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鹿 苑 書 劍

                   【第 三 章】
    
      老頭子笑道:「我的膽子並不比你小,這個現在不談,只問你是不是有所求於 
    我?」 
     
      紀寶道:「很可以這樣講,我在想君無戲言,這句話可靠嗎?」 
     
      老頭子道:「別繞那麼大圈子,簡單點說。」 
     
      紀寶道:「那天,我對老佛爺您洩漏了章家玲姑姐砠復仇的秘密,博得您老佛 
    爺一頓申斥。我的哥哥姐姐們都在怨我,我一直躲在義勇老王爺府上不敢出城。 
     
      雖說老佛爺您答應另有辦法幫忙,但是您並未召崔小翠進宮,也沒有什麼話告 
    訴我父親,我可疑您不屑管,這一來使我落個賣眾背盟的惡名,我受不了……」 
     
      皇帝老頭子笑道:「你放心,不要說君無戲言,一位長者他也不能隨便哄騙你 
    們後生。這兩天我很忙,但並沒有忘記答應你們的事。 
     
      我已經決定派福重領三千鐵騎出關,越松遼平原戍興安嶺,順便護送額爾德尼 
    弼什呼圖扎薩克薩克圖汗多羅郡王過江安撫羅剎,事畢讓他繞道回去蒙古。 
     
      你們的事也就著在這位郡王身上查辦,目的索凶歸案,就地正法,為章家復仇 
    ,為國家雪恥,這可不都完了嗎? 
     
