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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 苑 書 劍

                   【第 十一 章】
    
      阿帶把紀珠、紀俠、燕月帶上酒樓,這兒大家圍著吹花、燕黛來到客棧,綠儀 
    陪同府太太棧門外迎接執禮甚恭。 
     
      可是吹花一聽說化鵬和馬麟蔡八還在府牢,知府大人一定要等向撫台請示批回 
    下來才肯釋放! 
     
      她猛一下子便蹦起來叫:「大哥,沒有那麼多婆婆媽媽的,請府太太回去跟他 
    們家大人講一聲,我們馬上要人,用轎子把他們抬來,一個時辰以後,我們預備劫 
    牢反獄……」 
     
      振綱急忙勸道:「大妹,你聽我說,人家吃的皇上爵祿,辦的是公事,我們再 
    等一兩天不要緊……」 
     
      吹花叫:「胡說,什麼叫皇上家爵祿?皇上由老家帶了多少錢來喂豢這一班糊 
    塗官呀! 
     
      害民賊,逗我光了火,我就宰了知府再找允禎講話!」 
     
      霍她掣下背上偷自青花老尼的那枝寶劍,一劍砍翻了面前一張硬木頭長案。 
     
      府太太嚇得拜倒她下,振綱深知大妹子脾氣,他也低垂了頭。綠儀不敢作聲。 
    念碧緊閉著一張嘴。 
     
      燕黛真怕鬧出岔子,一邊去攙扶府太太,一邊回頭問振綱:「大姊夫,你們到 
    幾天了?」 
     
      振綱拍手說:「連今天算三天麼。」 
     
      燕黛笑笑道:「碧哥兒送府太太回去,順便見見府尊,告訴他,我們立即要人 
    ,不能管什麼撫台回批,他要是不放心,請他跟我們一道上成都……」 
     
      振綱道:「我去……我去……」 
     
      吹花大怒道:「不要你去,教小孩子走一趟已經留給狗官很大面子了,你……」 
     
      燕黛向綠儀使眼色。 
     
      綠儀也覺得太難為人家府太太,這便去請吹花到屋裡更衣休息,府太太慌不迭 
    坐上轎子逃走了。 
     
      不久工夫,念碧倒是把化鵬馬麟蔡八接來了。 
     
      振綱笑道:「究竟千手准提威風,這位知府根本是個書獃子,我跟他怎麼講也 
    講不通呢!」 
     
      吹花道:「這幾年你沾染上一身官場氣味,學得一手假斯文,辦起事來酸溜溜 
    的,軟綿綿的,我看著就不順眼。」 
     
      振綱笑道:「有什麼辦法呢?人家總是一位四品黃堂呀!」 
     
      吹花叫:「四品,一品又怎麼樣?做官的要不講理,我們還能當他做官?行竊 
    章鹽道珠寶的是青花老尼徒弟,賊由老尼親手交出,什麼理由把我們保鏢的關到現 
    在呢?請教。」 
     
      綠儀笑道:「據我觀察這事與知府還沒有多大關係,可惡在撫台田申一力把持 
    ,他不教結案,知府自然不敢開釋犯人。」 
     
      「怎麼說硬把保鏢的當做犯人?怎麼講不教結案?」 
     
      「小峨山虛靈洞府下院死了多少人?這是人命官司呀!」 
     
      「那麼為什麼不拿青花老尼下獄?」 
     
      綠儀笑道:「問題就在這裡了!明著說田撫台可不是為著討好青花……所以… 
    …」 
     
      吹花道:「我找知府問明白再跟田申算帳!」 
     
      吹花剛要走,念碧笑笑攔住她說:「姑媽,您就不忙啦,我回來時,聽說府尊 
    已經微服簡從成都見撫台去。」 
     
      吹花叫:「好呀!他倒溜了。」 
     
      燕黛笑道:「當然啦,誰還能不躲千手准提呢!」 
     
      綠儀笑道:「我說,知府大人的確不能說太壞,您不瞧鵬哥跟黃蔡兩位鏢頭在 
    監牢中就沒受苦,也還不是單獨優待他們三個人?據我調查,他倒是很廉潔,尤其 
    是待犯人有恩。」 
     
      燕黛笑道:「能這樣也就算好官了。」 
     
      振綱道:「大妹,這位府尊農人家子弟出身,兢兢業業好不容易巴結到四品黃 
    堂。我勸你得饒人處且饒人。 
     
      這一次事我打聽得很清楚,他是一直受著上峰支使,半點作不得主張。這人最 
    大的毛病就是撐不起腰,沒有多少骨頭罷了,不過官箴……」 
     
      吹花擺手說:「得啦,我不找他就是啦!」 
     
      燕黛道:「我們也該走了,留在這兒沒事,還得當心青花老尼暗箭。」 
     
      吹花叫:「不,我非留下三天等她來報復,你害怕你先走,成都方面乾脆你也 
    不要去,率性兒替我領大家動身回去江西,我辦完事還要進京走一趟。」 
     
      燕黛振綱一聽,剛要講話,綠儀急忙搶著叫:「姑媽!」 
     
      她嫁後跟著存之改口叫「姑媽。」 
     
      吹花笑問:「孔明先生有何高見?」 
     
      綠儀笑道:「龍哥哥鯤哥哥身上病像都很厲害,他們決不能逗留,您是不是要 
    為他們醫治?」 
     
      吹花笑道:「諸葛村夫三寸不爛之舌真行,化龍化鯤因病不能逗留,我是應該 
    替他們醫病,他們必須走,我必須跟著他們走,底下事大可留給你諸葛亮辦。 
     
      知府並不太壞,田撫台大概也是好官,你諸葛先生總是寬大為懷,想把我攆走 
    了含糊了帳,是不是呀? 
     
