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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 瑟 哀 弦

                   【第 二十五 章】
    
      盛畹拜見璧人,一霎時柔腸寸斷,淚若崩泉。 
     
      璧人也似有萬千委曲,塞緊咽喉,不由他不低頭嗚咽。 
     
      恰在這時候,哈薩克老酋長帶著數名跟隨,趕來探望。 
     
      璧人聞報,含淚陪同松勇出來迎接。 
     
      老酋長自認與璧人份屬兄弟,行了抱見禮,唏噓訴說剛才帶人搶救英侯,幾遭 
    賊和尚所害…… 
     
      他講的話璧人聽不懂。 
     
      松勇也不十分明白。 
     
      卻把站在一旁的玉奇嚇得驚魂千里,急忙追問究竟。 
     
      他用南疆話問:「老酋長您是說英侯被一個和尚擒走了……」 
     
      酋長說:「我挑選了十八名壯丁要來彈壓決鬥,總是慢了一步,趕來恰就望見 
    和尚乘騎一匹紅馬向西疾馳,左臂膊夾著英侯,頭垂腳墜,好像已經氣絕。我決心 
    搶救,領著十八騎縱轡窮追。 
     
      和尚回馬迎戰,一枝九節鋼鞭擊碎了十八個人腦袋,我本人僅以身免,眼看和 
    尚超乘過山去了。」 
     
      玉奇一邊翻譯,一邊頓足流涕。 
     
      松勇搶著說:「酋長說和尚上了什麼山?」 
     
      玉奇說:「老伯父,我們追嗎?我認得路。」 
     
      松勇說:「趕快預備兩匹好馬,送我……」 
     
      話沒講完,玉奇飛奔走了。 
     
      松勇回頭便對璧人說:「璧弟,你要留下醫治受傷的孩子。上天入海,我捉那 
    和尚去!」 
     
      說著,他向老酋長拱拱手,立刻回去屋裡拿了寶劍,背上行裝,再出來時,玉 
    奇已把兩匹馬牽來了。 
     
      松勇又拱手說:「璧弟,必須聽我的話,醫傷要緊!」 
     
      嘴裡講話,腳底使力,一跳兩三丈竄上馬背,追在玉奇馬後風馳而去。 
     
      璧人兀自站著發愕。 
     
      酋長說:「有這樣能人去趕,一定行!」 
     
      說著他也不管人家聽不懂,搶步走進皮幔頭看盛畹。 
     
      大家聽了英侯被擄消息,無不大放悲聲。 
     
      酋長竭力勸慰,親自指揮著帶來的人,搶速替王氏老太太殯殮裝棺,並為藍妮 
    花紅太悅朱思明赤腳掩埋殘骸。 
     
      大家這會兒實在也無心顧到死人,只好一任酋長怎樣擺佈。 
     
      璧人忙了半晌工夫總算把敬侯一條腿接上了。 
     
      但俊侯的內傷更討厭,他這會又在吐血。 
     
      璧人深感束手無策。 
     
      正在無可奈何當兒,勺火老頭陀和李念茲兩位前輩忽然聯袂蒞止。 
     
      在悲喜交集之下,勺火查問決鬥經過情形,惻然長歎,用極和平的聲調,對眾 
    陳辭。 
     
      他說:「死生有數,在劫難逃。王氏八十高齡,死不為早,英侯夭折,事固可 
    哀,但念赤腳,花紅,大悅,朱思明曠代奇人,世罕其匹,一旦剪屠殆盡,報過於 
    施,情亦可憫。我輩應自知足,何可奢求……」 
     
      老頭陀說的是悲天憫人的廢話,大家也只好姑妄聽之。 
     
      可喜在李念茲神醫不請自至,俊侯一條小性命僥倖得遇救星,他服祖師爺的藥 
    丸以後,血就不吐了。 
     
      大家對他算是放下了心。 
     
      可是盼望到當天日落,玉奇匹馬回來,說是一點查不到小靜和尚消息,說松勇 
    發誓找遍天涯,不得英侯下落決不罷休,叫他回來吩咐璧人寬心等待。 
     
      大家聽了這樣話,不免又是一陣傷心。 
     
      其中最難過的自然要算梅問,她的臂傷也不太輕,除了吞聲飲泣,暫時自是無 
    可如何的了。 
     
      勺火頭陀和李念茲羈留這兒十四天。 
     
      璧人追隨杖履,師徒備蒙老酋長隆重招待。 
     
      據老酋長派人四出探聽回來的報告,大半總是說英侯身遭不幸。 
     
      有的說有人看見和尚馬頸下掛著人頭,有的講和尚藏在深山裡鬻割死人肢體製 
    藥。 
     
      聽說製藥,勺火和李念茲都相信。他們說和尚專門做這種缺德的事,因此英侯 
    身死就算被證實了。璧人倒不想去找和尚報復,因為和尚是他父親在日敬重的明友 
    ,再來也是仰體勺火師伯那一句「報過於施」的話,所以雖然痛心,卻無仇意。 
     
