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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 瑟 哀 弦

                   【第 八 章】
    
      半路上碰著吳大雄和好幾個家丁,聞楚傑向大雄送個眼色。一大群人一直來到 
    李大慶家門前來。 
     
      看看大門緊緊的關住,要想過去敲門,心裡卻是有點發毛。 
     
      正在躊躇的當兒,霍地聽見裡面小孩子的一片哭聲,接著那兩扇門呀的一聲開 
    了。出來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婦人,手中抱著一個小孩子,口裡說道:「快別哭, 
    吵醒了你媽媽,她會打你的,瞧瞧,那邊馬兒來了……」 
     
      那個孩子直是哭,掙扎著要下地。 
     
      聞楚傑看在眼裡,輕輕的對吳大雄說:「你們且別近前,看我的顏色行事。」 
    說著,便走了過去,含笑伸出一隻手摸摸虎兒的頭,對梁氏笑道:「大嫂,是你的 
    少爺嗎?」 
     
      梁氏抬頭見楚傑穿著一身華麗衣服,以為是臨近的那一家老爺們,羞苦地笑道 
    :「不,是我親戚的兒子。」 
     
      聞楚傑細看虎兒,活脫是石南枝一個胎子。 
     
      心想,斬草除根,雖是小孩也留他不得,想著,便搭訕笑道:「怪聰明的孩子 
    ,大嫂,讓我抱抱他。」 
     
      梁氏道:「你別動手,他怕生。」 
     
      楚傑不理,伸手便來奪。 
     
      梁氏變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一句話沒完,楚傑已把虎兒搶了過去。 
     
      梁氏大驚,向著門內高喊道:「老太太快來,有人搶虎哥兒!」 
     
      喊著,扭轉身便奔。 
     
      楚傑一側身閃開,兩隻手握住虎兒兩腿,倒轉來,頭向下,腳朝天,用力望著 
    地下插下去,又橫著一摔。 
     
      可憐一個剛滿三歲的小孩子,馬上頭顱粉碎,一命嗚呼。 
     
      楚傑摔死虎兒,望後一個倒跳,指住梁氏,對大雄喝道:「殺死地!」 
     
      吳大雄真聽話,立刻拔刀向前,手起刀落,梁氏斷頭。 
     
      正在這時候,老太太王氏兩柄倒須鉤,貼地由門口捲到街心,不容人定睛逼視 
    ,右手一柄鉤,直貫吳大雄肚子。 
     
      只聽得大雄慘叫一聲,往後便倒。 
     
      趙家許多家丁發聲喊,各弄兵器時,王氏已是望著楚傑滾過去了。 
     
      楚傑身上穿著長袍馬褂手裡又沒帶傢伙,兩個騰躍以後,大腿上便被王氏戮了 
    一鉤,心裡一發慌。 
     
      王氏第二鉤又搭住他肩背,用力往裡一拉,把膝蓋去迎著他的小腹。 
     
      楚傑脫口一聲:「哎!」 
     
      睪丸粉碎,瞪著眼氣絕歸天。 
     
      王氏一抬腿把屍體踢出一丈開外,撲翻身迎住趙家許多家丁。 
     
      虎人羊群,如湯沃雪,不一刻工夫又傷了三五條人命,大家呼嘯一聲,四散奔 
    逃,逃生去了。 
     
      王氏挺鉤躊躇,正待趕殺,忽然李大慶氣急敗色的趕到面前! 
     
