丈外,五毒郎君也
被小混結結實實的印上二掌,連退三步之後,「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另一邊——血魂殺手經五毒郎君的一聲怒喝,果然收回不少心神,立刻揮劍攔
殺哈赤和亨瑞二人,不出十招,哈赤和亨瑞二人已經是左支右絀,狼狽不堪。
小刀見狀立即拾起地上的凝魂寶刀,加入戰局。
此時小刀的功力仍未恢復,但是他一刀在手卻有說不盡的神勇。
尤其,他已定下心神,刀法中絕妙的招式連綿而出,雖然無法打敗血魂殺手,
但與哈赤他們三人連手,一時之間倒也不至於落敗。
五毒郎君不料重傷累累的小混,竟然還能如此的餘力震傷他的內腑。
他喘過一口氣後,他憤怒地朝正搖搖晃晃站起的小混衝去,罩面就是十掌七腿
,將尚未站穩小混打得口噴鮮血,滾出三尺之外。
小混嗆咳著又吐了口鮮血,再一次慢慢地翻身掙坐而起,五毒郎君毫不放鬆,
閃身欺近,手腳齊出,「嘶!」的一聲,小混前胸被五毒郎君的毒爪連皮帶肉硬生
生撕下巴掌大的一片,同時再被他一腳踹飛,直上半空復又砰然墜地。
五毒郎君咬牙切齒道︰「小子!我叫你狠,竟然傷我,有本事你就再起來試試
看。」
小混像是聽到五毒郎君的詛咒,他混身血淋淋的,又一寸一寸的爬了起來,再
一次,搖晃不止地踉蹌著朝五毒郎君走近。
小混那一身是血,卻又雙目放光,搖搖欲墜,卻又顛躓不倒的模樣,就像一尊
受了魔咒重生的死屍,正無意識地朝著施咒者走去。
五毒郎君駭然心驚地盯著逐漸逼進的小混,不禁機伶伶打個心悸的冷顫,他不
敢相信有人受創至此,還能站得起來。
忽然,五毒郎君神經質地怪叫一聲,雙掌再次狂揮而出,瞬間劈出數十掌,掌
掌毫不落空地擊中小混。
小混再度仰跌而出,也再一次地站了起來,他早已進入一種昏迷的狀態,此刻
他的動作,純粹是潛意識所激發的生存本能。
在他久居沙漠的歲月中,他早已磨練出一種不到死透死絕,絕不放棄生命的強
韌生存意識。
因此,他跌倒了會再起來,再跌倒還要再起來,只要有一口氣在,就要尋求一
絲反抗的機會,唯有反抗,才能使他的生命繼續……五毒郎君不相信眼前的小混還
會是個活人,理智告訴他,活人絕對不可能承受小混所承受的傷勢。
理智又告訴他,只要是人沒有打不死的,難道,眼前這個人已不是人,是鬼!
是魔!是索魂的僵屍!
五毒郎君原本蒼白的臉上更是不見一絲血色,他憂戚眼神中,有著來自靈魂最
深處的恐怖。
他迷亂的瞪視著搖晃逼進的小混,嘴裡不知呢喃著什麼,抖嗦著朝後一步一步
的退去。
驀地——不遠處一聲淒絕的悲叫陡然穿空響起,竟是那名倖存的血魂殺手被小
刀大卸八塊。
似乎受到這聲慘叫的刺激,五毒郎君繃緊的神經驟然一震,他忽然神經質大吼
︰「殺呀!殺呀!」
正當他凌空彈起,雙手屈張成爪,朝小混頂門落時,一抹宛如來自九天放射出
的毫光,猝然而至,帶走五毒郎君的雙臂,嚎叫尚未成音,匹練似的毫光略一舒捲
,再次帶起五毒郎君的頭顱,如柱的鮮血自無頭的頭頂衝出,噴出三尺,無頭屍體
「叭噠!」撞入小混的懷中。
小混雙臂本能地收縮,倏然箍緊這具斷氣多時的死屍,只聽見「●喳!」一聲
,五毒郎君的屍體竟被小混攔腰勒斷。
恢復功力的小刀,此時已是髮髻蓬散,一身劍傷,情況頗為狼狽,可見他功力
恢復的多麼是時候。
否則,這場拚鬥的最後結局如何,可還真難預料。
小刀收起凝魂寶刀掠至小混身邊,擔心道︰「小混!你還好嗎?五毒郎君死了
,你可以放開他啦!」
半晌,小混仍只是抱著倒垂的屍體不言不動,小刀心中掠過一絲不祥的感覺,
他急忙伸手拔著小混,輕叫道︰「小混……」
誰知,就在小刀右手觸及小混身體地,小混就像遇到熱的臘像般,突然軟倒。
小刀順勢抱住他,急吼道︰「小混!」他虎目之中登時溢滿濛濛淚水。
哈赤和亨瑞聞聲都跑了過來,他們幫著小刀用力扳開小混箍緊在屍體上的雙臂
,小刀連忙伸手試探小混的鼻息,接著又俯身貼在小混心房聆聽他的心跳。
總算,小刀輕噓口氣,舉袖拭去額頭冷汗和頰上不知何時滑落的兩行清淚。
小刀因為放心,忍不住衝著哈赤他們呵呵直笑︰「還好,還有心跳。很微弱,
但總是還活著。」
說著,他將右手探入小混懷裡,想找尋些治傷的丹藥,這才發現小混前胸已經
被五毒郎君的五毒神抓抓得稀爛,正流著腥臭的黑色毒血,那還有衣服和丹藥可言
。
小刀心頭一跳,怔道︰「糟……」
不遠處,被摑昏的小妮子,正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小刀大喜道︰「對了!小
妮子也許知道哪裡還有藥可用!」
他抱起小混急步走到小妮子身旁,哈赤和亨瑞緊跟著他團團亂轉。
小心地將小混交給哈赤之後,小刀扶起小妮子將右手抵住她背後靈台穴,緩緩
將內力輸入小妮子體內。
一刻鐘不到,小妮子已悠然轉醒,她睜開雙眼,入眼竟是小混已不似人形的慘
狀。
直覺地,小妮子以為小混已死,她驀地悲呼一聲撲在小混身上嚎啕痛哭。
亨瑞在一旁,口齒不清的勸慰道︰「不哭!不哭!小混死沒有!不哭。」
小刀拍拍小妮子香肩,柔聲道︰「先別忙著哭,小妮子,快告訴我,小混是不
是還有其他的丹藥放在你這裡?或者其他地方?」
小妮子抹著淚點頭道︰「有,我這裡有!赤焰背上的鞍褥也有。」她一邊已掏
出幾支小巧的玉瓶、瓷瓶。
小刀撮口打個招呼赤焰的哨聲,不曾走遠的赤焰立刻像團火般捲了過來。
小刀依小妮子的指示,在赤焰鞍褥的夾層口袋裡,又摸出一堆瓶瓶罐罐不知是
何用途的藥物。
挑選半天,小刀終於從取自小妮子身上的玉瓶中找出一瓶,他唯一認識,也是
他曾吃過的碧玉回生丹,餵小混服下。
另外,哈赤和亨瑞也發現一瓶紅色粉末,正是小混交給哈赤裹傷用的金創藥。
於是,他們為自己和小混敷敷抹抹一番之後,小刀環顧四周道︰「這時裡不能
再留,既然血魂閣能在此處截住咱們,他們必定也知道我們原先計劃的去處。」
想了一想,小刀沉吟道︰「看來咱們得換個地方。好吧!就到那裡,地方雖然
遠一點,但是絕對隱秘安全。」
小妮子等人不約而同,異口同聲問︰「哪裡?」
小刀神秘笑道︰「去了你們自然知道,走吧!」
他喚過赤焰,將小混抱上馬,直扶著小妮子坐在小混後背圈抱著小混,安置妥
當,他回頭瞥見哈赤不斷地齜牙咧嘴,好像很痛苦的樣子,他這才想起哈赤所中的
冰心風神霧毒性未除。
小刀歉然笑道︰「哈赤,很抱歉我不知道解藥是哪一瓶,只好讓你等小混醒來
再為你解毒。」
哈赤扭扭身子,露齒笑道︰「沒關係,小刀少爺!忍一忍,這陣麻麻癢癢的感
覺過去就好了。」
小刀鼓勵地拍拍他,再次看了看四周,只見越下越大的雪,已經掩去部份血腥
和零亂,不久之後,這裡將會是一片雪白,好像未發生過事情一般。
「走吧!」
一行人頂著越見淒厲的風雪,轉身朝他們來時走過的小徑而去……
※※※
靜——絕對的寂靜!
原本淒厲的寒風,彷彿也不願破壞天地間這份寧靜祥和的氣氛,不知何時已悄
然停止它的呼嘯。
只有點點紛飛,柔柔的、細細的,宛如鵝毛又似棉絮的白雪,兀自輕悄悄地從
天際飄落凡塵,佇足在樹梢,停歇於大地……這裡是五台山區,離著梨花尖,說遠
,其實也不算太遠,只要由梨花尖西行十餘里,翻過長城,再走上數十來里的山路
,也就差不多了。
此時,山裡層疊交錯,起伏綿延的峻峭巒峰,在繽紛瑞雪的粉飾下,遠山近嶺
,觸目盡是一片潔白。
偶爾,雪地裡間或隱露出一、兩株長青的松柏,點點綠意,將山中雪景襯托得
越見雅緻。
提起五台山,幾乎無人不知是為佛教聖地,而那狀似五髻的五座禿峰,更稱得
上是三步一小寺,五步一大廟,處處可見遊人如織,香客絡繹。
就在五台山的背台東北方不遠處,有一座狀似鳩頭鳩眼,勾啄栩栩如生的孤峰
,遺世獨立,山中僧人都稱之為鳩頭峰。
由於這座鳩頭峰前阻雲海滾騰的萬丈深淵,猿猱難攀,飛鳥難渡的峭嶺絕壑,
因此,鳩頭峰一向被人認為無路無達,人蹤絕跡。
然而——此時鳩頭峰那雙上不著峰頂,下不接深谷,既無垂藤可供下攀,又無
曲徑可以上朔的鳩眼左眼眼洞之中,赫然有人,而且還不是普通人。
那人渾身上下纏滿白布繃帶,像煞一粒特大號的湖州粽子,倚著洞壁而坐,從
那張鼻青臉腫,卻依然眼露黠光的面貌仔細看來,除了那位自稱天才混混的狂人幫
大幫主——曾能混,還會是誰。
小混倚坐於距離雲海幾乎不足三尺的洞口旁,有些視而不見地瞪著洞口之外的
寂靜落雪,小妮子和亨瑞端坐在他對面,二人正聚精會神地盯著眼前地面……原來
,地上畫著一尺見方的棋盤,幾截松枝叉充棋子,他們正在下象棋吶。
小妮子身兼顧問和軍師二職,在一旁指點小紅毛作戰,同時告訴他車馬炮長的
是何德行。
因為亨瑞從未見過那些刻在棋子上的支那字,象棋,自然也是第一次下。
亨瑞抓起刻著炮的松枝,看了看小妮子,笑問︰「炮?」
小妮子耐心地點點頭。
亨瑞高興叫道︰「炮,砰!」他得意地轟掉小混的一只「卒」。
小混回過神來,呵呵謔道︰「砰?我還『槓』呢!你以為這是打麻將?」
「麻將?」小紅毛雙眼一亮,興奮的點頭道:「會!」
小混嘖嘖咋舌道:「真的?下次有機會咱們打個八圈試試,看看你的道行有多
深。」瞄了地上的棋盤一眼,他淡淡道:「『馬』八進七,吃『炮』!」
小妮子代他動手,將亨瑞的大炮吃掉,亨瑞輕哼一聲,皺眉搔耳,陷入苦思,
瞧他這邊棋盤上,只剩得老帥一只,紅「仕」二名,單相獨存,實在也沒什麼妙招
可想的。
半晌,亨瑞咯咯一笑,抓著相便要吃掉小混的黑馬,小妮子輕笑道︰「小紅毛
,你又忘了,『相』是不能過河的。」
亨瑞不服氣道︰「為什麼?」
小妮子向來明白下棋的規則,象棋之中絕無飛象過河這一招,若問她為什麼,
她從沒想過這道理,怎麼知道象為什麼不能過河?
