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章】
璧人和南枝結拜兄弟,那一夜真是轟動整個城市,看了他們哥兒倆儀容風度,
那一個不說一句並生瑜亮,珠壁交輝。
趙岫雲明裡不來赴宴,也暗地裡微服改裝參加熱鬧。
他是個工於心計,陰險狠毒的人,以往一直就被南枝壓得抬不起頭,這時南枝
又與壁人結拜兄弟,更是如虎添翼,更不容對付了。
報仇急不在一時,他暗中作了一番安排,定下心等候機會,傳柬暗中召來了一
群不三不四的朋友。
聞楚傑和萬夢熊也幫著準備,柬召好友前來安排計算南枝的陰謀。
明知公然挑釁動武佔不了上風,便採納了聞楚傑的毒計,明裡與南枝保持相安
無事,不再計較的良好風度,暗中卻徐徐佈置人手,靜待機會除去眼中釘。
壁人和南枝盤桓了兩個多月,彼此比過劍,較量過各種武器。
南枝才算真知道璧人的真才實學遠在自己以上,因此跟歧西商量,寫信介紹壁
人到雲貴總督潘桂芳那裡去求個差事。
潘總督跟南枝的父親石人龍也是蘭譜之交,這年頭雲南正在鬧匪,恰是用人之
際。這事璧人也並不反對,當時就這樣決定了。
璧人動身的那一天,他和南枝說了許多的話。
他說他也懂得一點相法,說南枝血不華色,怕有甚意外飛災,勸南枝千萬不要
再跟趙岫雲兄弟結仇。
明年最好離開家鄉,假使肯去雲南的話,他就更放心。他教南枝務必聽信歧西
教導,切不可任情任性。
這些話南枝聽了嘴裡答應,心裡卻滿不在乎。
當時臨歧分袂,彼此灑了一陣眼淚,勞燕也就分飛了。
※※ ※※ ※※
壁人去後,南枝心中忽忽如有所失,一天到晚,只是喝酒睡覺。歧西怕他鬧出
病來,鎮日守住他想盡法子逗他玩笑,南枝還是鬱鬱不樂。
這一天歧西忽然想起杭州南枝的姑母處,前年曾有好幾封信來要南枝南下玩玩
,何不趁這時候,勸他赴杭一行?想著,便破費幾個時辰工夫,把江南風景說得天
花亂墜,一篇話聳動石南枝遊興勃勃,即日整頓行裝南下。
璧人的離開,本來就在趙軸雲意料之中,結拜兄弟不可能永遠聚在一起,親兄
弟也各有各的前程。沒料到過不了幾天,南枝便又離開了。
趙軸雲不甘心,暗中派了幾個人,跟蹤南枝南下。
他自己留下來暗中佈置,聞楚傑和萬夢熊也留下來,他們不能親自跟蹤,以免
被南枝看破他的陰謀,所派的人都是南枝不曾見過面的人。南枝不知道有人在暗中
計算他,無牽無掛沿途遊山玩水,梅開季節到了杭州。
南枝的姑爹查觀海在世之日,署理過兩任河官,很剩了幾十萬家產,為人忒過
工於心計,所以還不到四十歲,就赴召玉樓去了。
查老太太是石人龍的同胞妹妹,二十五歲嫁到查家,和觀海恩愛夫妻僅僅廝守
了七年,便做了未亡人。
當時的規矩孀婦是不肯輕易出門的,而況石人龍連年迭在疆寄,更沒有給他兄
妹會面的機會。
這樣,南枝就不曾拜見過這一位姑母。
老太太膝下只有一個兒子,叫做查古農,為人蘊藉風流,不拘小節,雖然是個
讀書種子,但還能夠淡泊明志,生平很看不起功名兩個字,好在家中有的是錢,便
宜他無須進取,躲在家鄉,奉母自娛。
娶的媳婦姓李,小名菊人,是一位秀外慧中,聰明豪爽的姑娘。
夫婦倆都是十分好客愛熱鬧的人,聽說石家有個表弟,生得跟美人兒似的,而
且是多才多藝,便巴不得早一天能夠和他見面。
尤其是李菊人,看了南枝前年寄來的一張畫像,總不相信他是個男兒,她取笑
著說過:「這個表弟,我看也許是表妹假扮的,如果是個男兒,誰相信他有這樣的
美貌。」
這話被查老太太聽見了,老人家便急得了不得。
菊人知道老人家的脾氣,更是常常把這種疑問掛在口頭。
老太太真急了,她憤憤對菊人說:「你們不用不相信,我石家的子弟,那一個
不是潘安似的?