      他高聲的喊道:「老太太快走,守備老爺帶有兩百名弓箭手……馬上到了…… 
    全城罷市……」 
     
      說到這裡,眼看見梁氏頭顱排在腳邊,他先是怔了一下,跟著大叫一聲,撲倒 
    下去抱住血淋淋一顆頭滿地打滾。 
     
      王氏急忙喝道:「李大慶,這不是哭的時候!」 
     
      喝著,耳朵裡只聽得有百千萬馬蹄奔馳的聲音,蓋地而來。 
     
      王氏大驚,大慶已是一個虎跳,一手提著梁氏的頭,一手拖著屍身,號叫著往 
    門口跑進去。 
     
      王氏過去夾起虎兒屍身,跟進來掩上大門,說道:「李大慶,趕快把他們埋在 
    天井裡,拾奪傢伙,準備突圍,我去喊醒二少奶奶……」 
     
      邊說,邊拋下虎兒,搶進屋裡去。 
     
      原來盛畹早上吃的藥,裡邊大半是安眠的質量,所以鬧得天翻地覆,她卻是一 
    絲兒也不知道。 
     
      這會王氏灌了她一杯解藥,拍醒地,說一句:「盛畹,快準備,我們被圍了! 
    」便去拿出彈弓,背上包袱跳出廳屋。 
     
      盛畹糊里糊塗下地來,看見自己的衣服放在一邊,急急拿來換好,壁間取下兵 
    器,竄出去一看。 
     
      只見王氏鷺伏在瓦上向西北角放彈,外頭馬嘶人叫,一片沸騰。 
     
      盛畹飛身上屋,喊一聲:「媽,我來了!」 
     
      王氏不動,口裡舒徐地說道:「盛畹,看,來人總在三百以上,你拿彈弓,瞄 
    準為首的射他下馬,愛惜彈子,不可濫發,沉著……」 
     
      盛畹不作聲,套上弓弦,颼颼颼,三顆彈丸,銜接著。 
     
      彈丸劃破天空,斜飛而出。 
     
      王氏道:「別瞄射那老弱的官兵,注意正西那一排箭手後面兩匹馬背上……你 
    的弦力不夠兩百步。拿我的弓。」 
     
      說著,彼此便互換了彈弓。 
     
      盛畹再放彈,王氏道:「可惜,低一點。」 
     
      盛畹又放出一彈,王氏叫起來道:「天哪,你只能打下他的帽子麼!」 
     
      盛畹再扣弦,王氏喝道:「快躲……」 
     
      一句話沒說完,便有兩枝箭落在瓦上。 
     
      王氏道:「盛畹,他們分兵了,你守在這邊,別讓他們近前,我到後面去。」 
    說著,飄身下地,撲到後面。 
     
      一眼看到李大慶兩手抱著頭,跪在院子裡發楞,急喊道:「大慶,埋好麼?」 
    李大慶跳起身,伸手一指地下。 
     
      王氏道:「好,見著二少奶奶,就說你媳婦帶虎哥讓你兄弟接去了,快出去預 
    備放火,我上牆擋一擋,火起時我們突圍。」 
     
      邊說就地一撲上屋去了。 
     
      李大慶急拿出許多稻草,堆在堂屋上澆了一桶油,打個火燃著,回頭淌了兩滴 
    眼淚,搶柄撲刀在手時,王氏又由後面出來了。 
     
      李大慶急忙拭淚問道:「老太太,我們這樣出走?」 
     
      王氏道:「我同二少奶奶由牆上下去,你打開大門高呼殺出,放大膽,不要怕 
    ,我們自然保護你的。」 
     
      說到這裡,屋上盛畹喊道:「媽,外面已經看見火焰,他們知道我們要出來, 
    圍上來了……虎兒在那裡?快把他背上!」 
     
      王氏咬著牙高叫道:「虎兒和大慶的媳婦早就送走了,你準備打出一排連珠彈 
    ,我們殺下去!」 
     
      叫著,把彈弓套在肩背上,順一順手中虎頭護手倒須鉤,就廊前掃個大旋風, 
    竄上牆頭去了。 
     
      望下一看,口裡說道:「盛畹,出彈!」 
     
      盛畹馬上開弓,弦聲響處,王氏兩腿攢勁,向上跳起身,半空裡翻觔斗滴溜溜 
    下落,著地一捲,殺了過去。 
     
      那三百多名的弓箭手,又那裡看見過這樣鑽天鷂子似的人物?發聲喊往後倒退 
