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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 苑 書 劍

                   【第 二 章】
    
      進了城再走一段路,大街上萬頭攢動,人往人來。 
     
      老頭的黑驢跑得就更快,胭脂馬緊走緊跟,這時光就有很多人停下來看,有的 
    還直著脖子叫:「好牲口。」寶三爺後面一點不慌張,他的青花驄倒是走得更慢些。 
     
      小孩子耍機靈,他總想人群裡混著壞人,兩個大眼睛霍霍向兩旁亂投,半天工 
    夫並沒有發現什麼,心裡就也在好笑,笑自己疑心太重。 
     
      他驀地望見前面遠遠處來了一條漢子,大個子,穿的藍綢子大褂,頭上瓜皮紗 
    帽,年紀不過二十七八歲,可留起了兩撇八字髭胡,眇一目跛一足,看樣子人還是 
    頂雄壯。 
     
      黑驢兒朝他駛個正對面,他好像使勁猛看,但沒有停步,黑驢兒擦他身旁過去 
    ,他背負上的一隻手忽然落下一摺扇,彎下腰拾扇子。 
     
      賊亮的獨眼珠卻直瞅李夫人燕黛鞍旁稍的被捲兒,站起來臉上浮起一片慘厲獰 
    笑,拖著一條腿重新趕路。 
     
      這當兒路旁有個人分明有意躲避他,他離開了這人才回過臉兒來。 
     
      這人生得鳶肩猿臂,形狀極其雄偉。 
     
      寶三爺認得他是什麼人,不禁大驚失色。 
     
      大家該記得當時喜萱失陷西山忠孝齋,紀寶獨鬥八阿哥手下一班賊黨,即將敗 
    在一位中年漢子手中一枝鎖骨霸王鞭之下。 
     
      吹花臨援施展點穴法,點著漢子華蓋穴,氣閉倒地眼見身亡。 
     
      紀寶好生不忍,哀求媽媽念他好武藝,解救他放他逃生。 
     
      這漢子四川省成都人,叫藍立孝,原是世家子弟,學技青花老尼門下,今年春 
    間來京觀光,不幸被八阿哥網羅入殼,為人孤潔耿介,深藏若虛。 
     
      八阿哥並不怎麼樣喜歡他,他卻也不肯隨便接受人家給他什麼好處,落落寡合 
    ,琴書自娛。 
     
      那天忠孝齋相逢紀寶,驚奇小孩子膽氣過人,劍法到家,因為他也略知大羅劍 
    ,不由見獵心喜,悍然出戰。 
     
      可是他並不知道寶三爺是什麼人,只覺得小傢伙可愛也可恨,愛是愛他人小藝 
    高,恨是恨他目中無人。 
     
      他想折服三爺,又不願傷害三爺,所以一枝霸王鞭雖然使得神出鬼沒,其實暗 
    地著著留情。 
     
      燕黛吹花趕到接應紀寶,單是燕黛一雙劍就有點難以為敵。 
     
      更不料吹花空手入白刃,一下子先把霸王鞭奪去,倒掄香檀摺扇猛戳猛點,那 
    時候他確也躲閃過一兩下狠招。 
     
      然而千手准提天下擊技第一人,身若飄風,手同閃電,饒他拚命掙扎,到底還 
    是不行。 
     
      卻不料母子高誼雲天,居然免他一死,他固是萬分感激,卻也非常灰心,是夜 
    乘亂潛行下山,隱姓埋名,為傭自諱。 
     
      今天偶而上街溜躂,剛好碰著李夫人燕黛經過,他還認識她,不禁感慨萬千。 
     
      這當兒偏又望見了那個眇一目跛一足的閒漢,惟恐招引是非,趕緊扭頭迴避, 
    隨即隱入人叢裡溜走了。 
     
      這情形卻讓紀寶看在眼中,三爺忽遇藍立孝已經嚇了一跳,恰恰那個眇目的同 
    時也不見了。 
     
      他就心裡越發狐疑,他想:「那閒漢分明是裝跛,眇一目大約也靠不住,這人 
    必然是賊……藍立孝為什麼又迴避?為什麼兩個人又會同時失蹤?看起來原是一路 
    ,迴避又許另有文章…… 
     
      又想:「八阿哥毀了,株連的可是真多,然而藍立孝何以還在人間?可見漏網 
    的也必不少……」 
     
      又想:「那裝跛的故意墮扇,為的是乘機窺伺燕姨姨,藍立孝可不也在張望她 
    ,他們還能不是一黨?還能不心存叵測……」 
     
      越想越疑,越疑越怕,他霍地回馬追尋藍立孝去了。 
     
          ※※      ※※      ※※ 
     
      這一整天紀寶並沒把藍立孝找到,同時又耽誤了跟隨皇帝進宮觀光的機會,他 
    很著急也很懊喪。 
     
      天剛剛黑策馬來鐵獅子胡同給義勇老侯爺請安,事實上為著要拿走大環樓上寄 
    存的一些物件。 
     
      老侯爺留他晚飯,桌上他將皇帝降臨翠萱別墅,喝酒聊天,以及賜劍經過情形 
    ,順便對老人家提起。自然也還得把藏在鞍韉底下帶來的合德劍,拿出請張爺過目。 
     
      張勇耳聽著話眼看著劍,糊里糊塗的只管發怔,他以為寶三爺簡直夢中囈語。 
     
      但看了劍靶上金黃穗子,鞘上?鑲的幾塊好寶石,那還不分明是大內之物,那 
    還有什麼可疑? 
     
