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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 瑟 哀 弦

                   【第 一 章】
    
      龍璧人在真定縣逗留十日。 
     
      白天,他在街上行醫,晚上,他喜歡上小酒館去喝幾壺酒。 
     
      他是個走方郎中,醫道十分高明,別鄉離井背著藥箱,手握串鈴闖江湖,實行 
    他以醫濟世的宏願。 
     
      他稽留十日,並不是因為真定是一處繁榮的大埠頭,有錢可賺而留戀不去,而 
    是因為這處地方,是他已去世的父親龍季如舊遊之地,使他有點戀戀不忍遽去。 
     
      風雪漫天,泥濘載道,黃昏時分,他已經回到客棧,獨自在房裡悶坐了一會兒 
    ,覺得萬分無聊。 
     
      他便換了一件青布棉袍,加上一條腰帶,跑到院子裡,抬頭看滿天飛瑞,真不 
    知道這場雪到底要下到什麼時候。 
     
      側方廊下轉出店夥計胡二,向他含笑招呼說:「龍先生大冷天的,不上六和軒 
    喝兩杯嗎?」他所住的客店高昇棧,店夥計們全都認識他這位走方郎中,對他都相 
    當的客氣,並不因為他生了一張晦氣色臉而小看他。 
     
      他回了胡二一笑說:「好呀!如果你有空,我們一塊兒去喝兩杯。」 
     
      胡二搖頭笑說:「我那有這好福氣?龍先生你請便啦!」不等他有所表示,胡 
    二已經扭頭走了。 
     
      胡二的話,引起他的酒興,六和軒在高昇棧附近不遠,反正酒棧熱鬧,悶在客 
    棧裡也太無聊了。 
     
      六和軒是個小酒館,生意倒是挺不錯,店裡除了供應好酒之外,還供應幾樣很 
    可口的熱菜。 
     
      璧人揀了個近窗角落的座位,要了兩壺白干,一隻熱雞,撕雞下酒,悠然自得 
    其樂。一壺酒喝完,雞也只剩下一半了,酒雖然喝得不多,卻有了幾分酒意。 
     
      他正在盤算剩下的一壺酒和半隻雞,盤算該怎樣喝掉吃光酒和雞。 
     
      櫃上傳來一陣喧嚷聲,吸引了他的注意,抬頭一看,看到門外進來一位美少年 
    。這位美少年穿得很體面,貂裘暖帽,玉裡金裝,英俊的面龐堆著笑容,抱拳向座 
    上許多喝酒的人們打招呼,可知人緣很不錯。 
     
      客套過後,美少年一雙星目,閃電似的把整座店堂掃了一轉,舒徐地揀了一個 
    雅座坐了下來。大胖子掌櫃跟在身後,站在一旁陪笑道:「大風大雪,二爺倒有興 
    光顧小店,這是小店的榮幸。」 
     
      美少年笑道:「剛由一位朋友家裡出來,沒想到風雪越來越大,借你這裡躲一 
    躲,麻煩你啦!李掌櫃。」 
     
      胖掌櫃哈著腰,笑得像個彌勒佛,說:「二爺是從來不上我這小酒舖的,真得 
    多謝這場風雪,教我捧著鳳凰了。二爺不嫌髒,我教夥計弄幾味可口的熱菜來,算 
    我一份敬意。」 
     
      美少年笑道:「別和我繞彎磨牙啦!你忙你的。我想喝兩杯酒,雪一停就走, 
    可不要跟我客氣。」 
     
      胖掌櫃攤開大手笑笑說:「二爺不賞臉,算我白巴結啦!那麼,來一隻肥雞, 
    一壺汾酒,怎樣?」 
     
      美少年笑道:「得啦!你這快嘴李,就會說話嘮叨,話多得很。」 
     
      胖掌櫃大笑:「快嘴李嘴快,心不壞,只說好話,不說壞話。」 
     
      美少年說:「你要是心壞,我可不上你這兒來了。」 
     
      胖掌櫃哈哈大笑告退,立即吩附店伙準備酒菜。 
     
      美少年與胖掌櫃說笑,璧人暗中留了神,仔細察看這位美少年。 
     
      他的座位在窗下,有雪光映入,還不到掌燈的時候,店中漸暗,天快黑了,他 
    利用這說笑的機會,放膽細看這位氣概不凡的美少年。 
     
      他以為自己在暗處,美少年不會發覺他。 
     
      美少年談笑若清風霽月,舉動如流水行雲,不但相貌挺俊,身材也雄偉,猿臂 
    蜂腰,虎胸彪腹,臉凝春花,形呈曉日,長眉入鬢,目如朗星。 
     
      他一面細看,一面暗暗喝采。 
     
      胖掌櫃過來了,挺著大肚子搖晃著到了美少年身旁,還沒開口說話,忽然想起 
    隔座的龍先生,便轉向他笑問:「龍先生醉了嗎?那座位很暗,換個座兒好吧?」 
     
      他含笑站起說:「不麻煩你啦!真有了幾分酒意。」他真的覺得有點酒意,順 
    手給了胖掌櫃兩弔錢酒資,邁步出店。 
     
      出到店外,抬頭望望天色,雪已經停了,一陣寒風撲面,酒便湧了上來。他打 
    了個酒呃,心裡想:「好奇怪,今個兒酒喝得不多,怎麼居然有點醉了?莫非真的 
    生病了?」這一想,勾起了遊子思親的悲戚,心裡一悶,垂頭喪氣一步步拖著雪花 
    邁步。 
     