小紅毛見她答不出,得意地用飛相,吃掉小混的黑馬。
「啪!」地悶響,小混裹著繃帶的右手,賞了亨瑞一記響頭,笑罵道︰「他奶
奶的!小紅毛,你真是天才,這麼重的一只象,又沒船渡它,怎麼可以過河,還沒
到河中間就淹死啦!」
亨瑞撫著腦袋,裝傻的咯咯直笑。
忽然——「吃飯嘍!」
小刀帶著笑意的聲音,自洞底深處傳來。
原來,這處山洞,由五台山區的方向瞧看,是個山洞,實則,卻是一條自然天
成的隧道,只是一般人並不知道罷了。
難怪小刀能夠帶著受傷昏迷的小混到達這處無人可及的眼洞之中療養。
不一會兒,小刀和哈赤二人,一身風雪,自洞底走了出來。
他們二人手上都捧著些山精、地黃等可食的植物,而小刀左手中赫然多持著一
株色澤深褐,大如人掌的靈芝,興高采烈地步向小混等人所坐之處。
小刀放下手裡的東西,輕笑道︰「天那麼冷,為什麼不升個火烤烤,還要坐在
洞邊吹冷風?」
小混不在意道︰「風停了,而且我怕升火會讓外面的人察覺這洞裡住人。赤焰
小子在哪兒?」
小刀拍掉頭臉和身上漸溶的雪花道︰「我讓赤焰小子留在另一頭出口附近,若
有異動,牠可以即時通知我們,還有,只要你不要這麼靠近洞口旁升火,外面的人
是看不出這洞裡別有乾坤。」
小妮子瞥見靈芝,歡叫道︰「小刀哥哥,這是靈芝※!你在哪裡找到的?」
小刀呵呵笑道︰「其實,那是赤焰小子挖出來的,牠的鼻子可真靈,連雪下面
有名堂都瞞不過牠!」
亨瑞撥了撥他們的晚飯,失望道︰「又是草?不要。」
「不要!」小刀捏捏他突出的鼻子,威脅道︰「我和哈赤冒著大雪去找吃食,
你敢說不要!下回由你去張羅三餐。」
亨瑞側頭想道︰「張樓?不懂!」
小刀洩氣地擺擺手,謔道︰「唉!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還是讓小混無聊
時多教你一些中文。」
哈赤難得幽默道︰「小紅毛,怒獅的漢語已經很不靈光,可是比上不足,比下
有餘,哈赤現在高興啦!」
亨瑞不在意地聳聳肩,對哈赤扮個鬼臉,不知逕自低聲咕噥些什麼。
小刀瞧著小混,關心道︰「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進去休息?」
小混顯然有點累,於是病懨懨道︰「也好!這次挨的揍的確不輕,算是第一等
傷,最少得休養半個月才恢復得過來。」
頓了頓他接著道︰「當然,半個月是指經本少爺精湛的醫術診治才有可能。」
小刀嗤笑道︰「還沒說你胖,你倒自己先喘了,你這混混還真他奶奶的有夠不
要臉呢!」
小混半閉起眼,由哈赤將他抱著走入洞腹深處,比較靠近另一個出口的地方,
他猶不忘回道︰「誰說我不要臉,我這叫有自信……」
說著,聲音漸弱,不知小混是倦了,還是睡著了。
小刀朝小妮子扮個苦笑,二人略略收拾起晚飯,隨後追上哈赤。
瞧小妮子那種輕靈飄逸的身形,唔!看來她曾扭傷的右腳踝,已經痊癒無礙。
小刀有感而發道︰「不過,說實在的,小混,你還真是耐打,若是換做別人受
了你這身傷,就算有神醫在場,只怕也救不回這條命。」
小妮子也是心有餘悸道︰「就是嘛!前幾天,當小刀哥哥帶我們到了鳩眼洞,
我還以為……」
小混閉著眼,懶懶道︰「以為我再也混不下去了,是不是?老實說,我若不是
仗著我武爺的冥元大法,只怕,我這次還真的混不下去,就此歸位大吉。」
「冥元大法?」
小妮子一臉茫然,而小刀卻是滿臉訝異。
「這就難怪。」小刀沉吟道︰「據說,冥元大法是融合龜息大法和歸元神功,
卻又另闢蹊徑的一門內功心法,只要學得這門心法,不但能如龜息大法般閉氣久留
,同時兼有歸元神功那種迅速復功的效用,只是,我從未聽說武狂老前輩識得這門
心法呀!」
此時,他們正走進一處較為寬敞的洞腹。
亨瑞已經先一步到達,正將洞腹中央一堆微紅的餘燼,重新引燃。
火光照亮四周,只見貼著洞壁兩側,不知是誰想出的點子,竟然利用青綠的松
樹為帳,搭起五座大小不等的松樹帳篷,使得小混他們在這處小小洞天之中,居然
能夠擁有個人的天地和隱私。
小混示意哈赤,將他在火堆旁放下,哈赤為他推來一塊大石,當做靠背,好讓
他能夠舒舒服服地倚坐休息。
遠遠地,在山洞另一頭似乎有隆隆水聲隱然傳來,彷彿在為小混等人所居的深
洞,做著增添的演奏。
小混接過小刀遞上的山精,咬了一口,這才接著剛剛的話題。
他咿唔道︰「老哥,江湖中不知道我武爺爺所懂得絕學,還多著呢!只是經過
那麼多年,我武爺爺已把一些拉拉雜雜,又不太高明的武功全都忘掉,光留著他認
為值得學的功夫教我。
而我,老實說,對學武沒什麼興趣,所以我兩位爺爺才聯合參透冥元大法的精
義,逼著我學會。
好歹,這總是我來闖江湖的本錢,所以,我也就勉勉強強學得十成,誠如你所
說的,這門心法能閉氣,易復功,另外,就是能夠像程咬金一樣,打不死。」
小妮子咯咯嬌笑道︰「你對學武沒興趣,就出來闖江湖創幫派,你要是對學武
有興趣,天會知道你會幹什麼事!」
小刀捉狎道︰「那還用說,他一定會把江湖填起來,讓大伙都沒得混,如此才
能證明他曾能混的很能混,方不愧他狂人幫大幫主的身分。」
小混搔搔頭,嘿笑道︰「這也有可能,只是我現在對學武還沒興趣,所以暫時
不想,有了興趣之後的事。」
他嘴裡這麼說著,可是心裡卻開始重新考慮,是不是該對學武多有點興趣,這
個填江湖的事,聽起來好像還挺有意思……。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臘八歸客故人情】
臘月初八,吃稀飯的日子。
天,已經連下好幾天的雪,大地早已變成一片水晶玻璃的銀色世界。
北京城裡,連綿比櫛的屋瓦上舖著厚厚的雪毯,家家戶戶的屋沿下掛滿長長短
短的透明冰棒,猶自滴著水的冰柱兒,毫不遜色地和屋梁上所掛著的臘肉醃魚、鳳
雞香腸相互爭輝。
人潮來來往往踩過足有半尺深的積雪,忙碌地穿梭在大街和胡同裡。
可不是嘛,喝完了臘八粥,離過年就近了,這個時候就算天依然飄著鵝毛似的
雪花,也沒有人會閒在家裡烤火爐子。
杜老駝酒坊也因為大伙兒都忙著準備過年,倒是少不了少坐著喝暖酒、閒磕牙
的常客。
此時——酒坊沒有半個客人,老杜卻忙上忙下準備著打上十來斤好酒,待他打
點好一切之後,習慣性的,他拉下肩上雪白乾淨的抹布擦了擦手,這才踱向門口,
臉上流露出殷切的期待,頻頻朝胡同口張望。
他在等人,想起自己所等之人,老杜不禁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雖然自己與這人不過是一面之緣,卻不知怎麼地,竟早早就數著日子等這人再
來,只是想再見見這孩子純稚的笑臉。
老杜再次望了望巷口,搖搖頭,自覺好笑地踱回酒坊內,心想︰「活了這麼把
年紀,怎麼定性卻越磨越差,不知情的人還以為老杜我動了春心,等著姑娘來呢!
」
他呵呵一笑,老杜逕自在備好碗筷杯盤的大酒缸旁落坐,定定的望著門口發起
呆來了……北京大橋的底下,永遠是京城裡最熱鬧的地方。
要迎新年了,平時只是單日或雙日才有集市。
此時,不分單日雙日,天天都有了。
趕往天橋的路上,絡繹著全是去趕集採買年貨和看熱鬧的人群,有的人空著手
走,有些人擔著擔子。
擔裡除了帶了來想售的貨物,一邊籮筐裡偶爾露出一個黑黝的小腦袋,張著滴
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著熙來攘往的各色路人。
也有人牽著馱滿大包小袋的驢馬,驢馬背上高踞著的素衣小孩宛如一國之君,
神氣地巡視著自己的王國。
還沒到天橋吶!這一路上形形色色趕路的人影,就能讓人感受到一股接近新年
的熱鬧氣氛。
一路之上,卻也沒人朝那個高似小山的大個兒,或紅髮白膚的奇怪小孩,以及
三個神采昂揚,俊俏非凡的大小孩多瞧一眼。
也許是因為京裡的人嘛!比較見多識廣早就對一些不尋常的事,見怪不怪啦!
小混依舊是那一身青布長衫,平底靴,瞧他紅光滿面,精神奕奕的模樣,就知
道大半個月前那次要命的重傷,畢竟沒能要得了他的小命。
小刀瞧著其他四人俱是滿臉興奮,忘情地欣賞著周遭景致,不禁有種母雞帶小
雞的好笑感覺。
他含笑地注視著小混他們,以一種融和了欣喜和好奇的表情探索著這份新年特
有的熱鬧,他突然發現,自己從未像他們,以一種稚齡孩童才有的赤子心情去看新
年。
打從小刀有記憶開始,他的世界便是充滿飄泊動蕩,他的生活總是在生死的磨
練中渡過的。
新年!武林中人是不過新年的,因為他們的生命是為現在而活,期待新年,期
待明日的太陽,期待對武林人而言是一種浪費,生命的浪費。
直到此刻,小刀方才深深的體悟到,他竟未曾有過童年,早在該是童年的那個
時候,他就已經長大了。
如今,他欣慰地發現,他卻從小混他們的身上,找回自己所失去的童年時光。
忽然,小刀伸手拉住一個舉著插滿花紙做成飛鳥、風箏的小販,向他買了一支
迎風飛旋轉動的飛鳥,小混他們都包圍了上來,叫笑著他們也要。
當這名小販笑嘻嘻地離開之後,小混他們五個人手上各自拿著支彩色繽紛,招
眼引人的艷麗飛鳥。
踏入天橋的集市,四周景觀更使人目不暇接,不同的叫聲不絕於耳。
小混他們沿街走過叫賣大宗蔬菜的地攤前面。
只見大白菜、高麗菜、紅白蘿蔔、大蔥、蒜苗到處堆積如山,等待著任君選購
。
林立的肉架子上,肥豬、鮮羊、心肺、肚腸、滿目琳瑯。
牛肉販子乾脆就地架起大鍋灶燒將開來,湯和肉都在大鍋裡翻滾沸騰著,已經
煮熟的牛肉堆滿了一桌又一桌。
小混等人湊興擠在攤子前,買了幾斤醬牛肉,順便趁熱喝碗熱呼呼、香噴噴的
牛肉鮮湯,來抵抗這個飄雪的大冷天。
逛過舞著長鬚的草蝦攤,看見紅尾巴的大鯉魚騷包的扭腰擺臀,巴不得讓人帶
回家去「年年有魚(餘)」。
一籠籠的雞鴨,吵架似的「咯咯!」、「呱呱!」亂叫一通,伸長了脖子的白
鵝還不知死之將至,猶自偷偷地啄著人家菜藍內翠綠的小白菜,自得其樂一番。
亨瑞忽然歡叫一聲,拉著小混朝前跑去,兩人登時沒入一堆小孩子之間不知去
向。
小刀和小妮子及哈赤三人對望地聳聳肩,慢慢走近人群。
原來是個白髮白鬍的老伯伯在賣棉花糖,只不過一眨眼,小混他們二人手上抓
著六、七支白白胖胖的棉花糖,分開人堆走了出來。
於是一行五人舔著比他們的臉還大的棉花糖,風光神氣的一字排開向前走去。
忽然,一聲好似鳥鳴的悅耳叫聲自路邊傳來。
小妮子好奇地挪開棉花糖,瞧著一個小販把竹截削成糟,灌上水,一頭插上薄
竹片,吹出聲音,另一頭卻插上幾支染了色的彩雞毛,做成既有聲音又有色彩的叫
曲。
她不知不覺地被那吹動時捲著水聲,音似鳥叫的小玩意兒所吸引,朝那處攤子
走過去。
「小混啊,你看……」
看什麼?小混搔著頭,奇怪身邊的人呢?
一回頭,才發現妮子正站在賣叫曲的攤子前不停的吹動發出鳥叫的小竹叫曲。
自然,當他們再往前逛去時,手裡雖然少了棉花糖,可是,嘴裡全都啣著吱叫
猛吹。
經過捏面人的攤子時,捏面師傅應小混他們的要求,為每個人捏了一尊和自己
一般維妙維肖的小麵人。
再過去是一大片金紅絢麗的五彩世界,那是賣春聯、賣灶神、賣門神的,呈現
著濃濃的喜氣。
最富年味的蠟燭店,整個店面映入眼底的是一大片帶著喜樂的蠟燭紅、蠟燭有
長、有短、有粗、有細、有純紅的、有鑲金花紙的、有平放的、斜躺的、高掛的…
…買的客人指指點點,賣的伙計爬上忙下,每個人都是笑開著臉。
小混他們慢慢地踱,緩緩地逛,經過一家家香舖、裱店、錫箔商、火紙、鞭炮
行,每一家商店都是生意興隆,為了過年,人人都顯得富足而不吝嗇。
天橋茶館裡的說書也是此地一大特色,有心人早就約了些好友親鄰,在辦完年
貨時到館子裡歇歇腿,聽聽說書人談一段忠孝節義,或是兒女情長。
或是像小混他們逛累了,就找個地方坐坐,聽說書人說一場他不曾經歷過的鐵
血生活,然後讓自己融入那種不太真實的武俠世界好好笑上一笑。
反正沒人知道,小混他們是在笑那說書人將江湖講得恁般平靜,把武林說得恁
般單純,不過,這些都沒關係。
此時此地,小混他們盡情地享受「新年」的氣氛,享受「童年」的樂趣。
明天,他們又是江湖人,誰能估料明天將會如何……門外輕揚的馬蹄和馬匹輕
微的噴氣聲,驚醒正在神遊太虛的老杜,老杜笑容甫起,卻又驚覺地微攏雙眉,沉
下臉來。
老杜原以為是小混等人來了,但是,他立刻聽出正朝著酒坊門口而來的馬匹只
有一匹,上回,小混他們是四個人一起來的,那麼,這該是其他的客人嘍!