      於是他又驚又喜,又說又笑給三爺慶賀,說那是千載難逢的寵眷,他建議要把 
    皇帝坐過的椅子,使過的杯盤匙筷,用黃緞子包裹起來供奉。 
     
      就是那飯廳也應該從此看作禁地,也還得盥沐正心,書寫一篇像樣子的文章, 
    來紀念聖恩…… 
     
      古代官僚對皇帝就是這麼樣恭敬,倒不一定張勇特別會奉承。 
     
      然而寶三爺聽著可不大順耳,雖然他很感激皇帝愛惜他,但總覺得無謂的舖張 
    未免太作偽。 
     
      因此他就什麼都不講,吃過飯撒個謊,便上大環樓拾奪包袱,換件漂亮大褂, 
    帶上寶劍告辭出城,其實還是趕去楊吉庭公館找頌花姑娘鬼混。 
     
      不意今晚恰碰著人家母女設筵請客,請的又偏是幾位闊夫人,吉庭迴避書房裡 
    閉門獨酌,三爺來得正湊巧。 
     
      楊大人畢竟是個淡泊名利的好漢子,聽了三爺講的話,並不像張勇那麼開心, 
    倒是對皇帝不許小孩子東北去當鬍子幾句訓誡,神情顯得非常高興。 
     
      隨後他就也告訴三爺一段斷爛新聞,說是所謂尼布楚和約,三十年前原就訂定 
    好了。 
     
      那時候他還沒有出仕作官,近年來也不單是他沒留心到這回事,在朝同列大可 
    說大半都不明白。今天他在大學士松筠處才算聽到正確消息。 
     
      據說朝廷即要出兵哈密西藏兩地,遠征准噶爾,卻因為仍怕准噶爾暗與羅剎勾 
    結,所以必須重申締好信心,先來一個修正尼布楚條約,為的是預防強鄰背盟…… 
     
      前些天使者已經首途,這時間當然不容私人仇恨去破壞國家大計。 
     
      吉庭說完這些話樂得呵呵大笑。 
     
      寶三爺就又弄得滿懷不快活。 
     
      寶三爺在張公館已經吃飽飯,這會兒光喝酒不能用菜,那麼這酒也就很難吞下 
    去。 
     
      偏碰著楊吉庭話不投機,他委實有點坐不住。 
     
      然而客廳裡還沒有散席,好歹也要等頌花姑娘下來見一面。 
     
      好不容易聽見外面在嚷送客了,可是老不見小眉進來,這時光他更著急,到底 
    忍不住還是跑出去找她。 
     
      楊夫人正在屋裡洗臉,而且很有點醉意,她告訴他,頌花送她乾媽李夫人林佩 
    蘭回去李公館,大約要留下住幾天,說不定那一天才能回家…… 
     
      眉姑也總是酒醉?辭色之間顯得頗不高興三爺常找她女兒。 
     
      三爺那樣一個聰明人,他有什麼看不懂聽不懂?不是生氣,簡直傷心,強制著 
    一泡眼淚往肚子裡咽,敷衍兩句話立刻告辭。 
     
      究竟還是小孩子,受不了委屈,趴在馬背上他直想哭。 
     
      馬也是怪,怎麼搞的卻又把他馱到鐵獅子胡同。 
     
      來到次門口他才驚覺,趕緊跳下地,牽馬繞著圍牆摸到馬棚角門上去敲門,對 
    關門的溜馬小廝說酒喝醉了,要到大環樓躺一會,吩咐不許聲張。 
     
      三爺對廄下人向來和氣,誰也都受過他一些好處,同時那小廝也還是三爺的老 
    搭擋,過去三爺行蹤詭秘他是全知道。 
     
      當時他笑笑點點頭,便替三爺溜馬去了。 
     
      三爺拿著包袱寶劍,悄悄地掩入花園,不上大環樓卻去荷花池畔草地上坐。 
     
      天氣真好,沒有月亮只有星光,微微風送來一陣荷花香,但是他一點都沒有感 
    覺。 
     
      他似乎很灰心,兩手支地,仰首望天,不時的一兩聲長歎,斗轉星橫,夜涼似 
    水,他那身上一件綠羅衫,差不多都給露水侵濕了。 
     
      驀地背後有人輕輕叫聲寶三爺。 
     
      三爺猛回頭,原來靠近身邊就站著一條頎長漢子。 
     
      三爺叫:「是誰?……」 
     
      人跟著就要跳起來,可是兩邊肩膀已讓那漢子給按住,低笑道:「你不是找我 
    嗎,現在我可來了?我們就在這談談。」 
     
      說著他坐下緊緊地握住三爺一隻手。 
     
      三爺叫:「藍大爺……」 
     
      漢子趕緊說:「不敢當,三爺,我看你半天了,你好像有點不痛快,你是不放 
    心我?以為我還會幹出什麼不好的事?其實我對八阿哥並沒有交情,我來京都也還 
    不過半年。 
     