      耳中猛然聽到一陣急驟鸞鈴響,抬頭一看,迎面奔來一匹高頭駿馬,虎躍龍騰 
    ,四隻鐵蹄翻鈸似的,濺起叢叢雪花急馳而來。他來不及看清馬上坐的是什麼人物 
    ,馬已經衝到眼前。 
     
      他這會兒情緒不好,心中火發,對這個人鬧市縱馬甚感憤怒,懶得躲閃,手一 
    伸,便扣住了馬絡頭,奮起神威,帶住馬往身旁一摔,再往前一挫。 
     
      馬上了蹄鐵,在雪地上本來就有些滑溜溜不得勁兒,何況又是溜了韁的奔馬, 
    突然被他奮神力一摔一挫,即使是赤免神駒,也承受不了他這千百斤神力。 
     
      馬頭斜刺裡摔出,前蹄便突然跪下了。 
     
      馬上的人突然遭逢這種意外,猛地靴尖離鐙,身子順勢飛離馬背,半空中扭腰 
    帶起一陣旋風,燕子似的落在璧人面前,好俊的身法和騎術。 
     
      不僅是身法騎術俊,人才也一表非凡,身高六尺,又高又壯,捷賽猿猱,氣壯 
    山岱。璧人知道不是等閒人物,心生警惕,急退兩步,雙手一分立下門戶,蓄勁待 
    敵。那人本來怒容滿面,雙目如炬,但目光掃過六和軒的店門,立即換了一副面孔 
    ,臉上湧起笑容,向璧人抱拳拱手,笑笑說:「壯士神力,佩服佩服,改天再領教 
    。」話說得相當客氣,冷冷盯了璧人兩眼,理好韁繩,騰身上馬,鐵蹄濺起積雪, 
    急馳而去了! 
     
