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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 瑟 哀 弦

                   【第 十九 章】
    
      老頭陀十分喜歡松勇,約他同上華山觀玩雪景,痛飲藏釀。 
     
      松勇原是閒人,慨然答應,第二日一早他和璧人回寓收拾行李,把帶來的二十 
    名壯丁留在查公館幫同看家,這就背起包囊,步行追上老頭陀,竟往華山去了。 
     
      璧人的師父李念茲前輩剛剛到東北吉林去採參,留有書信請他師兄隨後趕去找 
    他。 
     
      可是勺火大和尚自從攜了松勇回山,深喜幸逢酒對,整天價傾樽謀醉,再也懶 
    得遠出,卻派璧人前往追尋。 
     
      璧人巴不得早一天和師父見面,當即使用山藏秘藥,易容諱貌,仍舊改扮搖串 
    鈴兒走方郎中,間關跋涉,逶迤直趨東三省。 
     
      他這一去足足留在那邊十一年。 
     
      這些日子中間,勺火於伴送松勇回京之便,卻去潘公館訪問浣青,目的是在看 
    看璧人幾個孩子,是否可造之材。 
     
      那時候,英侯敬侯安侯甫屆成童,順侯恭侯俊侯恰滿七歲,老頭陀看了簡直沒 
    有一個不愛,他提議要攜帶敬安恭俊四位公子華山學藝。 
     
      浣青雖然尊敬老人家世外高人,但她反對敬侯安侯離開家,倒說是英侯不妨也 
    去。 
     
      勺火曉得她顧慮什麼,歎了兩口氣,連說幾個可惜,也就算了。 
     
      他在潘公館稍住了一些時間,極承老姨太婉儀和浣青優禮招待,幾位小少爺跟 
    他都混得頂熟。 
     
      臨走時請來松勇,諄囑他必須好好的傳授那幾個留在家裡的孩子們武藝,說是 
    天下大亂,非有絕技不足衛道保身。 
     
      當日他老人家等著看過敬安順三公子拜松勇做了師父,隨後又給老姨太婉儀作 
    揖,請求這位女博士盡心課讀。 
     
      然後再向浣青要了一些銀子,預備路上置辦山區御寒工具。 
     
      晚上三更天光景,大和尚要走了,眼看浣青臉上有點異樣,實在不忍把英侯帶 
    走。 
     
      臨時變卦,兩隻手只抱了恭侯和俊侯,別過了送行許多人。 
     
      走在大門口,站在蒼茫夜色裡,點點頭,說一聲「再會」,但見他身子一晃, 
    便去個無影無蹤。 
     
      英侯這孩子,小小年紀也知道抱恨無福追隨杖履,竟是痛哭了一整夜。 
     
      從此他下死勁,上半天隨松勇練武,下半天跟婉儀課文。 
     
      松勇的武術也是得過異人傳授的,身手並不比璧人差了太多,最近再受了勺火 
    頭陀的指點,也可說是藝臻極峰的武師了。 
     
      婉儀地那一肚子文學,誰還趕得上? 
     