    。喊聲未絕,盛畹一扭身,一股青煙,直撲圍中,橫劍一揮,血如噴泉…… 
     
      趙岫雲剛才和陸守備並馬站在後面,因為被盛畹一顆彈丸打落他的帽子,吃了 
    一驚,急忙跳下馬鞍躲在一邊。 
     
      這會看盛畹和王氏兩柄傢伙,真有萬夫莫當之勇,一時憤火中燒,帶了十六名 
    精悍家將,闖上來迎住。 
     
      王氏眼看萬鈞不在場,心中大喜,讓盛畹獨門岫雲,自己把那十六名家將,直 
    迫得走馬燈似的亂轉。 
     
      約莫殺了一頓飯工夫,盛畹自不能得手,倒是王氏又傷三五個條人命。 
     
      趙岫雲今天手裡用的是槍,施展開峨嵋槍法,真的有翻江倒海,搖山震岳之勢 
    ,饒你盛畹劍術入神,急切裡還是佔不到半點便宜。 
     
      這一邊十六名家將,卻也是尖上選尖的腳色,雖然死了三五個,還是奮戰不退 
    。忽然西北角上一陣大亂,那三百多名弓箭手像潮水一樣的兩邊分開來。 
     
      當中出來了一個老頭子,左手捋鬚,右手挺劍,大踏步趕到陣前,這個人正是 
    那火鴿子萬鈞。 
     
      王氏大叫道:「盛畹,你保著李大慶快走!」 
     
      叫著,斜刺裡猛撲岫雲,一連兩鉤把他殺退,扭翻身便和萬鈞交上了手。這裡 
    的華盛畹突出重圍來,趕忙一把抓住了李大慶,星馳電捨的,往南飛奔而去。 
     
      王氏兩柄鉤,擋住萬鈞岫雲,指東擊西,忽退忽進的。 
     
      蹲如伏虎,騰若游龍,橫穿直越,且戰且敗,看看退到南莊。 
     
      天色已黑,霍地鸞鈴聲急,盛畹一匹馬迎上前來,弦聲一起,岫雲耳門上著了 
    一彈。萬鈞急忙約住隊伍,發令放箭,王氏盛畹卻已是轉入松林去了。 
     
      萬鈞趙岫雲陸守備一群人,抱著「窮寇莫追」的老例子收兵回去了。 
     
          ※※      ※※      ※※ 
     
      盛畹王氏李大慶三匹馬連夜趕路,第二日黃昏已是越過保定府。 
     
      落下客店,盛畹查及虎兒。 
     
      王氏不得已把虎兒被聞楚傑摔死,以及梁氏殉難,自己結果了聞楚傑和大雄兩 
    條性命,一股腦兒告訴了她。盛畹聽了,傷心欲絕。 
     
      總因公共場合耳目昭彰,只得飲泣吞聲,強自壓抑。 
     
      卻偏是王氏上了幾歲年紀,畢竟熬不住驚嚇氣急。 
     
      這天晚上,她忽然寒熱交作,骨節酸痛,躺倒床上,不能動彈,這一下把盛畹 
    和李大慶都急得了不得。 
     
      看看延過兩三天,王氏還是氣喘神昏,寒熱不退,外面風聲是一天緊似一天, 
    保定府畫影圖形,懸賞擒拿王氏母女。 
     
      李大慶得到消息,和盛畹商量了幾度,直迫得一個才識兼優的華盛畹,一絲兒 
    也沒有主意! 
     
      雖想要遠走高飛,可是四海茫茫,何處是歸宿? 
     
      想到夫仇未報,獨子喪生,恨不得橫刀自裁,但是為著王氏,又不容她不忍死 
    須臾,苟且偷生。 
     
      這一夜,她背燈兀坐,反覆思籌,忽然聽床上王氏輕輕的喊了一聲:「盛畹!」 
     
      盛畹急忙搶到床沿,問道:「媽,您可好了一點?」 
     
      王氏握住她的一隻手,苦笑道:「你給我一杯茶,我有幾句話告訴你。」盛畹 
    含著一泡眼淚,去倒了茶來。 
     
      王氏欠身就她手中呷了兩口,搖搖頭,闔上眼皮躺下,歎口氣說道:「盛畹, 
    外頭消息不大好麼?」 
     
      「沒有什麼……」 
     
      「孩子不要瞞我,你和李大慶商量的話,我全都聽到了,無論如何,我們不能 
    等做甕中之鱉,昨兒晚上我還要勸你和李大慶先離開,細想一想,你又未必肯拋下 
    我。現在我決定明天一早陪你們一塊兒上路。」 
     