      璧人被對方的奇怪神情弄得目瞪口呆,也感到慚愧。轉頭看到六和軒的店門前 
    ,站滿了看熱鬧的人。 
     
      人群中,就有剛才在店裡喝酒的美少年,正對著他微微冷笑。 
     
      他感到臉一紅,低下頭急急忙忙走了。 
     
      美少年向胖掌櫃低聲說了一些話,也離店走了。 
     
      第二天早上,璧人一覺醒來,想起昨天所發生的事,非常懊惱,懶懶地下了床 
    ,盥洗一番,正想出去走走,胖掌櫃剛好帶了店伙胡二來找他。 
     
      他讓胖掌櫃和胡二進房,胡二替兩人倒茶之後,笑笑出房走了。 
     
      胖掌櫃說了幾句閒話,接著正色說:「龍先生,你知道昨日傍晚,你擔了多大 
    的危險麼?」 
     
      他愕然道:「你說的是那一回事?」 
     
      胖掌櫃低聲說:「你昨日把那一個魔王給得罪了。」 
     
      「那一個魔王?」 
     
      「那個騎馬鬧市縱馬的人呀!」 
     
      「他是魔王?」 
     
      「就是他。」 
     
      「不像呀!好像相當和氣呢!」 
     
      「和氣?要不是你吉人天相,恰好碰上救星,替你解了圍!我們一店的人,都 
    為了你捏著一把冷汗。」 
     
      「那時,你說的魔王不是和和氣氣的,騰身上馬走了嗎?那裡有什麼救星替我 
    解了圍呢?」 
     
      「你不曉得?」 
     
      「不曉得。」胖掌櫃不住搖頭說:「龍先生,你是外地人,也許真的不曉得。」 
     
      他微笑道:「我到貴縣不過十天。」 
     
      胖掌櫃說:「我們真定縣出了兩位大人物,來頭不小,普通人誰也招惹不起他 
    們。一個人物是大好人,講道理,講人情,謙恭下士,對人慷慨。 
     
      另一個就不是這樣啦!天不怕地不怕,任性橫蠻,練了一身好武藝,兩條鐵臂 
    膊有千百斤力道。 
     
      我們縣裡的人,送給他一個『黑風』綽號,因為他遍身筋虯栗肉,渾如黑炭, 
    使用起傢伙爭強時,真像一團黑風捲來滾去。」 
     
      璧人心中估量,沒料到會無意中得罪了當地的大人物,但是他並不在意,笑笑 
    說:「我並不怕他。」 
     
      胖掌櫃好心地解釋:「這魔王叫趙岫雲,年紀只有廿一歲,倒弄了一個守備的 
    前程。他的哥哥趙砥海,卻是一位知府。」 
     
      他轉過話題問:「另一位人物又是誰?」 
     
      胖掌櫃道:「另一位人物叫石南枝,年紀更輕。他的父親石人龍,是我們縣裡 
    的頭一號縉紳,官拜雁門總兵。可惜前幾年,因為一椿小事,逼得他掛官回裡。 
     
      沒想到過不了幾個月,得了一場急症,就伸腿歸天去了。石夫人中年喪偶,膝 
    下只有兩個兒子,大的石孝雁,年紀輕輕十四歲就夭逝了。 
     
      第二便是石南枝,當他八歲那一年,在雁門衙署裡,認識馬販子賈保春。賈保 
    春是武林的技擊前輩,得過易筋經真傳,把所有的能耐,都傳給了石南枝。石南枝 
    的輕身縱跳功夫十分了得,並且渾身像白玉般潔白,所以綽號叫小白龍。」 
     
      璧人忍不住笑了:「貴地兩位人物,一黑一白,倒是十分有趣的事。」 
     
      胖掌櫃也笑說:「一黑一白,兩人也意氣不相投。經過多次比武,幾度交手, 
    結果都是趙二爺落了下風,最後比出冤仇來了,現在兩人是面和心不和……」 
     
      璧人不想聽閒話,不耐煩笑道:「李掌櫃,你不是替他們吹噓捧場吧?你還是 
    痛快些,說些關於昨天所發生的事吧!」 
     
      胖掌櫃笑道:「我要不是說詳細些,你是不會明白的。昨日你在我店裡,所見 
    到的那位英俊年輕人,就是石南枝石二爺。騎在馬上的那位魔王,就是趙二爺趙岫 
    雲。」 
     
      璧人有點明白,笑道:「我真是幸運,一天之內,同時見到貴地兩位大人物。」 
     
      胖掌櫃說:「當時趙二爺從馬上跳下來時,你的性命可真叫做一髮千鈞,那魔 
    王是不饒人的。」 
     
      「當時他怒容滿面,後來……」 
     
      「後來,他看到石二爺。」 
     
      「他有點怕石二爺?」 
     
      「是的,他知道石二爺會插手管他的閒事,不得不忍下這口氣。可是他臨走說 
    的那句改天再領教的話,是不懷好意的。」 
     
      「我應該提防他?」 
     
      「是的,石二爺不放心,要我過來通知你小心。」 
     
      「謝謝他的好意。」 
     
      「石二爺看你的氣概和身手,知道你有很好的武功,可只是怕你不是趙二爺的 
    敵手。石二爺的意思,希望你去拜訪他,他可以贈你一點盤川,送你到鄰縣去,以 
    免遭了趙二爺的毒手……」 
     
      胖掌櫃話沒說完,璧人霍地站起來,冷笑一聲說:「李掌櫃,謝謝你和石二爺 
    的一番好意,可是我姓龍的不是挺不起脊樑的人,也曾見過不少三頭六臂的英雄好 
    漢。 
     
      石南枝他是世家王孫,我是江湖浪子,咱倆井水不犯河水,我拜訪他幹嗎?趙 
    岫雲果然有意找我,我倒願意在這兒等他幾天,他不來,我才走路。請你轉告石南 
    枝好了!」說完,又是一陣冷笑。 
     
      胖掌櫃聽了,真是又是氣,又是好笑,他想:初生的犢兒不怕虎,狗咬呂洞賓 
    不識好人心哪!我又何必多管這碼子閒事呢? 
     
      想著,便站起身來笑道:「天下英雄讓少年,我倒忒小心眼兒了!店裡還有點 
    事,恕我不陪啦!」說著,臉上尷尬的一笑,拱拱手兒,告辭走了。 
     
      璧人還是氣得不住的好笑,他笑石南枝擺架子看不起人。他想自個兒離開濟南 
    ,一路上見過幾個闊人,自己也沒把他當一回事兒? 
     
      石南枝不過是一個少爺,居然裝點起門戶來,要人上他底門拜訪。我龍璧人怎 
    麼能丟面子在這個地方! 
     
      趙岫雲那樣子,也許是真有一點兒能耐,真的他有意尋仇,這個倒不能不稍加 
    留意。想著,便去打開包袱,拿出一件護身馬甲來,脫起外面長袍,拿來貼身穿上 
    ,再加了一件緊身小棉襖兒,然後套上大掛,束了一條青綢帶子。 
     