      告訴你,龍鯤的病並沒有關係,不必勞動我胡吹花,我胡吹花也就是恩怨不能 
    馬虎,知府、撫台決不輕恕。」 
     
      振綱道:「大妹,算了,要走大家同走,要留大家同留。我們當然走水道,僱 
    船恐怕不大容易,我教化鵬陪馬蔡兩位鏢頭先去準備,我們大夥兒由成都啟程動身 
    ,怎麼樣?」 
     
      吹花道:「反正我要逗留一二天,你們不怕青花前來尋仇只管等。帶哥哥在酒 
    樓上你總該去應酬一下,那些府衙門老夫子留在棧門口幹什麼?打發他們滾啦!」 
     
      說著她卻把諸葛先生約去後樓談心。 
     
      這客棧是知府衙門包租,自然沒有其他客人,樓還不錯。 
     
      她們兩個人開上門圍爐品茗,吹花把花姑鍾情念碧前後經過詳細情形講了一遍。 
     
      綠儀認為翠姊姊方面決無問題,問題還在馬太太身上,說他老人家不一定肯讓 
    孫兒娶小呢! 
     
      吹花說她的徒弟還不能給人做小老婆,這事回去大約還要多費一番唇舌。她們 
    談到雲姑和水姑,卻也都有一番安排。 
     
      誰也拗不過吹花的牛勁,一行人逗留嘉興府三日夜,白天沒有事,晚上連吹花 
    本人也要做一番戒備,弄得大家筋疲力盡,寢食不安,究竟見青花老尼並沒來尋仇。 
     
      倒是知府衙門為著招待兩位一品夫人,天天忙得雞飛狗跳,燕黛不住口的埋怨 
    吹花。吹花也覺得太過難為情,第四天一清早大家起個五更天走了。 
     
      鄧家三兄弟,馬蔡兩鏢頭,紀俠和燕月,他們這幾位跟著郭阿帶一逕回去江西。 
     
      趙振綱燕黛綠儀紀珠念碧雲姑水姑花姑,他們隨著吹花同上成都,不知道費了 
    燕黛綠儀多少口舌,吹花才批准改派紀珠去找撫台田申算帳。 
     
      珠大爺一生胸襟闊大,田撫台也總是預備好一篇好話應付,結果他應許了三件 
    事。 
     
      第一抄封大峨山虛靈洞府並中峨小峨兩處下院。 
     
      第二通緝青花老尼。 
     
      第三以他私人的名義給鎮遠鏢行送匾。 
     
      大爺增加一款,罰章鹽道兩萬兩紋銀交峨嵋縣辦理慈善事業,田申也就答應了。 
     
      珠爺辦完交涉回來客店報告,田撫台追在後面趕到回拜,堅請會晤吹花,吹花 
    雖然予以擋駕,到底氣是平了。 
     
      隔天贈匾送達客店,難免又是一場大熱鬧,她卻帶著雲姑三姊妹悄悄溜之大吉。 
     
      因為聽了綠儀一篇勸告,她打消了進京的念頭,一直放棹長江,趕回翡翠港思 
    潛別墅,先找小翠商量花姑的事。 
     
      小翠歡喜得喜不住口念佛,當日她便把寶妹妹接去梧桐館居住。 
     
      誰見著崔小翠誰都得敬服,何況花姑對這位姊姊慕名已久,她看她美得使人疑 
    天上神仙,神情像出岫白雲,風度似一江秋水,談吐是那麼樣慈祥,顰笑是那麼樣 
    和藹,她好像見到慈母,驀然感動得雙淚交流,恰好屋裡沒有旁人她撲到翠姊姊懷 
    裡嚶嚶啜泣。 
     
      小翠曉得她悲傷身世,每一個飄零人找到歸宿時都有這一番表情,她讓她盡情 
    發洩,然後慢慢她勸住她,給她一連串的溫存撫慰。 
     
      花姑先還是怔怔地聽,怔怔地看,終於她又掛下兩行眼淚嗚咽著說:「姊姊, 
    我來江西,就為著想念你,你的名譽使我魂夢著迷。 
     
      不相信你以後可問碧哥哥,我倒不一定有什麼奢望,但求你肯收留我作個丫頭 
    ,我願意一輩子服侍你身邊。」 
     
      說著她又要跪下去磕頭。 
     
      小翠急忙把定她,緩聲兒說:「妹妹,你做了千手准提徒弟,你就是天下最幸 
    福的女孩子,你要矜持你的身份,切不可妄自菲薄。 
     
      我跟你有一段很深的緣法,以後我有很多事仗你幫忙,真講起來你該是我的救 
    星,這話眼前言之過早,我們再談。你的事由我來包辦,管保有情人終成眷屬。」 
     
      她笑著攬住她。 
     
      花姑順勢兒縮在翠姊姊懷中,她馴服得像一隻好睡的貓,怯寒的松鼠,垂著眼 
    睫毛悄悄說:「不,姊姊,我在峨嵋山初晤碧哥哥時想,現在見到你不想了……」 
     
      小翠向妹妹肩上輕輕拍一掌說:「你真真是個小孩子,這是什麼事,怎麼可以 
    一會兒想,一會兒又不想呢!」 
     
      花姑點個指頭兒緊按在心口上說:「一個人千百世修身,修得娶個好太太模樣 
    兒好,性情兒好,才調兒好,什麼都好,他還能另娶嗎?……不可能嗎…… 
     
      一個女孩子身世飄零,飽經憂思,天可憐她,讓她找到一位親骨肉似的好姊姊 
    ,她還該得隴望蜀嗎?……不應該麼…… 
     
      姊姊。我雖然干肯萬肯為婢為妾,我雖然發願立誓百依百順,但是恩愛夫妻只 
    許一雙一對,這個我還明白,我不能對不起碧哥哥,更不能對不起你姊姊……這樣 
    好不好,姊姊……」 
     