      那天在西山蒙令堂大人寬恕我,以後我就改了名姓叫傅恩,聽了我的改名,你 
    就知道我是怎麼樣感激……」 
     
      紀寶急忙搖動被握在人家掌中那隻手說:「藍大爺,你別說什麼感激的話,我 
    對你也並沒有疑心,剛才是有一樁小事使我不痛快,可是未便奉告。」 
     
      傅恩道:「我最近在天橋一帶流浪,逛到沒辦法過活,就去幫傭做工,不管什 
    麼工我都干,倒是沒有人認識我,今天……」 
     
      「今天可有人認識你……」 
     
      「我沒留心你……」 
     
      「除了我還有一個人。」 
     
      「你是說佯作墮扇那個人,那個人你看怎麼樣?」 
     
      「那個人是賊,今天要不是李夫人燕黛跟隨皇上保駕,他可能攔途行刺,你說 
    怎麼樣我看錯了嗎?」 
     
      傅恩道:「三爺,了不得真了不得,怎麼你還能夠辨識他呢?」 
     
      紀寶撒謊笑道:「他那一條腿一個眼睛,唇邊八字髭鬚全是假的,那也還能瞞 
    得過我?我找你一整天就是為他,我不解你為什麼迴避他。」 
     
      傅恩歎口氣說:「我跟他總算做過朋友,同是八阿哥的鷹狗爪牙。講起來他的 
    武藝還在我以上。 
     
      他可以說是允祀的五虎上將之選,不然的話那天晚上王府井大街一場血戰,你 
    三爺也不至讓他漏網了……」 
     
      說到這兒,紀寶嘴裡「唔」了一聲,心裡想:「原來是他。」 
     
      耳聽傅恩往下講:「他叫劉七,為人非常好色……」 
     
      紀寶又是一聲「嗯」,心想怪不得那天他射小綠姐姐一袖箭,手下留情…… 
     
      傅恩接著說:「我聽說他糟蹋不少名門婦女,照江湖上說就是一個採花大盜, 
    因此稍為自愛的人都不肯與他交遊。 
     
      然而八阿哥卻是特別喜歡他,他對八阿哥也的確十分恭順。 
     
      所以我見不到你罷了,既然你去找我,我就應該把話告訴你,希望你多加留意 
    ,說不定這傢伙安著什麼心,我就奇怪他逗留京都都不去……」 
     
      「八阿哥還留多少餘孽呢?」 
     
      「我想不會太多,就算只剩劉七一個人已經是很可怕了,提督衙門決抓不到他 
    ,你可別聲張,我要得到消息,暗裡再來告訴你。」 
     
      「你住在什麼地方?上天橋能找到你?」 
     
      「你就不要問,也別去找我,反正我要向你報恩……」 
     
      紀寶奪回手說:「你要是這樣講,我可真不敢勞駕咧!」 
     
      傅恩笑道:「好男兒殺人償命,欠債還債,這都是一定要辦的,你不敢勞駕我 
    ,那行嗎?天也快亮了我得走,再見啦……」 
     
      說著站起來,抖抖衣服,一跺腳人便失蹤了。 
     
      傅恩走了,紀寶一直坐到天明,才上去大環樓睡覺。 
     
      下午破例不出門,賴在床上看書。 
     
      義勇老侯爺和三位老姨太都來看過他,他還是懶洋洋地挺著不動。 
     
      據他說玩膩了,現在要高臥幾天休息,誰也猜不到他在搗什麼鬼,只要他不是 
    生病,這就索性由他。 
     
      在理說他今天應該找她媽媽吹花,或且是燕姨姨燕黛,把傅恩所講的話告訴她 
    們倆,要不也要去見見他幾位哥哥,紀珠紀俠念碧起鳳,商量個對付劉七的辦法。 
     
      可是他不幹,只管氣憤憤地想,反正我活不到十六歲,不因為我夭相,楊家姨 
    姨也還會不樂意我跟頌花姐姐要好…… 
     
      我就不上阿爾泰山訪海容老人,我就是要留在京都鬥鬥劉七,鬥不過死也留名 
    ,橫豎強於當老道跑幾千里新疆。 
     
      他又想:可笑大舅舅和大姨姨,平常總裝作十分愛惜我,原來竟是口是心非小 
    人,要是早知道不許我親近你們的女兒,我何苦拿上東北當鬍子,幫玲姑姐姐復仇 
    的話去對皇上說? 
     
      不因為你頌花姐,我怎忍心害理出賣人家秘密?好,我費盡心機,你倒上李御 
    史公館躲避我…… 
     
      寶三爺越想越傷心,越傷心也就越恨,悔恨不應該捨不下離開楊頌花,破壞了 
    章玲姑復仇大計。 
     
      想到難過,他自己打自己嘴巴,偷偷的流眼淚。 
     
      三爺絕頂聰明人,然而小孩子還是小孩子,小孩子有小孩子的怪癖,事實上他 
    是為失戀而灰心,不過他自己還不覺得罷了。 
     
      晚上二更天,他悄悄的出了一趟門,那兒去沒人曉得。 
     
      他去找劉七沒找著,同時也見不到傅恩。 
     
      一連三天,他老是晚上失了蹤,白天在樓上睡大覺。 
     
      這樣搞讓老侯爺知道了自然不答應,老人家倒是狠狠的訓過他一頓。 
     
      可是他不管,張勇卻又不敢告訴吹花,慮的是他父親小雕聽到會揍他。 
     
          ※※      ※※      ※※ 
     
      這一天鎮遠鏢行總鏢頭,趙振綱的夫人楚雲壽辰。 
     
      趙振綱不在家,楚雲不許舖張,但是十來台酒席總還要辦。 
     
      吹花是頭一天就去暖壽的,紀珠小紅,紀俠小晴,起鳳玲姑,念碧小翠,一清 
    早進城來給楚姨姨磕頭。 
     
      小雕連日忙著軍務,天黑時才趕到,燕黛卻來得更晚些。 
     
      義勇老侯派了他七老姨太前往應酬,可是她要帶紀寶一道去,本是講好的,臨 
    上車寶三爺卻又溜了。 
     
      二更天光景,天上刮起大風,雖然沒有下雨,可是月盡夜碰著颶風,那情景確 
    也相當險惡。 
     
      這時光紀寶就又闖進了紫禁城,他一連三夜總到宮裡鬼混一兩個時辰。 
     
      不過今晚來得要早一點,因為楚雲過生日,算定燕黛必定要去拜壽,還算定她 
    不能一下子就回去。 
     
      他想:「假使劉七存心行刺皇上,今天豈不是很好的機會……」所以他老早就 
    作了一番準備,下午半天悄悄離開張公館,躲在哈德門大街一枝春茶莊,陪老掌櫃 
    蔡文和聊天。 
     