      因此,英侯對於文武兩門得以紮下絕好根基。 
     
      他十二歲那年報在宛平縣考進的學,十五歲中學,聯捷進士,名列第五。 
     
      浣青三上隆格王府,請托老王爺轉奏官家,說是年紀太小,不願讓他便入仕途。 
     
      咸豐帝自己是個好玩的人,他講過只有傻子才想當宮,所以他很同情浣青代子 
    懇恩。 
     
      然而他可是氣不過璧人,深怪他潛匿不出,吩咐隆格轉詔浣青,不許她移家他 
    去,留質以冀璧人來歸。 
     
      其實這時候半壁河山,已經淪入長髮軍——太平天國之手,浣青縱欲他遷,其 
    勢亦無可能,樂得安居帝都,躲避烽火。 
     
          ※※      ※※      ※※ 
     
      敬侯安侯順侯三個小兄弟,他們資質稍遜英侯,但也都不是池中之物。 
     
      查老太太,婉儀和浣青並不熱衷富貴。 
     
      婉儀不特襟懷淡泊,甚至不願兒孫再做滿人奴隸。 
     
      她們因為小孩子一共有六個之多,不敢不讓一兩人應景赴考場,為的是避免招 
    疑興謗。 
     
      英侯既然一舉成名,敬安順三兄弟就不再教逐鹿科甲了。 
     
      說起來很奇怪,安侯承繼查家,他的小性情竟然極似菊人,綺麗風流,清高自 
    貴。 
     
      敬侯慷慨激昂,也很像桂芳。 
     
      順侯滿面春風,溫暖有如冬日,活脫玉屏的胎子。 
     
      英侯卻是雍容華貴而又幽雅絕倫,他形容軀幹無異璧人,言笑動作儼如浣青。 
     
      查老太太最是愛惜他,從不讓受一分委屈,這就不免稍有容縱。 
     
      大少爺會花錢,外婆有的是錢,予取予求,決不吝惜。 
     
      他在外面出名的好客,不管文會、詩會,乃至酒會樂會無不參加。 
     
      敬安順三兄弟也跟著逢場隨喜,他們有個好去處,必須瞞著家裡的,那就是上 
    玉標統玉堅家裡學習雜技。 
     
      關於絲竹管弦之類,安侯弄得頂好,蟲魚花鳥之屬順侯學藝最認真。 
     
      英侯敬侯卻注意於狩獵技術和各種暗器使用方法,好在玉堅無所不通,小兄弟 
    竟是學之無窮。 
     
      他們在玉家又結識了暗器名家——老鏢客藍奇。 
     
      藍奇這個人很不錯,那一次玉堅綁架松虎男,牽累他在步軍統領衙門吃官司, 
    璧人對他相當客氣。 
     
      因此他很感激在心,把數十年的江湖經驗,詳細教會英侯兄弟,無形中又使小 
    兄弟多得一種學識。 
     
      這一天英侯帶安順兩人逛西城,拿吹筒粘竿捕蟲蟻。 
     
      城外小路上碰著咸豐帝微服跑驢,後面只有內廷崔總管隨駕,官家越跑越開心 
    ,不由把崔總管丟個老遠。 
     
      這當兒偏有七八個不知死活的流氓,當然也總是不認識皇帝,他們用江湖上黑 
    話,商量劫驢。 
     
      英侯恰好聽到,自無不管的道理。 
     
      這群流氓裡出來一個人,故意過去一碰驢頭,立刻躺倒地下。 
     
      那幾個咆哮洶湧起來,驢背上一把抓下萬歲爺,要剝他身上衣服,還要他的好 
    驢兒。 
     
      英侯先教跟班的上前解圍,不想這群流氓都有兩下子手腳,三個跟班倒挨了一 
    頓好打。 
     
      英侯光火了,跳下馬一搖手中馬鞭子,風掃落葉,把人家抽個東倒西歪,望影 
    而逃。 
     
      皇帝是不懂得給人道謝的,英侯也不要他承情,彼此點點頭笑笑,分道揚鑣。 
     
      萬歲爺平安走了,英侯兄弟後面卻跟上了兩匹高頭健馬。 
     
      馬背上坐著兩個少年人,大一點的不過十七八歲模樣,小一點的只有十五六, 
    都長得頂漂亮。 
     
      大一點的尤其飄逸英俊,小一點的卻有點靦腆可憐生,像個女兒家。 
     
      安侯一匹馬落在最後,他是不住的回頭看那個小一點的。 
     
      大的大約是哥哥啦,忽然一提韁繩,趕向前跟安侯走個並排兒,含笑問道:「 
    你只管看我們幹嗎?」 
     
      安侯生來口才辯給,他立刻鐙上立起來,抱拳拱手笑道:「你們也在看我們呢 
    ,不是嗎?」 
     
      那少年搖鞭大笑,望著後面說:「喂,你也在看他們嗎?」 
     
      那小的飛紅了一張俊臉,含嗔帶恨地說:「我才不看哩!只有北京人不懂禮貌 