      在兩位老前輩逗留新疆期間內,俊侯內傷已經完全醫好。 
     
      敬侯不過有點行走不便。 
     
      梅問臂傷剛剛斷藥。 
     
      老頭陀不慣紅塵久居,迫著李念茲帶璧人俊侯一同回華山。 
     
      他們師徒走了兩天,在一夜月暗中,梅問姑娘悄然宵遁。 
     
      結果菊冷在她鏡奩中發現一封信。 
     
      那是給盛畹訣別的信。 
     
      信裡說她到北京龍家上門守節,守到翁姑千秋百歲之後,她就要削髮出家,同 
    時也必為英侯復仇雪恨…… 
     
      看了她留下的這樣信,大家傷心自不必說。 
     
      玉奇、菊冷還想飛馬追趕大姊回來。 
     
      盛畹曉得女兒秉性剛烈,追她反為不好,說不定迫成自戕殉夫慘劇,力阻玉奇 
    兄妹不可造次。 
     
          ※※      ※※      ※※ 
     
      梅問乘夜離家出走,她並不立即取道中原,一直徜徉疆土。踏遍阿爾泰深山, 
    窮搜和尚蹤跡,斬荊披棘,手足胼胝,一身所受的辛苦,真是不堪聞問。 
     
      延到第二年春天,才算到了京都。 
     
      京都她是來過的,街道很熟識,她進了彰儀門,走進牛街,潘公館就在這條街。 
     
      正午時光,這條街總是很熱鬧,她乘著一匹神駿花驢,身上青布棉衣,這當然 
    是個鄉下姑娘。 
     
      可是她態度大方,容貌佚麗,而且還帶著一個淡墨綾紅綢裡子的包袱,又是一 
    隻青布卷兒。 
     
      北京人看這布卷兒很礙眼,誰都曉得裡頭卷的是兵器,鄉下姑娘那有這一表人 
    才?包袱兒卻也未免過份講究。 
     
      為什麼女兒家帶兵器上街? 
     
      這都是爺們娘們心眼上問題,這問題會使他或她停步注目,因此促成了擁擠, 
    紛亂。 
     
      這時候對面停住了一輛廂車,駕轅的也是驢,牝驢,姑娘的花驢聞騷追上去表 
    示親善,駕車子的立即破口罵人,揚著鞭便打人家花驢。 
     
      姑娘怎能忍受這樣閒氣?伸手一奪鞭,那駕車的還能不滾下來? 
     
      街頭頃刻大亂,坐在車廂裡人不由不牽幃張望。 
     
      原來是位三十餘歲的娘們,徐娘半老,濃抹艷妝,倒是頗有幾分狐媚。 
     
      身後匿伏著一個中年漢子,一顆頭縮在香肩下,兩手環抱柳腰兒,那位娘可不 
    分明坐在人家大腿上? 
     