      在茶莊裡吃過晚飯,又上街兜個大圈子。 
     
      天剛黑刮起風,街上就顯得十分冷靜,三爺一動機靈,他立刻進了紫禁城。 
     
      更鼓二敲,宮裡頭依然燈火通明。 
     
      三爺仗著絕等輕功,飛行瓦上如入無人之境。 
     
      倒是沒費多大工夫,就讓他找到了皇帝的御書房,而且老頭兒恰在燈下看書, 
    屋裡只有個老內監聽候呼喚,外面卻有不少人巡邏站班。 
     
      三爺仔細看了一下很放心,辨認燈光,審定了方向,他就又上別地方溜躂。 
     
      凡事總有一個字巧,當他經過太和殿瓦上時,恰望見兩丈以外有個人的影子向 
    前晃動。 
     
      饒他眼力多好,天太黑卻也沒辦法看得清楚。 
     
      然而不管怎麼說,這人必然是賊。 
     
      三爺自料路徑比賊熟識,一點不慌張,繞個彎先往御書房跑,瓦簷上施展珍珠 
    倒捲簾,夜叉探海,懷中摸出早寫好的一封信,信包者一錢銀子。 
     
      這封信已經預備了三天,今夜才算用得著。 
     
      借重一錢銀子重量,三爺把這信寫得胡桃大寥寥幾個字「紀寶來捉賊請勿驚惶 
    」的信,揉作一團,輕輕的拋到皇帝懷裡,翻身上屋便去捉賊。 
     
      賊果然不識路,還在外面幾個大殿瓦上轉,縱跳的本領不錯,隱約望見他背後 
    兵器閃光發亮。 
     
      紀寶追到切近,信手發出兩枝鐵翎箭。 
     
      那賊非常機警,瞥見腦後人影,飛快的俯伏旋身,頃刻抽出單刀備戰。 
     
      紀寶像只狸貓似的,一躍丈餘,挺雙股合德劍,上挑下掠急取賊人,嘴裡還在 
    說:「劉七,那天王府井大街放你逃生,你卻是賊心不改偏要找死。寶三爺等你三 
    夜了,死約會不見不散,你就留下一條命啦……」 
     
      邊說邊鬥,瞬息鬥了兩三個回合。 
     
      那劉七決想不到三爺認識他,心裡儘管吃驚,手中單刀絕不怠慢。 
     
      紀寶雖則劍術高明,但是終嫌氣力稍欠。 
     
      好在宮中屋頂的琉璃實在太滑,劉七的輕功卻不如三爺,因此彼此暫時還能扯 
    個平直。 
     
      劉七雖是賊,卻稱得起一條硬漢,身受八阿哥允祀厚恩,矢死為知己復仇,目 
    的在狙擊四阿哥或者皇上。 
     
      四阿哥精明驃悍,武藝頗不等閒,而且警衛森嚴,心腹爪牙大半都是好腳色。 
     
      他曉得不易成功,決計行刺皇上。 
     
      康熙大帝是一位所謂馬上皇帝,時常微服出遊,這自然是個好機會。 
     
      那天在街上偶遇,劉七身上只帶一隻數寸長的匕首,同時又認得保駕的是神力 
    侯傅小雕和李夫人燕黛,這一對男女實在招惹不得,所以他不肯冒昧動手。 
     
      今天打聽得鎮遠鏢行總鏢頭趙振綱夫人慶壽,料到燕黛必去應酬,宮裡單留下 
    幾個紈褲子弟的侍衛值宿,大好時機豈容錯過? 
     
      誰知來到宮中太和殿偏會碰著寶三爺。 
     
      單是三爺一個人,劉七可是真不怕,怕的是燕黛回來。 
     
      當時狠鬥了幾條臂膊,他就不願戀戰延耗時間,使出一路花刀,頃刻把紀寶殺 
    個不住倒退,趁空兒急往前面沖。 
     
      紀寶那敢放鬆?左手扔下一枝劍,鏢囊裡摸出一枝鏢,猛的一鏢對準賊人腦後 
    發射,人跟著一躍向前。 
     
      劉七縮頸藏頭剛躲過鏢,手中單刀就又接著了紀寶寶劍。 
     
      三爺初次學使雙劍,倒是覺得一點彆扭,這會兒只留下右手單劍,反而使得非 
    常俐落。 
     
      他懂得眼前情形多麼嚴重,負的責任多麼重大,下決心作殊死戰,劍舞梨花, 
    人同餓虎,劈磕遮攔,窮極變化。 
     
      劉七那天晚上在王府大街領教過三爺本事,那天三爺使的單刀,委實未見高明 
    ,今天看他一枝劍急如風雨,電閃雷鳴,端的十分了得,心中不禁且奇且怒,咬碎 
    滿口鋼牙,一連幾個狠招,卻又把三爺鬧個手忙腳亂。 
     
      兩個人翻翻滾滾,輾轉盤旋,再鬥了七八個回合。 
     
      究竟三爺攔不住敵人,依然弄得節節敗退,竄房越脊看得見御書房近在咫尺, 
    三爺心驚膽怕,奮死揮劍,決計成仁。 
     
      然而由你怎麼辦,到底還是讓賊人竄進好幾座院落。 
     
      事急三爺疾發兩枝鐵翎箭,劉七背中一箭,飄身墮地。 
     
      這一下越糟了,這地方恰是御書房前院,燈火輝煌,人排雁翅,斧鈸刀劍如林 
    ,卻是沒有一個人肯過來幫忙捉賊。 
     
      皇帝老頭兒更奇怪,他挺在兩邊人叢裡一張大圈椅上,神色自若,怡然觀戰。 
     
      寶三爺說不得只好捨命擋賊,賊至此越發驍勇健鬥。 
     
      這院子雖說很寬大,卻也不是浩浩無垠,而且兩旁花台、假山、還有一些樹木 
    ,佔去的地方又不少。 
     
      事實上當中只剩一條大青石板舖的闊甬道。 
     
      紀寶劉七落在這條甬道上拚命相撲,距離前面台階至多不過二三十步。 
     
      台階上去是迴廊,皇帝可不就高坐在迴廊上?固然兩旁排班二十餘條漢子,手 
    中確也都亮著兵器,但料得到這些人全無用處。 
     
      事機已瀕險境,這就難怪寶三爺驚壞了虎膽,他也知道老頭子,是在測驗他的 
    武藝,所以不讓那班膿包侍衛向前相助。 
     
      然而總還應該認清楚當前什麼情形,生死關頭,豈同兒戲? 
     