    ,老是回頭看人。」 
     
      安侯笑道:「小哥別罵人,不懂禮貌的不一定是我,懂得禮貌的未必是足下, 
    你不講理嘛!」 
     
      那少年叫起來道:「好傢伙,真會說,朋友,貴姓呀?」 
     
      安侯道:「我們是傢伙還是朋友,你得先弄清,像你這樣天真的大孩子,我們 
    倒是很少見,告訴你,我姓安,還沒請教你呢?」 
     
      少年這:「我叫華,後面是我的兄弟叫花,還有一個沒出來叫化,我們一行三 
    兄弟叫華化花……」 
     
      安侯笑道:「那麼府上還有一位叫滑的吧?」 
     
      少年笑道:「有還有兩個,不叫滑叫麻,叫瓜。麻者太麻煩,瓜也有點傻。」 
     
      說著,再來個搖鞭大笑,撥轉馬頭又去問那小哥說:「還有什麼要問的嘛!」 
     
      小哥說:「前頭兩位姓什麼?是幹什麼的?家住在那兒?」 
     
      安侯搶著說:「左邊那一個姓英,右邊那一個姓順,我們一行三兄弟姓英順安 
    。」 
     
      安侯這一開玩笑,那小哥又縱馬上前來了。 
     
      他沉著臉問:「你們在旗?」 
     
      安侯笑道:「在旗怎麼樣?」 
     
      少年說:「在旗,我今天要管教你,剛才是我叫那些人搶驢子的,你們為什麼 
    多管閒事?」 
     
      安侯還是笑,邊笑邊說:「算了吧,看在小兄弟花……臉上……管教,你太客 
    氣了!」 
     
      這當兒,英侯一騎馬回頭來了。 
     
      他迫近少年鞍畔問:「朋友,你要管教誰?」 
     
      少年道:「你們大約總有兩下,下來!」 
     
      說著,他一躍離鐙,英侯也就跳下馬了。 
     
      順侯笑嘻嘻的倒騎馬背上叫道:「小哥,我們三個人呢,你也下來吧!」 
     
      安侯橫睇著人家臉上說:「他也敢!」 
     
      一句話沒講完,小哥霍地從鞍橋上縱起來,燕子穿簾,化個蜻蜒點水,一竄竄 
    到安侯馬前,說:「你講什麼?」 
     
      安侯趕緊飄身下地,滿面驚疑地說:「不要認真,我陪你玩兩手兒。」 
     
      小哥微微一笑,扭翻身卻去騎著馬站住說:「我不和你打,看你這樣子還夠不 
    上。」 
     
      安侯拖著靴底兒,搖晃著跟過來說:「我看你也不成,我們還是談談吧。」 
     
      小哥道:「你不瞧,他們打起來了,那是你的哥哥,他姓英嗎?」 
     
      安侯笑道:「你們為什麼恨旗人?」 
     
      小哥道:「旗人還有好的嗎?剛才跑驢子的是旗人,搶驢子的也是旗人,抱不 
    平保鏢的又是旗人,你們一家子都搞不清,還要鳩佔雀巢治天下管萬民,你說,有 
    多少漢人蒙冤受屈?這不可恨!」 
     
      安侯笑道:「你講的太模糊,我倒是實在有點搞不清,你的話應該對皇帝說, 
    旗人不見得一個個都是皇帝,做官的也並不多,壞的自然有,好的何曾無? 
     
      你大約是漢人,漢人如果都是安份的,貴昆仲未必會叫什麼華化花麻瓜,還會 
    帶人搶驢子。」 
     
      小哥又紅了臉說:「你就少說,我們也肯搶人家的驢子?我們有的是好馬,驊 
    騮千萬,騏驥成群。」 
     
      安侯笑道:「好大的口氣,那麼你們是什麼地方人?到底姓什麼?」 
     
      小哥道:「我們家住在新疆巴爾喀什湖邊,我們姓華,哥哥叫玉奇,我叫菊冷 
    。」 
     
      安侯點頭讚歎道:「好名兒,不是講還有一位同行嗎?」 
     
      菊冷道:「他叫梅問。都告訴你吧,留在家裡兩個叫蕙容、蘭韻,我們四個人 
    排行,梅蕙菊蘭……」 
     
      安侯怔一怔說:「四個人排行,你哥哥不算在內?尊大人是幹什麼的?你們總 
    不能是哈薩克人?」 
     
      菊冷一張臉越發紅了,他忽然跳著腳說:「你好厲害呀!自己一句話不肯實說 
    ,我什麼都告訴你了,你還要問。」 
     
      安侯笑道:「我也告訴你,我姓查叫安侯,我那好打架的大哥叫龍英侯,那坐 
    在馬背上望你的姓潘叫順侯,他只有十四歲。 
     
      我和英侯哥同庚十六歲,我們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承繼三家嗣續,所以不同 
    姓。 
     