老杜暗笑自己等人等得癲了,竟然有些神經兮兮,將每個上酒坊的人都想成是
小混。
有客人上門,老杜自然坐不住,他堆起做生意必須的笑容,起身往門前的櫃台
走去。
誰知,他的人尚未走到櫃台,酒簾子一掀,赤焰那顆碩大火紅的大腦袋,頂著
片片雪花擠了進來。
老杜連忙哈腰笑道︰「客官,對不起,小店太小,馬匹……」
直起腰的老杜,朝赤焰身後猛瞧,卻不見有人進來。
老杜迷惑道︰「奇怪,怎麼沒人?」
他好奇的走到門口,朝胡同兩頭望了又望,胡同裡除了靜靜飄落的雪花,哪有
什麼客人的影子。
老杜不解的搔搔頭,嘀咕道︰「咦?難道是迷失的馬兒不成?可是瞧這匹馬的
神彩分明是匹名駒,誰會這麼不小心任它四處亂跑?」
待他滿心迷惑地回頭,赤焰已經大大方方地擠進酒坊裡,正將它的頭探入那十
斤暖好的上等老酒之中,喝的唏哩呼嚕的好不痛快!
老杜忙不迭跑過去推開赤焰,喝叫道︰「住嘴!你這可惡的賊畜牲,這酒可不
是讓你喝的!」
赤焰滿足地抬起頭舔舔嘴,「唏聿!」輕嘶噴出口酒氣,然後似乎嫌老杜小氣
般對他齜牙甩頭直瞅著他。
老杜看看酒缸子,只見十斤老酒已經去了三分之二,再瞧瞧赤焰正大剌剌地斜
瞅著他,他不禁好氣又好笑地插起雙手,回瞪赤焰道︰「這算什麼嘛!偷喝我的酒
還敢瞄我,就是人,也沒有像你這般囂張的傢伙!」
突然,赤焰不耐煩地揚頭輕甩,老杜這才注意到赤焰的脖子上繫著一封書信,
大紅灑金的封套上龍飛鳳舞地寫著「老杜親啟」四個大字。
老杜「咦?」的輕呼,好奇地上前取下書信。
只見信中依舊是和封套上相同字跡的一路狂草,飛舞的字體蒼勁有力,自成一
格,顯示出寫字之人定是狂放不羈卻又頗有格調的個性。
首先瞥向信尾的署名,老杜不禁呵呵輕笑道︰「原來是這小子!」
信上道︰「杜老板鈞鑒,自上次相見甚歡,吾等於分手後長相思念,只覺得杜
老板之音容宛在,令人不忍驟忘……」
老杜哭笑不得道︰「他媽的!這算什麼,祭文?」他接著往下看。
「時光匆匆,歲月如流,轉瞬已是寒風飄雪,臘月時節;猶記臘八之約,不敢
或忘,想來生意之人必已歸耳,是以吾等懷欣喜之情,浩蕩前來。
然,甫入城際,見家家除舊,戶戶佈新,四野年味擾我凡心,故而於應約之前
決之往天橋一遊。
又恐汝掛念吾等來否,特此遣吾子赤焰,限時專送最高機密一封,告之吾等行
蹤,盼老板大度,代為安置吾子食宿。
而吾等於倦遊之後,定然準時回家吃晚飯(粥也無妨),煩請轉告生意人,此次
千萬莫再來去匆匆,以致吾等眼成穿,骨化石,恨不相逢未在時!」
老杜看著信的雙眼,隨著信文的進行越睜越大,兩邊嘴角也越離越遠,最後成
了一直線,「哈哈……」大笑聲衝口而出。
良久——老杜笑夠了之後,吸吸鼻子,揉揉肚皮,擦去不小心笑出來的眼淚,
這才彈彈信角的署名︰「天才混混曾能混。」
「真能混?天才混混……哈哈……真他媽的能混!」
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笑神經似的,老杜托著已經笑酸的下巴,又是一陣「呵呵
呵……」、「嘿嘿嘿……」,拚命想忍,卻又忍不住的奇怪笑聲。
赤焰再次從酒缸裡抬起頭,醉眼迷濛地睨著老杜,隨後,它竟踉蹌地甩甩頭,
昂首「唏聿聿……」掀唇高嘶。
瞧它擺頭踏蹄的快樂德行,大概它的這種嘶鳴,就是馬族的「笑聲」吧!
小混等人心滿意足地逛完天橋,來到杜老駝酒坊時,直覺地以為,酒坊裡大概
剛剛有人鬧事,或者店內遭人打劫。
只見酒坊內,椅子七橫八豎倒滿一地,櫃台被撞得歪歪斜斜,台後放置著錫壺
、陶茶等酒器的架子也被撞垮。
而當做桌子用的大酒缸,六個躺下三個,砸破二個,只有最靠近牆邊那只酒缸
得以幸存,淹滿一地的老酒散發著濃濃的醉人酒香,足以將入屋的人薰得醉上三天
三夜。
小混等人正驚疑不定時,屋角忽然傳出一陣拖拉的吆喝聲,小混他們很自然的
將目光調向聲音起處。
這一看,小混立刻瞪大眼珠子,只瞧見高不及五尺的老杜,正自暗處努力拉著
四腳朝天的赤焰往門口拖。
「這是怎麼回事?」小混和小妮子不約而同,異口同聲地詫異叫著。
老杜聞聲扭頭瞧向眾人,又瞄瞄兀自沉醉的赤焰小子,然後,他拍著手直起腰
,哭笑不得道︰「小混混吶!你既然要我替你照顧兒子,為什麼不警告我,你這兒
子酒品不好,喝醉了還會發酒瘋!」
「發酒瘋?」眾人再次瞄瞄四周,看著浩劫餘生之後的凌亂現場,不難想像赤
焰的酒品差到何種地步。
小混搔著頭,苦笑道︰「奶奶的,赤焰這小子比我還天才,混成這種德行未免
也太離譜了。」
他對老杜投以歉然的眼神,聳肩道︰「杜老板,對不起,我也不曉得赤焰小子
這麼沒酒品,以前他和我喝酒可從來沒醉過,我想,大概是你這裡原酒太醇了啦!
」
小妮子突然發作道︰「什麼?死小混,你居然教赤焰喝酒?你……」
小混不以為然道︰「教它喝酒有什麼了不起,我還想教牠玩骰子、推牌九,那
才稀奇。」
小妮子氣結地說不出話來,老杜和小刀等人卻呵呵直笑。
亨瑞搖頭笑道︰「馬,不賭,玩笑開!」
小混白眼道︰「誰說馬不賭博,小紅毛,不懂就把玩笑關起來,免得人家說你
沒學問。」
亨瑞皺著眉頭,努力想了半天,更正道︰「馬,不懂賭搏,開玩笑!」
「哦!」小混嘿笑道︰「我說嘛!你這句話比較像人說的話,什麼玩笑開,玩
笑關,亂七八糟!」
享端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眨眨眼睛,不敢再隨便說些顛三倒四的「亂話」。
小刀瞅著躺在地上打呼的赤焰,輕笑道︰「杜老板,我看先別管赤焰小子,還
是先收拾收拾店裡面,免得妨礙你做生意!」
老杜搖搖手道︰「無妨,今兒個是臘八,我照例不開店做生意,我之所以開門
純粹是為了等你們,不過,我本來打算在這裡招待你們……」瞥了赤焰一眼,他呵
笑道︰「看來只得換地方。」
小混性急問道︰「那位生意人回來沒有?咱們換地方他知不知道,要不要通知
他?」
老杜好脾氣笑笑︰「他呀!他不是問題,咱們走吧!這裡我明天再找人來收拾
,談正事比較要緊,你說是不是?」
小混和小刀俱是滿臉狐疑地瞅著老杜,但是聽他有正事要談,只得丟下赤焰,
和其他人一起跟著他走出酒坊,朝同條胡同底的一間大屋走去。
「什麼,你說他沒回來?」
一間素雅的花廳內,小混像要吃人般地大吼。
老杜沉穩道︰「他特地捎信來,說他正在調查一件很重要的消息,如果消息正
確,那將是三十年來江湖第一大新聞,所以……」
「所以個屁!」小混不爽道︰「那我們等他不就白等,你知不知道,時間就是
青春,就是生命,他這樣簡直是在浪費我們的青春,浪費我們的生命!」
小刀也有些氣餒︰「奇怪,江湖不是傳說,武林販子把生意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而且,若是沒有油水的事,他是連沾都懶得沾,何以他這次居然一反常態,放棄
我們這筆現成的大買賣?」
小混像個洩氣的皮球,有氣無力地斜倚在太師椅上,懶懶道︰「我看呀!這傢
伙八成是想改行當記者,才會只顧得待在開封炒新聞!」
老杜輕笑道︰「並非那老不想做生意,只是這次得勞駕你們多跑一趟,親自上
一趟開封,他會在開封等你們,絕對不再黃牛。」
小刀微微皺眉道︰「開封那麼大,我們並不認識武林販子,要如何與他取得聯
絡?」
老杜含笑自懷中取出一個只有巴掌大小的牛皮信封,交給小混,和悅道︰「如
何與那老聯絡,這裡面說得很清楚。」
小混高興地彈坐而起,一把搶過牛皮信封,順手一巴掌拍在老杜左肩上,謔笑
道︰「奶奶的,有這玩意兒怎麼不早點拿出來,你這不是吊咱們胃口?」
老杜齜牙咧嘴苦笑道︰「我到現在才有機會告訴……」
面對五個湊成一堆的腦袋,老杜自覺無趣地聳聳肩,逕自住口。
小混撕開蠟封的牛皮信封,由裡面取出一張棉紙短箋,小刀等人不自覺地伸長
脖子,每個人都想瞧清楚短箋上寫些什麼。
小混輕輕念道︰「相國寺中,市集之日,百工群聚,獨見龜卜。」
隨即,他又從信封中倒出一枚龜殼磨成的制錢。
小混將這枚龜殼制錢拈在手中翻看半天,只覺得除了質料不同,樣式、大小竟
然與一般通用的制錢無異。
於是,他順手將它拋給小刀,讓其他人滿足一下好奇心。
小混重新將自己深深埋入太師椅,喃喃自語道︰「開封,這一去可得要兩、三
個月才到得了地頭吶!」
老杜笑問道︰「怎麼著?你難道有其他要事辦不成?」
小混抬眼道︰「不是我。」
他忽然又叫道︰「小紅毛!」
亨瑞嚇了一跳,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小混呵呵笑道︰「沒事,我只是想問你,你不是還有個老哥嗎?」
亨瑞奇怪地點頭,早在小混養傷的大半個月裡,每天無所事事就是對他進行身
家調查。
小混早已將他的祖宗八代全都摸清了,怎麼會突然又問起他來?
小混瞧著亨瑞滿臉狐疑的模樣,好笑道︰「得了,我又不是把你騙去賣,你幹
嘛那付德行看著我。」
頓了頓,他接著沉吟道︰「小紅毛,咱們雖然不明白為什麼猛龍會要對你家下
毒手,可是,他們不放過你這個活口是一定的,所以,我想最好還是讓你和你老哥
聯絡上,帶你離開這裡才是上策。」
亨瑞驀地叫道︰「不要!小紅毛報仇,不走!」
接著,他突然衝口而出一連串嘰哩呱啦的番話,聽得在場所有的人俱是為之一
怔,瞧他說得恁般飛快和激動,這大概是自他遭到家變之後,說得最痛快的一次話
。
眾人全都傻眼地瞪著他。
忽然——「啪!」的一響,小混彈坐而起,賞了他一記大響頭,笑罵道︰「閉
嘴!他奶奶的,紅毛鬼就是紅毛鬼,你說那種不是人聽的鬼話,誰知道你在說什麼
,這樣子怎麼討論你的將來!」
亨瑞愕然地揉著腦袋瓜子,嘟起嘴委屈地瞪著小混,忽然,他又是劈哩啪啦連
珠炮似的鬼話連篇。
小混直瞅著他,嘿笑地警告道︰「奶奶的,小紅毛,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罵我
,你再不住口,小心我對你的尊臀不客氣!」
亨瑞果然吐吐舌頭,扮個鬼臉立刻乖乖地閉上嘴巴。
小妮子奇道︰「小混,你怎麼知道小紅毛在罵你?」
小混嘿笑道︰「這有什麼好奇怪,哪個人會在挨打之後,還稱讚打他的人,當
然是破口大罵,而且,就算小紅毛不是在罵我,他不住口,我照樣揍他屁股,絕對
不會和他客氣的。」
亨瑞搔搔他那頭火紅的短髮,悻悻道︰「他奶奶的,大欺小,神氣!」
他的動作和口氣,簡直像小混的翻版一樣。
「咦?」
小混等人全都驚訝地瞪大眼珠子,直瞅著他上下打量,而亨瑞自己猶不自知到
底怎麼回事,只是迷惑地張大他的綠眸子,不甘示弱地反瞪眾人。
小混右眉一挑,吃吃笑道︰「奶奶的!小紅毛,你真能混呀!咱們認識不到一
個月,你就把我的招牌你都偷學去啦!」
「曾能混?」亨瑞搖頭道︰「不是我,是你!招牌偷去,我沒有。」
小妮子「噗哧!」笑道︰「小紅毛,怎麼都學了大半個月,你的中文程度還是
那麼差呢?」
小紅毛不好意思地抓抓後腦袋,呵呵直笑。
小混瞧他那動作,誇張地拍著額頭呻吟道︰「還說沒有偷我的招牌!」
亨瑞著急地辯解道︰「沒有,沒有,小紅毛從來不偷,偷,不好,是壞孩子。
」
小刀安慰他道︰「小紅毛,你別急,小混說的偷,是指你的動作像他,學他,
不是說你真的偷他東西。」
「噢!」亨瑞這才明白小妮子說他程度差的原因,他臉上不禁浮現一抹訕然的
潮紅,偷眼瞧著小混咯咯傻笑不停。
小混故意板起臉孔,肅然問道︰「笑什麼笑,不準笑,說,你要如何才能聯絡
得上你老哥?」
小紅毛被小混冷森森的表情,嚇得一怔,不禁吶吶地說道︰「找大船,大船送
信,叫格瑞來。」
小混斜睨著他,故作冷然地「嗯!」了一聲,點點頭又問︰「那大船要到哪兒
去找?」
亨瑞驀地眼眶兒泛紅,泫然欲泣地垂下頭,低聲道︰「天津!」
小混瞧著他黯然的模樣,拍拍他的肩,嘻嘻笑道︰「好了,跟你開玩笑,嚇唬
你的,男孩子要流血不流淚,怎麼老跟個娘們一樣,動不動就只會哭!」
亨瑞方才破涕為笑。
小妮子已然不服氣道︰「臭小混,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娘們哪裡又得罪你啦
?要你在那兒嚼舌根,真像三姑六婆的娘們!哼!」
小混驀地咬住舌頭,有些哭笑不得地斜瞟了小妮子一眼,豈料,這妮子還真得
意忘形地抿著嘴,翹起挺直的俏鼻子,一副得意成二五八萬的德行。
小混暗忖道︰「奶奶的,給我來這一套,你這妮子真以為自己是住在河東邊的
母獅子!」
忽然,小混起身朝著小妮子倒頭便拜,口中猶自嚷嚷道︰「對不起!對不起!