      姑娘眼尖,看了心裡一陣跳,鬧個滿臉通紅,趕緊跳下地,什麼都不管牽著花 
    驢兒闖過人群走了。 
     
      她來到潘公館,跟看門的剛說兩句話,順哥兒順侯出來了。 
     
      他今年已經十五歲,很和氣也很老練。他一聽自新疆來的,急忙問:「你是那 
    梅問大姊嗎?」 
     
      姑娘點點頭說:「四哥麼?」 
     
      順侯趕緊請安說:「嬸娘和各位哥哥姊姊都好。」 
     
      姑娘眼眶兒一紅,什麼就都不能講。順侯看看納悶,回頭便去驢背上拿了包袱 
    和布卷兒,領著姑娘上浣青屋裡來。 
     
      這會兒家裡是剛吃完飯,查老太太倚在浣青床上跟坐在一旁的老姨太婉儀和玉 
    屏在那聊天。 
     
      浣青恰在屋門外閒眺,手中拿著牙籤兒剔牙,望見前面院子裡順侯帶著一個女 
    人進來,心裡便是一陣跳。 
     
      眼看越來越近,那女人竟是梅問。 
     
      浣青怔住了。 
     
      梅問兩淚拋珠,渾身簸顫,搶步越過順侯,趕到浣青面前叫一聲:「媽……」 
     
      拜倒地下,嗚咽不能自勝。 
     
      那一聲「媽」使浣青一切都明白了,也就兩條腿有點軟,她順勢兒撲在姑娘身 
    上,哆嗦著叫:「梅……你一個人……英侯有什麼事?……」 
     
      姑娘強掙了一句:「他,他失蹤了!」 
     
      失蹤兩個字倒加強了浣青鎮定力量,她立刻扯姑娘站起來說:「那不要緊,梅 
    ,歇歇再詳細告訴我。」 
     
      玉屏聞聲搶出去迎接,滿面驚疑卻又強著笑說:「梅姑娘嗎?真難得,老遠的 
    ……」 
     
      姑娘料到這必是玉姨太,拿定精神叫聲「娘」,蹲下去請安。 
     
      玉屏急忙攙住她說:「不敢當,請屋裡坐。」 
     
      說看,大家走進屋裡。 
     
      查老太太已經坐起來了。 
     
      浣青向前介紹,讓姑娘拜見外婆,又拜了老姨太。 
     
      玉屏給姑娘倒來一杯來。 
     
      姑娘便去倚著浣青坐下,忍著一鼻子辛酸,把當時決鬥經過情形從頭細訴。 
     
      聽她說臨危時松勇、璧人同時趕到,劍劈藍妮,翦屠五怪,救了一家人性命, 
    婉儀合掌誦佛。 
     
      再說到英侯力戰小靜和尚不敵被擒。 
     
      老酋長帶人搶救幾乎喪命,松勇飛騎追蹤一去不回,後來由酋長處所得報告全 
    是不利消息時,大家都哭了。 
     
      婉儀雖然也扯手帕抹眼淚,但她還認為事情不算確鑿,她一邊勸慰,一邊解說 
    英侯相貌極好,決非夭壽之人。老酋長所有謠傳,不過出於道聽途說斷難證實。 
     
      既然說和尚與龍家前輩很有交情,其間豈能絕無一線生機?婉儀的一番解釋, 
    實在很有相當理由,大家心裡便都有點希望,有希望就不能沒有忌諱觀念。 
     
      因此急忙就止住了哀聲。 
     
      接著梅問自承與英侯已有婚嫁之約,此來意在上門守節,請求予以收留。 
     
      她的話使浣青、玉屏和查老太太又都感動淚下如雨。 
     
      她們都是有節操講究的人,自然極口表示同情,但卻不允設靈上孝,一定要等 
    到水落石出,再議守節儀式。 
     
      姑娘自然只好遵命。 
     
      浣青非常憐惜姑娘,留她住在屋裡百般撫慰。 
     
      第二天一早她換了一身乾淨布衣,由順侯領她過去婉儀那邊請安。 
     
      婉儀恰在佛堂裡做早課,她不讓順侯進去驚動,一直站在迴廊上靜聽,一聲聲 
    梵唱引她一顆心深入清涼境地,從此她便有個奉佛之意。 
     
      婉儀做完早課,才曉得門外有人聽禪,開開掩上的兩扇門,含笑問訊。 
     
      梅問進去先向佛前禮拜,然後再給老姨太請安。 
     
      兩個人盤坐一對蒲團上慢慢談了起來。 
     
      梅問先說要跟老姨太讀書又說要向人家學佛。 
     
      婉儀倒是都答應了。 
     
      但她略略問了一些歷史傳統,姑娘竟是無不爛熟,再談一會詞賦詩詠,姑娘卻 
    也有相當根底。 
     
      於是老姨太在極度驚奇之下,便勸她不如專意攻佛,先給講解了一節心經。 
     
      姑娘讚歎歡喜,拜手受教。 
     
      她們倆走出佛堂,迴廊上恰好碰著二老姨太寶蓮。 
     
      時光不算太早,寶蓮還是衣帶鬆弛,兩鬢蓬飛,那樣子大有浴罷華清,嬌慵無 
    力的神氣。 
     
      婉儀不能不為寶蓮介紹。 
     
      梅問也只得來個襝衽萬福。 
     
      奇怪是寶蓮向來一張嘴百靈鳥似的頂會叫,今天卻弄得張目結舌,半晌還只問 
    一句:「啊,她是誰呀?」 
     
      婉儀講話有分寸,她就告訴她是石家大小姐,特意來看浣青的。 
     
      寶蓮仍是什麼話沒有講,點了一個頭便往後面廚房去了。 
     
      梅問回到浣青屋裡去,兀自悶悶的發愣。 
     
      她想:這樣一個好家庭,豈容包藏那樣妖冶狐媚的寶蓮?她還不分明是昨天坐 
    在驢車裡讓那中年漢子抱在膝上的下流東西? 
     