你舅舅在少年時候,就長得比姑娘還要美麗呢。你的舅母也是有名的美人兒,
那樣一對玉人還會生個醜八怪的兒子麼?誰都像你爺爺一張臉和斗戰勝佛一樣,養
的兒子,自然也就是一個猴兒相了。」
這幾句話把古農和菊人都說樂了。
菊人笑說:「媽媽,您愛護侄兒索性罵到爸爸來了,我總不相信人間真有什麼
美男子。潘安衛玠誰又親見過了?您老人家不服氣,就把石家表弟請來,也給我們
見識見識。」
老太太本來就十分想念娘家的親人,再被菊人質難了幾天,便發急教古農連寄
十多次信,要南枝即日來杭。
看看空盼望了一年,老人家便有些氣起南枝來了。
※※ ※※ ※※
這一天,老太大飯後睡了一個午覺,醒來已是黃昏的時候了。
心中總覺得十分想念南枝,一個人懶懶地躺在床上,望著窗外兩株桂樹出神,
枕頭上已是粘濕了一片淚水。
菊人看了他這個樣子,便坐上床沿來,笑道:「媽媽,您又在想念著石家表弟
了,這一位爺,怎麼這樣大的架子,只是教人盼不到,望不到。
媽,我想還是教古農北上找他去,好歹總要把他抓回來,您老人家狠狠打他一
頓,也教我們出一口怨氣,這樣您老人家只管想他想出病來,他也是不知道的!」
老太太道:「你別急,我的侄兒不至這樣沒良心,僅僅只有我這一個姑母,他
能夠真的不來看看我麼?你去喊浣妹妹來,問她看看,我教她做的事情,到底做了
沒有?」
菊人道:「媽,您別說浣妹妹了,她昨兒還在埋怨您老人家呢!她說,表哥沒
來,先亂著收拾屋子,就是拾掇得和皇宮一樣,他不來也是白費心的。」
老大大道:「你這小鬼,總是左一個不來,右一個不來,你怎麼知道他是一定
不來的呢?浣青這壞丫頭,我不過教她看著老媽們,把屋子整理一下,誰又不曾要
她親自動手,她怨我什麼?她不管,我自己也還會。」
老太太說到了這裡,忽然外面跳進來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口裡嚷道:
「大媽,您別罵啦,屋子不是昨天就拾掇好了麼,誰又不管呢?」
老太大聽了,坐起來笑道:「都是你大嫂子赤口白舌說的謊話。好孩子,你別
生氣,過來我問你,你繡的那十八個海鶴和八駿馬,可曾把它掛了起來?」
小姑娘滾在老太太懷中,仰著頭笑道:「掛是掛起來了,可是表哥來時,您可
不要告訴他是我繡的。」
老太太一邊撫弄她額前的短髮,一邊笑道:「怕什麼,你是有名的巧手了,難
道那兩塊繡還不值得讚賞嗎?」
菊人笑道:「妹妹,你當心你表哥來了,大媽就不疼你了!」
小姑娘呶一呶櫻桃似的小嘴道:「表哥來了,我回家去。」
老太太道:「好寶貝,你別聽你嫂子的話,南枝是我的侄兒,你是我的侄女,
內外總是一樣,我不會有兩樣心,他來了,也許我還要做一回媒人呢。」
小姑娘聽了,總有點兒嬌羞,闔上眼皮不理。
菊人走近來把小姑娘擰了一下,笑道:「浣妹妹,恭喜啦!」
小姑娘跳起來扭著菊人不依。
姑嫂兩個人正鬧得不可開交,霍地大丫頭玉屏搶了進來,笑道:「老太太,直
隸表少爺來了,在堂屋上和少爺說話呢。」
小姑娘和菊人聽了玉屏的話,爭著都向門外跑。
老太太一邊伸腿下床,一邊急促的問道:「玉屏,真的來了麼?」
問著,恨不得一腳便趕到外面去,偏是脫在地下的一隻鞋,剛才被菊人和浣青
一扭扯,踢入床下去了。
老太太兩個眼睛看住玉屏,下面的腳只是找不著鞋子,老人家急得直罵菊人。
玉屏急忙轉到床後另外拿出一雙,伏在地下替老太太套上,扶著她正待往屋外
走。冷不防菊人和浣青,嬉笑著撞進來。
一邊一個把老太太給夾住,外面古農已是陪著南枝來了。
南枝抬頭,只見當地站著兩個美艷的姑娘,左右夾住一位頭髮斑白,身材瘦削
的老夫人。
南枝心裡明白,緊走兩步,雙膝一屈,跪了下去,口裡低喊一聲:「姑媽。」
這時老太太早是老淚縱橫,淋漓襟袖,伸手撫摸著南枝的頭,哽咽著說道:「
我的兒,你真的來了。」
說到這裡,制不住索性伏下身抱住南枝放聲痛哭起來。
南枝被老太太來上這一招,也覺得一陣心酸,掛下數行眼淚。
菊人扶起了老太太,古農上去也扶起南枝,笑著對老太太道:「表弟沒有來,
您老人家鎮日價想念,現在來了,正經話又不說了。」
老太太聽著便也好笑起來,邊扯住袖口拭著眼淚,嘴裡喃喃著道:「可不是,
都是你們……」
一邊拭,一邊細看南枝。
她看他那模樣兒,怪似少年時的石人龍,想到當年兄妹一番情景,眼中的淚水
,又好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往下直流。
南枝看老太太十分傷心,便強笑著道:「前年我接到表哥的信,很想南來,偏
偏是有幾樁小事兒把我絆住,害姑媽只是惦念著,真大罪過了。」
古農笑道:「你來了,滿天雲霧全消。這幾個月因為你,媽媽整日價都在生氣
,可把我們累透。」
菊人接著笑道:「真的,表弟再不來,我和妹妹連吃飯都是有罪了呢。」
這句話把老太太和南枝都說笑了。
老太太揉一揉眼眶,扭轉身指著菊人道:「這是你的表嫂,是我家裡一個瘋婆
子。」