小生忘記有娘們在此,言有所失,在下這廂賠禮了!」
他雙膝一屈,人就待往下跪去!
小妮子直覺地衝上前,彎腰伸手要扶起小混,同時怔然地叫道︰「小混,你在
發什麼癲……」
驀地——小混微屈的身形一記踉蹌,仰起的頭恰巧迎上俯身的小妮子,「滋!
」的脆響,不消說,自是家法侍候!
小妮子「呀!」的尖叫,撫著嘴狼狽地朝後逃去,再也神氣不起來。
小混得意地瞅著小妮子落荒而逃,口中猶不忘調笑地逗弄道︰「印章都蓋得那
麼響,你現在遮起嘴來,豈不是欲蓋彌彰,誘得人想再犯一次罪嘛!」
小妮子那隻手登時就舉在半空,遮也不是,不遮也不是,不知該將手朝哪裡放
才好,羞得她莫可奈何地猛跺小蠻靴!
小混見狀在心裡偷笑道︰「小娘們,我就不信你能神氣上天去,碰到我,你除
了吃癟,就是吃甲魚,一樣都是鱉!」
老杜簡直被小混如此新潮、大膽的限制級表演嚇傻了眼,只見他像尾跳上岸的
魚,張大著嘴,瞪大眼睛,直像快喘不過氣似的。
小刀他們卻已經是見怪不怪,根本沒興趣多瞧上一眼。
正當小混洋洋得意,大搖大擺地走回座位時,驀地,一聲慘兮兮的馬嘶要死不
活地傳進眾人耳朵。
登時,花廳裡所有的人,不約而同朝大門口衝了出去。
小混一馬當先來到朱漆大門前,他連門栓都懶得拔,索性直接翻牆而出,飄落
胡同裡。
只見赤焰在從前面不遠處的杜老駝灑坊裡,顛三倒四地蛇行而出。
它一瞥見小混,忍不住又發出一聲近乎呻吟的低嘶,然後朝站在胡同底的小混
這邊,邁著八字步伐,一搖一擺,外加踉踉蹌蹌地走過來。
小混迎上前去,抱住赤焰的頸項,哈哈笑道︰「我說兒子呀!你怎麼這樣快就
醒啦?」
就像每個喝醉的人都怕有人在他耳朵大叫,赤焰低嘶地甩甩頭,以牠充滿血絲
的大眼睛,哀怨地瞟了小混一眼,像是在警靠小混說話小聲些一般,這才重新將自
己那顆重沉沉的大腦袋,擱在小混肩上休息。
其他人這時紛紛從豁然而開的大門裡擠了出來,乍見赤焰狼狽的模樣,微怔之
後,猛地哄堂大笑。
赤焰抬起眼皮子,以痛苦的眼神不悅地瞪他們一眼,忽然,它軟趴趴的四肢,
似是再也無法支持自己龐大的身軀,驀地往外滑去。
小混被赤焰猛的往下一沉,大叫道︰「喂!兒子,你別倒呀!」
「咚!」的悶響,赤焰再度四平八穩地擺平在地上,而它身下依然壓著悶聲大
叫的小混。
「小子,你給我起來,你想壓死你老爹我呀!」
「喂!老哥,快來救我!」
「親親小妮子,快想辦法把赤焰小子弄走……」
小混瞥見小刀等人全都在赤焰身邊蹲下身來,只是他們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滿臉
幸災樂禍的表情,沒有一個人打算動手將他解救出來。
小混怪聲地哇哇大叫道︰「你們這群沒有良心的朋友,居然這樣子對待你們的
偶像!」
小刀呵笑道︰「難得呀!難得!能見到我們最最天才的超級混混如此呼天叫地
,實在是不容易,不容易!」
小妮子接口謔笑道︰「就是嘛!如果我們不趁此機會好好欣賞一番,豈不是辜
負老天費心安排這個鏡頭的美意!」
小混沒好氣問道︰「哈赤,你呢?你就看你家少爺被壓在馬下而不管?」
哈赤搓著手,為難道︰「少爺……可是,小妮子姑娘和小刀少爺都不許我扶你
起來……」
小混截口道︰「你聽他們的,還是聽我的?」
不待哈赤回答,小刀倏地伸指一戳,點住哈赤的穴道,輕笑道︰「小混,別讓
哈赤太為難,少爺可不是這麼當的喔!」
小混眼珠子一轉,瞟向亨瑞,他未開口,亨瑞就急忙搖手道︰「小紅毛沒力氣
,拖不行。」
老杜趕緊表明立場道︰「我是中立的,我誰也不幫!」
他果真自動退後三步,以示清白,只是從他那滿臉強憋著的笑容,實在不難看
出他的中立,別有解釋!
小混盯著一張張賊笑的面孔,目光古怪道︰「唉!你們既然喜歡如此,我也不
勉強你們……」
小刀驟覺不對,忽地——小混大喝著將赤焰橫摔向眾人,登時,赤焰的驚嘶、
小妮子的尖叫、小紅毛的怪叫、哈赤和老杜的慘叫,同聲齊響。
整個胡同登時充滿雞貓子喊叫的喳呼!
小刀正待慶幸自己逃的夠快,驀地,他的腰眼一麻,整個人「咚!」地倒地不
起。
小混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邊,衝著他眨眼笑道︰「老哥,你跟我比輕功,大概
還慢上那麼一點點!」
小刀只有苦笑地任小混將他拖回赤焰身邊,硬將他塞進赤焰身體下面壓住。
他這才發現不光是他自己,所有剛才在場冷眼旁觀的人,全都被小混點中軟麻
穴,一併躺在馬身下享受被壓的滋味。
小混拍拍手,呵呵笑道︰「各位,為了答謝你們對本天才混混的愛護,我決定
讓你們和我一樣,有機會和我兒子多親熱親熱,現在雖然還有點小雪,可是有赤焰
當你們的被子,想必你們不必擔心凍著!」
接著,小混拍拍醉眼朦朧的赤焰,揶揄道︰「兒子,替我好好招待這些好朋友
,別忘了偶爾動一動,扭一扭,讓他們享受一下馬殺雞的樂趣,我進去休息啦!」
赤焰隨即呻吟地扭動一番,小刀等人立刻感到像被一個磨盤輾過一般,齊齊叫
道︰「哎唷……小混,你回來!」
小混負著手,頭也不回道︰「今兒個是臘八,廚房裡大概已經準備好稀飯,這
種下雪天呀!吃碗熱呼呼的臘八粥,真是人生一大享受!」
其他人呻吟著瞥見小混按步當車地走進大紅門。
忽然,小混又探出頭來,輕笑道︰「對了,我忘記告訴你們,剛才撂倒各位那
手絕招叫拈星指,那是我文爺爺的真傳,專門用於以寡敵眾時場面。而且人越多就
越有效,我這還是第一次試驗,看來效果的確不差,好了,我要進去啦!拜拜!」
小混消失在門後,眾人又是齊聲呻吟,小混又露出他那張迷人的笑臉,奸黠笑
道︰「對了,還有,你們放心,我一定會為你們每個人留下一碗粥,今天是臘八嘛
!不吃粥就太沒意思了,對不對?我走啦!不客氣嘍!」
「死混混,臭混混,你出來,我恨死你啦!」
「小混球,你這死沒良心的,出來!」
「壞混混,小紅毛不和你好!」
「算了,他不會出來的……唉!我為什麼要保持中立?」
其中只有哈赤沒吭聲,因為,別說小混只是懲罰他剛才見死不救,就是小混要
他死,他也不會吭一聲!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海城風光洋行會】
天津,地位北運河、永定河、大清河、子牙河、南運河等五條重要河川水道的
交匯處,如此重要的河口交匯處,不想成為一個重要的商埠,實在很難五河自天津
總匯之後,經由城的東北向東流,即是著名的海河,亦稱沽直。
河出大沽口,注入渤海,是進出黃海、東海等地的重要據點,更是大明朝和各
海外藩屬國交通的要位之一。
因此,天津名正言順地成為大明朝廷北方繁榮的大商埠、大城市。
並且由於天津距離京城慢慢地走,也不過三天的時間,故而,天津成了匯集了
不少南北雜貨,甚至水貨商行,準備隨時提供各種新鮮、時髦的玩意兒,供京城裡
的皇親國戚,權臣大爺們吃喝玩樂之需。
自然,天津城也是小混他們前去開封的必經路程之一。
所以小混決定先到天津走上一趟,解決小紅毛的問題之後,再南下開封找武林
販子那錢重做買賣!
當小混他們一伙人離開京城上路的第一天早上,除了哈赤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小
混閒扯之外,其他小刀、小妮子和亨瑞三人全都板著一張撲克臉不理搭小混,以示
三人對前一夜被小混擺道的不滿。
其實,小混也沒讓他們在雪地裡待得太久,他不過是進去喝了一杯熱茶,連臘
八粥都沒吃,就又回頭出現,解除他們幾人被禁的穴道。
只是,小刀他們由於小小可愛的自尊心受到一點不輕不重的打擊,使得他們不
得不對小混擺點臉色,略做抗議。
第一天中午不到,小刀又恢復以前談笑風生的樣子,和小混鬥鬥嘴,胡扯一通
。
到了晚上,小紅毛亨瑞鄭重聲明和小混和好如初,便是赤焰小子,也在飯前完
全從爛醉中清醒過來,神采奕奕地揚蹄歡嘶。
唯獨小妮子這位望家大小姐,曾家未來的媳婦,足足和小混冷戰三天。
直到這妮子發覺三天來,小混依然吃得飽,睡得著,笑得比別人大聲,絲毫未
受她的冷戰所影響,她這才沒趣地自動解除警報,恢復如陽光般的笑靨。
小混勾著她的下巴,呵笑道︰「對嘛!這才是我的親親小妮子,你笑起來的時
候,可以把我迷得昏頭轉向,什麼都會忘忘去,你幹嘛老是板著張棺材臉,難看的
要死!」
小妮子沒好氣地啐道︰「討厭,誰叫你欺負人家!」
小混嘿嘿笑道︰「誰叫你先欺負老公,喝!還想看我的精彩鏡頭吶!」
小妮子消了氣,嬌哼了一聲,逕自去找赤焰聊天。
小刀壓低嗓門道︰「嘖嘖!女人呀!真是善變的動物,小混混,也虧你才消受
得起!」
小混咋舌道︰「得了,老哥,你少裝得那麼純潔,我就不相信你闖蕩江湖十幾
年,還會是隻童子雞。」
小刀驀地乾咳一聲,微見尷尬地踹了小混一腳,笑罵道︰「他奶奶的,什麼話
嘛!難不成你就有經驗?」
小混訕謔狎笑道︰「我可不像你,七少年八少年就到江湖上和人瞎攪和,我可
是規規矩矩地待在沙漠裡,自然是有品質保證的原裝貨,還沒開封!」
亨瑞跟在他們二人身邊,迷惑地聽他們二人說天書,直到他聽見開封,這才高
興道︰「開封,小紅毛要去!」
小混順手賞他一記響頭,諧謔道︰「去你的頭,小孩子不懂事,亂插什麼口。
」
亨瑞不服氣地嘰哩呱啦亂罵,小混掏掏耳朵,狎笑道︰「對不起,我聽不懂鬼
話!」
最後,亨瑞還是蹦出一句︰「他奶奶的,大欺小!」
小刀強忍著笑意道︰「小紅毛,你還真是近墨者黑,什麼不好學,就學上這句
他奶奶的!我看你也得教小混一句罵人的話,這才叫文化交流!」
亨瑞得意叫道︰「布鞋!」
小混謔道︰「布鞋?我還慢跑鞋哩!這和罵人有什麼關係?」
亨瑞搖著手道︰「布鞋,狗屎!狗屎,布鞋!」
小混和小刀茫然對看一眼,小混搔搔頭道︰「布鞋,狗屎!你是說穿著布鞋去
踩狗屎,還是穿狗屎……不對,狗屎不能穿嘛!」
小刀異想天開道︰「或者,補鞋的是狗屎,這沒道理嘛!」
亨瑞重重一哼,索性停下腳步,點著小混胸膛,一字一頓道︰「布鞋,荷蘭話
;狗屎,支那話;布鞋就是狗屎!」
小混和小刀異口同聲︰「哦!原來荷蘭的布鞋,就是漢人的狗屎!」
想了想,小混抬起腳看著自己所穿的平底軟鞋,不解道︰「奇怪,為什麼荷蘭
的布鞋要用狗屎去做,那能穿嗎?」
他迷惑地搖搖頭,看看小刀,小刀也對他聳聳肩表示不明白。
「不管啦!反正荷蘭布鞋就是罵人狗屎啦!」小混決定答案之後,便意氣風發
地往前走,突然,他咯咯笑道︰「老哥,這可比你的烏拉狗屎鳥蛋屁有學問多嘍!