      她打個滾,伸出兩隻手勾在姊姊脖子上說:「碧哥哥不是沒有弟兄也沒有姊妹 
    麼?教他認我做妹妹啦,只要允許我老跟著你姊姊,成也就滿足了!」 
     
      她睜大眼睛看定翠姊姊臉上,淚痕兒也還沒有干,嘴角唇邊淺淺浮映著幾分天 
    真的微笑來! 
     
      小翠笑道:「做了我的小姑早晚還是要嫁人,怎麼能夠老跟我在一塊呢!」 
     
      花姑抿抿嘴道:「我不嫁人,你好意思趕我走……」 
     
      小翠笑道:「傻妹妹,你請放心,崔小翠絕不是醋娘子,你不來找我也罷,來 
    了就不由你三心兩意,一切不要你管,我自會安排的。 
     
      你在峨嵋山看中了碧哥哥,你師父答應為你作合,這事誰都知道,現在忽然變 
    卦,顯見得因為我崔小翠沒有容人之量,妹妹,你是真心痛愛我呢,還是故意來糟 
    蹋我呢,你說,妹妹……」 
     
      說到這兒,她把她攬得更緊點接著說:「我剛才不講過你是我的救星麼,這話 
    我要不講清楚你也總不能原諒我……」 
     
      說著,她把嘴巴湊在妹妹耳朵邊:「碧哥哥一脈單傳,嗣續的問題關係太大, 
    這問題我得負責,可是我不能生育。 
     
      這是我命宮裡可怕的缺陷,非醫藥所能挽回。你的相貌多男子,你能為我填補 
    缺陷,拯救我免做馬家的罪人,這是一。 
     
      再說,我受法明大和尚天高地厚之恩,捨身必報,幾年後大和尚劫運當頭,天 
    意許我報恩,到頭來我萬一能夠成功,我必須皈依向道,假使不幸,我就要兵解往 
    生。 
     
      碧哥哥是個多情的人,他必然痛毀自戕,我又不免要做馬家罪婦……妹妹,天 
    大的責任只有你能替我承擔。 
     
      有了你馬氏不至斷宗絕嗣,有了你碧哥哥才有人偕老白頭,所以你是我的救星 
    。妹妹,你愛我,痛我,是不是也願意救我呢?妹妹。」 
     
      妹妹怔住了,她慢慢的合上了眼簾,滾落下千百顆淚珠。 
     
      小翠接著說:「妹妹,馬氏清白傳家,一門良善,碧哥哥你相信得過,不用我 
    多說,堂上翁姑第一等忠厚人,對我就像親生女兒一般愛惜。 
     
      上面祖婆婆她老人家可謂巾幗丈夫,才學淵深,智慧如海,她一生講究一個恕 
    字,你想這是什麼樣胸襟……」 
     
      花姑叫:「姊姊,一路上師父把我帶在身邊,差不多什麼話都告訴我了,我就 
    沒聽說你的事。 
     
      法明大和尚一代高僧,金剛不壞,他還有什麼劫運當頭?就說青花老尼與他不 
    睦,可是她決不是大和尚的敵手,為什麼你會講得那麼嚴重,姊姊,我不能相信的 
    。」 
     
      小翠笑道:「這回事我也不能曉得太清楚,無法使你明白,現在還是不要談。」 
     
      花姑道:「不,你不過是不太清楚,總不是全不曉得,我要聽聽。」 
     
      小翠道:「反正十年後的事,你別著急。」 
     
      花姑道:「怎麼能不著急呢?你,前一句退隱修道,後一句兵解往生,還說我 
    是你的救星呢!我要不來你就不會做這迷夢,什麼叫救星?簡直剋星麼。你不說, 
    我決不留在這地方。」 
     
      說著她一滾掙脫了身,模樣兒還裝得頂淘氣。 
     
      小翠道:「正經話你不理,不要緊的偏認真,過來啦,讓我講給你聽。」 
     
      花姑這就又撲過去抱住了姊姊,咬著牙齒叫:「說……」 
     
      小翠只好把當時送紀寶上阿爾泰山學道,停留寶雞得周大太太寶玉,二太太胡 
    抱玉,三太太白玉羽,三位前輩所講的話全告訴了她。 
     
      她一聽倒樂了,跳起來叫:「對付一個青花老尼那還不容易?她就贏不了師父 
    和大師伯麼,還有李公子燕月大哥哥紀珠也都是她的勁敵,你要出馬更是沒有問題。 
     
      二哥哥說,你裙帶上繫著一件寶貝,一拍飛出去化作一條白練,管保青花老尼 
    變個血花老尼麼,你肯拿那寶貝借給我,我馬上替你去收拾了她,免得你老把這些 
    事放在心裡,怎麼樣?」 
     