      家裡還有一個二哥叫敬侯,他也十六歲,出門的有兩個弟弟叫恭侯俊侯,他們 
    今年也同是十四歲,我們一共六兄弟。」 
     
      菊冷聽得出神,忽然攔著問道:「有一位龍璧人前輩,你也認得?」 
     
      安侯大驚道:「他老人家就是我們的生父,出門十一年了,你們見到嗎?」 
     
      菊冷停疑了一下說:「我們沒見到……」 
     
      說著,一聳身躍上馬背,尖聲兒叫:「哥哥,不要打啦,他們都姓龍哩!」 
     
      那少年——玉奇和英侯正打得難解難分,立刻鷂子翻身,跳出圈子,搶過來問 
    :「怎麼,他們都是姓龍?」 
     
      菊冷道:「走吧,走吧,不要問了,龍老前輩不在家,他說出門十一年了。」 
     
      玉奇回頭又看住安侯問:「他丟了官?」 
     
      安侯道:「不,他是逃官。」 
     
      玉奇仰天大笑,笑著又說:「好,真好。」 
     
      說著,猛回頭再趕到英侯跟前,伸手捉住人家一條臂膊說:「你算有種,我石 
    華龍三入中原,初逢勁敵,再會吧!」 
     
      撲地起個旋風,騎上馬背,霍地又躍起來,駢足背立鞍橋上,抱拳拱手,含笑 
    點頭。 
     
      眼見那匹馬狂風驟雨似的,潑刺刺飛跑而去,這裡,菊冷也就向安侯回眸一笑 
    ,頓韁繩一溜煙追著走了。 
     
      英侯和安侯都楞住了。 
     
      順侯倒爬在馬屁股上望了半天,喃喃自語道:「這樣的騎術還不比我們強?人 
    ,也真該謙和點,打了半天,到底還勝不了人家。」 
     
      英侯最愛順侯,聽了他的話,笑起來說:「他要打,我那能示弱?想不到今天 
    我真的開了眼界了,這兩個人很可疑,我們還要尋找他。」 
     
      順侯道:「你沒聽見那小的跟三哥講,他們家遠住在新疆呢,人家也有五個弟 
    兄,玉呀,梅呀,菊呀好熱鬧。跟你打架的叫玉奇,跟三哥聊天的叫菊冷……」 
     
      英侯道:「菊冷,這不像男孩子的名字,他那樣子也不太像男人,你不看,三 
    哥著了迷哩!」 
     
      順侯提著嗓子叫:「三哥,人家差不多跑到西山了,你還呆望什麼呢!」 
     
      安侯道:「哥哥,那個菊泠一定是女人,她那一身輕功真了不起,狐狸一般快 
    。」 
     
      英侯笑道:「女人怎麼樣?人家簡直有意逃避你呢!」 
     
      安侯道:「你等著瞧吧,後面必有好文章,小小年紀由新疆老遠跑來,他們是 
    幹什麼的?」 
     
      英侯笑道:「幹什麼的?還不是來找你。」 
     
      安侯道:「哥哥,打發跟班回去吧,我們上館子吃飯,我今天真要喝幾杯酒, 
    心裡老是不痛快。」 
     
      英侯道:「成,咱們這就走。」 
     
      說著,便把三個跟班丟下,讓他們自個兒回去了。 
     
      弟兄三匹馬,一直上前門大街一家叫四海春大館子樓上,找了付靠窗的座頭, 
    叫了酒菜,喝酒中間談的離不開玉奇菊冷。 
     
      安侯總是懶懶的不勝惆悵,他說還有一個叫梅問的沒出來,這也一定是個女的。 
     
      菊冷嬌艷絕俗,梅兮當亦可人……說著頻頻歎息。 
     
      英侯看他這一個樣子,一時乘著酒興,便教酒保拿來筆硯,蘸個筆酣墨飽,站 
    起來向新新的白壁上,颼颼地寫下四行字:菊冷無寒相; 
     
      玉奇?有瑕! 
     
      微歎何所恨? 
     
      未許問梅花! 
     
      四行字寫得龍飛鳳舞,雄勁有力,連捧硯守在一邊的酒保也看得呆了。 
     
      這家館子是英侯和虎男常來喝酒的地方,掌櫃的十分巴結英侯,一來知道他來 
    頭不小,二來也敬重他是個有數的名士。 
     
      英侯無意中留下這首詩,掌櫃可是歡喜得什麼似的,雖然不懂詩到底做得好壞 
    ,卻真有拿碧紗給籠起來的感想。 
     
      但是當他們弟兄走了不久時間,這家館子門外,停下一匹黑色駿馬。 
     
      馬背上下來的是個姑娘,青布包頭,青布緊身褲褂,底下一雙小腳好像也是青 
    布幫鞋,卻讓褲管蓋個嚴密,看得不大清楚。 
     
      她沒有夥伴,也沒帶包囊,手中只拿著一條講究的馬鞭子,長身玉立,雙眸剪 
    水,進來往裡頭看了看,便上了樓。 
     
      她的座位恰是剛才英侯哥兒們坐的地方,一抬頭就看見壁上那首詩,她整個人 
    怔住了。 
     
      像她這樣鄉村姑娘的打扮,光顧到四海春這麼大的館子,實在太少。 
     
      然而許多見過大世面,慣於服侍闊爺們的夥計,沒有一個敢看不起地,因為她 
    的態度非常從容大方,那一對美麗得如朗星一般的眼睛,尤其使人傾倒。 
     
      這時地怔了好一會工夫,兩隻水蔥兒似的手,不禁伸到脖子底下打開包頭青布 
    的結子,而且把這塊布扯下來扔在一邊了。 
     
      只見她厚發堆雲,圓姿替月,直的鼻子,小小的嘴,左邊腮上還有個深得可愛 
    的酒渦兒,那美貌,讓站在一邊等吩咐的酒保看來,總可疑地是從天上落下來的, 
    人間那裡找得出這般美人兒? 
     