      想著,她莫名其妙的,心頭老是留著一個疙瘩。 
     
      她不是傻瓜,斷不至把心裡事告訴任何人。 
     
      可是寶蓮她又怎麼能放心呢? 
     
      吃中飯時光她穿著一件比較素淨的衣服來到浣青屋裡,誰也不曉得她存著什麼 
    心,一味纏住浣青要她講清楚梅問為什麼來到北京? 
     
      浣青正感不好應付,忽然松副將帶著一身憔悴和滿頭華發來了。 
     
      在一陣請安問好之後,大家帶著極端緊張驚疑的情緒,在等著客人講話。 
     
      松勇一邊喝茶,一邊瞅著梅問,搖搖頭歎口氣說話了。 
     
      他說他是今天早上回來京都的,這一年來他是上窮碧落下黃泉的尋找小靜和尚 
    ,最後卻在山西太原府一個綽號叫一朵雲張極家裡,發現了和尚蹤跡。 
     
      和尚承認殺害了英侯就給埋在阿爾泰山中,他要迫和尚領他去掘取屍骸,和尚 
    堅決不允,因此引起一場慘烈決鬥。 
     
      他的劍劈死了和尚。 
     
      和尚的鋼鞭擊碎了他的左肩骨。 
     
      一朵雲張極跑去驚官動府,他只好帶著肩上重傷逃往華山。 
     
      松副將一篇話證實了英侯不在人間了。 
     
      查老太太難免號嚎大哭,她一邊哭一邊抱怨浣青,當時不該讓英侯兄弟去什麼 
    新疆的。婉儀到這時候已是啞口無言。 
     
      浣青在客人跟前也不過強制著忍住悲聲。 
     
      梅問卻過去大拜了松勇四拜,拜謝老師父為英侯雪恨復仇。 
     
      松副將英雄一世,倒是為姑娘流了兩行同情之淚,老人家而且哽咽得什麼話再 
    不能說,他立刻起身告辭走了。 
     
      這兒就只有一個人好像漠不關心,那便是寶蓮二老姨太,她冷眼旁觀了一場熱 
    鬧,心上雪亮般明白,悄悄地溜走,自然沒有人會注意到她。 
     
      下午也不過未時光景,紅葉和虎男一對子夫婦趕來探望。 
     
      紅姊姊本來能說會道,她對梅姑娘的決心守寡表示敬重,免不了也勸了一篇節 
    哀順變的老調兒。 
     
      隨後她便去廚下幫忙做飯,好歹總算強著人家婆媳多少用了一點兒。 
     
      這天晚上她就留在這兒陪伴梅姑娘,她們原有很好的感情,睡在被窩裡盡有許 
    多體已話兒。 
     
      第二天姑娘請求婆婆准她設靈上孝。 
     
      浣青請示老姨太婉儀。 
     
      婉儀以為必須講究禮節,她肚子裡有一部爛熟的周禮,參究古今,酌量繁簡, 
    她給擬訂一個章程。 
     
      第一章吉衣成婚大典。 
     
      第二章上孝哭靈儀式。 
     
      老姨太的學問,浣青是相信得過的,於是擇定日子準備舉辦。 
     
      雖然盛畹母子不在京中,婉儀自願代表,前三天她便把梅姑娘接到她那邊去, 
    由查老太太拿出兩萬兩銀子,一萬兩舖箱,一萬兩置辦妝奩,倒也是應有盡有。 
     
      到了吉期那一天,照樣的結綵燃燈,鼓樂俱備,一般也請贊禮,伴娘,新娘穿 
    戴著鳳冠霞帔,走的也還是毛毯帖地。 
     
      但新郎呢?新郎只是一塊靈牌,這一塊靈牌由順侯斜立抱持著跟新娘交拜,一 
    切如儀。 
     
      然後新娘就在廳旁圍著一丈見方惟幕角落裡脫去吉衣,換上了遍身麻布,出來 
    時由順侯手中接去靈牌。 
     