      「媽,您不要著急,我想再等一兩天還不要緊的。」 
     
      「呆子,這不是兒戲的事,坐而待斃,死不瞑目。你安心,我還拿得住趕幾程 
    路。」說著,便坐起身。 
     
      「媽,您老人家的意思,是不是再回杭州?」 
     
      「不,官府既是懸賞通緝,那邊也是不妥當,而且還怕累及古農夫婦,我想帶 
    你們上太湖去……」 
     
      盛畹吃驚道:「太湖?」 
     
      王氏道:「只有這一條路,是我們安身立命所在了!」 
     
      盛畹低頭不語。 
     
      半晌,王氏又說道:「我有個侄兒,叫做王霸,他是太湖裡面比較有體面的頭 
    兒,說起武藝也還過得去。 
     
      二十年前,我到過他那裡一次,那時候他是一個十五歲的小孩,跟著他的爺爺 
    幹那殺人放火的勾當。 
     
      他爺爺是我的伯父,江湖上很有點聲名,喚做穿雲龍王大壽。前一次在保定府 
    ,萬鈞告訴我,老人家已經歸天。 
     
      他的事業便由我的侄兒接手下去,聲勢十分浩大,官兵累次奈何他不得。我們 
    到他那裡去,他一定歡迎,我們暫住一時,以後再想法子。」 
     
      說著,便把李大慶喚進來,吩咐他準備一切,四更時便要動身。 
     
      李大慶答應了一聲「是」,自去了。 
     
      盛畹看王氏已下決心,就也不肯多說,在丑時時光,他們三個人便上路走了。 
     
          ※※      ※※      ※※ 
     
      介於江浙兩省之間,號稱三萬六千頃七十二山峰的太湖,裡面是有匪的,這種 
    匪,就叫做湖匪。 
     
      湖匪從幾時有起?那大概是說不清楚了。 
     
      湖面遼闊,港叉分歧,的確是天然的一個藏垢納污的去處。 
     
      誇張一點的說,三萬六千頃,每頃有賊,七十二山峰,每峰有匪,互相勾結, 
    聲勢相溝通。 
     
      官府雖然年年遣兵調將大興討伐,可是不要說剿滅,就是想擒獲幾個歸去獻俘 
    邀賞,卻也是不大容易的事。 
     
      原因是他們有天然的三條生路。 
     
      第一條是離湖數十里內外的村落居民,差不多全是他們的暗探,信息是比任何 
    人都快。 
     
      第二條是從宜興的蜀山烏溪直通潤安廣德,那地方是萬巒重疊,竄進去了,便 
    不容易追了。 
     
      第三條是從澱山湖出青浦安亭,那地方有不知多少的湖蕩,有的通有的不通, 
    除了他們曉得,官兵是無從捉摸的。 
     
      這樣太湖便成了一班不得志的壯士的天堂,優遊自得的幹那殺人越貨的綠林生 
    活。 
     
      王霸確是太湖裡面的最為強悍的一個盜魁,他的老巢在七十二峰裡一個號稱笠 
    峰的山底下面。 
     
      聚眾在五百以上,械精糧足,將勇兵強,大小的船隻總有一百多號,橫行湖面 
    ,出沒無常。 
     
      王霸這一個人,調侃他一句,可以說是兩棲類的動物,旱路一柄單刀,水裡面 
    一對李公拐,端的十分了得。 
     
      不然的話,他就不能管得那些亡命之徒伏伏貼貼了。 
     
          ※※      ※※      ※※ 
     
      王氏帶了盛畹李大慶,一行人來到了太湖,便有幾個伏路的偵探向前盤問一番。 
     
      王氏把來歷說個清楚,彼此說的黑話,盛畹和李大慶都不懂。 
     
      這時候只聽得那群人裡面有一個問了一句黑話,王氏馬上由口袋裡面拿出一個 
    小銅筒兒來,順手扯出一面小黃旗,晃一晃,那群人便散了。 
     
      又走了一會,忽然前面樹林裡,撲出三五十個精壯漢子,一色渾青打扮,手裡 
    各拿單刀,雁翅般左右分開。 
     
      接著又出來一匹大白馬,背上馱著的正是水大蟲王霸。 
     
      他大喊一聲:「來的是姑媽麼?」 
     
      一催馬便迎了上前,翻身下地,攔住王氏馬頭,霍地屈下一腿,請了一個安, 
    站起來牽住馬的嚼環,王氏眼淚瑩瑩的強笑道:「霸兒,好久不見了,那一年我在 
    保定府聽說你爺爺歸天,我滿想來看你……」 
     