」
小刀輕鬆道︰「那當然,荷蘭布鞋可是進口的舶來品,當然比較有學問,只是
我很懷疑,當你罵人家他奶奶的你是荷蘭布鞋!會有人聽得懂嗎?」
小混聳肩道︰「那只好把這雙荷蘭布鞋留著,等有機會遇見紅毛鬼而且派得上
用場時,再拿出來罵給他們聽啦!」
他們二人認真地討論這雙布鞋的用途,卻沒注意到小紅毛正在一旁猛翻白眼,
對他們感到受不了!
※※※
進了天津城,亨瑞宛如識途老馬般,帶著小混他們穿過大街,經過小巷,朝一
處只有他自己明白的目標悶著頭直闖。
小混有些好奇道︰「小紅毛,你來過天津城是不是?你要往哪裡去?」
「嗯!」小紅毛肯定地點點頭,字正腔圓道︰「找李伯伯!」
小混眾人對望一眼,均是不解地聳聳肩,沒人知道這位李伯伯是幹啥吃的,可
是瞧小紅毛那麼有把握的樣子,也只跟著他瞎摸亂撞。
驀地——小混等人眼前豁然開朗,只見放眼望去,竟是到達五河交匯的河口碼
頭前面。
碼頭旁泊有許多舢舨和中、小型貨船忙碌的搬運工人吆喝著上下船貨,小混等
人不禁佩服得連連咋舌。
碼頭右側是一排高大寬敞的磚砌大厝,有些是倉庫,也是臨江而設的大店舖。
忽然,亨瑞歡叫一聲,撒腿朝一家高掛著李記洋貨莊招牌的店舖跑去。
小混等人惟恐有失,顧不得繼續欣賞難得一見的江邊奇景,緊隨著亨瑞身後奔
向前去。
小紅毛一路跑著,口中猶自哇啦著他自己才聽得懂的外國語,他的叫嚷,立即
引起店舖前,一名正在監督進貨,年約五旬左右,長相平常的中年人注意。
這名中年人訝異的回過頭,當他看清楚朝他奔至的亨端,不禁驚喜交加地叫道
︰「亨瑞,小毛子!」
他大張著雙臂,接住撲向他懷中的小紅毛,激動地抱起亨瑞直轉,那情景,就
像見著失散許久的孩子般,神態中除了無比激動,還有掩不住的欣喜之情。
小混他們見狀,這才稍稍鬆口氣,不覺地放緩腳步,好讓小紅毛和那中年人有
機會發洩一下情緒,享受一番久違的孺慕之情。
中年人放下亨端之後,半蹲下身,面對著亨瑞,驚喜道︰「小毛子,我聽說你
家遭人打劫,還被放火燒光了,傳信的人說沒有留下活口,怎麼……怎麼你居然無
恙?既然你沒事,怎麼不早些來找李伯伯?你這快一個月來,倒是去了哪裡?」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亨瑞有些招架不住,難以作答,他索性伸手朝小混他們指
去,興奮又結巴道︰「小混,救我,壞人可惡,殺……小混,躲起來……」
這位李伯伯似乎對亨瑞的語無倫次習以為常,他只是愛憐地揉揉亨瑞那頭亂髮
,站起身來,他這時才注意到亨瑞身後的其他四人和一匹紅馬。
於是,他伸手攬著亨瑞肩頭,淡然地對小混他們報以和藹的微笑。
亨瑞拉著他李伯伯的大手,替他介紹道︰「小混、小刀、小妮子、哈赤,他們
救我。」
這次李伯伯可是聽得清楚加明白,他連忙上前,大手分別緊按住小混和小刀二
人肩上,深刻道︰「小兄弟,我代小毛子謝謝你們,他是我好友的小孩,你們救他
,就像救我的孩子一樣。」
小混眨著眼,嘻嘻笑道︰「李伯伯,你就別客氣,有什麼話咱們總不能站在這
大門口說呀!你沒瞧著,咱們已經妨礙你的手下進貨啦!」
其實,早在亨端大叫著跑近時,李老板的手下就已經停下進貨,好奇地望著自
家老板和小紅毛打交道。
李老板聞言,呵笑道︰「對對!門口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回頭對一名二十來歲的精壯伙計吩咐道︰「大虎,你看著把貨進了倉,再將
貨單交給帳房,我先進去。」
大虎恭應一聲,逕自招呼其他人繼續進貨。
李老板左手牽起亨瑞,右手連忙讓道︰「小兄弟,裡面請!」
小混他們當下亦不客氣,隨著李老板跨入那扇足有二人高的朱漆大門,赤焰在
小混的示意乖順地跟著一名伙計離去。
大門之內,即是類似一般住家的前院,左右各有一道迴廊通向正對大門的一處
石屏,迴廊之間是一座略呈橢圓形狀的噴水魚池。
池內有假山、有錦鯉、還有東一簇,西一簇的睡蓮,只是睡蓮花期已過,徒留
殘葉於田。
倒是水池四周的花圃裡,各色菊花正是開得茂盛而且艷麗,彷彿這些金黃的、
雪白的、艷紅的、淡紫的花朵,也都在期待著即將來臨的新年,使得李記洋貨莊內
,顯得有些兒喜氣洋洋。
李老板帶著小混等人轉過分隔前後進的石屏風,經過一條白石小道,進入一間
正廳,眾人剛落座,立即有僕人送上香茗。
李老板迫不及待問道︰「小兄弟,你們既然救了小毛子,定然知道慘案是如何
發生,能否告之老夫,還有小毛子他的爹娘不知是否得救?」
小混搖了搖頭,隨即將當夜情形大略地敘述一番,隨著小混的訴說,李老板不
時黯然低呼,滿臉傷痛。
接著,小混將救了亨瑞之後的詳細情形,也提了一提,他緩和道︰「我想,猛
龍會一定還會繼續追殺小紅毛,所以,我想最好是趕快聯絡上小紅毛的哥哥,將他
帶回家去比較安全。」
李老板同意地直點頭,同時帶著思慮道︰「可是,你們呢?那些匪徒若是找不
著小毛子,自然會對你們不利。」
小混狂放地笑謔道︰「奶奶的,想對我們不利,他們可還得多秤秤斤兩,也不
打聽打聽,我曾能混是混哪裡的!」
李老板對小混這十足的流氓口吻,不禁愕然微怔,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
小刀輕笑道︰「李老板大可不必為我們擔心,畢竟,我們也是江湖上打滾的人
,對於如何應付猛龍會,自然有我們的方法,倒是,李老板你是個生意人,留下小
紅毛或許會引起一些麻煩!」
李老板不禁拍著胸脯道︰「笑話!我李某人和小毛子他爹做了這麼多年生意,
今天他家遭了難,我自是義不容辭要照顧小毛子,我可不怕什麼麻煩,有本事就叫
他們來找我好了。」
小混呵笑著誇讚道︰「要得!李伯伯,你雖不是什麼江湖人,可是也是重義氣
的好漢吶!」
李老板客氣道︰「哪裡,哪裡,做人嘛!若是連這點擔當都沒有,那還叫什麼
朋友!」
小混呵呵一笑,溜了小刀一眼,他們不禁發出一個會心的微笑,小混心想︰「
義氣是夠了,只可惜猛龍會真個兒找上門時,一樣殺得你哀哀叫!」
小刀輕呷口茶,沉穩道︰「不知李老板打算如何通知小紅毛的哥哥?」
李老板轉頭望著亨瑞,慈祥道︰「其實,我早在剛接到葛林斯特被害之事後,
就已經捎了一封信,托人想辦法送到荷蘭給格瑞,噢,格瑞就是亨瑞的哥哥。」
小混等人點點頭,表示知道。
李老板繼續道︰「可是,由咱們這裡坐船到荷蘭,也得好幾個月,加以海上的
風險實在也難說得一定,因此,不知道格瑞是不是收到了信,不過,前兩天有一艘
船從西班牙來……」
「西班牙?」小混等人皆是迷茫地重覆。
小混抓抓後腦勺,不解問︰「這又是啥玩意?」
李老板笑著解釋道︰「西班牙是一個國家,在大海的另一個地方,離咱們這裡
,可是遠得十萬八千里!不過,由於他們的航海技術很好,所以和荷蘭一樣,是和
咱們大明朝做海上生意的僅有外國毛子。」
小妮子直到此時方才開口,嬌笑道︰「李伯伯,你說的這事好新鮮,我從來沒
聽說過也!我一直以為除了咱們大明朝和塞外一些蠻子各族,再也沒有其他種人呢
!」
李老板哈哈笑道︰「不在一行,不識一行嘛!我若不是長年經營海上生意,我
也不知道除了咱們漢人和一些番邦之外,居然還有一些渾身長毛,像極了大猩猩的
野人吶!」
小混雙目放光,興奮問︰「真的像大猩猩,會說人話?」
李老板瞥了亨瑞一眼,輕笑道︰「否則怎麼叫毛子!只是他們說的話,咱們大
都不懂罷了!」
亨瑞朝他扮個鬼臉,似是知道毛子並不是個挺正經的稱呼。
哈赤憨然問︰「可是不懂說什麼,怎麼和他們做生意?豈不是要用手比劃?」
李老板豁然笑道︰「就是呀!不過,像他們來咱們這裡做生意的毛子,有些懂
一點漢語,偶爾也有咱們漢人有興趣學他們的蠻話,這樣子兩頭一湊,勉強就能溝
通,生意就做得開了。」
小混忽然呵呵笑道︰「說的也是,像我就學了一句荷蘭的布鞋,只是我還不知
道這布鞋得要怎麼穿法吶!」
「荷蘭的布鞋?」李老板一臉茫然地盯著亨端,半晌,他恍然大悟笑道︰「布
鞋!噢!是這句話呀!」
小混感興奮道︰「如何?李伯伯,你知道怎麼派得上用場?」
李老板哈哈大笑,解釋道︰「他們說布鞋,就和我們罵他媽的或是狗屎蛋的意
思差不多,是一句粗話罷了!」
小混和小刀二人直到此時,方才恍然大悟。
小混不禁好笑地糗道︰「小紅毛,你這個老師可真菜,教我們罵人也不解釋清
楚,害我老想不通你家的荷蘭布鞋該怎麼穿!」
小紅毛吐吐舌頭,扮個鬼臉道︰「布鞋!狗屎!不懂,笨!」
小混輕輕一笑,拉回話題道︰「李老板,你方才說前二天來了一艘毛子的船,
這和聯絡小紅毛他哥哥的事有關?」
李老板點頭道︰「不錯,據我所知,這艘船的船長認識格瑞,他應該知道格瑞
目前的行蹤,只是,他的漢語並不頂好,我要和他溝通這事很難。如今,小毛子在
這兒最好,他可以自己去問威金有關格瑞的事。」
「威金!」小紅毛登時興奮地拍手大叫道︰「認識!認識!朋友,格瑞的!」
小混軒眉道︰「可是你是荷蘭毛子,他是西班牙毛子,你聽得懂他的話嗎?可
別到時候你也跟他用手去比。」
亨瑞點頭如搗蒜,高興直叫道︰「懂!懂!一樣話,一樣。」(按︰當時歐州
地區以拉丁文為其主要語言,亨瑞能說荷蘭語,亦能說拉丁語,故亨瑞自然能和西
班牙人溝通。)小混嘿笑道︰「懂就好,這樣子你的事可就省下不少麻煩,等你這
邊有個了結,我們也好放心上開封去。」
提到開封,亨瑞知道分手的時候就快到了,一個月來,由於小混他們在與亨瑞
朝夕相處時,細心體貼的關懷和照撫,使得甫遭喪親毀家之痛的小紅毛,在感情上
有了依靠,不至於沉淪在傷痛之中不能自己,如今驟然別離,不禁使亨瑞神色為之
黯然。
小刀若有所覺地拍拍亨瑞肩頭,淡笑道︰「怎麼,能見到你哥哥,你反而不關
心?」
亨瑞垮著臉道︰「格瑞來,就要離開,和你們捨不得!」
小混故意笑謔道︰「奶奶的,小紅毛,教了你那麼久,你說起話還是顛三倒四
,真是孺子不可教也!記得,要說捨不得和你們分開,懂不懂?」
亨瑞傻傻地道︰「不懂。」
小混誇張地拍拍額頭叫道︰「天啊!我怎會收到你這種幫兵,真是遇人不淑!