      三爺邊鬥邊想,乃至高喊過兩聲「老佛爺請迴避」。 
     
      可只是老頭仍然危坐不動,顧盼從容,他那大圈椅椅腳邊好像也倚著一枝長劍。 
     
      三爺此時惟一希望他老人家也會兩手兒,危急時也能自衛。 
     
      這希望太渺茫,就他會兩下決也抵不住劉七。 
     
      想到極端,寶三爺橫著心自己對自己說:「紀寶今天把性命巴結你皇帝,你一 
    定會怎麼樣,我也管不著啦……」 
     
      義士臨危,視死如歸,好紀寶緊一緊手中劍,竭盡余滅,急取敵人。 
     
      劉七剛才在瓦上還不見得如何了不得,這時腳踏平地,勇力倍增,何況皇帝就 
    在眼前,只要一刀劈倒了紀寶,大事定矣。 
     
      可恨紀寶死纏夾,使盡看家本領,一時還是莫奈伊何。 
     
      再來小孩子縱跳功夫特別靈活,拋是拋不開,斗又鬥不下,賊人怨氣沖天,心 
    同火灼,冒險賣個虛招。讓紀寶一劍撒花蓋頂,劍臨頭上,狠劉七運足右臂膊五七 
    百斤蠻力,奮飛刀背掀騰上磕去。 
     
      紀寶苦鬥半天,心神俱疲,受不了這一刀勢猛力沉,立刻劍翻人仰,渾身破綻 
    畢露。明知敵人必然連環進步,刀化推窗趕月取他首級。 
     
      三爺無法自救,命在呼吸之間,卻不料賊人居然手下留情。 
     
      原來這當兒迴廊上驀地一陣大亂,劉七生怕逃了皇帝,反而撤身搶撲台階,手 
    起刀落,三個侍衛手中兵器同時墮地。 
     
      不容賊人二刀再起,簷牙上飛下一枝鎖骨霸王鞭,急若毒龍穿海,疾比猛虎下 
    山,影到鞭到,人到聲到。 
     
      卡喳一聲響,一鞭擊碎了劉七半個頭顱,屍橫五步,塵土不驚。 
     
      大家定睛看,來的是個頎長漢子,抹著一臉黑鍋煙,儼如公明下降,分明敬德 
    重生。 
     
      皇帝老頭子,大小官兒們,太監、侍衛,多少人多少對眼睛,皆瞧那頎長漢子。 
     
      漢子卻不理睬那些人,他立刻跳下台階。 
     
      紀寶迎著他邁開一步,叫一聲:「藍大爺,謝謝您……」 
     
      忽然口噴鮮血,往後便倒。 
     
      漢子扔下手中鎖骨霸王鞭,急忙跪下去,伸個指頭撥視三爺眼睛,再把他兩邊 
    手脈息,隨即由懷裡摸索個小小銀盒子,打開取出一粒豆大藥丸,噙著伏身向三爺 
    嘴裡送。 
     
      然後站起來睥睨身旁替他挑著燈籠兒的老內監高聲吩附:「寶三爺使脫了力, 
    沒有多大關係,我走了你們將他抬放床上,好好讓他躺一天。 
     
      傳個真會治病的御醫,看看有沒有其它的病,假使沒有外邪,可以給他喝一杯 
    參湯,別太多大半茶杯就好了。」 
     
      話說完,彎下腰拾起鋼鞭,霍地一聳身,人便又上了屋。 
     
      竄過幾個院落,驀見對面來了一條人影,急弩離弦一般快法,那輕身縱跳功夫 
    簡直登峰造極。 
     
      漢子猛吃一驚,趕緊伸手背後抽出鋼鞭備戰。 
     
      轉瞬間這條人影射到切近,借院裡上映微弱的燈光,看清楚來的是一位遍身盛 
    裝的女人呢! 
     
      那女人尖喝一聲:「誰,站住!」 
     
      漢子立刻回答:「李夫人,請您別誤會,我叫藍傅恩,剛才救了寶三爺,他受 
    傷躺在御書房廊下,您快去……」 
     
      燕黛是位仔細的人,隨便哪能打發她走。 
     
      倒是更迫近一步問:「是不是來了刺客?萬歲爺怎麼樣?你是誰我不認得……」 
     
      傅恩只好把鋼鞭放下,這表示他決無惡意,接著慢慢的說:「傅恩就是那天在 
    忠孝齋蒙千手准提義釋的藍立孝。 
     
      來的刺客叫劉七,王府井大街漏網的餘孽……寶三爺獨力拒賊,他受的是內傷 
    ,可惜我來晚了一步,你們的皇帝無恙,寶三爺我也給他餵了藥……」 
     
      燕黛道:「藍先生,真多謝,請下去坐一會嘛。」 
     
      傅恩道:「要是夫人對我沒有什麼可疑,還是讓我走,我不願意見皇帝……」 
     
      燕黛道:「那麼你請啦,等紀寶好了叫他府上磕頭去。」 
     
      說著她猛地一躍丈餘遠,兩三個伏身趕到御書房。 
     
      她是心裡著急,一下子便往院裡縱,駭得那些宮兒們太監們撞撞跌跌一片烏亂。 
     
      紀寶還睡在石板上,喧嘩驚醒了他,看身上趴著燕姨姨,他微笑著抬抬頭。 
     
      燕黛放心起來參謁皇帝。 
     
      老頭子長長的個子倚著廊柱笑:「沒什麼事,夫人,你是飽受虛驚!」 
     
      一代元首,萬乘之尊,遇著那麼樣驚險場面,還能夠鎮定自如,誰也都要佩服 
    他精神偉大。 
     
      然而燕黛反而很不高興,當她覷到迴廊上那一把大圈椅時,乾脆放下臉來說: 
    「老佛爺您就坐在這兒看紀寶斗賊? 
     