      王霸笑道:「我們回去再談罷!這兩位是誰?」 
     
      說著,伸手一指盛畹和李大慶。 
     
      王氏也笑道:「我只管和你說話,把他們給忘了。她是我的乾女兒,他是我們 
    的跟人,叫做李大慶。」 
     
      李大慶聽了,急忙下馬,過去向王霸請安。 
     
      王霸一抬手,李大慶站起來,盛畹也就下地來相見了。 
     
      王霸著實看了盛畹幾眼,對王氏笑道:「我應該喊姊姊還是妹妹?」 
     
      王氏笑道:「當然是妹妹啦!」 
     
      王霸回頭又叫聲「妹妹」,又笑道:「請上馬罷,我來帶路。」 
     
      邊說,邊跳上馬背去。 
     
      於是大家都上馬,一窩蜂進寨去了。 
     
      盛畹來到太湖,匆匆已是十來天,王霸待她十分好,只是王氏因為路上跋涉, 
    病又重了幾分。 
     
      盛畹終日愁眉苦臉的,鬱鬱不樂。 
     
      又偏是王霸生平沒有近過女色的人,這一次見了盛畹,忽然動心,大有想吃天 
    鵝肉的意思。 
     
      他本來粗魯慣的,對於用情兩個字,當然不很高明,一次兩次,盛畹便看出了 
    他的野心來了。 
     
      她總因為寄人籬下,不得不躲閃周旋,這樣,王霸越發高興得不得了。 
     
          ※※      ※※      ※※ 
     
      這一天盛畹在後面煎藥,王霸悄悄地跑到王氏的床前來。 
     
      他跪了下去,說道:「姑媽,有一樁事,我要求您答應我,您一天不答應,我 
    便一天不起來!」 
     
      王氏先是一愕,後來看他直挺挺地只是跪著不動,便說道:「好兒子,起來罷 
    ,只要能辦得到的事兒,我總可以答應你的。」 
     
      王霸大喜,跳起身挨著床沿坐下笑說:「姑媽,您老人家最愛惜我的,不是麼 
    ……您知道,我剛剛三歲,我爸爸媽媽就去世了,二十幾年來跟著爺爺,創成這一 
    份基業,自由自在,王法不及,眼前倒也自強自尊,有點名聲。 
     
      我今年是三十歲的人了,卻還沒有媳婦……姑媽,您想,我是爸爸的獨子,也 
    沒有兄弟姊妹。 
     
      古人說得好,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如果我真的討不到渾家的,不就要弄到斬 
    宗絕嗣了麼? 
     
      所以,這幾年我總想弄個老婆,也替祖宗盡點孝道。不過我素常不近女色,一 
    向看了多多少少的女子,我總不滿意。 
     
      姑媽,您說,像我幹這一種行業的,是不是應該娶個有能耐的女子,而且也可 
    以助我一臂之力? 
     
      雖然以前也見過幾個跑解的姑娘們,可是她們所懂的只是一些花拳繡腿,沒有 
    絲毫真實本領,我看了就不中意。」 
     
      說到這兒,不覺住口望了望王氏的臉色,方才接著說:「這一次天教我見著了 
    盛畹妹妹,我真歡喜的好幾夜不曾闔眼。 
     
      姑媽,妹妹年輕孀婦,現在又弄得有家難回,後半世的日子,怎樣過去?如果 
    嫁給我,那不是天生的一對好姻緣麼! 
     
      我的財力足夠可以贍養她的,而我的權力也可以保護她,不讓她受委曲,也許 
    有機會時還可以替她報仇雪恨。 
     
      姑媽,您老人家為著她好,為著我好,為著我們王家,您都該答應我的請求呀 
    !」王霸一口氣把這一篇話說完。 
     
      王氏聽了怔了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王霸看她這一個樣子,心裡便有些不快活,他站起身,沉下臉色來,冷笑道: 
    「您老人家不大願意麼?我可是為您好啊!」 
     
      王氏苦笑道:「這件事兒,我怎麼能夠馬上答應你呢?就算我千肯萬肯了,你 
    妹妹不答應我也是沒有法子。你先退一步,等我想出幾句話來,來探你妹妹的口氣 
    ,過一天再回你的話!」 
     
      王霸沒得說,揚著頭就自個兒去了,心裡總存著幾分希望。 
     
      這裡王氏躺在床上,心想:「自己一病纏綿,如果有個長短,拋下盛畹一個人 
    ,教她投奔那裡去? 
     
      真的肯答應嫁給王霸,其實也是一樁很好的事,邪惡遍地,沒有善良立足的地 
    位,倒不如據山伏莽,說不定還有個自由……不過盛畹那個脾氣,要她改嫁,可就 
    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 
     
      想到這裡,剛好盛畹端著藥進來了。 
     
      盛畹伺候王氏喝下藥,替她放下帳子,掇張凳子,坐在床沿邊,呆呆地望著窗 
    外出神凝思的樣子。 
     
      耳聽得床上王氏連連地歎氣,急忙扭回頭說道:「媽,這兩天剛剛好一點,您 
    又想著什麼啦?」 
     
      「盛畹,你今兒個見過你哥哥?」 
     
      「媽,誰是我的哥哥?我不明白。」 
     
      王氏聽著,倒抽了一口涼氣,沒敢把話往下說。 
     
      盛畹冷笑道:「媽,我告訴您,您侄兒說的話,我全都聽見了,看在您老人家 
    的臉上,我不願意怎樣對付他。我只有希望您老人家的病,早一天大好了,趕快離 
    開這個地方,另找地方過活。」 
     
      王氏道:「盛畹,我想,我是個朝不保暮的人,如果我死了,你舉目無親,不 
    如……」 
     
      盛畹截口說道:「媽,何苦來多說不相干的話,我是什麼樣的人,您難道還不 
    能夠明白麼! 
     