      因此酒保也怔住了。 
     
      這當兒,扶梯上又上來了一對風塵人傑——松虎男和他的太太紅葉——寶芳。 
     
      他們也還不過三十歲的人,依然花枝招展,玉貌朱顏。 
     
      老爺們帶太太上館子,在那時代不算太普通。 
     
      虎男,他原是風流學士,紅葉一代英雌,他們小謫人寰,自不是世俗淺陋所能 
    束縛。 
     
      這四海春酒家,他們倆常來的,樓下一陣唱嚷,那邊等著服侍姑娘的酒保,清 
    醒過來,搶出來忙不迭的陪笑招呼,可就把姑娘丟在一邊了。 
     
      虎男夫婦坐下,兩對眼睛不約而同的都停在那邊姑娘身上,彼此心中都在吃驚。 
     
      這是一個小小敞廳,只有兩三個雅座,姑娘那邊靠街窗,午後的晚照,照得特 
    別紅亮。 
     
      他們夫妻倆越看姑娘越美,彼此就計較到她所發怔的對象。 
     
      不留神不要緊,這一留神,虎男便叫起來道:「不得了,那又是英侯玩的什麼 
    把戲……」邊叫,邊又站起來。 
     
      這一叫可把姑娘叫回頭了,她臉上紅紅的看了虎男,又看紅葉,忽然扭轉柳腰 
    兒,忽然又似有點難為情樣子。 
     
      一會姍姍地走過來了,她一邊手牽著髮辮兒,一邊手掠著額前蓬鬆的短髮,也 
    就只走了兩三步,紅葉早是迎出坐位來。 
     
      彼此走到相當距離,彼此都站住,互看看,含笑,點頭。 
     
      究竟遠是紅葉說:「姑娘,請這邊坐。」 
     
      姑娘彎彎腰說:「姐姐,你貴姓?」 
     
      紅葉道:「我們姓松,我叫寶芳。」 
     
      姑娘又彎腰叫一聲:「寶姐姐。」 
     
      紅葉又說:「他叫松天虯,我的丈夫。」 
     
      姑娘又向虎男鞠躬,可是嘴裡叫不出什麼。 
     
      虎男笑道:「姑娘,你看那首題壁詩有什麼感想呢?」 
     
      姑娘嫣然笑道:「沒有什麼感想,這留詩的人,你是認識的?」 
     
      虎男笑道:「不但認識而且頂熟,他叫龍飛字英侯。前科第五名進士及第,今 
    年十六歲,他的父親龍璧人前輩,是我的師父,我的父親又是英侯的師父。」 
     
      姑娘驚疑道:「龍璧人是什麼樣人?他老人家在京嗎?」 
     
      虎男道:「龍老前輩技勇蓋天下,前為九門提督,逃官遠出,一去十一年,音 
    訊不通,眼前家眷還在京寄寓。」 
     
      「他府上還有什麼人?」 
     
      「人多了,他有六個兒子,英侯居長。」 
     
      「六位公子都學武嗎?」 
     
      虎男笑道:「蘭桂騰芳,允文允武。」 
     
      紅葉看他倆問答不休,恰好樓下又給送酒菜來了,這就忍不住道:「姑娘請坐 
    下細談,要查問龍府消息,我們可是都知道的。」 
     
      姑娘笑道:「也沒有什麼好查問的,龍老前輩的大名,我倒是聽過。」 
     
      說著,她是讓紅葉給攔在座位上了。 
     
      酒保急忙替她添上一付杯碟匙筷,又去拿來她的包頭青布。 
     
      虎男坐下執酒壺給她斟了一杯酒。 
     
      姑娘只是站起來一下,什麼也沒說。 
     
      虎男笑道:「我看姑娘像是練過武的,不是嗎?」 
     
      姑娘笑道:「練是練過的,不過淺薄得很。你是龍老前輩的高足……」 
     
      虎男笑道:「高足,那太笑話了,我只是膚受耳食,毫無實際。」 
     
      姑娘撇撇嘴說:「你客氣。」 
     
      紅葉舉起酒杯兒說:「姑娘請乾杯用菜,我們杯酒相逢,一見如故。」 
     
      姑娘臉上酒渦兒微微一動,就也舉起酒杯。 
     
      虎男一邊卻已照著杯底兒了。 
     
      紅葉敬過酒,姑娘借花獻佛也回敬了他們夫妻,彼此都覺得對方豪邁投緣。 
     
      紅葉笑道:「我們話說得很多了,還沒請教姑娘貴姓,貴鄉那兒,來京多久了 
    ,住在什麼地方?」 
     
      姑娘笑了笑,卻把眼看去站在那邊的酒保。 
     
      虎男立刻就說:「夥計你下去,這廳算我們全包了。」 
     
      酒保回一聲「知道」,就急急走了。 
     
      姑娘這裡又笑笑說:「我的家遠在新疆,這一次和我弟弟玉奇,妹妹菊冷來京 
    觀光……」 
     
      虎男搶起來問:「玉奇?菊冷?那麼姑娘一定叫梅?……」 
     
      姑娘點點頭笑道:「我叫梅問。」 
     
      虎男大笑,—舉起酒杯一飲而盡,說:「好,不負叫梅,真是人如其名!」 
     
      姑娘臉又紅了說:「那裡,我們姐妹四個,我是大姐,我們從母姓姓華,母親 