」
亨瑞咯咯笑道︰「幫兵,懂!狂人幫,小紅毛……小紅毛是狂人幫的兵!」
小孩子的情緒,來得快,去的也快,才眨眨眼,亨瑞在小混的逗弄下,已經忘
掉即將分手的黯淡,又恢復興高采烈的樣子。
小混抿著嘴,滿意道︰「不錯,你總算說出一句完整的人話!」
李老板含笑道︰「狂人幫也是江湖幫會嗎?小毛子是如何入會?」
小混得意道︰「李伯伯,狂人幫是未來武林中第一狂幫,現在成員六名,除了
一個出公差不在,其他五個都在你眼前。」
李老板微怔之後,驀地哈哈大笑,他不太相信眼前這些半大不小的小鬼,竟然
也敢和江湖大爺一樣,開幫立派,而且瞧小混那付得意的樣子,還真像有那麼回事
。
於是他邊咳笑,邊點頭道︰「狂!的確夠狂!」
如果未成年兒童都敢如此囂張的掛起招牌稱幫賣狂,他李某人實在是不得不佩
服,當然,他的佩服屬於玩笑的性質佔大多數。
小混這麼鬼靈精怪的人,豈會不知李老板口氣中戲謔的成分居多,他心中不禁
有氣,忖道︰「他奶奶的布鞋,要不是看在小紅毛還得住在你這兒的分上,少爺就
先教訓你個有眼不識泰山!」
他嗔怪地白了李老板一眼,李老板似乎也發現自己笑得太過分,連忙剎住笑聲
,嘿嘿乾咳道︰「那個威金船長好像打算下午出航,我看我趕快叫人準備小船,好
趕到塘沽外海見他去,免得萬一咱們去晚了,他說不定就離開了!」
亨瑞立刻催道︰「船!別跑!快快!」
李老板對他慈祥一笑,不再耽擱,立即告個罪,起身出去安排渡船之事。
小刀這才微笑道︰「小混混,我瞧你快憋不住教訓這位李老板啦!」
小妮子等人不明所以,不禁詫異地瞅著小混。
小混哼聲道︰「奶奶的,誰叫他敢小看咱們狂人幫,不過,算他識相,知道自
己笑錯了,我勉強看在小紅毛的面子上,饒他一遭。」
亨瑞立刻撲上前,抓著小混的手臂,搖晃道︰「不要,李伯伯是好人,別生氣
,幫主!」
小混點著他的額頭謔道︰「喲!為了求情,你連新學的幫主都拿出來獻寶?想
撒嬌,門都沒有,去去去,本大幫主不吃這一套!」
他像趕蒼蠅般拚命揮手。
誰知,小紅毛竟也大牌哼道︰「奶奶的,神氣!算了!」他不管小混誇張地瞪
大眼珠子瞅著他,逕自扭身回座,盤起雙腿,挑釁地斜瞟著小混。
小刀等人見小紅毛如此大膽,竟敢公開向狂人幫大幫主挑戰,不禁全部嘿嘿偷
笑著。為即將發生的事暗罵小紅毛不知死活!
小混「咦!」的怪叫,目光古怪地盯著小紅毛。
小紅毛猶不自知大難臨頭,依然故我仰鼻輕哼一聲。
驀地——小混沒有任何預兆,忽然自所坐的太師椅上猝起發難,直撲小紅毛。
亨瑞半是興奮,半是好玩地尖叫一聲,自盤坐的椅面蹦了起來,翻向椅背之後
!
忽然,小紅毛驟覺後頸領口驀然一舉,人尚未來得及逃開,已被小混一把揪住
,拖回椅背上,也不知小混在懷裡摸出什麼東西,只見小混左手往他後領一塞,順
手刮他屁股一大巴掌,才放手將他丟下地去。
「哇!」
小紅毛忽然像被蜜蜂螫到般,大叫著蹦起半天高,反過雙手在後背又搓又抓,
接著,他像頑童中邪一樣竟然就在原地又扭又跳,嘴裡也不得安寧地哇哇吼叫。
小妮子不禁看直了眼,喃喃道︰「他在幹什麼?跳霹靂舞嗎?」
哈赤有些擔心道︰「會不會是中邪?我看過咱們蒙古巫師,在大神附體時,就
像他現在一樣!」
小刀皺著眉笑道︰「小混,你到底如何整治小紅毛,讓他蹦成那個樣子?」
此時,小紅毛不光是扭蹦,他雙手更在渾身上下又拍又搔又搓!
小混閒閒地挖著鼻孔,視若無睹道︰「整治?沒有呀!我只不過是送他一盒跳
蚤,讓他興奮一下罷了!」
李老板恰巧在此時進廳,看見亨瑞那種淒慘的德行,不禁驚呼道︰「小毛子,
你是怎麼啦?」
小混懶懶道︰「他沒有拉,他是癢!」
「癢?」李老板滿臉茫然地看著小混。
小混露出一抹令人又愛又怕的邪邪懶笑道︰「這就是向狂人幫大幫主權威挑戰
的結果!」
不待李老板有所表示,小混接口黠謔︰「笨吶!小紅毛,你不會把衣服脫了是
不是?」
小紅毛猛然醒悟,還果真聽話地開始寬衣解帶,驀地,小妮子尖叫一聲,掩面
急急跳出大廳之外。
小混被這聲附加的尖叫嚇了一跳,他扭頭愕然看著狼狽而逃的小妮子,怕著胸
口道︰「怕怕,我倒沒想到會有這種連鎖反應!」
亨瑞的動作還真快,三兩下扒光了衣服,露出光溜溜的屁股,和一雙毛手毛腳
。
李老板瞪大眼,叫道︰「你為什麼那麼聽話,人家叫你脫,你就脫……」
他忍不住好笑道︰「這像什麼話嘛!」
小混咯咯笑道︰「本大幫主要他脫,他若不脫更不像話!」
光著身子的亨瑞,似乎氣急了,哇啦怪叫一聲,就朝小混衝來,一副恨不得掐
死他的模樣。
小混故意抱頭鼠躥,逗著亨瑞繞著幾張太師椅團團打轉,口中猶自叫笑道︰「
救命呀!不得了,有人裸奔吶!快來看暴露狂!」
李老板見著實在不像樣,就抱起亨瑞丟在地上的衣服,拉住亂跑的亨瑞道︰「
小毛子,你發什麼瘋,快把衣服穿上!」
小刀見李老板抱著亨瑞的衣服,不禁伸出手,欲言又止,接著,小刀頹然放下
手,苦笑道︰「算了,太晚了!」
原來,李老板似乎也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亨瑞趁他手勁一鬆,便掙開他的抓
持,繼續光著身子掄拳追殺小混。
李老板驀地怪「咦?」輕呼,他急忙拋開亨瑞的衣服,伸手在身上抓癢。
小刀無奈地聳聳肩,對哈赤扮個苦笑,索性招呼哈赤一起離開這大廳,出去時
,他沒忘記小心地將廳門反手掩上。
此時,大廳裡除了小混咭咭咯咯的張狂笑聲,和小紅毛嘰哩哇啦的叫罵聲,而
其中,似乎還雜夾著有人正用力抖動衣服所發出的瑣瑣細細聲……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巨艦驚奇廣見聞】
一艘敞篷快船乘風破浪地順流而下,如飛地直放大沽口。
船上,正是李老板和小混他們一行人。
李老板正以滿臉怪異的表情瞄看著穩坐船中的小混等人,或者,更正確點說,
應該是斜瞄著小混一人才對!
擅於馬術的小妮子,卻也是道地的旱鴨子,此時,她的三魂七魄早在上了船,
見了水之後,嚇掉了二魂五魄,正白著臉,全身軟綿綿地瑟縮在小混懷裡。
小混輕拍著伊人香肩,安慰道︰「小妮子,這沒啥好怕的嘛!我也是旱鴨子,
可是你瞧我還不是老神穩穩,只要是坐穩了,還怕摔下水不成!而且,就算咱們真
的下水去洗澡,我一定會叫赤焰小子馱著你,包管你沾不到水,乖乖,別怕喔!」
赤焰四平八穩,大剌剌地站在一旁,似乎聽懂了小混所言,附和似的輕嘶一聲
,低下頭輕舔著小妮子蒼白的嫩頰。
哈赤苦著臉道︰「少爺,哈赤寧願騎馬,實在不喜歡坐船這玩意兒,瞧這船忽
上忽下搖搖晃晃的滋味,真叫人提心吊膽,好像在半天空一樣絲毫著不上力吶!」
小混瞪眼道︰「閉嘴!要你來說,這裡面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第一次上船,再
多囉嗦,我就一腳把你踹下水,看看你還會不會吊在半天空。」
哈赤這才想到小妮子暈船得厲害,自己這話說的的確不是時候,於是,他連忙
用自己的大手捂住嘴巴,不敢多加吭聲。
小混又好氣又好笑道︰「你以為捂住嘴巴話就收得回去呀!真受不了你。」
哈赤訕訕傻笑地放下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兀自搔著自己那頭亂髮。
小混斜睨著依然滿臉嗔色的亨瑞,黠謔地逗笑道︰「怎麼,小紅毛,你還不服
氣是不是?先前那頓點心,可是咱們狂人幫對不敬幫主之人,最最輕微的懲罰而已
!」
亨瑞嘟著嘴,負氣道︰「點心?癢的,我不要!」
小刀哈哈笑道︰「小紅毛,你入了狂人幫就像上了賊船,哪有選擇要不要的權
利。」
亨瑞忽然睜大眼,奇道︰「賊船?海盜!狂人幫,海盜?」他不相信地搖著頭
,繼續道︰「狂人幫沒船,不是海盜,沒有賊船!」
小混賞他一記響頭,吃吃笑道︰「盜你的頭,到現在還搞不清真船、假船,我
教你的中文全他奶奶的白教,真是布鞋一堆!」
「布鞋!」亨瑞搔著頭,咯咯直笑,實在搞不清楚他是笑自己程度太差,還是
笑小混終於找到布鞋的穿法。
小刀嘆笑道︰「什麼鍋配什麼蓋,老天讓你這個混混碰上小紅毛不是沒原因。
」
小混嘿嘿笑道︰「哪裡,哪裡,就像本少爺遇見你也是物以類聚的另一個實例
證明。」
話一反,小刀就變成和他一樣,都是一群混混,小刀只有翻著眼,搖頭苦笑的
分。
不過個把時辰,小船已經到達大沽口附近,只見四處舟楫林立,不乏遠洋大船
,海口周圍顯得熱鬧而擁擠。
小混他們的船,在梢公巧妙地掌舵之下,宛若遊魚般,自在地穿梭在眾大小船
隻之間,不一刻,便脫離港區,駛入渤海灣內。
忽然——亨瑞興奮地指著遠處大叫道︰「看!大船,威金的,我認識。」
包括暈船的小妮子在內,小混等人俱皆好奇地伸長脖子朝外海看去。
「我的天,那是什麼船?」
眾人不由得發出驚訝地低呼,小混他們從來沒想到,亨瑞口中的大船,竟是如
此龐大。
那是一艘造形與中國帆船大異其趣的西班牙式三桅大帆船,三張隨風飄揚的大
帆,宛若三朵自海面浮起的偌大雲團輕輕鼓動著。
帆上懸掛的索網,隱約可見有人手腳俐落如猿猴般,輕快地攀爬懸蕩在其間。
最讓小混目瞪口呆的,則是那艘船的船身之大,猶較大沽口上最大型的海船還
要大上二倍,稱它為大船,實在是太看輕這艘遠洋而來的異國帆船。
這種船,稱它為超級巨輪差可比擬,難怪它要泊在外海,大沽口的港灣,只怕
容不下這艘的半身吶!