      她兩隻手叉腰上,睜大眼睛等著姊姊答覆。 
     
      小翠望她半晌,搖搖頭說:「你跟她一點師徒之情都沒有麼?怎麼好講收拾她 
    呢?」 
     
      兩句話說得花姑娘滿臉飛紅,她立刻垂下了脖子,搭訕著說:「你是不知道她 
    有多麼壞……」 
     
      小翠道:「可是你拜過她為師!」 
     
      姑娘不響了。 
     
      小翠笑道:「所以這回事你不應該問,更不應該管。我講過了,十年後的事無 
    須著急,到時候也許天心人事推移,敵我各保平安無恙…… 
     
      現在我們談談雲水兩位姊姊的事好不好?你師父的意思,要把她們倆說給楊家 
    弟兄,楊懷之、成之兩位新科翰林,他們的父親是你師父的盟兄,他們的嫡親姑母 
    又是神力威侯的二夫人,這位夫人你剛才見過……」 
     
      話說到這兒,忽然小綠來了。 
     
      小綠挑開門簾兒,閃進來笑說:「花妹妹,這位夫人你應該稱她一聲師母才對 
    。」 
     
      花姑趕緊向前請安。小綠伸手把住她。 
     
      小翠笑問:「二妹從那兒來?」 
     
      小綠笑道:「剛朝巾幗丈夫,聽到好清息趕來報告。」 
     
      小翠搶起身問:「她老人家答允了?」 
     
      小綠道:「那還能不答應?姨姨爭個臉紅脖子粗。」 
     
      花姑急忙打岔:「姊姊,我怎麼也有師母?」 
     
      小綠笑道:「你這位師母當年嫁給我們傅家姨丈時,她所發表的高論,跟你一 
    樣聲口,你不是說為翠姊姊來歸麼,她也就是為姨姨而嫁。」 
     
      花姑笑道:「怪不得師父老叫她婆子麼!」 
     
      小綠笑道:「你好意思笑她。」 
     
      花姑娘搖頭笑道:「我要跟翠姊姊站個並排兒,你說誰像男孩子?我比她粗野 
    ,比她雄壯,我又不纏足,碧哥哥他也像女人。」 
     
      說得正順溜,瞥見翠姊姊微笑著使眼色,她臉又紅了,紅得抬不起頭。 
     
      小綠笑道:「跟翠姊姊長守一塊兒,你天真爛漫的神情可能動輒得咎。過去我 
    也住在這兒,不知道受她多少閒氣呢! 
     
      禮貌差點不行,走路快了不行,大笑大說不行,大吃大喝不行,睡早了不行, 
    起得晚不行,讀書必須正襟危坐,學劍必須心念合一。 
     
      針線剪裁非要勤習,調和鼎鼐非要全懂,真了不得,整天價噪得你頭昏腦漲, 
    你就是下死勁學好,也還是一無是處。」 
     
      小翠笑:「得啦,少奶奶,你算受委曲啦。」 
     
      小綠忽然又歎口氣說:「寶妹妹,講實話,我小綠今天還有幾分成就,無論讀 
    書,學劍,乃至一個女孩子必須具備的技能,可以說皆出翠姊姊所賜,你有福氣咧 
    ,老跟著她學,管保你一生享受不盡。」 
     
      小翠笑道:「二妹,算了,罵我也是你,捧我也是你,別再胡扯啦,請問,她 
    是不是十分相像你?言笑動作身材模樣……」 
     
      小綠道:「就是麼,姨姨告訴我,她在大峨山望見她殺入重圍救出碧哥哥,她 
    老人家那樣好眼力也會誤認為是我麼,我倒希望寶妹妹不像我也好,像我野丫頭, 
    丟人!」 
     
      小翠笑道:「喲,少奶奶,太客氣了,誰還不知道蛾眉魁首,巾幗英雄呀?這 
    兒許多姊妹們那一個還趕得上你。」 
     
      小綠也笑道:「我要真像夫子講的這麼好,那也還是夫子春風化育之功哦!」 
     
      小翠笑道:「我不跟你鬥口。」 
     
      小綠搶著說:「不跟我鬥口,那是說要跟我鬥胸中所學,饒恕我啦,我這井底 
    蝦蟆怎麼鬥得過你呀!」 
     
      小翠笑道:「你這一張嘴誰也都沒有辭法。」說著她牽起門簾要走。 
     
      「上那兒去?」 
     
      「去打聽看雲姑水姑的事講得怎麼樣了?」 
     
      「那你還是不要去打聽,現在正搶呢,幫那一方說話都不好。」 
     
      聽說雲姑水姑有人搶,花姑且驚且喜,忍不住又趕過去拉了小綠一把說:「綠 
    姊姊,誰搶她們呀?」 
     
      小綠笑道:「你剛來一天,告訴你,你也弄不清楚。」 
     
      花姑道:「凡是跟師父有關係的人,我都聽她老人家講過了。」 
     
      小綠說:「你全記得?」 
     
      花姑道:「那還能忘掉?」 
     
      小綠笑著還要取笑,小翠趕緊說:「你們倆簡直太淘氣,還有什麼好抬槓的? 
    講啦,我知道姑媽的意思,她是要給楊家懷之成之兩位翰林公做媒,那一家出來搶 
    呢?」 
     
      小綠道:「你忘記了懷明戴明哥兒倆,諸葛亮姊姊有信來,她暗中支持娘家慫 
    動海怡姨姨搶親,還怕伯母太過懦弱爭不到人,分函她母親海悅姨姨和繁青姨姨出 
    力幫忙。 
     