      大家圍送她走進花廳,那地方已是安排好靈位,新娘把靈牌往桌上一頓,叫聲 
    「英侯……」人便昏倒地上。 
     
      等到大家忙著拿茶來灌,她已經自己撐著起來。 
     
      二度搶近靈位,伸手一拍桌子,嘴裡再叫一聲「英侯……」依然還是摔倒。 
     
      大家趕緊止住悲哀,送她進去洞房。 
     
      洞房裡紅燭高燒,香花馥郁,妝奩几凳,惟帳枕衾,一件件物事,都點綴著吉 
    慶風光,但只看了新娘兒一身縞素,你就會覺得喜少哀多,淒涼滿目。 
     
      這一夜燕爾新婚,誰也不敢設想那壞命運的新娘兒怎麼樣苦度了花燭春宵。 
     
          ※※      ※※      ※※ 
     
      古禮教中有這麼一回事——上門守節,那真是不太容易的怪調兒。 
     
      她要一輩子守住空房足不出戶,除了母親和婆婆什麼人都不便接待。 
     
      變通點說,也還不過偶然的姑許與小姑,或娘家姊妹們見面一兩次。 
     
      屋里門雖設常開,窗戶長年封閉,就是門縫兒也要拿綿紙來給裱個嚴密。 
     
      好的衣服當然不能穿,帶有刺激性的東西也不可吃,目不見五色,耳不聽五音 
    ,非要做到無限耳鼻舌心意。 
     
      總而言之,人生的一切歡樂與她無關,一切的哀怨卻要她一個人承攬。 
     
      搞得好,表面上自有些好事的人們咂嘴詆舌來一陣讚歎頌揚,到蓋棺定論時, 
    還可以博得幾副好挽章。 
     
      官府方面一些表彰。 
     
      搞不好呢,那是很糟糕。 
     
      所謂搞不好也不一定真要偷漢子,只要她帶點言笑不莊,舉動失檢,罪名就算 
    成立。 
     
      許多不甘獨濁的娘兒們非要拖她下渾水,非要使盡吃奶氣力設陷她,非要迫她 
    走上自殺的途程。 
     
      然後那些娘兒們才能夠呼出一口氣,認為替婦女界洗刷了奇恥大辱。 
     
      所以,上門守節這玩意在古代也不能太多,誰也都曉得那是吃力不討好的。 
     
      可是梅問竟會一頭鑽進圈套,她進京的目的只想奉姑守節,守節兩個字在她視 
    為殉情,決不帶一點虛榮作用。 
     
      壞在老姨太婉儀講究禮教,假使率性兒按照老古法澈底辦下去也好,大不了還 
    不過犧牲梅姑娘一生。 
     
      偏偏浣青又只是半瓶醋,她不忍將媳婦禁閉,認為那是把人家送進地獄,她主 
    張變通,她說:「眼前閉戶窮居,門庭冷落,家裡除了順侯,只有一個看門的老頭 
    子,他又是不常進來,我們對內實在不必泥守古法。再說,像我們家娘們也還能幹 
    出丟人的什麼事?」 
     
      浣青這一講,婉儀倒是不便反對。 
     
      因此,梅問就住到隔牆外女客廳裡去。 
     
      那地方只有兩個房間,一個不太大帶著落地窗格子的廳,也有個很多花木的院 
    子,說清靜的確清靜,關起兩扇門,只有小鳥兒飛來飛去,連貓兒狗兒也難進來。 
     
      梅問她把廳佈置成讀書去處,兩個房間一個算臥室,一個做盥洗室。院子裡再 
    拾掇出一塊空地,預備晨起練練劍打打拳。 
     
      姑娘生來多才多藝,文學武技不必講,她有一手好圍棋,也會管弦絲竹,又有 
    很好的園藝技能。 
     
      至於娘兒們該會的玩意,她還有什麼不懂? 
     