一轉指頭又指住浣青笑道:「她是你表兄叔父的女兒,是我的一朵解語花,你
們見過面,以後好說話。」
南枝聽了,看著浣青和菊人,作了兩揖。
她們倆笑吟吟地,拂花也似的回了一個禮。
浣青偷偷一推老太太,低聲說道:「表哥站了半天了,怎麼不讓他坐下來。」
菊人聽見,微微的對著浣青笑一笑,姑娘羞得滿臉紅潮,低下頭看著鞋尖。
偏是老太太耳朵有點兒背,聽不清楚浣青說的話,苦苦地逼問她道:「好孩子
,你說表哥什麼?」
問了幾句,浣青只是不應。
菊人笑道:「她說……」
說字剛出口,姑娘搶過去,便把她的嘴給堵住,兩個人又是一陣拉扯。
老太太望著南枝說道:「你瞧這一對孩子,整天都是那樣貓兒趕耗子似的,糾
纏不清,倒虧她解了我不少愁。你表兄他只管喝酒吟詩,天大的事,他也是不理的
,我的起居飲食那更是滿不在乎的了!」
菊人說道:「媽媽說喝酒,倒把我提醒了,表弟來了半天,您老人家還沒有教
人預備什麼去呢?」
老太大笑罵道:「你這小鬼管什麼的,這些事還要我來分心?」
菊人笑道:「您老人家沒交代,我們又怎麼敢出主意呢?等下弄得不合表弟冑
口,又要罵不會辦事兒!」
老太太道:「明明自個兒樂昏了,還要和我拐彎兒說話,快點替我滾。」
菊人笑著,便待往外面去。
這裡古農招呼南枝坐下,談到人龍和觀海身上,大家不免又是一陣傷感。
一會兒,便有個丫頭端了一碗麵,四碟子小菜進來。
菊人捲著袖口,滿臉笑容跟在後面,笑道:「表弟胡亂吃一點罷,這是我親手
弄的,反正比外面買的總還乾淨一些。」
邊說,邊走到臉盆架上洗手。
南枝急忙地站了起來,說道:「表嫂,別客氣,我是什麼都可以吃的,千萬不
要多費心啦!」
老太太笑道:「好孩子,你不必和她講客氣,你是頭一次來的,就勞動勞動她
也不是罪過。她弄的菜還不壞,晚上要她拿出一點體已錢,弄幾盤菜請我們娘兒喝
酒。」
浣青笑道:「這樣才有意思,我好久沒有吃過嫂嫂親手弄的菜了。前天要她替
我弄一碗肉丁豆腐,端了好大的架子,由著我這樣央告,她總不理,今兒個看她怎
樣偷懶過去。」
菊人伸著一個指頭瞼上一劃,笑罵道:「喲,饞嘴的姑娘,虧你不怕羞,聽見
吃,就樂得什麼樣子了,媽媽還沒說請你陪客呢,你就這樣拿得定把得穩了。」
回頭又對老太太笑道:「媽,您老人家偏心不公道,我是不能答應的,要我出
錢,又要我賣力,浣妹妹卻讓她兩肩荷一口,充都統白吃,真是沒道理。」
老太太笑道:「你總是喜歡作弄你妹妹,她是一個姑娘家懂得什麼?你迫她作
事,她不願意也是沒有意思呀。」
菊人道:「媽說她不懂事,她就處處比我聰明周到。媽媽說她不願意作事,今
兒個,也許她是願意的呢,您不看她收拾的屋子多乾淨利落?」
說著看了看浣青,又看一看南枝,掩住同笑著出去了。
這幾句話把小姑娘說得十分羞澀,緊緊地傍著老太太,只是不敢抬頭。
老太太牽起她的一隻手,說道:「你別和這潑辣貨閒磕牙,她說的話,我就弄
不懂。」
菊人在外面笑著應道:「媽媽不懂,妹妹是懂的,您問她就明白了。」
小姑娘聽了,一摔手便往門外面追。
老太大喊道:「青兒,你跑那裡去,不帶表哥去看看你替他收拾的屋子麼?」
小姑娘不理上,三步一跳的,跳出門檻找她嫂子的麻煩去了。
南枝吃完了面,洗過了手臉,古農引他到花廳裡來。
※※ ※※ ※※
這花廳是一個玲瓏小巧的小客廳,有兩間精緻的屋子,小小一個廳,庭下築個
小花台,上面疏疏地種了一些花草。
高出簷際的有兩株梅樹,這時候恰正是爛縵著花朵,漫天錦繡。
廊上排下兩列報歲蘭,夾雜著幾盆避煙草。
廳上隨便陳設著十多樣古玩,壁間掛幾幅仇十洲的仕女圖,地下是一色的花梨
木桌子和椅子。
左邊房子裡,一排放下四座書架,有幾百部圖書,書香飄拂。
對面是一合博古櫥,裡面是三五盒好圖章,一兩塊漢瓦秦磚,爐鼎尊彝,瓶盤
杯壺。窗前橫著一張書案,筆床墨盒,雅姿宜人。
左邊屋子背窗放下一張楊妃榻,左右夾著兩盆梅,粉紅窗幛,湖線絨絛,窗下
金籠鸚鵡,羽光若雪。
當地一張紫榆的長形桌子,上面排一個美女聳肩花瓶,一副古瓷茶具,一個盤
螭古鼎,兩邊疏落地散著兩行几凳。
當中安下一張獨睡床,白色的帳子,蘋果線的錦衾,底下是洋灰鼠的褥子,疊
著一對雪白的錦枕,床邊側立一架玻璃鏡子的花櫥。
雪白粉牆,並不濫懸字畫,僅僅是張起兩幅刺繡,一邊是添壽海鶴,一邊是滾
塵駿馬。真是不華不樸,不脫不粘,好一個幽雅臥室。
南枝把左右前後看了一個清楚,心裡暗暗喝采。
古農笑著說道:「這地方本來是我的書房,我生平是不管那些的,對於收拾屋
子,更是不善此道,所以一向這一個小花廳,弄得渾天黑地,一塌糊塗。前天媽媽
忽然要浣妹妹把這裡拾掇起來,老人家似乎知道你今天一定會來的樣子,你說怪不
怪?」
南枝笑道:「我來了,還不是自己一家子人,又何必這樣費事。」
古農笑道:「費事也還沒什麼,不過浣妹妹她倒切切實實的忙了一天。」
這時候,老太太扶在玉屏肩上,走了進來。
她把屋子看了一看,便笑道:「我喜歡浣青不冤枉吧,你們瞧憔,這屋子就收
拾得多有氣氛呀!