      繁青姨姨她跟楊家也有很深交情,而且也怕兩邊不討好,她只能守中立陣線, 
    不參加吵嘴。 
     
      現在對壘的是怡悅兩位姨姨雙戰千手准提,頂奇怪的是吉姨姨,她一點不動心 
    ,就沒替她娘家兩位侄少爺出一分氣力,頂高興的是你們家祖奶奶,她是什麼都要 
    管……翠姊姊說她老人家袒護那一邊。」 
     
      小翠笑道:「我想千手准提要打敗仗,多了這一枝生力軍她怕吃不消。」 
     
      小綠道:「不錯,老人家突救悅姨姨。可是她講的有理由,她講雲水兩位姊姊 
    雖然出身名門閨秀,但飽歷風塵淪為女冠,嫁與官宦人家殊不相宜,可能被譏為身 
    家不清。御史先生一張嘴沒遮攔,他們就會媒孽興謗。 
     
      楊家姨丈立身方正剛毅,不免結怨種仇,要是讓仇家指使御史參奏一本,那還 
    不是為懷之成之兩位哥哥找麻煩…… 
     
      又說戴明懷明久隨鄧家姨夫闖蕩江湖,他們需要有個文武兼資的內助。說怡姨 
    姨一生忠厚,她也該有一對精明能幹的兒媳婦…… 
     
      老人家還給他們指定說,雲姊姊可嫁懷明哥哥,水姊姊可嫁戴明哥哥,年紀相 
    當,人才匹敵……」 
     
      小翠驀地回頭問花姑:「雲姊姊今年幾歲?」 
     
      花姑道:「她二十四歲,水姊姊二十二……」 
     
      小綠道:「講過了年紀相當,還問什麼呢?剛剛好男的都大女的三歲麼!聽我 
    講啦,底下還有好文章呢! 
     
      姨姨她原來也埋伏著一著棋,她說可恨諸葛村夫,當時在嘉興府客店裡跟她商 
    量過,她就沒提起它的兩個哥哥。 
     
      現在卻躲在老遠處京都,指揮老的少的出頭講話,老太太既然肯為她撐腰,就 
    應該認雲姊姊水姊姊做干孫女兒,否則站在旁人立場上好意思強硬出主張……」 
     
      小翠忽然拍手笑道:「妙呀,我的祖婆婆她上當了!」 
     
      馬老太太在胡吹花心目中是最值得尊敬的一位長輩,她的確有幾分怕她老人家 
    。然而老人家對這位奇女子卻也是萬分愛惜,愛之深那就不免稍有縱容。 
     
      所以她們老少要是遇事爭執不下,吹花總要耍無賴來一陣婉轉央求,結果馬老 
    太太也就只好讓步。 
     
      雲姑,水姑當然不錯。 
     
      老人家也不是不願有一對干孫女兒,但是她總想人家二十幾歲的大姑娘,率爾 
    將她們認在膝下,似乎有所不便。 
     
      老人一再謙辭,吹花一力慫恿,到底老人家還是答應了。 
     
      不答應也罷,這一答應下來,她是非要認真干,當日派人到甕子口鐵舖子接回 
    馬松,合家盛裝高坐讓雲姑水姑拜見。 
     
      老人家她定要自己挖腰包請客,其實她能有多少積蓄,暗地裡還不是吹花賠錢。 
     
      一來是老人家德高望重,二來也為著兩位姑娘身世可悲,三來究竟要給吹花面 
    子,因此大家盡力捧場。 
     
      思潛別墅寓公大半都是闊人,臨賀送贄,珍寶雜陳。 
     
      無玷玉龍郭阿帶夫妻脫手萬金申意,小孟起郭龍珠盛儀千顆明珠,蘭繁青奉黃 
    金十鎰,李夫人燕黛備彩緞百端。 
     
      最難得是老英雄橫江白練章安致贈一枝漢玉如意,頂寒酸的是告養歸休前刑部 
    尚書楊吉庭送來徽墨十笏,湖筆二十枝。 
     
      晚一輩姊妹姑嫂各有所獻,趙楚蓮另為父母代辦多珍,胡吹花當然不肯後人, 
    她指給兩位姑娘的是南昌城一家銀號。 
     
      凡是送來的贄敬,馬老太太命令兩位孫小姐自己收存,她老人家自是纖塵不染 
    。 
     
      雲水兩姊妹卻不免驚歎涕零,那倒不為豐富禮物,她們感動的是人世間還有溫 
    暖熱情。 
     
          ※※      ※※      ※※ 
     
      雲姑是個不幸的女孩子,她姓張,先世簪纓望族,到了她父親手裡就只剩個不 
    第寒儒。 
     
      雲姑剛滿四歲,父親不該仗義替人家做一紙鳴冤呈辭,觸怒了滅門令尹,就這 
    樣琅鐺入囚瘐死獄中。 
     
      禍不單行家遭回祿,母女淪為乞丐,這當兒她就沒有內親外戚,更沒有了父親 
    的舊好故人,輾轉流離,母死於疫,那時光雲姑幸已長成七歲。 
     
      七歲的女孩子能懂什麼,好就在飽經憂患,磨出她絕頂聰明,守屍路旁,號泣 
    求助,自願賣身葬母,地方正是四川峨嵋縣。 
     
      恰巧得遇中峨山馬鳴菩薩道場一位老尼,老尼高齡八十,年輕時卻是個彎弓鳴 
    鏑的英雄呢! 
     