      原來璧人這件護身馬甲,是鹿皮面綢裡子的,內中用許多香油浸過的頭髮舖上 
    ,當胸的地方,還嵌了一塊小銅鏡。 
     
      肋骨兩邊也有堅強的鐵葉綴疊著,乃是李恩師李念茲留給他的一件寶貝。璧人 
    穿好了衣服,暗暗又帶上一柄鋒利的匕首。 
     
      他以為這樣真可以萬無一失了,決意不出門,看李掌櫃的話,到底算不算數! 
    他抽了一本書,躺在床上,冷靜地一個人讀著。 
     
      剛剛翻了兩頁,胡二又闖了進來。 
     
      他站在床前鐵青著臉說:「龍先生,趙二爺那邊有個管家的,來找您老說話。 
    」璧人聽了,一挺腰坐起來笑道:「來了麼?剛等得我有點兒不耐煩了呢!」 
     
      胡二把璧人瞧了兩眼,像要說話又不敢說的樣子,點點頭退出,接著便是一陣 
    靴底響了進來。 
     
      璧人抬頭一看,來人頭戴一頂爪皮小帽,身穿老羊皮灰色長袍,外面套一件青 
    布對襟馬甲。 
     
      生得五短身材,滿臉油滑,傲岸地遞過一張大書「趙岫雲」三個字的大紅名片 
    ,口中說道:「你是看病的?」 
     
      璧人笑道:「對呀!我是看病的,你主子犯了什麼病呀!」 
     
      來人瞪了璧人一會,獰笑著道:「你別多問,去了不是就明白了嗎?」 
     
      璧人道:「不能這樣容易罷!倘使你主子害的是心病,我這外科大夫,也沒有 
    法子呀!」 
     
      來人沉下臉來,瞪著兩眼,大聲說道:「少耍嘴皮子,走吧!」 
     
      璧人眼看他這一付凶霸霸樣子,只恨得牙癢癢地心頭冒火,但他一來不願意和 
    一個奴才一般見識。二來也怕為難了棧中的掌櫃,他強自壓抑著火性,冷笑道:「 
    好!我就跟你走,看看你主子能把我怎麼樣?」說著,跳起來,喝一聲「走」。 
     
      來人不吭聲扭轉身大踏步先退了出去。 
     
          ※※      ※※      ※※ 
     
      趙家果然好一座巍峨廈屋,攔著大門前是一個長方形的大草地,圍繞著高與人 
    齊的短圍牆。 
     
      草地上放落三五個大石墩,遠遠地還安著一個箭垛,那樣子分明是一個小校場 
    。在草地上走了百十來步,登上石階,一進兩扇大門,又是一條甬道,才到了門樓 
    。兩邊排下一條大板凳,上面黑壓壓坐滿了兩列刁奴,看見璧人來了,有的便站起 
    來,問帶璧人來的那個人道:「就這麼一塊料呀?真像有點活得不耐煩了。」說著 
    又是一陣嘩笑,那個人不理,一直把璧人帶到堂屋上,教他站住等候,自已匆匆往 
    後面去了。 
     
      璧人微微冷笑毫不躊躇的踅近一張梨花木太師椅坐下,準備和趙岫雲相見。不 
    一會兒耳聽後面一陣靴底子觸著地板的聲音!急忙拿定心神,扭頭一看,只見十多 
    個青衣小帽的僕人,群星捧月似的,簇擁著三個雄偉軒昂的人物,當中一個,認得 
    便是昨天騎在馬上的漢子趙岫雲。 
     
      三個人大說大笑的由後進轉了出來。 
     
      璧人這裡微一欠身,那趙岫雲已是抱拳嚷道:「龍先生,別客氣。」回頭一指 
    左右兩個漢子,笑道:「這是合肥聞楚傑,他是瀋陽萬夢熊,我們都是至好朋友。」 
     
      璧人看趙岫雲一團和氣,並不凶惡,心裡根為詫異!拱拱手說了一聲:「幸會 
    !」 
     
      趙岫雲扭轉身,哈哈一笑,招呼大家落座。 
     
      那十多個僕人雁翅似的分開左右站住,另有兩個小書僮上前奉過茶,垂手退在 
    一邊。岫雲道:「龍先生,台甫是璧人兩個字?貴鄉是濟南?和石二爺石南枝是什 
    麼樣的交情?」 
     
      璧人心想:好厲害的傢伙,連我的名字他都知道了! 
     
      邊想,邊笑道:「是的,我叫龍璧人,山東人,來到貴處不久,和石南枝沒有 
    什麼交情。」 
     
      這一句話剛說出口,只見岫雲虎目一翻,立時換了一副顏色,冷笑道:「你別 
    撒謊。有人說你和姓石的是總角之交。」壁人憤然說道:「就算我認識石南枝,也 
    並不是犯法的事呀!」 
     
      聞楚傑接口笑道:「不是這麼說,岫雲意思以為你和南枝有交情,我們就不用 
    多客氣,因為南枝和岫雲是同鄉世誼呀!」 
     
      壁人笑道:「我是天涯遊子,不敢妄自高攀,今天我是奉召而來,倒要請教有 
    什麼事指教?要問我和石南枝交情,那還是派個人到石家去打聽。」 
     
      璧人說完了話,把一個趙二爺只氣得面色鐵青。 
     
      那萬夢熊已是怪叫如雷,霍地跳起指住壁人罵道:「昨兒個你冒犯我們二爺, 
    這會兒好好和你說話,你偏不識抬舉。管不了那許多,你便是南枝的小舅子,我今 
    天也得教訓你一下了!」 
     