不懂事的,常常疊床架屋的亂堆著許多傢伙,糟蹋東西,又糟蹋屋子,我就喜
歡這樣清清幽幽的不俗氣。」
古農笑道:「您老人家心愛的人,她是永遠沒有錯的,這屋子如果是我拾掇的
,您老人家就不滿意了。」
老太太道:「你別找你娘的罵啦!你這懶蟲,好好的地方,弄得烏煙瘴氣,連
開口叫人作事,都懶得動,還說拾掇,你還是拾掇一下你自己吧!」
老太太說著,便坐下楊妃榻上看盆梅。
老太太又笑道:「這兩盆盛畹送的梅花倒是不錯,這枝兒也虯屈得好。今年孤
山的梅花應該很好,不然她們母女不會逗留幾天的。」
古農笑道:「梅花可算是盛畹惟一的嗜好,這一下可飽償眼福了。」
老太太道:「盛畹這女孩,別的都好,只是過於乾淨一點,怕她沒有福氣。」
母子倆一問一答說著盛畹,南枝聽不懂,背上手看壁上掛的刺繡。
老太太看著,又拋下古農向著南枝道:「你看這兩塊繡好麼?」
南枝笑道:「人家都說杭繡好,杭繡真不錯。」
老太大笑道:「這也不見得!不過這兩塊是浣青得意的玩意兒,所以也還過得
去,這孩子忒聰明了,她繡的東西都還生動,你家裡應該還有我做女兒時繡的零碎
,你也看見過麼?」
南枝道:「好像看見過的,媽媽死後,就不知道擱在那裡去了。」
這一句話,又勾起老太太的傷感,眼眶兒一紅,呆呆地看住南枝。
古農走過來笑道:「媽媽,過去的事提他幹麼?我們到外面去罷。」
老太太道:「你又來管我的事了,你出去,我還有許多話要和你表弟談談呢。
教人掌燈來,我在這裡坐一會兒。」
古農聽了,不敢多說什麼,搭訕走了。
老太太和南枝談了不少時間,真是哭一回,笑一回,說不出她是悲是樂。
在說話中間,她看出南枝是有很好學問的,接著她又知道了南枝學過武功。
老太太雖然是女人,畢竟將門之後,也還能夠文武並重,所以她聽了南枝說的
話,心裡非常快樂。
她漸漸的問到南枝的婚事上來了,南枝把頭搖了兩搖,表示他還沒有訂婚。
這一下更教老太太十分歡喜,娘兒倆談得有味,不覺已到晚飯的時候了。
浣姑娘進來問道:「大媽,嫂嫂說菜好了,排在堂屋,還是排在這兒?」
老太太道:「好兒子,不用你跑來跑去啦,喊玉屏教他們把菜端進來,人又不
多,就外面廳上不好麼?」
浣青笑道:「我也想堂屋上怪冷的,不如這裡好,我還得出去把嫂子拉來。廚
房裡一切都齊了,其餘的事周媽都還會的。」
說著不待老太太答應,一扭身又走了。
一會兒,大家圍著一張桌,說說笑笑,不覺都喝了一些酒。
老太太今天是快樂到極點,所以她也破例的喝下三五杯。
這會見南枝和浣青菊人都混得熟了,很隨便的交談起來。
菊人本來是會酒的,她一看南枝喝酒姿勢,就知道他有很好的量。
古農嗜酒若命,但並不十分高明,他拚了南枝幾杯,人已是虛飄飄的蕩漾起來
了。
菊人怕他醉了嘔吐麻煩,便截口道:「憑你這溝壑的量,不是人家河海的敵手
,還是讓我來陪表弟幾杯罷。」
說完,真的喊人拿了一對綠玉的酒斗來了。
聰明的人,事事都是有意思的,菊人接過酒斗來,她斟了一個滿遞給南枝,又
斟了一個八分,先強著浣青和南枝對飲。
拍著手看住老太太笑一笑,老太太點頭會意。
浣青的心中也有點明白是菊人作弄自己,扭轉頭看著別的桌子上。只有南枝是
糊里糊塗照著杯看浣青紅著臉喝下那半鬥酒。
菊人要過斗來、她一邊喝酒,一邊把南枝看個仔細。
看他生得長眉豐頰,皓齒明眸,一張臉白裡泛紅,吹彈得破,心裡不住的納罕。
再一看浣青時,只見她一對眼珠子只管停在南枝臉上,又自暗暗好笑。
看看又喝了幾巡酒,菊人就表弟長,表弟短,叫得震天價響。
一會兒,她忽然又記起盛畹來,她笑著對南枝說道:「表弟,看你這一個酒量
,這裡就只有一個人是你的勁敵,可惜她跑到孤山看梅去了。不然今天把她請來,
你就不能夠這樣從容啦!」
浣青也笑道:「真的,盛畹回來時,我們請她和表哥對一對,看到底是誰會被
醉倒?」
老太太道:「表哥是客,你拿得準盛畹肯過來麼?」說完,又切切實實的把浣
青盯了一眼。
浣青姑娘聽了,看看南枝,便不作聲。
菊人笑道:「盛畹這個人素淨中帶著英爽,她就不會那樣扭扭捏捏的裝模作樣