      這客廳成了她的天地,她翱翔滑游其間,盡多自由,盡多樂趣。 
     
      像這樣的守節,倒也算不了回事。 
     
      也就因為不算回事,所以底下弄出一場風波。 
     
      她移居以後,倒是不常出來,吃飯洗衣服,要茶要水,這些有浣青的大丫頭銀 
    鈴兒給辦了。不相干的事,她總不肯隨便叫人幫助。 
     
      銀鈴兒現在也是四十歲的人了,她嫁給一個開藥舖子的掌櫃做續弦,姓李,南 
    方人,夫妻兩口子算是鄉親。 
     
      成婚後彼此都滿意,不滿意的只是李掌櫃命中無子。無子那還成?兩口子不免 
    要加一倍努力。 
     
      努力還沒有影子,這問題只好靠藥力解決。 
     
      藥舖子有的是扶陽滋陰十全大補,這就等於借債開銷,其結果必然破產。 
     
      李掌櫃不久得了瘋癱症侯,床上一躺十來年,錢花光了人也死了,銀鈴兒只得 
    回來投靠浣青。 
     
      這也還是最近的事,現在便由她照料梅姑娘。 
     
      梅問給她的工作有限,而且有一定的時間,這使她感覺不大過癮,所以她又兼 
    著服伺查老太太。 
     
      說傭工眼前潘龍查三家只有三個人,一個銀鈴兒,一個鄧媽,一個沈嫂子,以 
    外有個門子老王。 
     
      沈嫂子專管廚房。 
     
      鄧媽包辦二老姨太寶蓮屋裡雜務。 
     
      婉儀、浣青的事多半自己幹得。 
     
      玉屏侍候查老太太,一家子算她最忙。 
     
      沈嫂子也是個寡婦,她江南人會燒南方菜。 
     
      查老太太十分賞識她。 
     
      這個人很不錯,出身也還是有名兒人家的側室,以此婉儀相當敬重她,她有空 
    的時間也總肯替婉儀做些事,不然就跟著參佛。 
     
      她的年紀和浣青差不多,大約也必是念過幾年書,所以會吟詩也會填詞,居然 
    一派大家風範。 
     
      她的特長還是音樂,多老的古樂她都懂,拿手的要算一張琵琶和三弦子,可是 
    她從不賣弄,除了婉儀,誰都不曉得地一肚子許多勞什子。 
     
      鄧媽也很怪,她只有二十三歲,模樣兒長得頂好,打扮頂講究,老媽們的門檻 
    也頂精明的。 
     
      她是寶蓮的心腹,鎮日價躲在寶蓮那邊,一般的弄粉調脂,擇金戴銀,風騷得 
    像一條狐狸精。 
     
      婉儀管不了她,浣青乾脆不理她,沈嫂子背地咀咒她,玉屏簡直不願意見到她 
    。最後來了銀鈴兒,也還是不敢招惹她。 
     
      無奈寶蓮認真愛護她,主僕倆相得益彰,有很多好把戲,這時候一家人還都蒙 
    在鼓裡。 
     
      要說有一個略知首尾的,那就還是守寡的華梅問。 
     
      梅問那天在街上發現寶蓮和一個中年漢子同車,已經明白了這位二老姨太一大 
    半的秘密來。 
     
      梅問雖不肯說破,卻難免暗地留神。 
     
      來了還不過兩三天,她就看穿了鄧媽有為主子拉皮條的重大嫌疑。 
     
      然而姑娘有一副隱惡的好心腸,同時她的立場也不便多管人家的妙事,所以她 
    不能講,不敢講也不屑講。 
     
      寶蓮住的地方是男客廳,那是屬於左邊的隔牆外房子。本來她住了婉儀的套間 
    ,潘桂芳死了,璧人又出門去了,她強自遷佔了那個廳。 
     
      當時婉儀很勸她一些話,說是男花廳不是娘兒們的好去處,那地方獨門另戶四 
    通八達,更不宜年輕守寡。 
     
      但寶蓮講得好,她講,心正的人不怕邪,怕邪的必是自己心虛,二十八歲的女 
    人那算年輕? 
     
      老娘胳膊上站得住人,大腿上跑得馬,怕什麼? 
     
      讓她這樣一講,婉儀算垮啦,那就只可不管。 
     
      婉儀的佛堂本是書齋改建,那也是小小的一座廳,上面卻有個文昌閣,閣裡有 
    很多藏書珍本。 
     
      婉儀近來不大看書,所以久不登閣。 
     
      這個閣高臨男客廳牆外,假定站在閣中朝東那個窗戶邊,可以看得見至少聽得 
    見男廳裡一些情形。 
     
      也許也因為有這一種關係,婉儀才不登臨那個閣。 
     
      梅問守節個把月以後,恰到仲夏時光,天氣熱得很,她每日四更天就起來,拿 
    涼水盥洗一番,便上佛堂去燒香禮佛。 
     
      回去時還不過天色黎明,等到她再練過一會劍,銀鈴兒也就來了。 
     
      吃了早點,她的工作是寫字,以後進午餐。午後睡個小覺起來時又必定拈針引 
    線。或者浣青來看她,婆媳倆就來一局圍棋。 
     
      黃昏裡她總是忙於澆花鋤草,晚上院子裡乘涼。 
     
      婉儀來了,談一陣文章詞賦。 
     
      碰著風雨之夕,她歡喜玩一回音樂,擅長的也是琵琶和三弦子,彈的卻多是金 
    戈鐵馬,悲壯的殺伐破陣雄征。 
     
      彈得傳神,真個有萬馬奔騰,風雨驟至之勢;要不也還是高山流水,光風霽月 
    怡曠之音,使人如入清涼境界,俗念全消。 
     
      音樂感人的力量太大,在她每一次撥動弦子時,浣青和婉儀不約自來。 
     
      那位沈嫂子也必會悄然而至,門兒外還有個傚法天寶間李樂工倚牆摸壁偷聽的 
    ,那便是順侯四少爺。 
     
      其實一家人要說真懂音樂,沈嫂子以外還有一個寶蓮。 
     
      可是梅問一共奏過三次琵琶,兩次三弦子,寶蓮並沒聽到。 
     
      原來梅問來歸第三天,寶蓮就說病倒了。 
     
      什麼病她不告訴人,人也不敢過問,反正她是關嚴了客廳上角門,表示不歡迎 
    人家來探病。 
     
      誰又願意挨釘子自找麻煩呢? 
     