      您忘記他還是一個小孩子嗎,保護您的侍衛們究竟行不行呢?您不想想看多麼 
    可怕的呀!」 
     
      老頭子笑道:「別埋怨,是不是說你不在家,我就應該關起門鎖在屋子裡?」 
     
      燕黛道:「我的差事真難,簡直一天假都不能請。這賊人叫劉七,會一手好袖 
    箭,他是八阿哥的死黨……」 
     
      聽說八阿哥的死黨,老頭子驀地睜大眼睛,厲聲叫:「你講什麼?天天說步軍 
    統領忙著捉賊,還有賊進宮行刺!」 
     
      燕黛道:「步軍統領不是不會捉賊,不過捉不到劉七,他是八阿哥的一條臂膀 
    ,那天晚上王府井大街漏網的就是他。」 
     
      老頭子差不多咆哮著叫:「不許再提到八阿哥,快把紀寶抬到我書房裡來……」 
     
      邊說邊翻身往御書房走。 
     
      燕黛朝著他背後說:「最好讓他躺一會,等下送到我屋裡安置,御書房怎麼行 
    。」 
     
      老頭子扭回頭說:「石板上躺得太久也不好,他不是已經醒來了嘛?那麼你就 
    趕快抬走他,傳王馥齋進來給他看病,用得著人參可向多總管要……別送他回去, 
    我還有事問他。」 
     
      講完這幾句話,人就進去了。 
     
      亮著聲音答應幾個「是」的不是燕黛,是那個年紀很大的多總管。 
     
      一會見後,多太監帶人把寶三爺抬放燕黛床上。 
     
      燕黛雖然在宮裡紅得發紫,住的地方不算高明,整日夜都要點上蠟,否則你就 
    不能做事,一句話屋裡太黑,但是養病倒不錯。 
     
      這兒派有兩名宮女當差。 
     
      本來宮中常有一些女官,凡是女官都有宮監服侍,怪在這種宮監卻不一定肯聽 
    女官的話,女官就也不一定敢指揮她們。 
     
      燕黛自然也算女官,然而她比較神氣得多,不要說宮監,就是那了不起的總管 
    老公公,也還得讓她三分。 
     
      她為人平和可是端莊,而且絕不怕人,客氣儘管客氣,屈服決不屈服,皇上娘 
    娘們跟前也還要隨便講話。 
     
      她自居客卿的地位,辭色之間不肯輕易下人,她不怕人,人就得怕她,她的兩 
    名宮女是絕對服從。 
     
      她們都還年輕,這裡頭留住下男孩子要算怪事。 
     
      寶三爺年紀小個子不小,她們不單是竭誠巴結,恐怕還有點胡思亂想。 
     
      紀寶躺在床上連講話也沒有勁,點點頭,笑笑都好像很費事。 
     
      燕黛不得不派人通知吹花。 
     
      吹花還沒來,王供奉馥齋奉召入宮看病,很細心的給三爺把脈,聽取內監們詳 
    述戰鬥經過情形。 
     
      然後開方抓藥,親自動手伺侯三爺服了藥睡下,他又叮嚀囑咐燕黛,必須讓哥 
    兒安臥三天,三天內切忌遷動。 
     
      王供奉走了一會,吹花方才趕到,皇帝跟她一道進來。 
     
      吹花醫術通神,力能起死回生,但也還是照規矩來一陣望,問,切,再看王馥 
    齋開的藥方。 
     
      隨即告訴皇帝,說是三爺用力過度,只須引血歸經,靜養幾天便可無事…… 
     
      又說王馥齋確然高明,用的藥恰到好處,不過太過慎重未免牽延時日…… 
     
      又說藍立孝喂三爺的什麼藥關係很大,那定是極好的靈藥,不然的話血不會止 
    人就不能這樣平安…… 
     
      說著她留下帶來的幾顆紅色藥丸,交付兩名宮女,請她們早晚用白開水給三爺 
    送服。 
     
      這當兒寶三爺只管轉著眼珠看定媽媽笑,可是吹花並不理他,講完話她和燕黛 
    送皇上回去御書房,他們開心聊天。 
     
      老頭子聽到格殺劉七的人也是八阿哥舊屬,倒是有點感慨。 
     
      於是吹花就又說起那夜,王府井大街一場血戰。 
     
      不虧燕黛一旁設法攔阻她,就差那麼一點兒,沒把四阿哥一番詭秘陰謀給說穿。 
     
      這一天吹花留飯宮中,飯後她就揚長走了,似乎對三爺的病漠不關心,其實她 
    是沒有空罷了。 
     
      原來朝廷正在積極籌備用兵,分兩路出哈密,西藏,猛攻准噶爾,卻也怕羅剎 
    乘機蠢動,擬議改派神力侯傅小雕,另帶一枝兵駐防雅克薩應變。 
     
      不管怎麼辦,小雕不走哈密必赴璦琿橫豎要出發,吹花她自有一番安排。 
     
      別看她外表對小雕很疏遠,骨子裡他們兩口子可真是情深似水。 
     
      吹花慮的是小雕臨戰輕敵,常常身先士卒,匹馬陷陣拔圍,她覺得他四十歲的 
    人,血氣將衰,不應該那麼樣好勇,她打算跟他去。卻又怕紀珠等留在京城闖禍, 
    再來已經答應章玲姑幫忙復仇,這回事必須想法澈底的解決。 
     