      罵著,反手扯開鈕扣,脫下皮褂子,露出一身短衣,虎一般凶狂,撲到璧人身 
    前。壁人舒徐地離開座位一聲冷笑道:「朋友,我龍璧人接下你就是了!」 
     
      這時候趙岫雲和聞楚傑已是站起身來了,聞楚傑看璧人十分鎮靜,知道是個勁 
    敵,急忙上前把兩人分開,笑道:「論理,昨天的事龍先生有點兒不對,若不是岫 
    雲,怕不跌個筋斷骨折!岫雲看你不像本地人,所以不想難為你,今兒個請你來, 
    也無非想領教領教,因為我們這一群人都是頂喜歡研究武術的,這完全是一片好意 
    你可不要誤會了!」 
     
      壁人笑道:「昨兒我原是酒後無心,可是並不知道是趙二爺的大駕,今天倒是 
    有意來領罪的。」在聞楚傑和璧人說話時,那個萬夢熊已被趙岫雲拉退一邊。 
     
      岫雲聽了壁人的話,便放聲大笑道:「領罪可不敢當,我們就到外面草地上, 
    玩玩去罷。」說著,又回頭對那一群僕人喝道:「拾掇校場,準備傢伙。」 
     
      那群人轟然一聲答應,如飛的分頭去了。 
     
      這裡大家圍住壁人,大搖大擺的來到門外。 
     
      璧人抬頭一看,只見草場兩邊,豎起兩面鑲金線滾龍邊的紅旗兒,當中繡著黑 
    色斗大的一個趙字,高聳雲霄,臨風招展。 
     
      旗桿下排了三五張虎皮交椅,插著三五十柄長槍大戟,映蕩日光,燦爛奪目。 
    角落裡拴著幾匹備好了鞍的高頭駿馬,遠遠地圍著不少短衣窄袖的雄壯家丁,靜悄 
    悄的鴉雀無聲,好不豪邁堂皇!大家走下台階,聞楚傑和壁人、趙岫雲、萬夢熊向 
    兩邊旗下坐定。 
     
      兩名家將來到當場,分開左右,打了一個千兒,高聲啟過:「請爺的示,用那 
    一種兵器呢?」 
     
      璧人只見岫雲對萬夢熊說了兩句話,接著伸臂一揮。 
     
      兩名家將退下,萬夢熊已是站起身,一個虎跳,直撲場中,向著璧人招手,口 
    中叫道:「姓龍的,來,來,先教你知道老子的拳頭滋味!」 
     
      壁人不屑地微微一笑,離開座位,把長袍前襟掖起來塞在腰帶上,緩緩地走到 
    東邊,叉手不離方寸,專等夢熊進攻。 
     
      夢熊眼看壁人站了客位,他略一抱拳,算盡了主人的禮節,吼一聲,踏進一步 
    ,身子往下一落,左手緊護前胸,右手翻起一拳,直搗壁人心窩。 
     
      果然勢猛力沉,神足氣旺。 
     
      璧人一看,知道他使的是虎拳,心想今天他們三人,看樣子都是頭等角色,自 
    己勢孤,不是先發制人,時間一長,必落得甘拜下風。 
     
      心裡想著,身子不敢怠慢,微微一移右腳,略一側胸,急切裡讓過這一拳有名 
    的黑虎偷心。 
     
      左手運足神力,一切掌削在夢熊右肩上。 
     
      夢熊一聲怪叫,往前擲出七八步遠去,頸傾臂垂,面如土色。 
     
      趙岫雲大叫:「好傢伙!」 
     
      跳起來一個箭步,趕到夢熊身前,伸手向他背上猛拍一掌,扯住他跑了十來步 
    ,才算保住了夢熊一條臂膊。 
     
      夢熊翻身要奔上前來,此時聞楚傑早是脫下皮袍,一個飛鳥投林架式,由旗下 
    直搶壁人來了。 
     
      兩個人搭上前一場好鬥,約莫走了幾十個回合,壁人一飛腿把聞楚傑踢倒一丈 
    開外。岫雲這時真是忍無可忍了,反手扯去長袍,就遠處撲地一個大旋風滾過來, 
    對著璧人上面打出一個狐狸遞爪,下面又是個鴛鴦拐子腿。 
     
      璧人不慌不忙,鷂子翻身,往後躲開,一伏身,向前猛撲。 
     
      他們倆扭股糖似地,使用全身輕功,竄高踏矮,滴溜溜前後亂轉,火雜雜往來 
    飄忽。這一場狠鬥,真是眉毛相結,性命相撲,雙方咬緊牙,一聲不吭,滿場中只 
    見得呼呼風響,煙塵障天。 
     