      一來,因為夫仇未報;二來也不忍心拋下您,教您傷心。您若是不保,我跟您 
    一塊走,我豈肯失身,也怎麼願意流水賊沾了我。他有野心,我時刻防著他,他不 
    怕死,就讓他來吧!」 
     
      王氏道:「好姑娘,你不贊成,我不勉強你。不過千萬忍著點兒,我暫時還得 
    拿話穩住他,底下的事慢慢再想法子。 
     
      現在這一鬧翻了臉,我們母女兩條性命就完了!古人說得好,寄人屋簷下,不 
    得不低頭,忍耐到我的病稍好點,我們馬上往別處投奔!」 
     
      「您放心,我不會那麼不顧利害的,他不蠻幹,我總讓他三分。」 
     
      說著,站起來,就往後面去了。 
     
      第二天王霸過來探病,大目的當然還在盛畹的身上。 
     
      他查詢王氏,盛畹的意見到底怎麼樣? 
     
      王氏只得竭力的敷衍他。 
     
      可是他迫緊王氏不肯放鬆,娘兒倆越說越累贅,纏夾不得開交。 
     
      霍地盛畹由後面闖出來,望著王霸點點頭,笑道:「王霸,我是假不懂客氣的 
    娘們,我可直截了當的告訴你,你要我的身子不難,你能夠替我復仇,活捉趙岫雲 
    交給我,或者提著他的首級來見,我馬上是你的人。 
     
      不要說你是個首領,就是你馬前一名小卒,只要能夠替我報仇,我總嫁他。這 
    條件,非常簡單,你記在心裡好了!除此之外,誰也別想要我做他的老婆。 
     
      假使你以為落難的女人隨便可以欺負,隨便可以蠻幹,隨便的可以威脅,那麼 
    你根本就錯了! 
     
      你知道,我自小兒闖蕩江湖,什麼樣了不得的人物,我都領教過了,別說你啦 
    ,不相信,咱們就試試看…… 
     
      找你姑媽麻煩一點沒用,她管不了我,我的事還歸我自個兒主張。今天告訴你 
    這些話,我是頂認真的,一切希望你放明白點哪!」 
     
      這幾句話,甜酸苦辣,五味俱全,盛畹說一句,王霸他就轉一下眼珠子,那樣 
    子就十分難看。 
     
      盛畹把話說完了,王霸忽然大笑道:「既然有了好題目,我總得拚命。如果捉 
    到趙岫雲,妹妹,你可不要反覆呀!」 
     
      盛畹道:「請放心,我說一句話,算一句話。現在,你可以走了,我們再見。」 
     
      王霸眼看她滿臉飛霜,心裡真的有點家怕,瞪了她兩眼,也就走了。 
     
      自這天起,他和盛畹見面時,言語舉動比較客氣了許多。 
     
      盛畹以為他受了警告,知道自愛了,心裡倒也歡喜,因此,她倒不加意避嫌。 
    燈前看劍,月下快談。 
     
      有時候也一塊兒垂釣打獵,連轡並騎…… 
     
      王霸假使是個識趣的,山間得著這樣一個膩友,亦足自豪,何必真個銷魂,自 
    求其辱的呢! 
     
      然而人心本來沒有滿足的時候,何況王霸是個武夫,對人生怎能有這麼高的意 
    境呢? 
     
          ※※      ※※      ※※ 
     
      一個細雨濛濛的晚上,天氣本來就有點悶,王霸喜孜孜地拿著一瓶淡紅色的酒 
    ,踏進王氏屋裡來。 
     
      剛好盛畹陪著王氏正在吃飯,看見他來了,便含笑讓坐。 
     
      王霸一直走到桌前,把手中瓶子一揚,笑道:「這是湖裡頭一個頭目孝敬我的 
    ,據說這酒功能益氣補血。 
     
      有年紀的人喝一點,可以活活血,蠻好。他送我兩瓶,剛才我喝過了,的確不 
    錯,所以替姑媽送一瓶來。」 
     
      王氏就著王霸手中,看那酒色果然鮮明可愛,這就笑道:「多謝你惦記著我, 
    我好久不喝酒了,你自個兒留著罷!」 
     
      王霸道:「姑媽,華妹妹,你們試一試呀,如果不好呢,再退還我不行麼……」 
     
      邊說,邊撥開了瓶兒的塞子,搶了一個茶杯,倒出半茶杯,遞給王氏。 
     
      王氏接過手呷了一口,笑道:「很好的,可惜我不敢多喝!」 
     
      王霸瞅著盛畹道:「妹妹,您也該賞我一個面子呀!」 
     
      盛畹搖搖頭,說道:「對不起,我生平不喝酒的。」 
     
      嘴裡這樣說,一伸手便去接王氏的茶杯。 
     
      卻不想王霸心虛,急忙按住她的手,沉著臉道:「你不喝,讓姑媽喝,別白糟 
    蹋好東西了。」 
     
      盛畹突然變色,收回手,站起來。 
     
      王霸挺身攔住地,說道:「我的姑媽,我讓她喝,難道還有惡意?」 
     
      盛畹冷笑著道:「我的乾媽,我不要她喝太多!」 
     
      王霸怒不可遏,一翻虎目說道:「妹妹,你是成心不給我面子?」 
     
      盛畹笑道:「你算什麼!」 
     
      兩個愈說愈大聲,愈說愈不對。 
     
      盛畹一抬腿,踢開凳子,頂向前去,那樣子險煞兒火拚了。 
     
      王氏看看大驚,老人家一時拿不住主意! 
     