      同時紀寶這一個魔王應該怎麼安置,讓他就上新疆找海容老人呢,還是暫留帝 
    都?這都是問題。 
     
      這問題她跟小雕也談過,小雕除了反對她從軍,其它事一切不管,終於她想到 
    只有找小翠商量。 
     
      吹花今天到宮中,還不免趁空兒去見見裡面幾位娘娘們,那些人跟她都非常要 
    好。 
     
      她們告訴她朝廷已經決定派傅侯出兵西藏,責任相當重大,卻只能撥給他一萬 
    人馬,勸她務必隨軍出發,幫助夫婿一臂之力…… 
     
      聽了她們的話,吹花越發覺得非去不可,那就不管小雕願不願意。 
     
      然而章玲姑復仇這回事應該怎麼辦?本來計劃請燕黛出馬,領一班小孩子前往 
    東北邊境當鬍子相機行事。 
     
      但眼前八阿哥的餘孽未清,竟還有像劉七這般武藝高強的人伏匿京畿,看起來 
    燕黛實在不可以輕離宮闈。 
     
      沒有燕黛去主持那復仇大計,讓一群無知小孩千里外當強盜,這怎麼行呢?… 
    …越想越煩,當天傍晚就趕到翠萱別墅找小翠請教。 
     
      湊巧只有小翠喜萱姐妹倆在家,紀珠紀俠,念碧起鳳,小紅小綠玲姑,全被趙 
    夫人楚雲留在城裡玩。 
     
      喜萱本來沒去給楚姨姨拜壽,小翠卻是剛才推說身上不舒服告辭回來的。 
     
      吹花跟笑翠感情像母女又有點像姐妹,她們平常一碰頭就是講不完說不了,今 
    天談話的機會更好,屋裡除了喜萱沒有別人。 
     
      喜萱向來沉默,她是決不打岔別人聊天。 
     
      吹花先說夜來劉七行刺官家一場驚險,說紀寶如何拚命救駕幾遭不測,說藍立 
    孝如何知恩報德,臨危猝至救了紀寶一條小命…… 
     
      聽完這一連串敘述,喜姐姐恨得牙癢癢,恨寶兄弟連日躲在城裡頭必然事先早 
    有警覺,不然的話,饒他怎麼淘氣,也不會半夜三更逛到宮裡去。 
     
      為什麼不通知別人一聲?至少也應該密稟燕姨姨,燕姨姨要是不應酬,賊人也 
    不能闖到御書房行兇! 
     
      翠姐姐笑說:「假使燕姨姨留在宮中,賊人根本就不會去冒險,為什麼那些日 
    子他都不去,偏要等楚姨姨慶壽這天行事?人家是算定了宮裡空虛,卻不料寶兄弟 
    人小膽大,他就是敢獨鬥強敵。」 
     
      說到這兒,她又含笑著住吹花叫:「姑媽,我說寶兄弟必須早一天讓他前往新 
    疆。朝廷早晚用兵哈密,我主張請姑爹托那位領兵的大帥帶寶兄弟同行。 
     
      如果這領兵的恰巧選到姑爹,那更是千好萬好,要是長教我們這位爺留在帝都 
    ,也許還會闖出什麼樣殺身危機,他太過驕傲,頂討厭也還是好勇鬥狠目中無人… 
    …」 
     
      小翠講話時神情帶點憂鬱,雖然臉上還浮著一絲笑容,但是那笑容反而更增加 
    她幾分憂鬱。 
     
      吹花看著很感動,她歎氣說:「妹妹,你是太過愛惜紀寶,時刻對他不放心, 
    今天我就因為他的事來找你商量。 
     
      你姑爹一兩天要出軍西藏進攻准噶爾,我想跟去照料他,你玲姑姐姐復仇計劃 
    ,本來說請你燕姨姨領頭。 
     
      照現在情形看,八阿哥餘燼未熄,你燕姨姨的保駕責任還不容她銷差,我又上 
    西藏去。誰能代替你燕姨姨呢? 
     
      最使我煩心的就是紀寶,他為什麼私逃來京,還不是為著要跟大家上松花江, 
    他要去我真怕凶多吉少。」 
     
      小翠道:「姑媽,復仇這回事大約可以打消,二十五那天早上萬歲爺來到這地 
    方,一坐一兩個時辰,還擾了我們一頓早餐。」 
     
      吹花叫:「怪……怎麼我就沒聽說。」 
     
      小翠道:「我以為寶兄弟一定會去告訴您,這五六天珠兄弟又不進城,昨兒在 
    楚姨姨家裡客人太多,我是不願意招搖……」 
     
      說著便把那天皇帝降臨,一場是非辯論詳細一提。 
     
      吹花聽說紀寶洩露復仇秘密,她也顯得非常詫異,心裡想:「這孩子又在搗什 
    麼鬼?」 
     
      耳聽小翠往下接著說:「大傢伙兒說上東北當鬍子,那計劃我根本不贊成,在 
    家時我是不敢多說,怕只怕引起玲姐姐誤會。 
     
      這次我隨念碧來京,表面說觀光帝都,其實我另有用意。 
     
      我請示過我們家老太太,她老人家也認為那計劃簡直瞎胡鬧,倒是極力勉勵我 
    務必跟隨大家來京設法破壞,想不到破壞計劃的不是我竟是寶兄弟。 
     
      那計劃當時原是他首先倡議的,臨時違反初衷,他有什麼理由呢?我真是百思 
    不解咧,姑媽……」 
     
      吹花想了半天,驀地伸手握住小翠一邊臂膀,低聲含笑說:「妹妹,大概是他 
    不想去,不去又怕別人笑話,所以變計破壞全局……」 
     
      小翠道:「他為什麼不想去?這是問題。」 
     
      吹花笑道:「不忙,聽我講啦,你知道刑部尚書楊吉庭是我的盟兄,他的夫人 
    眉姑又是我的乾姐姐,他們兩口子膝下有一個寶貝女兒,今年十三歲,名頌花又叫 
    小眉,出名的女神童,能詩會畫,模樣兒長得好。 
     