      許多看的人,悚然鶴立停息出神,心跳目迷,口中只是叫不出好字來。 
     
      兩個人鬥了二十來回合,岫雲眼看招架不住了,一時性起,忽然虎吼一聲,拋 
    下敵人,直奔旗下,拔了一枝槍,回身奔回場中,一抖槍桿,斗大的槍花,閃爍爍 
    有如萬道的銀蛇。壁人急忙凝神靜氣向身上掣出匕首,岫雲的槍已是逼到面前,匕 
    首撥開槍尖,要想纏進橫削槍桿。 
     
      可只是趙岫雲他是個有名的神槍手,又怎讓他把槍桿削了。 
     
      急忙間把槍向下一按,後手作前手,槍根直搗壁人當胸。 
     
      璧人往右一閃身,險些兒挨了一槍。 
     
      岫雲不慌不忙展開手中槍法,丟開解數,若舞梨花,如飄瑞雪,把一個自負藝 
    臻上乘的龍壁人包裹得風吹不透,水洩不通。 
     
      本來槍是一切兵器之主,降槍勢破棍,左右插花勢破牌鐺,對打法破劍,破鏟 
    ,破雙刀,破叉,勾撲破鞭,破鑭,虛串勢破大刀,破戟。 
     
      岫雲槍法得自峨嵋真傳,手中這桿槍,長九尺九寸,根大盈把,尖徑半寸,重 
    逾十斤。璧人的匕首,長不及三寸,如何支持得住?還算他身輕如燕,健跳似飛, 
    騰挪架格,酣鬥了五十回合,可是已經汗流浹背,險象環生了。 
     
      忽然間牆頭騰起一團白光,滴溜溜半空落下了一個人,全身穿著素色的勁裝, 
    兩臂緊纏兩道金光。 
     
      貼地使了一個大鵬展翅的身法,伸吐一對黃澄澄的金拐,狂風驟雨似的逕撲岫 
    雲。接連地變了十幾個架勢,霍地翻上空中,霍地滾在地面,不容人停眼逼視,那 
    身段分明像個繡球。直殺得趙岫雲後退不迭,吼叫如雷。 
     
      猛然的雙拐平伸,夾住岫雲的槍,上手一壓,下手一挑,喝一聲「去」,平白 
    地把一桿九尺九寸的槍桿,打成兩截。上半段飛到天上,下半段直落場中,再纏身 
    進去使了一個枯樹盤根,趙岫雲便似倒了十三層黑塔,撲倒地面了。 
     
      壁人已看清了來人,正是六和軒喝酒碰到的那個漂亮少年石南枝,心中有些高 
    興也帶點歉意。正要過去向人家道謝,南枝早是並起雙拐捧在左手,一翻身便奔到 
    璧人面前,伸右手拖住壁人,撲地跳上了圍牆。外面停著一匹火炭似的健馬,那正 
    是石南枝心愛的坐騎。 
     
      南枝下牆,就馬上拿了件長袍披上,把雙拐存在鞍橋底下,認鐙上馬,招呼璧 
    人並騎著。一抖韁繩,一溜煙回去了。 
     
          ※※      ※※      ※※ 
     
      璧人到了石家和南枝親熱地重新見禮,南枝一點兒也不托大,他握著璧人的一 
    雙手笑道:「我得了胡二和李胖子的報告,馬上便趕了去。 
     
      看見你用擒拿手傷了萬夢熊,連環鴛鴦腿踢倒了聞楚傑,後來又和趙岫雲打了 
    一個平手我心底裡佩服得很。 
     
      想不到那無賴的竟然抓起槍來,幸虧是你的功夫好,姓趙的一枝看家槍使盡了 
    變化,也沒奈何你一隻匕首,哥哥,能不能請教你的師父是誰?」 
     
      壁人看南枝一片真誠,越看越覺得投緣。 
     
      他便笑道:「二爺,我與那姓趙的本來也沒什麼冤仇,再說我的師父戒律緊嚴 
    ,所以一味的讓著他。其實姓趙的雖然了得,我可是真沒怕他,不過你二爺見義勇 
    為,相助我龍壁人著實感激不盡!」 
     
      南枝笑道:「你不用說,我全看出來了,你身上有很好的內功,普通的刀槍拳 
    腳你怕什麼呢?然而你一直拚鬥下去也還是不了之局,又怕他們使用詭計。所以我 
    就多管了這檔閒事。說了半天,你到底沒告訴我師父是誰呀!」 
     
      璧人正色道:「我師父姓李,他老人家以醫術濟世,和先父還是拜盟兄弟,晚 
    來改的名上一字念,下一字茲,這名字也還是為紀念先父才改的,先父諱季如……」 
     
      南枝聽到這兒驀然叫起來道:「啊!你是在華山學藝的,你的師伯叫勺火頭陀 
    是不是呀?這可真不是外人。 
     
      告訴你,勺火大和尚跟我故師父是俗家同胞兄弟,你想,你我應該是什麼交情 
    ?不過師父前幾年對我說過,勺火師伯有個師侄,實在也就是大和尚的高徒。他姓 
    龍,年紀比我大,長得跟我完全一個模樣兒。我看你一點不像我,這又是怎麼一回 
    事呢?」 
     