    原是北京人,身負絕技,流徙異域,撫孤成人……」 
     
      紅葉趕緊站起來問:「尊堂閨諱盛畹?」 
     
      姑娘嚇得也跳起來,楞住了。 
     
      紅葉從桌上伸手過去,緊緊和姑娘互握著,淒然說道:「妹妹,我們真不是外 
    人,難得賢姐妹竟有四位。」 
     
      姑娘道:「我們還都是螟蛉的,母親只生弟弟一人。」 
     
      紅葉道:「妹妹,那就是了。你母親的身世,恐怕我曉得的還要比你清楚,這 
    裡不好講話,可否請到我們塚暫住,我還得給你介紹龍老前輩一家人。」 
     
      姑娘道:「我這樣子風塵僕僕……」 
     
      紅葉這:「那有什麼關係?我說,你們姐弟藝成來京,必有所謀……」 
     
      說著,更放低聲點說:「我再告訴你,你外祖父華良謨大人的冤仇,龍老前輩 
    已經替他昭雪了。 
     
      豫王爺裕興賜藥自盡,華大人幕下一個叫苗信的師爺,那就是賣主求榮,設謀 
    陷人的主犯,判個斬立決。 
     
      華大人追謐文肅,這個仇報得乾淨俐落,不留遺憾,還有害你父親的前真定縣 
    知縣何文榮和那個王師爺也宰掉了。」 
     
      姑娘趕緊問:「這都是龍老前輩在任九門提督時候給辦的麼?」 
     
      紅葉道:「對呀,他老人家做官就為要替你母親報仇,報了仇不久就掛冠潛隱 
    。」 
     
      姑娘點頭歎了一口氣說:「在理我們姐弟都應該去龍府拜謝伯母的,不過我必 
    須急找玉奇和菊冷。」 
     
      紅葉道:「妹妹,你務必去一趙的,要知道龍伯母跟你母親情逾骨肉,還有一 
    位查家大少奶奶上一字菊,下一字人,她最愛惜你母親。」 
     
      姑娘道:「我知道,她是我們的表伯母,母親常常思念地。」 
     
      紅葉道:「可憐,她見不著你們姐弟了,她……死了……」 
     
      說著流下兩行眼淚。 
     
      姑娘的眼眶也紅了,她說:「我得先走一步,晚上或者明天一早,我們姐弟一 
    同去請安。」 
     
      邊說,邊拿包頭布把頭髮一攏,匆匆打個結,伸手坐椅背後抓起馬鞭,又說: 
    「我今天聽到這許多消息太興奮了,但我必定從速找弟弟妹妹,怕他們無知……」 
     
      說著,飛快的離席,彎彎腰人便飄然下樓去了。 
     
          ※※      ※※      ※※ 
     
      梅問,她追隨玉奇菊冷遠道來京,目的就在於謀刺豫王,鬧翻帝都為他們的外 
    祖父華良謨復仇雪恨。 
     
      偶然路過四海春酒家下馬打尖,讓她看見了英侯的題詩,偏又碰巧得遇虎男紅 
    葉夫妻倆登樓買醉。 
     
      相逢問訊,恍接故交,一席快談之下,審知大憝伏辜,璧人棄官就隱。 
     
      姑娘耳聆好音,心安意愜,不願弟妹多事招搖,急於加諸告誡,驀爾告辭,飄 
    然逕去。 
     
      虎男紅葉也都料到她箇中秘密,以此未敢挽留。 
     
      當時夫妻倆又喝了一會酒,逕上潘公館來見浣青。 
     
      這時候剛剛掌燈,英侯和安侯恰也在屋裡談的說的還都是玉奇菊冷兄妹。 
     
      虎男給浣青請過安,回頭便看住英侯笑道:「你在四海春題的好詩,足下無緣 
    得見梅花,梅花倒先拜讀過大作了,看樣子簡直傾倒得了不得!」 
     
      英侯搶起來問:「怎麼,怎麼……你們由那兒來?遇見了華梅問嗎?」 
     
      虎男笑道:「豈敢,足下無緣,我偏有福。」 
     
      安侯一聽,趕緊跑過去一把拖住紅葉,央告著說:「大姐,告訴我他們一行是 
    不是三個人?那個最小的就叫菊冷,她也在場?」 
     
      紅葉笑著說:「三爺原來是陶淵明,令兄偏又是林和靖,梅兮菊兮,原都不錯 
    ,如果大喬歸策,小喬歸瑜,那真是可喜可賀,然而這事在我看一點不難……」 
     
      安侯紅了臉直笑。 
     
      英侯道:「人家說梅問,你偏要牽上菊冷。」 
     
      安侯道:「急什麼呢,你不會問你的嗎!」 
     
      浣青道:「請你們安靜一點讓大姐講話好不好?」 
     
      說到這兒,剛好玉屏替紅葉送了一杯茶過來。 
     
      紅葉低低地笑道:「他們哥兒倆都著了迷哩。」 
     
      玉屏道:「可不,可恨他們沒有一個不像爸爸的。」 
     
      紅葉笑道:「像姑老爺也不好,道貌岸然,嚇也嚇死了人。我告訴你,那朵梅 
    花的確美艷絕倫,菊花我可是還沒看見,大約也總是很美,不然三爺的眼光如炬, 
    豈有謬賞的道理呢?」 
     
      浣青道:「她們果然是華姐姐的螟蛉女兒,一定錯不了的,華姐姐那樣一個愛 
    標緻的人,她還能有醜的姑娘? 
     