      中年懺悔,皈依禮佛,倒是頗有幾分道行。她偶動慈悲出頭為死者化緣營葬, 
    事後雲姑就跟她久隱中峨。 
     
      老尼多病,病中閉關將平生胸中所學盡傳雲姑。荏苒十年,老尼坐化歸西,雲 
    姑孑然一身無處依泊,這便往投青花門下更求深造。 
     
      青花居然很看重她,她也就安心住下了。 
     
      水姑比較雲姑稍強,她的父親是個不很大也不太小的武官,恰碰著邊疆多事, 
    「古來征戰幾人回」? 
     
      她父親肯爭氣,到底博個肝腦塗她,馬革裹屍。 
     
      古代不怕死能打仗的武官,講究與士卒同甘苦,這種官大概都很窮,身後難免 
    兩個字「蕭條」。 
     
      水姑娘有一位異母長兄,年紀比姑娘大十來歲,將門之子家傳好武藝,他是不 
    想做官也不肯娶親。 
     
      他堂上三位母親前後逝世,家裡再沒有長親,略無積蓄牽掛,挈帶垂髫胞妹闖 
    蕩江湖,有時做點小生意,有時也做私家保鏢。 
     
      妹妹練武成功,年紀也一年年大了,那年他上四川朝峨嵋,遇著新近死在燕黛 
    劍下的啞巴常道,本來舊相識,他托常道介紹進謁青花老尼。 
     
      老尼因為他有點名氣的劍客,齋宴款待,另眼相看,並允收容水姑寄名門下為 
    徒。 
     
      安頓了妹妹,他即刻告辭下山,人海茫茫,這些年來,不知道他又流浪何處去 
    了。他姓胡叫楚材,陝西人。 
     
          ※※      ※※      ※※ 
     
      卻說馬老太太認了雲水兩位姑娘做干孫女兒,結綵燃燈,盛筵宴客,敞開歡樂 
    了兩天,便教她的干姑太繁青派人分途前往山東、北京,請鄧蛟、阿強、阿壯、戴 
    明、懷明、念碧回家。 
     
      念碧方面,小翠一力主張什麼話都不告訴他。阿壯父子那兒由繁青作信通知詳 
    情。 
     
      本年八月吹花四十整壽,馬老太太準備大事舖張,決定雲水花三位姑娘,於慶 
    壽前三天同日于歸。 
     
      吹花一生好熱鬧,她倒也不反對做壽,可是她說眼前已經暮春三月,離中秋只 
    有四個多月期間,夫婿小雕遠在西藏,究竟他能不能解甲賦歸呢? 
     
      假使不能夠趕她生日前辭官言旋,讓她一個人大慶其壽,又有什麼意思呢? 
     