      璧人笑道:「二爺,你聽我說,我上華山後,師父很討厭我長得和女人一樣, 
    他老人家用藥把我渾身洗過,所以我就成了黑炭團了!師父說等我過了十八歲,才 
    許我重新回復本來面目。現在我幹的是走方郎中勾當,更不需要什麼好看的面孔了 
    !」 
     
      南枝愕了半晌說:「你就預備當一輩子傷醫?」 
     
      說了搖搖頭又道:「不,你不應該這樣子,等一下我們再詳談。我馬上教人來 
    服侍你梳洗一下,換換衣服,再介紹跟我的哥哥見面。」 
     
      說著,他扭翻身飛也似的往後進去了。—轉眼工夫,便有兩個小書僮出來把壁 
    人引到後面內書房裡奉茶,接著又有人來請他洗澡。忙了好一會兒才停當。這時候 
    才見南枝和一個年紀約莫四十上下的人進來了。 
     
      南枝介紹說:「他是我的堂兄,叫歧西,其筆如刀,其膽如鼠……」邊說,邊 
    拍著掌大笑。壁人急忙抱拳向歧西作個長揖,歧西一旁還禮不迭,連說:「幸會!」 
     
      大家落座談了一會,璧人知道,歧西是個孝廉公,年紀雖然不大,早已無心仕 
    途,淡泊功名。歧西看壁人禮貌謙恭,談吐不俗,先頭也還不過心裡暗暗的誇讚。 
     
      當時的所謂讀書種子,他們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以及三教九流,什麼東西都要學 
    。這位石孝廉對於醫卜星相,的確下過一番工夫。 
     
      這時他嘴裡隨便談話,一對眼睛卻著實的把璧人端詳了一會,突然吃驚似的站 
    起來說道:「龍兄,足下威而不猛,灌頂伏犀,坐若山嶽,聲如鸞鳳。一交目運, 
    貴極人臣,豈可以傷醫自誤,貴造是……」 
     
      聽到這兒,南枝便嚷起來道:「得啦,哥哥,你又來這一套,告訴你,別看他 
    個子比我高也好像比我大一點,他的模樣兒就跟我長得一樣,明天教他洗掉臉上晦 
    氣藥讓你看看,怎麼我又是華而不實,又是……」 
     
      歧西急忙截口說:「南枝,不談這個啦,我們喝酒吧!」 
     
      南枝笑道:「喝酒你還行,好,我們上廳屋去!」 
     
      說著,大家站起來謙讓著出去了。 
     
      廳屋裡擺了一席酒,璧人是唯一的佳賓。歧西兄弟倆遣走了僕人,由南枝親自 
    把盞。敬過酒,南枝重拾話題,向璧人說:「龍哥,說起來你我原是一家人,我的 
    師父賈保春是勺火大和尚的親弟弟。你是勺火大和尚的師侄,其實大和尚與你師父 
    李念茲同將一身絕學傳授給你。」 
     
      璧人笑道:「算起來你也是勺火大師伯的師侄,想不到我們會在這裡見面,說 
    巧也真巧。」 
     
      石歧西正色說:「我總認為你不能以傷醫自誤……」 
     
      南枝急拉了歧西一把說:「得啦!哥哥,你又來了。龍哥,我知道你師父是有 
    名的神醫,他一定將衣缽傳給你了,所以你也行醫濟世,是不是呀?」 
     
      壁人有點傷感說:「其實,我追隨恩師十年,論武藝略有所得,醫術卻只是一 
    知半解。那年我回家省母,先母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就此重傷不治。 
     
      因此,我重返華山學醫,下了四年苦功,這才下山行醫濟世,一是紀念先母, 
    一是意在繼承恩師的濟世意願。」 
     
      他低聲長歎,又說:「先母本來不贊成我練武。當初先父拜五台山小靜大和尚 
    為師,但小靜大和尚根本就沒有真才實學。所以先父隨軍出征滇西,而至中年不祿 
    。先母因而不願我學武。但恩師是先父的八拜兄弟,認為我秉賦甚佳,性近學武, 
    先母也就不再反對。 
     
      恩師將我帶上華山授藝,勺火大師是恩師的師兄,一代異人,技擊蓋世,與先 
    父也有交情,因此也將蓋世絕技傾囊相授,氣功點穴皆甚有根基。 
     
      我在華山學藝,前後十四年。華山真是學武的好地方,五千仞高的落雁峰,山 
    路極為陡峭。 
     
      奇偉的仰天池、玉女峰、朝雲峰,處處都是練功的好境界,猛烈的風雪,更是 
    鍛煉身手的好地方。勺火大師和恩師在我身上,花了十四年的心血,我不能辜負他 
    們兩位老人家的期望。」 
     
      歧西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正色說:「這不是很明白的事嗎?你應該繼承你父親 
    的遺志,投效國家隨軍立功異域,而不是要你繼承你師父的衣缽,做一個走方郎中 
    。」 
     