,只怕浣妹妹不願意,如果浣妹妹真的願意,我擔保請得她來。」
說著,看了浣青,又看了南枝,不經意的舉起斗兒,呷了一口酒。
浣姑娘臉上一紅,作色笑道:「嫂嫂,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請盛畹喝酒,怎
麼有我的願意和不願意?」
菊人看浣青真的有些生氣,便轉著語意笑道:「你不用生氣,說了你自然明白
,我說你願意出錢排酒,我才出力請客呀。」
姑娘回頭回波一笑,伸手掠發。
玉屏站在老太太背後忽然笑著插口道:「少奶奶,我剛才聽表少爺說也學過武
功的。華家姑娘來了,他們兩位喝完酒比一比劍,不更好玩麼。」
玉屏這句話,引起了南枝的注意,他一閃兩目,靜聽著她們說話。
這時菊人和浣青納罕地爭著看南枝,停疑不語。
老太太回頭便罵玉屏道:「你這小鬼懂得什麼比劍,不要你多話!」
古農拍著手大笑道:「這可夠我樂呢,平日我央求盛畹舞一回劍給我看,還應
許她做一篇舞劍行,她總是懶洋洋地不理,現在有了對手,也許她有興趣了,真是
活該有我的眼福了!」
老太太道:「你別樂得太可以了,比劍是有幾分危險的事,誰擔得起責任,教
你表弟去冒險?」
南枝笑道:「姑媽,比劍倒是沒什麼危險的,不過這個華家姑娘倒底是什麼人
呢?」
老太太道:「她是我們的緊鄰,家裡只有母女兩人,從京裡移居到這裡的,她
的家世我們都不明白,也許是不太正當吧!」
菊人笑道:「媽媽說這樣話,我就不服氣。別的雖然不知道,只看她母女兩人
的氣派,也是正正當當的。」
老太太道:「你不服氣,你說你見過幾個女兒家學武功的?她那模樣兒就怪似
賣解的呢。她是你的什麼人,你盡提到她幹麼?」
菊人看老太太真的有些不喜歡,就不敢再往下說了。
南枝卻去央告著浣姑娘道:「妹妹,你告訴我這位姑娘到底像那一種人,會的
是什麼樣武藝,長得好不好,有多少年紀了?」
浣姑娘把頭一搖闔上眼皮說道:「她麼?」
說著略一遲疑,閃開水汪汪的一對眼珠子,盯了南枝兩眼才又笑道:「她長得
可真是一個美人胎子,所有美的成份她都佔住了,未說便笑的,怪可人的樣子。但
有時候又冷靜得和冰霜一樣。
她這人就不喜歡華麗,家常打扮總是布衣椎髻,不施脂粉,不愛打扮。她和我
們的嫂嫂站在一塊,是很有意思的,一個像濃桃艷李,一個像幽蘭秀蕙。
年紀是十八歲,會什麼武藝,我就不明白了,也不曾看見她揮過拳腿,可只是
有一天她在花園裡,雙手推倒一塊石牌。
那石頭有八尺來長,兩尺寬潤,下半截深陷在土中,大約非有千百斤氣力是拔
不動它的看她就十分從容不吃力。
還有一次看見過她用小小的石片,擲下老槐樹上一個老鴉子來。這兩樁事我看
了驚服得不得了,她還說是小玩藝兒,談不上是武功呢?」
浣姑娘歇了一歇,又接著說道:「她家裡有兩柄長劍,晶瑩奪目,冷氣襲人,
她有天拔出鞘兒,有意放我眼前一晃,驚得我毛髮皆豎。她還有幾雙鞋,底兒夾著
鐵片子,問她幹什麼用的,她只是含笑不說。
她和我很好,她的身世我也曉得很清楚,但她不許我告訴第二個人,最奇怪還
是她有一種很不好的脾氣……」
浣青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不說。
南枝楞著兩眼看住她,催著說道:「妹妹,說下去罷,到底她有什麼樣不好的
脾氣?」
浣姑娘掩著口說道:「我倒不曾看見過像你這樣急的。我問你,你只管尋根究
底,是什麼意思?」
甫枝被浣青這一問,不知道怎樣卻弄得面紅耳赤起來,他訕訕說:「我因為聽
說她會武功……」
菊人接著笑道:「因為她是個美貌的姑娘!」
說著拊掌大笑,聲如銀鈴。
這一下把南枝說得十分不好意思,低下頭喝酒。
浣姑娘笑道:「我告訴你罷,她的壞脾氣就是不歡喜男人,她說男人好比是燎
原的火,決堤的水,真是不好惹的東西呢。」
說完,又是一陣的笑。
古農看南枝羞澀不自在,便笑道:「喝酒吧,別人的事不用管它啦!」
說著又力促大家喝過幾巡酒,時候也就不早了。