      婉儀算是禮貌上看過她兩次。 
     
      浣青就只走了一趟,其餘的人都不理她。 
     
      她的事自有鄧媽料理,請大夫抓藥別有門戶通行,病中又乘機另設有爐灶,所 
    以兩邊也就斷絕了聞問。 
     
      所以梅問能夠過了兩個月太平日子。 
     
      這天晚上,梅問洗了一個澡,坐在院子裡乘涼。 
     
      不一會婉儀浣青沈嫂子也來了,大家都嚷熱,教銀鈴兒出去買來幾個瓜。用冷 
    水泡起來吃。一邊吃,一邊聊天。 
     
      話題兒轉到寶蓮的病,問有人聽見消息沒有? 
     
      銀鈴兒手中剖著瓜,順口兒回說昨天街上見到鄧媽,聽講二老姨太病還沒好, 
    總花掉一千多銀子…… 
     
      一千多銀子?這使婉儀、浣青嚇了一跳。 
     
      她們心中都覺得奇怪,猜不出人家手邊那兒來的錢?自然不免也都有不好的疑 
    念,但誰都不肯說出口,彼此只是一片沉默。 
     
      於是梅問便笑著問,問寶蓮今年究竟有多大年紀? 
     
      婉儀告訴她整整四十歲。 
     
      梅姑娘驚和了一聲「四十歲」,底下就也不肯再講什麼。 
     
      瓜吃好了,大家洗過手臉,沈嫂子請求梅問來兩段三弦。浣青也高興聽,便要 
    銀鈴兒去拿琴。 
     
      銀鈴兒剛要走,梅問忽然一擺手,站起來說:「等一下……」 
     
      邊說,邊望假山背後去。 
     
      只聽她低喝著:「誰?幹什麼……」 
     
      牆頭上有人輕聲兒回答:「梅問大姊姊嗎?那邊還有什麼人?」 
     
      梅問道:「沒有什麼人。你是誰?」 
     
      牆頭上說:「恭侯……」 
     
      浣青、婉儀都站起來了。 
     
      牆上人飄身下地,趕過去爬下亂磕了一陣頭。 
     
      浣青打顫著說:「恭候,有什麼要緊的事?」 
     
      恭侯跪著說:「媽,太太請放心,沒有什麼要緊的,讓我慢慢講。」 
     
      浣青道:「你起來。」 
     
      恭侯爬起來笑道:「恭兒出門十幾年了,媽一點不老。娘呢?」 
     
      浣青道:「銀鈴兒,請玉姨娘來,不要多話,就說我請她。沈嫂子去弄點什麼 
    吃的菜來吧。」 
     
      恭侯道:「不,我跟松大爺街上吃過飯了,一點不餓。」 
     
      浣青道:「為什麼等這時候才回來?」 
     
      恭侯道:「爸爸要我緊避耳目,我馬上還要走的。太太,媽,大姊姊請坐……」 
     
      剛講到這裡,玉屏來了。 
     
      恭侯拜拜娘又看看娘,抱緊娘不肯放手。 
     
      玉屏早是忍不住滴下幾點眼淚。 
     
      浣青道:「屏姊姊讓他講話,你坐下。」 
     
      梅問趕緊去拖過她剛坐的竹凳子。 
     
      恭侯輕輕的把娘舉起來納在凳上,搓著兩隻手,低了一下頭說:「娘,你看我 
    跟祖師爺勤練十年工夫,渾身銅澆鐵鑄,寒暑不侵,上山捉得虎豹入海擒得蛟龍, 
    這還不好?」 
     
      玉屏嗚咽著說:「這是老祖師天恩,你也總算肯爭氣。講什麼講給媽聽吧!」 
     
      恭侯道:「是,我這就講。」 
     
      說著,回頭看了梅問一眼,便去倚在浣青椅背上接著說:「大姊姊離開新疆幾 
    天工夫,二哥和三哥趕上華山見爸爸,爸爸心裡很難過,立刻下山去安慰石嬸娘, 
    同時替二哥和二姊,三哥和三姊說定了婚,答應他們兩對子就在新疆成家立業。 
     