      這個自然說得近情近理,但大家卻都不免掃興。 
     
      許多人中間,郭夫人新綠,李夫人燕黛,她們倆老姊妹思慮深遠,料事精明, 
    認為壽做不做沒有多大關係。 
     
      四十歲還不過中年,弄些壽麵大家圍起來吃喝一頓,應個景兒原無不可。 
     
      問題是小雕在此半年中必須擺脫兵戎,否則必招猜忌,鳥盡弓藏,事屬大幸, 
    若弄出兔死狗烹,那就未免太傻了。 
     
      聽了這些話,吹花很著急,她說小雕並非官熱戀棧,壞在官家不講信用。 
     
      四阿哥還沒做皇帝,就答應過設法放小雕歸田,去年離京時末一次進宮,見著 
    他又重提到這回事,百忙裡他還是滿口子千肯萬肯。 
     
      誰曉得他安著什麼心,一直又拖了一年。 
     
      她越說越有氣,立刻就要動身進京抗疏廷爭。 
     
      也只有新綠二姊勸的話她還肯聽,也只有崔小翠一枝筆起的奏稿她能滿意,三 
    天後由李夫人燕黛陪她動身北上。 
     
          ※※      ※※      ※※ 
     
      吹花於四月底旬抵京,這一次她不去神力王府下榻,約了燕黛同住翠萱別墅, 
    著眼在城外究竟行動便當。 
     
      第二天進城拜會義勇侯老侯爺張勇,托他代表上朝出奏。 
     
      這還都是郭夫人新綠的計劃,她力戒吹花別跟雍正帝見面,盡量避免衝突,時 
    刻還都要留心戒備。 
     
      稍露鋒芒,言語失檢,恐怖的血滴子將會光顧頭上。 
     
      說吹花既然不能違背師訓,反清復明,新綠必須遠嫌離謗,保全身家。 
     
      新綠還怕小妹妹不聽話,特煩燕黛隨來監視,做姊姊的無非愛惜,吹花自然只 
    有感激之心了。 
     
      見到老侯爺,拿出奏折請老人家過目,說明出於崔小翠手筆。 
     
      張勇對文字措辭方面非常滿意,可是根本他不贊成傅侯退休,說傅侯年富力強 
    正堪報國的時候。 
     
      吹花對這位老前輩也真是無可奈何,還好喜萱孫小姐有一封請安的信。 
     
      信裡頭婉轉陳情,說傅侯剛猛雄毅,不善逢迎,久綰虎符,內鮮奧援,新主親 
    政,察察為明,計唯急流勇退,冀免功狗之烹。 
     
      這封信洋洋數千言,寫得極為愷側動聽,老侯爺看著不住的沉吟嗟歎。 
     
      多謝旁邊三位老姨太,碧桃、銀杏、紫菱,一再幫忙吹花講話,到底老侯爺還 
    是答應下來了。 
     
      老人家久不上朝,這天大清早突然闖進朝房掛號,大家都被他嚇了一大跳。 
     
      等到隨班升陛參拜,雍正帝上面望見他,笑了笑傳他案前賜坐,劈頭第一句話 
    :「胡吹花,燕黛聯袂北來,你見到了?有什麼事麼?」 
     
      張勇一聽駭然汗下,囁嚅奏說:「胡吹花有疏,托老臣……」 
     
      雍正帝回頭,旁邊有人立刻撿出奏折獻上。 
     
      做皇帝好像都很聰明,隨手翻弄了一下便給合上擱在案頭,從容笑道:「我曉 
    得她放不開這回事,咱們下朝談。」 
     
      說著他把老侯爺扔在一邊,去問理其它軍國大事。 
     
      巳時光景才散了朝,吩咐領老侯爺御書房等候。 
     
      等到他換了便衣出來廝見,情形就顯得輕鬆很多,熱烈地跟老侯爺握手,隨便 
    的問幾句門面話。 
     
      然後坐下去慢慢說:「看你還行,剛才一番跪拜不覺得吃力麼?其實何必呢, 
    你是先皇帝恩詔免過的。」說著大笑。 
     
      張勇道:「老臣腰腿還好,精神漸感不濟。」 
     
      雍正帝笑道:「傅小雕今年不過四十歲,要是你像他這樣年輕,想不想退休呢 
    ?」 
     
      張勇垂頭不敢仰視。 
     
      做皇帝的又說:「所以,胡吹花堅持為夫婿乞歸,似乎沒有什麼理由。朝廷對 
    傅家人可以說恩禮備至! 
     
      神力老侯爺棄官潛逃,先皇帝不加追究。而胡吹花作女兒時劫吏屠官,朝野側 
    目,老佛爺獨予寬容。屢膺異數,應知道感恩,怎麼,讓小雕為國家多盡幾年的力 
    量,她一定不願意麼?」 
     
      話講得相當嚴重,卻還是滿臉笑容。 
     
      老侯爺張勇,他老人家認為今天既然來了,好歹要把事情弄出一個眉目,不然 
    的話,回去拿什麼向胡吹花交代。 
     
      誰不知道千手准提胡吹花天不怕,地不怕,有求必應,老羞成怒,那情景那還 
    得了。 
     
      老頭簡直不敢往下想,好在官家一張臉還不太難看。 
     
      他想了想陪笑說:「陛下,胡吹花倒不是不願意傅侯為皇上家多出力,只因為 
    他太過剛愎魯直,不宜久膺疆寄,誠恐不保令名!」 
     
      雍正帝大笑道:「想不到老侯爺幾年家居,倒練出一副好口才,為什麼不說不 
    保首領來得貼切呢? 
     
      我告訴你,我很明白,外人譏刺我猜忌險狠,其實不值一笑,立法行政統治天 
    下不是兒戲,寬必誤己誤人,嚴則各知警惕。 
     
      我決不是曹孟德,人不負我,我不負人,你回去對吹花說,等小雕滿五十歲, 
    我許他退休,現在辦不到。」 
     
      張勇眼見不能下台,倚仗三世老臣資格,壯起膽子說:「陛下,准噶爾悍酋臣 
    服,西藏哈密兩地戰事已了,及瓜而代,安慶將軍已經回朝,獨留傅侯羈遲窮邊, 
    近且有病……」 
     
      雍正擺手說:「你知道他有病?」 
     
      張勇道:「吹花折子裡講得很清楚。」 
     
      雍正帝笑道:「騙你差不多,我這裡天天都有他的消息。」 
     
      張勇一聽不禁又打了一個哆嗦。 
     
      雍正帝接著說:「折子不錯,誰辦的?你家裡也有那麼好的筆墨師爺?」 
     
      「吹花由江西帶來的,聽說是崔小翠打的草稿。」 
     
      「大手筆,崔小翠,崔小翠真了不得。」 
     
      雍正帝叫著又發了一陣怔,慢條條說:「好,我可以批准小雕請兩年假,明天 
    我吩咐他們五百里驛傳他進京廷見。 
     
      不過在小雕假期中,我要吹花送質四個人跟我聽差,紀珠,紀俠,念碧,燕月 
    四個弟兄。 
     
      你回去跟吹花商量一下,晚上我教安太監等你回話。」 
     
      笑笑又說:「告訴吹花,她要見我,我不擋駕,我跟她原是故人麼。但是我可 
    不比先皇帝老佛爺宮禁那麼寬,不容她隨便高來高去。 
     
      要進宮得先奏請,否則出了岔我不負責,朝議方面我也不能徇私。得,你請啦 
    !咱們再見。」 
     
      他站了起來,張勇只得告辭。 
     
      一路上老人家心裡儘管盤算,他就是不曉得應該怎麼去對吹花說。 
     
      一到家便讓吹花、燕黛,還有一位諸葛先生楊存之太太綠儀,和他的三位老姨 
    太碧桃、銀杏、紫菱給包圍上查問。 
     
      老人家不能說,不敢說,到底還是不得不說。 
     
      他先說官家答應小雕請兩年假,這是今天一場忙最好的收穫。 
     
      吹花已經不滿意,然而沒辦法,晚上還要向安太監回信,底下送質的話,怎麼 
    能不講出來呢? 
     