      一時不分好歹,把半茶杯酒一口氣喝乾,掙扎著挨下地來。 
     
      她緊緊地抓住盛畹的一條臂膀,說道:「霸兒,她……我已把酒全喝了,你… 
    …你讓一步罷!」 
     
      王霸急急扭回頭去,望望桌子上的茶杯,順手兒搶了酒瓶,一聲不響地,掣翻 
    身,急急跑了。 
     
      這裡王氏退到床上去,埋怨著盛畹道:「我什麼話都勸過你了,忍耐,忍耐… 
    …你偏要和他一般見識!」 
     
      盛畹笑道:「這酒一定有毛病,他不懷好意,好文章就在後頭呢!」 
     
      王氏道:「沒有的事,他……他不會毒……死我的。」 
     
      盛畹道:「毒死您也許不至方,然而這酒一定參了迷藥,您喝一點冷水吧?」 
     
      說到這裡,床上的王氏已是鼾聲大作,沉睡著了。 
     
      盛畹搖她一陣不醒,究竟因為她老人家有病,不敢把冷水來灌她,索性替王氏 
    蓋上了棉被,讓她睡了。 
     
      盛畹心裡想道:「王霸一向不敢用強,卻原來是害怕他姑媽,看他剛才的意思 
    ,分明只要乾媽肯喝他的酒…… 
     
      好一個狗崽子,哼!你以為迷倒了她老人家,你就可以任意地收拾我了……哼 
    ……你還差得遠呢?」 
     
      想著,想著,她反而縱聲笑了。 
     
      歇了一會兒,她退到後面去了。 
     
      她拿一塊青布把頭包起來,換了一身短靠,套上鐵尖鞋,抽出劍葉來,拂拭一 
    番,塞在枕頭底下。 
     
      一切準備妥當,掩上門,吹了燈,躲在床上,閉目養神。 
     
      遠遠地柝子敲過三更,一陣風過處,接著雨點兒下大了。 
     
      她以為王霸不會來了,剛想下地去看看王氏,忽然窗欞外有個火星兒閃動。 
     
      盛畹嘴裡暗叫一聲:「可真的來了!」伸手摸著劍柄。 
     
      又過了一會兒,便聽見窗格子吱吱地響著,跟著就有一個人跳進來了。 
     
      盛畹急忙屈腿作勢,讓他摸到床沿,牽起半邊帳子時,霍地彈出一腳,踹個正 
    著呢! 
     