      大姐,你詳細說怎麼樣會碰著梅問,她對你講了什麼話?我總懷疑她們遠道來 
    京必有異謀,假使沒有秘密,華姐姐絕對會教她們來找我們的。」 
     
      紅葉道:「我和虎男也這樣想,看梅問講話的神情,確有許多可疑,我以為她 
    們還是瞞著母親私入中原的。 
     
      也許是由母親口中聽說了一些片段故事,年輕人藝成技癢,冒然來京,意在為 
    母復仇。她們的目標必然就在豫王裕興身上,所以我給梅姑娘一個開門見山,直截 
    告訴她裕興業已伏法,姑老爺十一年前棄官遠遊。 
     
      她聽完我的話很歡喜,又像有點感傷,後來她卻急於尋找她的弟弟妹妹,說是 
    怕他們年幼無知,又說今兒晚上或明早會來請安的。」 
     
      浣青道:「你看她那樣子還懂事嗎?」 
     
      紅葉道;「聰明內蘊,講話藏鋒,一點兒不冒失。」 
     
      玉屏道:「到底長得怎麼樣呢?」 
     
      紅葉道:「我不是告訴你了嗎,委實美艷絕倫!」 
     
      虎男接著笑道:「……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一分則太短,塗粉則太白,抹脂則 
    太紅……英侯,以為如何?」 
     
      英侯這時忽然陷於沉思狀態,他竟是理也不理。 
     
      浣青道:「虎男,你相信她們會來嗎?」 
     
      虎男道:「我想會來的。」 
     
      浣青道:「不然,她們不存心生事,也許會來的,否則……再說,他們年輕輕 
    的一群,數千里跑來京師,就憑你們夫妻兩三句話鎮住了嗎?」 
     
      紅葉道:「姑奶奶的話對,我害怕他們輕舉妄動。」 
     
      虎男道:「師母的意思……」 
     
      浣青道:「我的意思,要請你立刻去豫王府前後瞭望,萬一遇見,無論如何都 
    要把他們拉回來,假使他們已經鬧出什麼事,你就不要管,我們現在受不了牽累, 
    這一點你必須明白。」 
     
      虎男道:「我曉得,我這去。」 
     
      說著走了,虎男走後,屋裡卻也不見了英侯和安侯,原來英侯就在浣青跟虎男 
    講話時,悄悄地拉了安侯出去。 
     
      哥兒倆躲在書房裡交換一下意見,馬上忙著更衣,隨帶應用兵器,由後門溜走 
    ,一直闖出彰儀門外城,大路旁揀個蔚密叢林,各自上樹埋伏。 
     
      一切果然不出英侯所料,約莫三更初天氣,遙望城內一片火光沖天,測料方向 
    恰是豫王府邸所在。 
     
      不久時間,眼見對面城頭上出現了兩個人,在前的軀幹較小,身段非常靈活, 
    狐狸似的一下子就跳過了護城河,這個人便是菊泠。 
     
      後面緊跟著玉奇,風飄落葉盤旋而下。 
     
      他們倆也不過剛剛落地,忽然城上又飛起兩條人影,一黑一白,翩翔搏擊。 
     
      那穿黑的正是梅問姑娘,她那時使個鷂子翻身,騰空欲墜。 
     
      穿白的燕剪掠波,平穿而出,上下接個正著,劍光閃閃如電,雙雙飛落河邊。 
     
      菊冷玉奇立刻回頭參戰,夜寒料峭,星月斂形,數行殺氣破空,一片狂颼卷地 
    ,幾番狠鬥,勝負未分。 
     
      玉奇忽地一聲長嘯,拔步急退。 
     
      菊冷隨後撲地起個大旋風,一竄七八丈遠近,植劍於地,喘息連連。 
     
      玉奇趕到,喝一聲「走」,兄妹這便奔過英侯安侯藏身的那一堆叢林去了。 
     
      前面只剩下梅問一人,獨力拒敵,且鬥且卻,看看退到切近,英侯眼尖,看清 
    楚那穿白的竟也是一個女人,渾身縞素,健步如飛,使發長劍端的驚人。 
     
      梅問雖也不弱,卻是顯得非常吃力,料她工夫一長,便要甘拜下風。 
     
      英侯心動,探手鏢囊裡準備接應,眼覷那女人一劍虛劈姑娘左肩,姑娘一劍磕 
    空,柳腰兒微微一晃,敵人一支劍化作白蛇吐信,挺進直取心窩。姑娘慌忙撤身倒 
    退。 
     