第一個老太太先自撐持不住,但又不放心南枝和浣青,怕他酒過量了會生病,
一疊聲催著盛飯來。
老太太坐著看大家都吃了兩口,命人撤去了席,把南枝和浣青兩個帶到自己屋
裡閒談去了。
※※ ※※ ※※
南枝留在查家,不覺已是幾天,漸漸的和浣青有些意思,談笑嘲謔,都無避忌
,老太太眼看這一對粉裝玉琢的人兒,承歡膝下,感情一天深似一天,心裡十分快
樂,暗暗就計算替他們牽合姻緣,背地和菊人商量兩次。
菊人卻以為不必操之太急,如果一下子便說穿了,還怕兩人要鬧起避嫌,那就
反而不自在了。
老太太想想覺得有理,一時也就不提這事了。
看看又是幾天,浣青提議要請南枝到西湖去遊玩。
只要是浣姑娘出的主意,老太太從沒有不贊成的。就教古農和菊人陪著他們倆
一塊同上西湖來。
由查家到西湖,不過是一剎那的工夫。
※※ ※※ ※※
這一大早,大家坐上轎子,沿著湖邊一直抬到斷橋。
南枝問轎夫,知道是去孤山的一條正路,便教停住了轎,四個人步行向著孤山
慢慢地走上去。
緊緊的北風,迎面吹來,兩對男女偎傍著說說笑笑,倒也忘記了寒冷,卻只是
地下的雪花,倒有些教人立腳不穩。
在這個情形之下,南枝不時的便要扶持著浣姑娘走路。
一路上看了許多梅花,但都呈著衰殘景象。看過平湖秋月,玩了趙公祠和財神
殿,便上了放鶴亭。
這地方的梅花,卻還不十分零落,周圍的環繞著,風起處飛紅滿地,香沁心脾
,大家心上都覺得有些詩意。
菊人促狹的離開浣青遠遠地站著,看浣青一手攀著一枝梅花,一手掠著額前的
短髮,笑吟吟的和南枝說話。
這一對玉貌珠顏的璧人,襯著那花天雪地,真是如一幅的圖畫,直看得菊人暗
暗的點頭讚歎。
離開了放鶴亭,走到巢居閣再為流連一下,轉上馮小青的墳墓。在這裡浣姑娘
又問了南枝許多關於小青的故事。
大家踏著滿地瓊瑤,走上西冷橋。
霍地浣青伸出一個指頭,指住對面嚷道:「嫂嫂,你瞧那邊不是盛畹麼!」
口裡嚷著,兩條腿立時加緊了步伐,迅速的往前走去。
南枝一閃雙眸,看著離開這邊十多步遠近,站著一個麗人,窄窄的腰兒,瘦削
的雙肩,櫻唇半張,瓠犀微露,招手兒含笑迎著浣青。
一對剪水的雙眸,卻只管打量著這邊,那飄逸的神情,和靄的風度,真是明珍
出盒,皓月停空。
看得石南枝一顆心突突的跳,不自禁地楞住了。
菊人走近來,輕抬皓腕,把南枝輕輕的一推,低低地笑道:「你也不怕人家笑
話,這樣呆頭呆腦的像個什麼樣,難道真的靈魂兒飛上半天了?」
南枝雙頰一紅,背過臉兒望著菊人靦腆的一笑。
古農笑道:「不打緊,她是不怕人的,你只管跟你表嫂過去看個仔細,真的是
美的太撩人了。」
菊人剛走了兩步,聽了古農的話,扭轉頭狠狠地盯他一眼。
古農倒呵呵大笑起來,菊人臉上微微出一絲紅暈,回眸看看南枝,又揚著頭往
前面走了去。
古農對南枝呶呶嘴,兩個人並著肩跟在菊人背後。
菊人一見著華家姑娘,便嚷道:「你好自在,玩了幾天,還不想回家麼?」
華姑娘笑道:「你這俗物,居然也知道冒雪探梅,真是出人意料的事了,你當
心著損了你的金蓮。」
說看把頭藏在浣青背後吃吃地笑。
菊人笑道:「誰都像你沒絡頭的野馬,整天價遊山玩水鬧得起勁,一時有了婆
家,看你還能這樣享福。」
邊說,邊過去一手扯住她,一手指看南枝,接著道:「來,我替你介紹一個和
你有同好的人,他喚做石南枝,是古農表弟……」
說看,回頭又對南枝笑道:「這位華盛畹姑娘,是我們的鄰居。」
南枝聽了,急忙向著華姑娘作了一揖。
華姑娘滿臉飛紅的,含笑回了一禮,敏捷的眼波把南枝上下一掠,便低下頭對
著浣青說道:「媽在前面等我呢,我可不能陪著你們了。」
說著,又禁不住的再看了南枝一眼,隱隱的聽到她的一聲「再見」,扭轉身子
,翩若驚鴻的微微地笑著走了。
南枝一對眼珠子直送她去了十來步遠近。
浣青姑娘看在眼裡,口中微微的倒抽了一口氣,便有點不大自在,懶懶地退在
一邊,看了菊人,噘著嘴道:「嫂嫂,你看盛畹背後有什麼文章,怪惹人的?」
菊人一看南枝,低聲笑道:「這叫做行一步可憐人……」