      「砰!」的一聲,王霸摔到窗前去了。 
     
      盛畹一躍下地,劍光一閃,一個撥草尋蛇架式,劍尖直搠王霸心窩。 
     
      王霸雖然被踢了一腳,幸好他穿了件軟甲背心,所以還沒有受傷。 
     
      這時眼看劍花來得切近,急忙斜刺裡一跳,伏身攢勁,竄出窗外。 
     
      盛畹不捨,一蹬雙腳,追了出來。 
     
      王霸早是站定馬勢,等候廝殺了。 
     
      這時候盛畹心頭火發,怨氣沖天。 
     
      她緊一緊手中的劍,猛撲向前。 
     
      王霸仗著一柄厚背薄刃單刀,急架交還。 
     
      天空中雨霽雲開,滿天星斗,照著這一對男女,滴溜溜互斫互殺,火雜雜忽前 
    忽後,一場狠鬥,直殺得狂風捲地,宿鳥驚飛。 
     
      王霸原不是盛畹的敵手,幸虧是雨潤苔青,地滑如油,盛畹腳小,鞋底下又嵌 
    著半段鐵片,所以有些不得勁兒。 
     
      就這樣便宜了王霸支持到十多個回合,兀自健戰不退。 
     
      盛畹先頭還想饒他一條性命,這時給他撩撥得按捺不住了,咬一咬牙,手中劍 
    猛可裡罷了幾個解數。 
     
      王霸這才知道厲害,急切要想逃走。 
     
      可只是一片劍光,潑水似的,把他前後左右包裹著,絲毫不肯放鬆。勉強又走 
    了兩個照面了。 
     
      盛畹劍起處,削斷他一條胳膊。 
     
      王霸真配說是一條漢子,他大吼一聲,往後一跳,扭回身兩腿如飛,逃脫了一 
    條性命走了。 
     
      盛畹橫劍躊躇,一直望不到他的背影,才退回去,點上燈,坐下休息。 
     
      心裡想:王霸著了重傷,一時不會來了,可是天一亮,他必定要派隊伍來包圍 
    的。勢單力孤,如何對付?偏是乾媽一病纏身,不然的話…… 
     
      想到這兒,聽見隔壁王氏在床上轉側的聲音。 
     
      她急忙站起來,收劍歸匣,除去頭上青布,順手兒抓了一件衣服披上出去,隔 
    著帳子,輕輕地喊一聲「乾媽」。 
     
      王氏睜開睡眼,問道:「什麼時候了?你還沒有睡麼?」 
     
      盛畹替她鉤起半邊蚊帳,又倒了一杯茶給地。 
     
      王氏很快當的坐了起來,笑著道:「我好像好了許多,敢情那一杯酒有點功效 
    ?」 
     
      邊說,邊接過茶杯,呷了兩口茶。 
     
      抬頭望望盛畹的臉,驚叫著道:「你……臉上那兒來的血……」 
     
      盛畹眼看王氏精神健旺,一點不像病人,心裡正自納悶,給她這一驚叫,微微 
    的怔了一怔。 
     
      盛畹笑道:「您的侄子,半夜跳窗,摸到我的床上來,我趕他到後院,削去他 
    一條胳膊呢!」 
     
      王氏聽到這裡,猛地翻身跳下地來,抱住了盛畹,睜著兩眼,問道:「真的麼 
    ?……你怎……」 
     
      盛畹笑道:「您老人家不要害怕,您是他的姑母,他總不能把您怎樣的,一切 
    事我自己承當。 
     
      也許我不該死在趙岫雲的手中,天教我上太湖來送命的。我早把生死置之度外 
    了,我準備著廝殺!」 
     
      王氏滴著眼淚,說道:「我們死在一塊兒吧!我不能拋下你的,快拾掇我的傢 
    伙,檢點看彈子還有多少,預備奪圍逃生。只是李大慶在前寨,這卻怎麼好?我們 
    不能不關顧他,我們害他家破人亡。」 
     
      盛畹笑道:「媽,我是不得已的,您老人家何苦自找死路。天一亮,他們傾寨 
    而來,那裡容得我們殺出重圍,就說僥倖衝了出去,四面都是水,我們沒有船,也 
    是沒有辦法的!」 
     
      王氏道:「眼前我們只有合力,不可分心,我們應該死裡求生,你如果愛惜我 
    ,你得好好的找出路。 
     
      可恨我一向鬧病,對於這裡的路全不明白,能夠找個險峻的所在,先擋他們一 
    陣,慢慢的想法子奪船逃命!」 
     
      盛畹笑道:「我真想不到您的病突然的好了,我是簡直沒有一些兒求生的心, 
    不然的話,剛才我就不讓王霸逃走了,抓住他,迫他下令送我們離開太湖,豈不省 
    事省力!」 
     
      「好姑娘,你別一味拖延時間啦,過去的事,追悔無益,你還是趕快想辦法呀 
    !」 
     
      「有一條路,可以暫守的,不過也還是甕中之憋,他們把我們圍起來,斷絕了 
    我們的食糧,結果仍是不免一死!」 
     
      「暫救目前罷,別顧慮底下的事啦,能夠挨一天是一天。這裡絕對不能留戀, 
    你快說那一條路?」 
     
      「前幾天我跟王霸出去圍獵,離這兒約百十來里,有個山崗,孤零丁的四面削 
    壁高崖,去地大約有二三十丈多高,單是一條羊腸小徑可以上去,上面有個藥王廟 
    ,裡頭王霸倒派有四個人駐守,我們趁天還沒亮……」 
     
      王氏聽到這裡,搶著嚷道:「好的,好的,我們馬上走!」說著,扯回身便去 
    收拾衣服舖蓋。 
     
      盛畹幫著打起兩個大包袱,彼此背上,套彈弓,弄兵器,零星雜物都不要了, 
    母女兩個人,一前一後溜出後院,一挫身跳上屋,認定方向,直奔後山。 
     
      彼此夜行的工夫,都是登峰造極的,一路上雖然碰著許多放哨的嘍囉,他們有 
    的簡直沒發現,有的也不過看見前後兩個黑影兒,狐狸似的快法,貼著去掠過去罷 
    了,誰能相信是人的兩腿趕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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