小刀輕噓口氣,喃喃道︰「老天,這比我以前見過的海盜船還要大上許多,它
還算是船嗎?」
亨瑞對小混等人驚訝的表情,滿意地咯咯直笑,頗有惡作劇成功之後的快感。
他——小紅毛,總算逮著機會嚇住小混他們,這實在是非常非常不容易。
小混回過神,半是戲謔,半是誇讚地順手賞了亨瑞一記清脆的響頭,嘖嘖笑道
︰「奶奶的,小紅毛,你這一次暗槓,可真是槓對了牌,讓我們全都傻眼啦!」
亨瑞揉著腦袋瓜子,似嗔還笑,忍不住得意地瞟了小混一記白眼。
李老板輕笑地插口解說道︰「第一次看到這種大型帆船的人,的確覺得不可思
議,不過,若非此等巨型船隻,想要在茫茫汪洋之中航行上三、五個月,甚至一年
半載,實在是不可能的事。」
小刀輕點著頭,同意道︰「光是半年、一年的飲水和食物,普通船隻,只怕存
放不夠,何況船上還得裝載著其他做生意用的異國貨物。」
小混神往地睨著逐漸近的巨船,喃喃自語道︰「想當年三保太監下南洋時所搭
乘的大船,不知道是不是也有這麼大?」
李老板聞言輕笑道︰「很有可能,據說,昔年三保太監出使南洋時,一艘船可
搭載近千人,那船自然是不小。」
小刀斜睨著小混,謔笑道︰「可惜呀!小混!」
小混不解道︰「我可惜什麼?」
小刀呵笑道︰「你晚生了一、二百年,永遠也無法證明到底是咱們大明朝的船
大,還是這些西班牙蠻子的船大。」
小混輕嗤道︰「這種事一點也不難證明,一定是咱們的船比較大。」
亨瑞不服氣道︰「騙人,格瑞和威金的大船最大!」
小混嘿嘿邪笑道︰「你不信?如果你敢和我打個賭,我保證找出一艘比眼前這
艘番仔船還大一倍的船,讓你開開眼界。」
亨瑞將信將疑地瞅著小混,吶吶道︰「賭?我沒有錢,賭不行。」
小混搓著手,表情詭異的笑道︰「笨!打賭不一定要賭錢,咱們還可以賭些別
的玩意兒。」
亨瑞已經有些心動,兩顆眼珠子滴溜溜地直轉,似乎在考慮要拿什麼當賭本。
小刀不待他開口,拍拍他的肩頭勸道︰「小紅毛,你別聽他的話,你若答應和
他打賭,你就輸定啦!」
亨瑞茫然不解地問︰「為什麼?支那船沒有很大,比威金、格瑞大,沒有!」
小刀瞥了小混得意表情一眼,淡笑道︰「現在或許沒有,只要你打了賭,小混
造也要造出一艘符合打賭標準的超級大船來!」
小混咂嘴笑道︰「老哥,你可真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吶!」
李老板似乎有意要洩小混的氣,不以為然道︰「別說像老毛子他們那種巨型船
隻,就是一般來往於近海附近的大船也不是那麼容易造得出來,這不但是要功夫,
而且花費更是驚人!」
一直不言的哈赤,突然地打岔道︰「少爺要做的事,沒有做不到的。」
李老板不相信地瞪著哈赤,那表情似乎在說︰「少來,你是在捧你的主子。」
小混哈哈笑道︰「哈赤,你可真是了解我!」
哈赤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瞪著他的李老板聽一樣,憨然地咕噥道︰「本
來就是,少爺從來都不會騙人,他說有的事,就一定有,沒有的事,他才不說!」
李老板的嘴皮子略略輕動,好像要說些什麼,但是,威金船長船上的水手已經
看清小船上的來人,正擠在船舷旁,向他們大聲地招呼。
李老板立即回身走向船頭,搖動雙手,愉快地和大船的水手們打招呼,同時,
他以自己所懂的有限蠻子話,問候著船上這群外國毛子。
小混盯著大船上,那群裸露著上身,露出一身糾結紮實的肌肉和佈滿雙臂、前
胸濃密體毛的高壯船員,「滋滋!」有聲地搖頭嘆道︰「他奶奶的,果然像是一群
喳呼的黑猩猩!」小妮子軟軟地倚在小混身上,勉強站起身來,她蒼白著臉,用那
雙無神美目溜過船舷後,皺皺柳眉,無奈道︰「小混,咱們一定要上去那座動物園
嗎?那些毛子猩猩醜死了,一點也不好看。」
小混扶著柔若無骨的佳人,輕輕呵笑道︰「我說妮子,人生能有幾回上到毛子
船,去欣賞那些毛子猩猩,你就勉強為其難逛一遭海上動物園啦!」
其實,小妮子在服過小混交給她的暈船藥後,情況早已不如她所表現的那般慘
然無助,只是女人嘛!在能夠發嗲撒嬌時,自然要善加利用這種機會表現一下自己
的女人味!
小妮子嘟起嘴,似真還假地嘆口氣道︰「好吧!反正都已經到了海上,不上去
看看,也實在可惜!」
小混在心裡暗自咋舌,忖道︰「假仙,你的名字是女人!」
小船的梢公技巧的讓船畫出一個之字形,將小船平穩地貼著大船腹部停妥,大
船上立刻拋出一捲繩梯,嘩啦!聲響,滾溜洩下的繩梯,貼著船腹「喀喀!」拍動
著。
李老板駕輕就熟地攀著繩梯,一馬當先地爬上大船,小紅毛迫不及待地緊跟而
上。
小混等人瞇眼瞧了瞧在海風中輕蕩的繩梯,輸人不輸陣地隨後猱身而上。
原本輕晃不止的繩梯,在小混他們使了千斤墜功夫的同時,彷彿在尾巴被加上
鉛錘一般,筆直地定在半空,任憑海風吹拂,竟然動也不動。
幾名傾身正待幫助小混他們上船的水手,見狀不由得發出「咦?」地訝呼,他
們不約而同地揉揉眼睛,再度往繩梯瞧去。
小混圈扶著小妮子率先上船,他拍拍發怔的毛子猩猩,喚回這幾人的注意。
忽然,一名大鬍子船員像是見鬼似地跳了起來,口中,嘰哩呱啦地嚷嚷著,其
他人轉向船舷,順著這名大鬍子所指看向繩梯。
只是,小混他們早已紛紛翻身上船,此刻,那道無人的軟梯,毫無異樣地在風
中「●●!」搖晃有聲。
沒有見著異狀的水手們,一個個齜牙張嘴,對那名大鬍子發出不屑的嘲笑。
那名大鬍子臉紅脖子粗地辯白著,他彷彿是尋求支持般,轉身詢問方才和他一
同看到奇怪現象的伙伴。
而那些人也不敢肯定自己剛剛是否真的看見了什麼,只得訕訕地朝甲板上吐口
唾沫,無趣地揮揮手一哄而散,獨自留下猶在搔頭抓耳,驚疑不定的大鬍子。
小混和小刀兩人將這一幕情形盡納眼底,他們兩人不禁有趣的對望一眼,發出
一抹略帶好玩的會心微笑。
此時,一名年約四旬,皮膚黝黑,滿臉橫肉,長著烏黑的亂髮,渾身雜毛,身
高超過八尺有餘的老毛子,正自船艙中鑽出身來。
亨瑞歡叫一聲,狂奔著撲向對他張臂以待的這名老毛子,登時,他忘記小混他
們,忘記周遭一切,以家鄉的語言,激動的和這名老毛子攀談開來。
小混與小刀等人好奇地溜眼四望,只見原本鼓張的巨帆,此時已經落下。
三支聳立的桅桿不論主副都有一人環抱粗,寬敞的甲板在烈日和風雨的蝕磨下
,變得褪色但是光滑無比。
這艘船遠望已屬龐然,近看更見壯觀,即使是它身上所容納的船員,也是恁般
高壯魁梧,使得就像是一座小山似的哈赤,在他們之間卻變得那麼協調,彷彿哈赤
在這裡才找到他真正的歸屬。
相形之下,小混、小刀和小妮子三人,在眾猩猩充滿好奇的圍觀下,反倒成了
誤闖大人國的小不點。
尤其是小妮子不但身材嬌小逗人,更是萬綠叢中唯一一朵艷麗的玫瑰花,不知
不覺地散發著誘人犯罪的柔弱和甜美。
出於一種女性直覺,小妮子比小混他們更早發現到自己等人,反而變成動物園
中被猩猩看的一群。
尤其是她自己,更是數道色迷迷的探照燈下,不斷尋逡的重要目標。
小妮子本能地往小混懷裡縮了縮,不知哪一頭粗魯的猩猩,咕噥一句小混他們
聽不懂的話,引起一陣曖昧的爆笑。
小混和小刀同時有所警覺,不約而同地瞪起不悅的眼神,惡狠狠地拋給圍觀的
水手一次無言的警告。
小混斜溜了船首附近一眼,只見李老板和小紅毛仍和那名看似凶狠的船長專注
地交談著,對此時自己等人的處境毫無所覺。
小混伸出手,佔有性地攬著小妮子織腰,輕咳道︰「老哥,我看咱們過去找小
紅毛他們,好認識一下這群野毛子的頭頭如何?」
不待小刀回答,他已經擁著小妮子朝船首移動。
忽然,圍住小混等人的水手發出抗議般的吼笑,小刀警戒地注視著這群野蠻人
,但是,他們帶著好奇微笑的臉上似乎沒有什麼惡意。
小混索性對他們回以大方的一笑,嘴巴嘰哩咕嚕不知說些什麼。
只見他神色認真地指著自己,又指向船首小紅毛立身之處,比手劃腳地與船員
們溝通。
小妮子愕然道︰「小混,你什麼時候也學會說毛子話?」
小混對著一群又是茫然,又是皺眉的外國毛子露齒微笑,頭也不回道︰「瞎掰
!」
「什麼?」
小刀等人同聲怔然地反問。
小混呵呵一笑,拉起小妮子柔荑,回身就走,他對小刀他們眨眨眼睛,承認道
︰「我說我在瞎掰毛子話,懂不懂?」
小妮子不由自主地咯咯嬌笑道︰「小混,你又來了,你幹嘛老說這一些連自己
都聽不懂的怪話?」
小混有趣道︰「好玩嘛!反正我們聽不懂他們說什麼,他們也聽不懂我們說什
麼,依此類推,我們聽不聽得懂自己說什麼,意義都差不多啦!」
小刀不禁嘆笑道︰「天底下竟有你這種推理法,我實在很懷疑,雙狂兩位老前
輩到底是怎麼教你的?」
小混順口道︰「反正不會是用水澆就是了!」
小刀茫然一怔,接著穎悟到,小混是在說他由沙漠裡來,自然是無水可澆。
小刀好氣又好笑地朝天翻了個白眼,他實在搞不清楚小混在什麼時候,才會勉
強正經一點。
小妮子卻是直到此刻方才想通小混的這股水的奧妙,不由得咭咭咯咯地笑成了
掩口葫蘆。
唯有哈赤仍是滿頭霧水,不知這個教與水又扯上什麼關係,他只好搔搔頭,對
走在身旁的同類張嘴傻笑。
而他這一笑,立即為他贏得這些外國毛子的友誼。
只見一隻隻肌肉糾結成塊的胳臂,劈劈啪啪的落下,或是大力拍著他的背,或
是有勁地重摟他的肩,以傳達一些親切的歡迎之意。
哈赤秉承蒙古好客的熱情,幾乎立刻和這群與自己有著同等身材的毛子交上朋
友,雖然,他們除了相互傻笑,什麼也無法溝通。
亨瑞雙目閃動著興奮的光芒,對迎面而來的小混叫道︰「小混混,格瑞很近,
在高麗做生意,會到天津,威金說的。」
小混訝異道︰「高麗?他怎麼這麼快就到了,你不是說從你的老家到這裡要三
、四個月?」
李老板在一旁補充說明道︰「格瑞是在知道家變之前,就已經離開荷蘭到南洋
一帶做生意,據威金說,他和格瑞在日本見過面。
格瑞因為有客人托購高麗人參,所以才轉往高麗,隨後就會到達咱們這裡,他
想順道來看看父母和小毛子,只是……唉!」
小刀沉吟道︰「他如果要到北京,自然是從大沽口進巷比較方便,可是,很難
擔保他會在天津停留,萬一錯過他可怎麼辦?」
李老板篤定道︰「這個你放心,格瑞來此,主要目的仍是通商,二是探望父母
,而我的店和他有買賣約定,他只要是進港,一定會先到我店裡完成買賣交易,才
上北京城。」
「既然如此……」小刀瞥著小混,考慮道︰「我們最好還是在天津陪著小紅毛
,等他哥哥到達之後,送他們上了船,再前往開封,如何?」
看來,小刀也顧慮到猛龍會可能對李記洋貨莊有所不利,是以,他以詢問的口
氣暗示小混留在天津一段時日。
畢竟,老巢位於西澱的猛龍會若在得知亨瑞或是小混他們的下落時,可以很快
到達李記,快得足以令人措手不及。
因為,由西澱到天津的距離,大約是北京到天津的路程,然而,若是走水路,
那又可以節省一半的時間耽擱。
小混呵呵輕笑道︰「咱們當然要留下,老實說,我實在很想多看一點老毛子,
你老哥和你長得像不像?」
他後面那句話,是針對小紅毛亨瑞而問。
亨瑞愉快地點頭道︰「像,媽咪說很像!」
提到母親,小紅毛眼中的光彩為之一黯。
小混有意改變他的心情,故意謔笑道︰「這麼說,你老哥就理所當然的叫做大
紅毛嘍!」
「大紅毛?」亨瑞側頭尋思,咯咯笑道︰「對,大紅毛!」
他不忘伸手揪揪自己的紅髮,滿意地直點頭。
小混見他笑得開心,不禁暗自佩服這個小紅毛情緒轉變之快,比中國女人猶有
過之。
而他卻忘記,其實小紅毛也不過是十來歲的娃兒,又不曾如他一般在要命地大
漠之中修過身,養過性,這種變化才是正常小孩應該具有的表現。
小混想歸想,口裡卻無半點猶豫的大剌剌道︰「小紅毛,現在你是不是該介紹
這位毛子頭頭,船老板,讓我們認識認識?」
李老板輕笑打岔道︰「小兄弟,他們外國毛子對船老板都稱為船長,這是威金
船長。」
經過一陣介紹,威金船長大步上前,伸手重重拍著小混肩頭,如雷笑道︰「謝
謝你,為了救亨瑞的事!」
他那帶有濃重外國口音的漢語,可叫小混瞪著眼瞎猜半天,才恍然明白他在說
些什麼。
小混誇張地垮下肩膀,齜牙張嘴地揉搓道︰「威金船長,你是在謝謝我救人,
還是不高興我救小紅毛?」
威金船長不解地望著小混。
小混繼續道︰「你下手那麼重地拍打我,我還以為你是不高興我救了小紅毛,
想給我一點教訓吶!」
威金船長恍然大悟,忍不住雙手插腰,仰天哈哈大笑,他伸手用力摟住小混,
大聲宣佈道︰「小孩,我喜歡你!」
小混嘿嘿賊笑道︰「讓你喜歡可不見得是好事,我可沒有斷袖子的習慣!」
不待威金明白這句話的涵意,小混橫肘頂頂威金腋下,滿懷好奇道︰「喂!威
金船長,你的船好大,可不可以帶我們到處參觀一下?」
「參觀?」
威金詢問似地望向李老板,李老板為他解釋道︰「走來走去,看你的船。」
「哦!」威金船長高興地點點頭︰「看我的船?可以,可以,來!我帶你們去
。」
於是,小混等人滿心興奮地隨著威金船長往船首走去。
在小混他們心滿意足地聽著威金船長以難懂的漢語簡單解釋各種船上設備時,
他們讚嘆之餘絕沒想到,威金船長所稱用來保護自己的十數門大炮,在必要時,也
會用來攻擊無辜的商船。
那就是說,偶爾地,威金船長在浩瀚的汪洋上,會掛起飄揚的骷髏旗,客串一
下海盜,打劫一些倒楣的大肥羊。
是夜,在威金船長的力邀之下,小混等人和李老板一同留在船上接受晚宴招待
。
一桶一桶由遙遠家鄉帶來的葡萄美酒被取出來招待貴客,一杯又一杯冒著白色
泡沫的小麥酒穿梭流動在數百名船員之間。
威金船長為了答謝小混搭救亨瑞之恩,特定破例在出航之前縱容手下大醉一場
。
以小混為首的狂人幫眾幫兵在這群熱情西班牙毛子的敬酒下,瀟灑地酒到杯乾
,瞧的這群以喝酒論敵友的野毛子興奮歡呼轟喏,自覺面子十足。
其中,小混和小妮子二人受到的禮遇特別多,因為他們倆看起來就不像是會喝
酒的人,這些老毛子打算想要將他們二人擺平。
威金船長在一旁張嘴呵呵直笑,他明知手下們的企圖,卻睜隻眼閉隻眼,故作
不知。
李老板有些提擔心的附耳低道︰「威金船長,他們還是小孩,這樣子……不太
好吧!」
威金船長哈哈大笑地擺著手,表示沒有關係。
小刀雖然手不離杯和眾毛子鬧成一團,卻在一旁將李老板的輕聲低語聽個明白
。
他不禁暗笑忖道︰「他奶奶的,你這賊毛子真是不安好心,想用這種冒泡的飲
料灌醉小混,真是痴人說夢話,外帶美地冒泡!