古農聽了,撫掌大笑。
這其中三對眼波,都浸注在南枝身上,他就像幹了什麼錯事,被人道破一樣,
怪難為情的折回頭看著橋下。
這時候,忽然天容陡變,雲隱山暉,北風一陣緊過一陣,看樣子又要下雪了。
菊人怕老太太家裡不放心,再來也十分明白浣青不愉快理由,便催促大家上轎
回家。
南枝原想再往前去,也許還可以遇到華姑娘,可只是剛才浣青和菊人的一陣取
笑,把他願意再留下一會的勇氣,掃得淨盡,看看天也就不敢說話,忍著一肚皮的
不高興,隨著大家坐上轎子回來了。
一連幾天鵝毛大雪,天氣十分寒冷。
南枝偷偷的問了玉屏,知道華姑娘還是不曾回家,幾番想獨個兒再上一趟西湖
,偏是老太太總是不依,一定要他等到天晴再說。
可是這幾天來,浣姑娘都好像是生氣似的,和他生分了許多。
南枝幾度要向她口中再查探一些華姑娘的身世,她總是淡淡地給他一千個不曉
得。
聰明的南枝,心裡也就有幾分明白了,可是他想,女兒家的心腸,真有這一般
狹窄,到底這是那裡來的醋勁兒?
本來南枝並不是好脾氣的人,他想著,便也不肯再去將就浣青了。
家裡只有菊人最促狹,也最機靈,這幾天她看著浣青和南枝的神情,便暗中告
訴了老太太知道。
老太太聽了,便急得什麼似的,問菊人他倆到底鬧的什麼意見?菊人又是笑著
不答。
老太太糊里糊塗,在這天晚上把浣青和南枝,都喊到屋裡來,開口便問浣青道
:「好寶貝,你為著那一樁事和你表哥生氣哪?」
浣青冷笑道:「大媽!這問的可奇怪,我是什麼樣人,敢和石少爺生氣?」
說著,便要往外面跑。
老太太緊緊的把她拉住,回頭又問南枝道:「你們兩人到底鬧什麼?說出來待
我老婆婆替你們調解調解罷。」
南枝笑道:「這就真把我搞糊塗了,我幾曾和妹妹有甚意見來著?除非妹妹有
討厭我的地方,我是絕不敢得罪她的。」
老太太歎口氣道:「你們兩人說話彼此帶著鋒芒,這是何苦來呢?南枝,你念
著你妹妹年紀輕,凡事得讓她一點,過去的別提了,今天起可不許再生氣啦。」
菊人站在一邊,笑道:「這叫做不是冤家不聚頭,表弟,你就委曲點陪個禮兒
罷。」
老太太道:「這樣好,好兒子看在我的面上,多委曲了。」
南枝笑道:「姑媽,您說您要我怎樣的陪禮法我總依您,不過我終是個糊塗鬼
。」
菊人笑笑:「不,你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兒,你並不糊塗,論理做哥哥的就該
體貼妹妹,誰教你當看芍藥面前贊牡丹,活該有你的苦頭吃。算是減輕了你的處分
,你就作個長揖請罪吧!」
說著,過去一拉南枝,南枝真的向著浣青兜頭作了一揖。
浣青急急把頭去埋在老太太胸前,嗤的一聲笑了。
菊人拍著兩手,笑吟吟道:「一笑傾人心,從今一和兩好,相敬如賓。」
浣青聽了,躍起來便奔向菊人。
菊人迅速的藏到南枝背後去。浣姑娘來得凶,一個滑溜撞上南枝,南枝兩臂一
張,接個正著。
這一下羞得浣姑娘一張臉紅如山茶,掙扎著伸腿要踢菊人。
南枝情不自禁,兩手叉住浣青的腰,輕輕的把她舉個過頭,高高的旋了一旋,
嚇得浣姑娘,嚶然哀叫,閉緊眼皮,手足亂舞,南枝舒徐的把她送到老太太懷中放
下。
浣姑娘撒嬌撒癡的抱住老太太,嚷道:「大媽,您打表哥!他幫著嫂嫂欺負我
!」
老太太緊緊的把她攬著笑道:「好寶貝,不要再鬧了,我有辦法,明天是你的
生日,我教他們湊份子替你過生日,樂他一天好不好?」
浣青還沒答話,南枝便湊趣道:「原來浣妹妹生辰是明天,我叫人預備禮物去
。妹妹自己說,喜歡什麼東西?」
菊人笑道:「什麼東西都可以,只要是你送的,她沒有不喜歡的。」
老太太道:「禮物,她可不敢收,還是你們兩人湊多少份子,說出來,我計算
看夠不夠,不夠我墊。」
菊人笑道:「那一定是不夠的,我只能拿一弔錢。」
老太太罵道:「呸,你這小氣鬼,一弔錢虧你說得出口。」
南枝笑道:「花一點錢就全算我的罷,不必再教表嫂湊份子了。」
菊人笑道:「我說笑話啦,我不湊份子,我不成了查家的忤逆媳婦麼?你是客
,那有攤派到你身上的道理?