      楊吉庭有意把她給你寶兄弟,我當然一口反對,明白告訴他們夫妻,紀寶夭相 
    不敢高攀,他們倆也就死了心。 
     
      可是你寶兄弟和小眉,彼此萬般要好……」 
     
      小翠剛才不過有一點憂鬱,這會聽吹花說到紀寶小眉姑娘彼此要好,她就又嚇 
    得一個大跳。 
     
      她急促地搖著頭說:「姑媽,使不得,決不可讓一對小孩子再牽扯下去,不單 
    是不利寶兄弟,而且還糟蹋了人家好姑娘,那是何苦……」 
     
      吹花道:「所以我找你來呀,把他交給你啦。關於你玲姐姐的事,我贊成在先 
    ,實不容失信於後。 
     
      官家答應幫忙,我看可能靠不住,說召你進宮,說有話告訴你姑爹,究竟還不 
    是說說算了? 
     
      小雕他什麼也沒聽到呀,人家不管,我們還是要干,怎麼幹你得想辦法,我們 
    必須對得起章家子孫。」 
     
      小翠點點頭說:「姑媽,寶兄弟洩漏復仇秘密,他難道真個自私自利不顧信義 
    ?我想不會的,既敢貿然破壞,也許別有心裁……這幾天他住在楊家嘛?」 
     
      吹花道:「不,他還是住在張府大環樓,倒是沒去楊家。」 
     
      小翠道:「那就是了,姑媽,您要曉得,這位爺智勇絕倫,義重如山,絕不至 
    因一己之私,教章家祖孫抱恨終天。 
     
      他這幾天留帝城裡,看來好像躲避各位哥哥姐姐埋怨,其實正在運用奇計促使 
    官家實踐諾言,我就可疑他怎麼會黑夜闖入宮中巧遇刺客……」 
     
      吹花笑道:「恐怕不是巧,他大約先見著藍立孝,姓藍時告訴他劉七的陰謀… 
    …」 
     
      小翠道:「不管怎麼樣,現在他立功臥病宮中,還能無所求於官家?官家也還 
    能不理他所求?」 
     
      吹花道:「我覺得皇帝未必有辦法幫忙,章家的仇人是羅剎,事隔十餘年,玲 
    姑當時還是一個黃毛丫頭。 
     
      她只知道殺害父母的是羅剎人,什麼人根本無法指認,官家能幫忙她殺盡羅剎 
    人嗎?何況這年頭用兵准噶爾,他又怎麼敢挑釁羅剎呀!」 
     
      小翠道:「難是不難,然而也還看官家肯不肯澈底究辦,十餘年前的不算太久 
    ,盡可實地調查。只要是事實,沒有查不出來的,殺人者死,萬邦公律,羅剎有什 
    麼理由袒護兇犯呢? 
     
      官家的儀表不俗,他也實在是個有為的人君,君無戲言,不是胸有成竹,不會 
    輕易答應幫忙。」 
     
      吹花笑道:「你是這樣相信他?反正紀寶一兩天宮裡回來總有個消息,我就看 
    你的啦!」 
     
      小翠道:「姑媽,朝廷不是說要分兵兩路出西藏哈密嗎?哈密這一路統帥屬誰 
    姑爹必定認識,我主張把寶兄弟帶走。我想明天就去看頌花姑娘,預備一篇話對她 
    去講……」 
     
      吹花笑著站起來拱拱手說:「我是忙,走啦,一切全仗妹妹你啦!」 
     
      說著她立刻告辭走了。 
     
      第二天一早,吹花遣急足□書通知小翠,說是楊頌花姑娘隨她乾媽,李侍郎夫 
    人林佩蘭前往親戚家祝壽,大約還得耽擱一兩天才能回來。 
     
      楊夫人眉姑卻又感冒風寒,懷之兄弟請假在家侍疾,恐有不便,教她不必急急 
    進城…… 
     
      小翠恨不得立刻見到頌花,事情偏有這麼巧,那還有什麼話說?自然只好作罷。 
     
      這一整天,她憋在家裡,方寸間是真沉重。 
     
      可是她的寶兄弟養病宮中倒玩得頂輕鬆,昨宵,今朝,連服了他媽媽給留下的 
    兩顆紅色藥丸,病可以說大好了,但是他依然賴在床上。 
     
      那服侍他的兩名年輕宮女,死纏夾就是不讓他下地,床前偎依,耳鬢廝磨,抓 
    抓癢,槌槌背,說一陣,笑一陣。 
     
      三爺雖則不解事,卻也會感覺到女孩子並不討厭。 
     
      這會見他們正在作猜謎嬉戲,驀地皇帝老頭兒闖了進來,嚇得兩個女孩子爬下 
    去亂碰幾個頭溜走了。 
     
      老頭兒就坐在床沿上,瞧著三爺臉上說:「我看你今天神色特別好。」 
     
      紀寶笑嘻嘻說:「我媽媽的那些藥丸子,死人也醫得活,我還不過脫了力。」 
     
      老頭子不作聲,點點頭笑笑。 
     
      紀寶道:「當時苦鬥刺客,我是存心肝腦塗地以報陛下,……」 
     
      老頭子說:「你這孩子可愛也可恨,既然明知有人行刺,為什麼不早告訴李夫 
    人。」 
     
      紀寶道:「那天假使李夫人不請假,賊人決不能來,然而李夫人終有一天不在 
    宮中,賊人終有一天必來,禍胎不可不除,事機不容洩漏,所以我決計獨任艱鉅。」 
     
      老頭子大笑道:「要不是那使鞭的臨救,你也想想看底下是什麼局面?」 
     
      紀寶道:「那怪您老佛爺太過大意,您應該趕快離開御書房,我鬥到氣盡力竭 
    ,至少那個時候您得迴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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