不過,小妮子這個妞兒的酒量,也真不是蓋的,居然從頭到尾都是一口氣一大
杯十足的飲料,喝得面不改色,嗯!的確是不簡單……」
小刀想著想著,含笑朝小混和小妮子看去,這一看,他差點被飲料嗆死!
原來,他這不經心的一瞄,正巧不小心看到醉顏酡紅的小妮子,將手中一大杯
麥酒很有技巧地喝到船外去。
當然,在酒酣耳熱的盛宴下,自然無人注意到那種滴滴答答的傾酒聲,就自然
有人聽到吧,那人也會以為是那一個喝得太多的人,在船舷邊拉起褲頭撒尿吶!
小刀激烈的咳笑聲,引起亨瑞的注意,小紅毛此時已是臉色和髮色鬥艷,他醉
態可掬道︰「呃!小刀……醉了!」
「咚!」一聲,亨瑞四仰八叉地擺平在甲板上,他手中猶自緊緊地扭著還有剩
酒的酒杯,黃褐色帶著泡沫的酒液,自酒杯咕嚕嚕流將出來,隨著輕輕搖晃的船身
,滑入黑暗的陰影中。
小刀舉杯輕碰亨瑞手中的酒杯,呵呵輕笑道︰「是小紅毛醉了,乾!」
他仰首飲盡杯中的酒,立刻有人大笑拍著他的肩頭,為他再度斟滿一杯,小刀
連對方是誰都未看清,就和人碰杯,咕嚕!的被迫乾杯。
小混略帶三分酒意,拉著小妮子排開已有醉態的船員,來到威金船長面前,他
大剌剌地往甲板一坐,屈起左膝,左手懶洋洋地垂搭在膝頭。
小混「呃!」地打個酒嗝,揚動著右手已空的酒杯,一副江湖老大的混混口氣
叫道︰「來人呀!斟酒!」
這些外國野毛子或許聽不懂小混喳呼些什麼,可是,他們絕對不會誤解他的動
作。
立即,一個捲髮,高逾九尺的特大號毛子猩猩,抱著約莫百來斤重的圓肚酒桶
,嘩啦啦地為小混斟滿空杯。
小混笑嘻嘻地舉杯向他敬禮,接著扭頭道︰「威金船老板,我剛剛已經和你的
五百七十六名手下,金部乾過一杯,現在,咱們重新再來,乾杯!」
威金船長眨眨眼,顯然非常驚訝道︰「你,中國小孩,真的喝過我全部的手下
?」
小混瞪起醉眼,揮著手叫道︰「什麼,威金船老板,你怎麼可以不相信我,我
如果沒有一個個和你的手下乾……呃!杯,我怎麼會知道你船上有多少……呃!猩
猩!」
威金船長展顏笑道︰「對!中國小孩,喝酒厲害,再來,乾杯!」
小混揚揚酒杯,晃出不少酒,不說二話,仰頭「咕嚕!」、「咕嚕!」連聲,
和威金船長二人同時將酒對飲而盡。
「爽!」小混看似發酒瘋般,拍著大腿瞪眼大吼。
他留下小妮子,招呼抱著酒桶的捲髮猩猩,逕自一搖三擺地朝哈赤那頭晃蕩過
去。
小妮子嬌顏如榴,不勝酒勢地舉手輕扇,她見小混重新投入酒國戰場,不禁嬌
笑道︰「小刀哥哥,你瞧小混好像喝上癮啦!」
小刀輕晃上身,避開一名醉顛顛的毛子,輕笑回道︰「才怪!我看他是灌上癮
還差不多!」
小妮子若有所悟地壓低聲音,耳語道︰「你是說,小混打算把這一船五百多個
毛子,全都擺平?」
小刀低聲呵笑道︰「不中亦不遠矣!否則就憑他越喝越清醒的本事,除了演戲
,他怎麼可能醉得這般離譜。」
小妮子咋咋舌,咯咯低笑道︰「老天,他還真賣狂,想一個人灌倒一船人!」
小刀不以為怪地安然道︰「我說妮子,你如果到現在才明白小混在賣狂,未免
太遲了些,光憑他搶著當狂人幫的幫主這件事,你就應該知道,這個混混絕對不會
放棄任何表現自己抓狂的機會。」
小刀頓了頓,忍不住笑謔地加上一句︰「尤其,這種一舉擺平五百七十六名外
國毛子的場面,足可讓他風光三個月而不知足,他豈能放棄!」
小妮子抑不住地揚起一迭串宛若銀鈴交擊的清脆笑聲,十成十讚成小刀的說法
。
由於她和小刀正注視著小混連哄帶騙,將一杯杯的啤酒灌進那些已有醉意的船
員肚子裡,所以兩人都未發覺,這妮子如此悅耳怡人的笑聲,可刺激了某些醉眼通
紅的野毛子。
另一邊——哈赤儘管語言不通,卻正和一群異國酒友喝得唏哩呼嚕,反正,喝
酒只要「鏘!」一聲,碰個杯,再把酒往喉嚨裡倒就可以,說不說話都無所謂,而
且也沒啥差別。
小混擠入人群,高興地大笑道︰「哈赤,喝的爽不爽呀?」
哈赤憨然笑道︰「少爺,他們這些毛子喝的酒,淡得像開水,還有一大堆氣脹
得人難過,害我每喝一桶就得去拉泡尿,怎麼會爽。」
小混目光一閃,得意地嘿笑道︰「真的呀?那實在太差了,那麼咱們換點有味
道的酒來喝好啦!」
說著,他揚手潑掉杯中的啤酒,拍拍身旁捲毛猩猩的酒桶,搖了搖頭道︰「泡
泡,不要,酒,紅的!」
四周的船員,一個個搔頭抓耳,拚命想了解小混的意思。
經過半天比手劃腳溝通,捲毛猩猩,恍然大悟,呼地放下啤酒桶,大步回頭抱
來正宗的西班牙名產——紅葡萄酒。
捲毛猩猩張開足可塞下一顆駝鳥蛋的大嘴,怪腔怪調地呵呵笑道︰「紅的!」
小混滿意地對他直點頭,揚揚手中的錫制大酒杯,示意捲毛猩猩為他斟滿。
捲毛猩猩似乎微怔,大概是沒有人用大酒杯像喝啤酒一樣,一口杯葡萄灑如此
狂飲吧!
小混見他發怔,索性搶過酒桶,自己動手倒酒,他口中猶自咕噥道︰「笨猩猩
,不倒酒發什麼呆,捨不得這種葡萄美酒不成!」
他不但為自己倒了滿滿一杯葡萄酒,同時也為哈赤斟足一杯,看樣子,小混不
只是要灌醉五百七十六個毛子,就連哈赤,恐怕也是在劫難逃!
小混周圍的其他人見狀,發出一聲介乎驚疑和佩服的輕呼,他們忍不住為小混
如此壯舉,紛紛鼓噪加油,登時,呼喝聲如雷轟響。
哈赤亦被這陣英雄式的歡呼,激得性起,想他怒獅哈赤,不但是堂堂蒙古第一
勇士,亦是蒙古喝酒能手。
今天,他可要在這群外國毛子面前,大大的露上一手,風光一番。
於是,不待小混招呼,他便昂首鯨飲,咕嚕連聲,一口氣將葡萄酒灌下肚去,
未了,他不忘向眾人照了照滴酒不剩的空杯。
四周立刻響起讚賞的轟喏。
小混嘿嘿暗笑忖道︰「笨獅子,你今晚會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小混抱著酒杯向眾人做個羅圈揖,帶著大伙兒的期待性的
眼光,他緩緩的舉杯就口,在吊足別人胃口之後,賊眼滴溜溜一轉,一口氣不歇地
飲盡杯中美酒。
「如何?」小混揚著杯子問︰「哈赤,這種酒的味道有沒有比較夠勁?」
哈赤傻呼呼舔唇品味道︰「比那種冒泡泡的酒好,呃!這酒的味道,就像從前
我在蒙古老家喝過的波斯美酒,那種酒……呃!後勁挺強……」
他搖了搖頭,想晃掉自己的大舌頭和飄飄然的感覺。
小混輕笑道︰「好喝的話,要不要再來一杯?」
哈赤帶著八分醉意,逞強道︰「要…當然要!這種酒……醉……醉不倒我怒…
…怒獅……怒獅哈赤!」
小混和他不約而同地將杯子砰的往甲板上重重一放,小混招手叫道︰「好,再
來!」
四周看戲的毛子看得興起,自然樂意為他們二人再次斟滿葡萄酒,小混和哈赤
彷彿迫不及待般的地抓起酒杯,仰頭便灌。
小混喝完這杯酒,滿意地哈口酒氣,舔舔唇,以示意猶未盡。
忽然——「咚!」地一響,哈赤隨著仰頭飲酒的姿勢,往後仰摔醉倒。
其他船員發出哄堂大笑,他們很高興看到拚酒終於有了意料中的結果。
小混卻是乘勝追擊,他囂張地將酒杯敲得「咚咚!」響,向在場人示意挑戰。
一陣猶豫和紛紛議論之後,一名七尺餘的胖子越眾而出,拍拍自己圓滾滾的啤
酒肚,拾起哈赤的杯子,向小混挑戰。
這名胖子心想︰「我魯塞是船上最會喝酒的人,難道會輸給你這個中國小孩,
況且……嘿嘿!你前面已經喝了兩大杯,說不定這一杯還沒喝完,你就醉倒了!」
魯塞越想越得意,笑嘻嘻地拍拍小混肩頭,自以為贏定了。
賊得已經成精的小混,怎麼會不知道他的想法,索性,他更賣力的裝出醉相,
故意七昏八晃地要求︰「酒來!」
要酒來,酒就來!
魯塞在小混面前坐定,看著捲毛猩猩為自己和小混兩人的酒杯斟滿酒之後,對
飲的兩人同時端著酒杯,伸長手臂,學著對方的語言,碰杯道︰「乾杯!」
一杯喝完,再來一杯!
小混正揚起手要捲毛猩猩斟上第三杯時,魯塞俯身一鞠躬,趴在地上俯首稱臣
,醉得不省人事。
不消多久,小混面前已經七上八下,每一個下去的人,都是被拖下去,而小混
依然是醉態憨然,敲著錫杯向眾人挑戰。
此時,船上其餘的人都漸漸向拚酒的地方圍擾,因為他們全都興緻勃勃,想要
灌倒眼前這個早該醉倒七、八十遍的中國小孩。
李老板終於不得不佩服道︰「哇!小兄弟真不愧是江湖之中一幫之首,光憑他
這手喝酒的功夫,就知道他在江湖上,絕對混得開!」
小刀和小妮子聞言,有趣相對地一笑,看來,江湖人給平民老百姓的印象,果
真離不開喝大碗酒,吃大塊肉的粗野形象。
小刀起身道︰「咱們過去看看,我實在很想知道,他能灌下多少。」
這個他,自然是指正以精湛演技和超級酒量,企圖灌醉一船人,狂人幫中無人
敢與爭鋒的第一流混混——曾他媽的能混!
而小刀所謂的灌下多少,卻是暗指能灌得多少人倒下吶!
(第三冊完∼請看第四冊【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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