      那女人可是真狠,身法步法捷若猿猴,伏地追風,連環揮劍橫削姑娘雙足,迫 
    得姑娘一陣亂跳,不容她有還手工夫。 
     
      那女人霍地竄起來,力劈華山劍光已臨頭上。 
     
      緊急裡,英侯手中鏢劃空逕出,正中敵人仗劍右膊。 
     
      只聽她一聲淒然驚叫,劍落身傾,顛躓而走。 
     
      英侯剛待再發鏢,遠遠處玉奇的聲音叫起來道:「別殺她……放她逃生……」 
     
      叫聲裡,那女人曳看一條傷臂,轉眼間奔過護城河去了。 
     
      這時候梅問姑娘兀自站著發楞。 
     
      英侯早是一躍下樹,過去向她作個長揖,笑道:「姐姐受驚了。」 
     
      姑娘喘過一口氣,回眸把人家上下看了一下,腆然問道:「你姓龍?謝謝你啦 
    ……」 
     
      英侯急忙說:「那裡,那裡,我叫龍英侯。」 
     
      姑娘道:「你怎麼會曉得我們……」 
     
      英侯道:「我是初更天氣出了彰儀門的,一直守到這時光,我知道小豫王金珠 
    廣蓄能人,恐怕姐姐遭遇意外,可是我又不便上王府接應,只有躲在這兒默祝姐姐 
    吉人天相。」 
     
      聽了英侯這幾句親親熱熱的話,姑娘不禁心跳面赤,星光下趕緊側身把一張臉 
    隱在樹叢裡。 
     
      英侯追著問:「姐姐你現在就回新疆去嗎?」 
     
      姑娘不能作聲,但樹後卻有人接著答話:「離這兒不遠,蘆溝橋,有我們秘密 
    藏身的地方,怎麼樣,跟我們走好不好?」 
     
      話還沒聽完,英侯整個身體已讓人家舉了起來,只覺得那人力氣非常之大,使 
    個千斤墜,人家兀自不在乎。 
     
      這就只好笑這:「玉哥哥好膂力。」 
     
      玉奇縱聲大笑,輕輕地放下龍小爺,說道:「你是不錯,得,我們走吧,這裡 
    不好再逗留。」 
     
      梅問道:「菊冷跑那兒去了?」 
     
      玉奇笑道:「那邊還有一位查公子死纏夾!」 
     
      說著的便又來一聲長嘯,夜色蒼茫裡,菊冷小姑娘驚鹿似的飛躍而至。 
     
      梅問說:「走吧!」 
     
      邊說邊有意無意的拿肩膀碰了英侯一下,一個箭步竄出去,蜻蜒點水向前緊跑。 
     
      英侯不由不跟著一同跑。 
     
      背後菊冷和玉奇且跑且用新疆土語問答。 
     
      約莫趕了一里多路,路旁樹下跳出一條漢子,一手牽著四匹馬,一手握著一把 
    馬鞭。 
     
      梅問搶過一枝鞭在手,嘴裡也講了一句土話,那漢子立刻把三枝馬鞭交給玉奇 
    ,跳上一匹馬背疾馳去了。 
     
      這裡剩下三匹馬,各自走近主人身邊。 
     
      玉奇笑道:「英侯跟我來,大姐姐上自己的馬,三妹留著等那呆子。」 
     
      菊冷道:「不,不,我和大姐並騎。」 
     
      她這邊說,那邊玉奇拉英侯上了馬,梅問卻已經走得老遠了。 
     
      菊冷拔步追大姐,可是她的那匹馬也跟在背後跑。 
     
      小姑娘可真急了,扭翻身跳著腳直喊:「安戾,安侯,你怎麼啦?傻瓜!」 
     
      這一喊,才算把安侯喊出來了,兩腿攢勁,箭一般快,射到菊冷跟前,陪著笑 
    道:「什麼事?妹妹!」 
     
      菊冷道:「你這個人怎麼一點不講禮貌,誰是你的妹妹哪!請上馬啦,趕快… 
    …」 
     
      安侯笑道:「咱們共乘嗎?」 
     
      「屁……再胡講我拿鞭子抽你!」 
     
      「你這算客氣……」 
     
      「不陪你啦,到底走不走?」 
     
      安侯慢慢的爬上馬背。 
     
      菊冷又說:「我的馬不用鞭,你得好好騎,我就站在你背後,追上他們。」 
     
      「站?那怎麼行。」 
     
      「你就別管我。」 
     
      邊說邊扯纏繩給搭在鞍橋上,輕輕的拍了馬脖子,馬潑開四蹄跑了。 
     
      煙塵裡安侯回頭看小姑娘,只見她幾個伏身,兩三下健跳,人便站在馬屁股上 
    面了。 
     
      安侯大聲嚷:「坐下來,坐下來……」 
     
      小姑娘提起一隻腳踹了他一下,我們查少爺可是動也不敢動。 
     
      馬是真快,頃刻間越過玉奇趕上梅問。 
     
      就在兩匹馬並馳時光,小姑娘使個飛隼投林身法,卻又飛到姐姐馬背上去了。 
     
      這樣三匹馬馱著五個人疾駛了半個時辰,來到蘆溝僑上,大家認蹬下馬,岸旁 
    出來兩三個人接去韁繩。 
     
      玉奇低聲兒吩咐了幾句話,回頭便去牽著英侯一隻手說:「我們講究的是不留 
    痕跡,馬是不能騎了,還得步行一段路,不過不太遠。」 
     
      邊說,邊領著英侯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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