媽媽是長輩,更沒有替晚輩操心的道理,這一齣戲,生旦末淨全讓我一個唱好
了。可是大家得商量出一個主意來,應該怎樣舖張,第一浣妹妹是壽母不要說,第
二表弟………」
菊人說到這兒,霍地浣姑娘搶起來截口道:「嫂嫂,你再說些不三不四的話,
我不撕你的嘴我不算人。」
菊人笑道:「不算人算小狗。」說著,一溜煙逃掉了。
※※ ※※ ※※
第二天,浣姑娘大清早起來,得意地把屋裡收拾纖塵不染,花雨繽紛,一盤一
鼎,位置宜人,一瓶一壺,安排有致。
壁上張起幾幅自己得意的刺繡,窗前排下幾盆小巧玲瓏的花草,床上換了一幅
水湖綠的帳子。添下一條大紅緞的錦被,下意識的湊合一對鴛鴦枕頭。
鉤心鬥角,把一切拾綴得體貼入微,然後走到窗前,打開鏡匣,梳好了頭,盥
洗一番,再勾抹上一些脂粉。拿出一襲粉紅色光緞面子的灰鼠袍換上,款款地站在
穿衣鏡前,擺擺腰,款款頭,點著繡鞋兒,打了幾個轉身。
又坐到床沿上,轉著一對水汪汪點漆的明眸,左右看了一遍。當她眼皮溜到那
一對並頭躺在床上的繡枕時,不自禁的頰上冒起一片紅雲,羞答答的笑了笑。
接著伸著兩個指頭,像捕靖蜓一樣當心扯住一個繡枕的邊緣,輕輕的把它牽到
那一邊放下。
她這樣一番做作,弄得她的小丫頭銀鈴十分詫異,小孩子瞪著兩眼,看著她的
主子一舉一動。
不知道怎樣,今天的浣姑娘卻有點害怕自己的丫頭,她倒羞赧地去迴避銀鈴的
視線,終於她微歎著,把銀鈴趕了出去。
這裡浣姑娘又暗自計較了一會,才難為情的抬起兩腿,心想到老太太跟前磕頭
去。
此刻門簾掀動,南枝一手托著一大包物件,滿臉笑容闖了進來,他和她四顆眼
珠兒一接觸,她的一張臉,紅得更有意思了。
南枝且不說話,凝眸把浣青上下打量一番。才笑道:「妹妹,這麼大冷天,你
倒換上小毛,仔細凍壞了你底身子。」
說著,伸臂去握浣青的手,覺得冰人,又說道:「你看,手都紫了!還不快換
上大毛,弄出病來,不是玩的。」
浣青看著南枝,笑道:「你別管我冷不冷,你說,我配不配穿這粉紅色的衣服
?」
南枝笑道:「配呀!你這小巧的身材,你這雪白的皮膚,你不配,誰配!」
浣青道:「你也歡喜我今天這樣打扮?」
南枝道:「這樣苗苗條條的,真的美極了!不過我總怕你凍出毛病來。」
浣青把頭—側笑道:「那我就這樣罷,不必再換大毛了。」
南枝聽著,心裡微微一動,緊緊地握住她一隻手,屋裡空氣暫時沉寂。
半晌,浣青又仰著頭問:「你看我比華家盛畹……」
南枝識趣,接著笑道:「她太樸素了,不如妹妹濃艷。」
浣青撇著櫻桃似的小口,冷笑道:「這怕是違心之評,那一天在西湖你會那樣
亡魂落魄的死盯著她。」
南枝笑道:「沒有的事,你也太小心眼兒了!」
他們倆牽著手一問一答在說著話,卻不防菊人隔著紗窗嚷道:「拜壽的人都來
了,怎麼壽母還在屋裡啦?」
聲到人到,一掀門簾子,跳了進來。
浣青急忙縮回還在南枝手中的手,往後退一步站住。
菊人卻早是看在眼裡了,她微笑著,看了看南枝又看了浣青,點頭笑道:「阿
彌陀佛,有些意思了!」
浣青把手去掩住耳朵,說道:「狗嘴長不出象牙,我就不愛聽你的話!」
菊人笑道:「對呀,現在誰還配同你說話呢?」
南枝搭訕笑道:「你們姑嫂真有意思,一見面總是一對烏眼雞似的。」
菊人道:「我們姑嫂是一對烏眼雞,剛才你們又是一對什麼呢?」
浣姑娘聽了,拔腿往外面便跑。
菊人笑著跟了出去,回頭又對南枝說道:「姑太太出去了,姑老爺你看好屋子
,別把鎖匙子丟了呀!」
南枝臉上一紅,低下頭找古農談天去了。
沈姑娘拜過了老太太,老太太歡天喜地的把她攬住,一看她身上只穿著灰鼠袍
,便嚷道:「了不得!你這孩子太過大意了。玉屏,快去把姑娘大毛拿來。」
浣青笑著由老太太懷中逃了出去,央告道:「大媽,我不冷,等一會再換罷!
」說著,兩腳跳出門檻,一抹頭便找古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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