      這一講吹花臉上立刻變了顏色,她覺得老侯爺語氣含蓄,個中還有蹊蹺,迫定 
    老人家要聽詳細情形。 
     
      張勇是真為難,講,不講都不好,然而講出來,至少可以擺脫干係,一切由吹 
    花自己承擔。 
     
      不講,萬一闖出大禍,他就要牽上傳話含糊的責任問題,怔了好一會率性講到 
    底。 
     
      可沒料吹花聽完最後幾句話,反而笑起來說:「我還不是不知道皇帝尊嚴褻瀆 
    不得,他不要我隨便進宮我又何曾有興趣見他呢! 
     
      算了吧,老侯爺,人家是石頭,我們是卵,不去碰他也罷。既然要使小雕避禍 
    ,說不得只好交質,我答應送紀珠紀俠入宮,您老人家是不是還得勞駕,走一趟找 
    安太監回話呢?」 
     
      話說得柔和,態度也很鎮靜。 
     
      不由張勇不大喜過望,老人家搶起說:「夫人,想不到麼,近來你竟能這樣明 
    白,人到了四十歲,也實在應該懂得一點利害,你剛講的話我非常滿意。」 
     
      吹花笑道:「過去我是個亡命之徒,現在大約也總是有些身份。過去為父親母 
    親報恩復仇,一身是膽,百無禁忌,現在為丈夫兒子保全富貴,自然也要打一下算 
    盤!」 
     
      張勇猛的拍桌子叫:「好一個要打一下算盤,『世事精明皆學問,人情練達亦 
    文章。』夫人,老夫佩服你了,不過皇上要四個人……」 
     
      吹花道:「燕月、念碧,我怎麼作得主意哩?我只有三個兒子,紀寶出家修道 
    ,眼前只剩紀珠紀俠哥兒倆,全交出來還不行麼?那未免太不講理了!」 
     
      張勇急忙說:「這話也講得對,我先去跟安太監商量看……」 
     
      吹花笑道:「不忙吧,他不是要您晚上回話?」 
     
      「我希望早解決,就怕找不到老安,非到初更天他才有空……」 
     
      「可不是,您還是歇歇啦,今天您也起得太早了。」 
     
      張勇笑道:「還好,我倒不累……」 
     
      說著他喝一口茶,拿起茶碗來,一雙虎目直瞅著吹花,他好像又有點狐疑,沉 
    吟好一會忽然放低聲音說道:「夫人,你曉得近來大內佈置得多麼嚴密?那簡直是 
    風雨不漏,水洩不通……」 
     
      吹花擺手笑道:「您就不要講,我懂得的比您老人家多,眼前群奸授首天下歸 
    心,英雄豪傑願為不二之臣。 
     
      皇上身邊有的是奇才異能保鏢,喇嘛僧,劍客,也許還有世所謂劍仙之流。外 
    則血滴子散佈京畿。 
     
      文武百官府第,甚至三瓦兩捨百姓人家,一舉一動,瞞不了血滴子,自然也就 
    瞞不了皇上了。 
     
      血滴子本是一種行刺暗殺武器,後來卻成了代表使用這種武器的恐怖人物。這 
    種人物走壁飛簷,神奇莫測,論身手胡吹花就不足與之抗衡,更不用說皇上身邊的 
    保鏢,所以她沒有興趣進宮冒險……」 
     
      笑了笑又說:「血滴子是個熟革皮囊,囊口安兩柄緬鐵打造的彎曲利刀,擲皮 
    囊套上人腦袋,一拉囊口綱繩,刀合腦袋入囊,管保一點聲音沒有,你們想想看, 
    可不可怕麼?」說著大笑了。 
     
      吹花暢談血滴子,張勇臉上顯得一片尷尬相,他擺手說:「夫人,別管閒事, 
    不提這些話。」 
     
      吹花微笑,慢條條接著說:「血滴子日以殺人為事,如影隨形,無論什麼地方 
    都有他們的蹤跡,譬如說現在我們一家人圍在這兒說笑,說不定……」 
     
      她眼睛看著窗戶,九老姨太銀杏馬上搶起來探首窗外。 
     
      她又豎個指頭兒指住燈梁,七老姨太碧桃立刻抬頭仰望。 
     
      驀她一跺腳又說:「或許爬在床底下……」 
     
      十一老姨太紫菱一聲大叫,由床前滾到老侯爺懷裡。 
     
      吹花不禁大笑,笑著說:「各位請放心,截至眼前止,府上還沒有血滴子光顧 
    ,他們雖然厲害不過,但未必瞞住胡吹花。 
     
      然而現在沒有來,等會必來,來的目的自是為我胡吹花,所以我必須告退。晚 
    上老侯爺要是能得到什麼確實的消息,明兒個派個人出城通知我一聲就好。我這就 
    走。」 
     
      燕黛笑道:「老侯爺,皇上假使一定還要燕月、念碧,我主張可以答應,我們 
    但求傅侯平安。」 
     
      吹花起立笑道:「我實在不願意給您老人家招引麻煩,這事本來不應該驚動您 
    ,都怪新綠二姊偏要我這樣做。」 
     
      張勇好像有點不好意思,推開紫菱,站起來說:「夫人,皇上怎麼講你怎麼辦 
    ,那還有什麼麻煩可說呢! 
     
      講實話,一切我還定為你設想,我張勇貴極人臣,壽將滿百,無兒無女,光棍 
    一身,我活著有多大意思? 
     
      死又有什麼問題?皇上要看中意了我的腦袋嘛,我還是真願意孝敬,你,你犯 
    不著麼,夫人……」 
     
      老人家說著竟是十分的傷感的樣子。 
     
      吹花急忙說:「侯爺,您也別談啦,我們來兩斤白干,怎麼樣?」 
     
      七老姨太趕緊說:「早就給你預備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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