      俊侯和四妹也訂了婚,他們卻要等一年才許成親。爸爸辦好了事,他又去山西 
    走了一趟,大約在太原逗留六七天,才回去華山。 
     
      他得到一些消息,說是小靜和尚並沒有死在松大爺劍下,雖然丟了一條左臂, 
    仍然十分了得。 
     
      又聽說和尚的徒弟一朵雲張極很有幾分能耐,眼前正在下苦工練什麼奇門劍, 
    目的就在找我們幾家人報仇。 
     
      爸爸說:『江湖上的解決,報仇不外決鬥,明說決鬥,我們幾家人也許不至吃 
    虧,可慮在張極為人非常陰毒,他近交官府,遠結權貴,必須提防他使用卑劣手段 
    。』 
     
      所以爸爸不放心,教我趕來通知松大爺,還要我領順侯四哥同上華山,說是家 
    裡有老姨太和媽,一切必能忍耐應付。 
     
      爸爸總認為四哥失學無用,留在家裡不特閒散可惜,還怕招引是非,教我請示 
    太太看怎麼樣的解決?」 
     
      婉儀道:「你父親的觀察錯不了的,四哥總應該學點技能才好。不過你幾千里 
    回來了不能多留幾天嗎?」 
     
      恭侯笑道:「孫兒很倒楣,兩年來專門辦老祖師苦差。前一次銜命往吉林請爸 
    爸下新疆救援石嬸娘,限定我一天要走八百里,多好的馬也不行,只好拚命晝夜兼 
    程。 
     
      一路上我也忘記了傷了多少紅鬍子,結果了多少毒蛇異獸,好容易找到爸爸, 
    又要我送信入京約松大爺迪化會面。 
     
      我還想藉此可以讓我回家看看,不料趕到山海關就遇著松大爺…… 
     
      當然松大爺不會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他老人家。 
     
      剛剛好哪,有一輛載重的大騾車,一隻車輪陷在泥窪裡,怎樣也起不來。路上 
    看的人很多,幫忙的也不少,可是沒有用。 
     
      我是喝了兩杯老白干,看得不順眼,跳下馬助人一臂之力。 
     
      這當兒松大爺就過來,他盤問我許多話,我也慎重的請教他一下,把爸爸的信 
    給了他。看完信他告訴我,爸要我再回去吉林料理賬目,隨後即上華山,不准逗留。 
     
      我是沒有辦法啦,只可認晦氣預備回頭趕路。 
     
      松大爺出關原是要找商量對付赤腳小靜一班人的,他老人家當時講完話,刻不 
    能耐的拋下我飛馬走了。 
     
      我在吉林耽擱好些日子,才脫身回去華山,歇不了七八天,爸爸又要教我來京 
    了……我立……」 
     
      婉儀道:「你太累了,我的主意要你好好的歇幾天再走。」 
     
      恭侯笑道:「太太,我不敢,爸爸管我很緊,現在去拜拜外婆,二太太,趕天 
    沒亮就得走。」 
     
      浣青道:「二太太那邊不必去啦,我帶你見外婆,你四哥剛也在那兒呢!」 
     
      說著,大家就都上查老太太屋裡來。 
     
      老太太看恭侯一身精壯十分歡喜。 
     
      順侯聽說上華山倒也很快樂。 
     
      一家人談到四更天,沈嫂子給弄了一些吃的喝的,破曉時哥兒倆拜別了婉儀浣 
    青和玉屏,背上包袱兒走了。 
     
      大家胡亂睡了一覺,起來已是巳時光景,忽然看門的老王傳帖子進來報說,隆 
    格親王早起無疾而終。 
     
      浣青急忙請婉儀商量一下禮節,帶了應用物品,坐上轎子匆匆趕往王府奔喪。 
     
      這一去直到半夜才回來,一連幾天早去晚歸,差不多連跟隨出門的銀鈴兒都累 
    壞了,梅問的許多瑣碎只好自己操作。 
     
      偏偏婉儀又鬧中暑,沈嫂子兼管病人,委實忙不開,查老太太的事光靠玉姨娘 
    也是吃不消,說不得梅問還得隨時兩邊協助。 
     
      這天姑娘早起,盥洗一番匆匆上佛堂誦佛,心裡總是惦掛著婉儀,誦滿了一千 
    佛號,便離開佛堂趕往探病。 
     
      婉儀晚上服藥,發了通身汗,這時候剛是好睡。 
     
      姑娘不敢驚動,回頭又上佛堂坐了一會,天亮了本來就該回去了,偶然想起上 
    面文昌閣,聽說閣上藏書很多,何不上去看看? 
     
      這一想把她引上了扶梯。閣門原是虛掩著,自然進去毫不費事。眼見書架林立 
    ,縹緲如麻,心裡不禁狂喜,她陶醉好半晌時光,兀自捨不得下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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