      南枝急忙打岔說:「哥哥,這些大道理以後再說好不好?來,我們敬龍哥一杯 
    。」 
     
      大家一面歡飲,一面傾談。歧西談文,南枝說武,璧人從容應對,左右逢源, 
    弄得歧西十分驚奇佩服,南枝更是甘拜下風。他們兄弟都是河海似的酒量,而且南 
    枝又是存心淘氣,哥兒倆左一杯右一杯把璧人灌了個十分酒。 
     
      當然壁人也是開心啦,他越醉就越肯喝,直喝得爛醉如泥,人事不省,南枝教 
    人抬他到書房裡去。一切都是事先准傳好的,一大桶熱水,一碗調好的藥料,南枝 
    親自動手把壁人衣服解開拿塊布醮藥替他渾身擦過,然後擰手巾抹個乾淨。 
     
      說也奇怪,一片晦氣色的肌膚,頃刻變成珠光玉潤,顯出了一張綺麗動人的俊 
    臉。歧西站在一旁看得不住的點頭,說是不愧他的名字叫做壁人。 
     
      南枝只管調皮,他一邊和歧西說笑,一邊又替壁人裡裡外外全都換了衣服,再 
    叫侍女進來為他梳洗整容。壁人醉倒酩酊,任人擺佈、一點兒也不曉得。 
     
      第二天正午時光,他醒來了,看身上換了一件淺色綢面子的狐皮袍和著睡在被 
    窩裡,還以為是醉了酒嘔吐,所以人家為他換了衣服,倒也不以為意。 
     
      伸腳下炕,地下卻又排著一雙嶄新的緞鞋子,他怔了怔,想:「難道連鞋子都 
    弄髒……」想著,心裡便有些後悔不該任性喝酒,登上靴子站起來,對面恰就排著 
    穿衣鏡,這一下他可真的楞住了。 
     
      就這個時候,南枝和歧西牽著手走了進來,南枝笑吟吟地嘴裡念著:「鄒忌修 
    八尺有餘而形貌綺麗……窺鏡……」 
     
      壁人弄得十分不好意思,他紅著臉道:「二爺,你別這樣打趣我。」 
     
      南枝不理,他把璧人上下看了一個飽,又望著歧西笑道:「不知子都之美者, 
    是無目者也。」 
     
      壁人又是著急又是生氣,他跺一跺腳說:「南枝,你可以說是城北徐公,我怎 
    麼配鄒忌呢?」 
     
      南枝大笑道:「好了,這下子可把南枝兩個字急了出來了,再叫我一聲二爺, 
    今天晚上不把你變個女人才怪!請教你,人之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為什麼毀 
    容變貌?你對得起老伯母在天之靈麼?你說!」這兩句話可把壁人問住了,他急著 
    說:「這是師父的意思。」 
     
      南枝道:「想當時師父因為你寄居禪院裡,小孩子面目太過姣好跟那一群野和 
    尚混在一起,恐怕有甚不便的地方。 
     
      現在你已過了十八歲,學得一身絕藝,你還怕什麼呢?再說,師父要你過了十 
    八歲回復本來面目,你不遵守師父的約誠,這也就是不敬,你曉不曉得!」 
     
      璧人道:「這樣公子哥兒似的,一路上怎麼好行醫呢?」 
     
      南枝道:「誰教你出來當傷醫的,師父麼?老伯母麼?你對醫術有多大的把握 
    ?你也能起死回生麼?」 
     
      璧人道:「先母因傷殞命,當時我對醫術尚無所知,因此抱恨終身,決心行醫 
    濟世。」 
     
      南枝道:「這話說來似乎是行孝哪!其實不然,我以為老伯母苦節撫孤,熊丸 
    獲管,不見得只希望你長大成人當個走方郎中吧?若說濟世,文武才藝真是濟世的 
    好工具,這一付好工具你可都有了,為什麼你不向大的方面著眼,專向小的邊沿努 
    力呢? 
     
      顯親揚名,才算是孝子的居心。哥哥,我說得舌破唇焦,無非不願你流浪江湖 
    ,埋沒一生,你再不聽我的話,我就要下拜求你了……」 
     
      說著,他撩起衣襟真要跪了下去。 
     
      璧人感動,搶一步抱住南枝,含淚說道:「兄弟,你一片熱腸,辭嚴理正,使 
    我沒話也沒理說。兄弟,一切都聽你的。」 
     
      歧西拊掌笑道:「精誠感人,今天南枝竟是真會說話。此情此景不可不賀。你 
    們倆率性結個異性兄弟,我們也熱鬧的慶賀一番。」 
     
      南枝期待的問:「哥哥,你願意不願意?」 
     
      壁人喜歡的說:「兄弟,這是我的福氣,我有你這樣的弟弟太高興了……」 
     
      一句話沒說完,南枝霍地跳開去,推著歧西的肩膀說:「快去下帖子請全鎮人 
    都來喝杯酒,明兒晚上,快……」邊說,邊把歧西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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