      多羅郡王神勇無敵,而且精明能幹,羅剎人怕的就是他,我想他沒有什麼攪不 
    通的,他也還是你們家的親戚,自然更沒有不盡心盡力的道理,你滿意了嗎?」 
     
      紀寶忍著一肚皮高興聽完這幾句話,霍地爬起來,跪在床上亂碰一陣頭,嘴裡 
    叫:「老佛爺,謝謝您啦……謝謝您啦……」 
     
      他是越來越大膽,邊叫邊撲倒老頭子身上笑,笑著索性連爺字也給去掉了,光 
    叫人家老佛。 
     
      他叫:「老佛,可否讓我起鳳哥哥和玲姐姐跟著去?這樣他們兩口子必然更感 
    恩,也可以幫助喜哥哥辦事。 
     
      我那起鳳哥慣使一枝方天畫戟,簡直萬夫莫敵,他和喜哥哥原是好朋友,他們 
    倆的本領彼此欽服。 
     
      我那玲姐姐她是一條水老虎,水裡能耐端的了不得……我說,我的大哥二哥還 
    都不如起鳳念碧兩位哥哥。 
     
      念碧他家有白髮祖慈,暫時不可能教他從戎,起鳳務必勸他隨軍效力,他確是 
    一員將才,不相信您可以問四阿哥……」 
     
      老頭子叫:「四阿哥?……」 
     
      紀寶道:「是,我們都跟禎貝勒頂熟,這位殿下雄才大略,允文允武,我常常 
    想,假使老佛您千秋萬歲之後,可以托大事者實在也只有他……」 
     
      聽到這兒,老頭子忽然變色起立,瞪目直視三爺。 
     
      三爺叫:「別嚇唬我,我講的是好話,聽不聽由您。」 
     
      老頭子厲聲說:「這些話不許講。」 
     
      三爺鼓起腮幫兒答覆一聲「是」,他就什麼也不響了。 
     
      瞧著他那一張淘氣臉,老頭子不由又伸手去摸摸他的小腦袋說:「你要曉得, 
    這些話關係太大,誰都不許講。」 
     
      三爺點點頭,但還強嘴說:「我是好意,要不是在您跟前,我也不能講。」 
     
      老頭子笑了,笑著說:「算啦,你躺下啦……李起鳳可以跟多羅郡王去,我自 
    會派人通知你母親,你就不要管啦!」 
     
      說著,燕黛剛好進來,老頭子也就走了。 
     
          ※※      ※※      ※※ 
     
      扎薩克圖汗多羅郡王阿喜,福晉鄧畹君,他們倆於八月初旬辭朝出京,除了那 
    領兵的福重將軍,和李起鳳章玲姑兩夫妻,同行的還有一個羅剎官員叫朗喀。 
     
      臨行前夕,康熙大帝對朗喀有一篇訓話,約略也提到章家的仇恨,暗示他助喜 
    王妥慎辦理。 
     
      這時候清廷的確日趨強大,朗喀入關稽留數月,多少他還懂得一些好歹,倒是 
    滿口子答應幫忙。 
     
      一行人由三千鐵騎護送,出山海關沿遼東灣出發。 
     
      章玲姑的家,過去住在綏佳靠近鶴立崗地方。 
     
      那地方人口少得可憐,十餘年來章家遺址猶存,斷井頹垣,起鳳玲姑依稀還都 
    認得。 
     
      喜王親自挈領他們夫妻,並那外賓朗喀,前來實地調查,不費多大氣力,就把 
    當年洗劫情形查得水落石出。 
     
      被害的當然不止章姓一家,行劫殺人的全是羅剎浪民,但為首倡亂的卻只有兩 
    個,這兩個賊恰還在佳木斯經商。 
     
      喜王辦事不愧能幹,經過一度跟朗喀密商,當機立斷,即日下令拘捕兩賊追供 
    ,強扯朗喀陪審簽證,案結立將二賊就地正法。 
     
      然後備文抄錄口供照會羅剎,勒兵佈防江畔,他卻帶了朗喀和一百衛士,渡江 
    深入賊境,宣揚中國威信。 
     
      旌旄所指,強寇懾服,?遲二十日修盟而返,羅剎人就是不敢動他一根汗毛。 
     
      章玲姑總算為娘家報了仇,可是沒辦法尋求父母骨殖,這使她非常悲痛。 
     
      喜王和福晉畹君,顧慮她逗留東三省或有危險,說不定羅剎人會找她報復,苦 
    勸她同往蒙古小住。 
     
      反正回去沒有事,鶴立崗留又留不得,樂得多走幾個地方增長見聞,她也就答 
    應了。 
     
      到了蒙古,恰好聽說准噶爾戰事竟有羅剎人參加助逆,李起鳳立即趕往西藏, 
    投效傅侯麾下,玲姑只好暫留在蒙疆。 
     
          ※※      ※※      ※※ 
     
      玲姑起鳳,喜王畹君,兩對年少夫妻告別出關,接著又是吹花隨傅侯大軍長征 
    西藏。 
     
      這些日子中,出門的不知道要安排出席多少次別宴離筵,被約陪座的也都忙得 
    昏頭脹腦的。 
     
      小翠和小紅、小綠、小晴、喜萱,她們那一班姐妹那天送玲姑進城。 
     
      大夥兒一直住在鐵獅子胡同義勇老侯爺府上,魂消離緒,酒入愁腸,說不盡款 
    款依依,不免都有點英雄氣短。 
     
      好不容易走的都給送走了,小翠這才跟大家商量,分發紀寶跟哈密統帥安慶將 
    軍前往新疆。 
     
      本來先把話講好的,當時紀寶並未提出反對,等到他爸爸媽媽小雕吹花走了, 
    安慶將軍定日出京,我們寶三爺忽然翻臉不去,理由是:「涼秋九月,塞外草衰, 
    邊疆天氣太冷不好走……」 
     
      他跟翠姐姐吵翻時說:「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啞巴,走路不要人帶,安慶去哈密 
    打仗,我上阿爾泰山訪道,他也管得著我? 
     
      橫豎你派定我必須出家,忙不在一朝嘛,反正這一兩年我總死不了,這句話也 
    還是你講的,幹嘛就趕我滾蛋呀,我是非等明年暮春三月決不動身。」 
     
      三爺不但強嘴,耍無賴,而且還有辦法打通宮中關節,皇上派多太監傳達旨意 
    ,教讓三爺暫留,且待來春上道…… 
     
      這一下小翠可是嚇壞了,她一肚子擔憂,卻又不願對大家說明。 
     
      因此大家竟都同情寶兄弟,反而怪翠姐姐操之過急。 
     
      小翠氣不過,終於趁空兒,背人把三爺帶上大環樓。 
     
      關上門打開窗兒講亮話,先問他相信不相信她的術數?再問他是不是留戀楊頌 
    花姑娘?是不是存心坑害人家女孩子? 
     
      她說:十二三歲的小孩,留心到女色方面,這是很可恥的,假使不想及早排脫 
    ,耽誤了新疆之行,那恐怕不但他自己必然無倖,楊頌花也許可能抱恨終天…… 
     
      翠姐姐講得相當不客氣,寶兄弟蓄意一味放刁,他好像曉得翠姐姐有這許多嚕 
    囌,老早預備好一篇說話。 
     
      他說:翠姐姐術數通神他相信,他要求告訴他哪一年哪一月日他會死?讓他決 
    定出家時間,…… 
     
      說他跟頌花談得來是實,但他們倆還沒轉過什麼婚嫁念頭,就算拖下去將來有 
    危險,然而翠姐姐你當年能夠運慧劍,斷情絲,摒絕俠二哥,安知我寶三爺臨時拿 
    不出懸崖勒馬的本領…… 
     
      幾句話把小翠頂得面紅耳赤,他卻扮個鬼臉奪門走了。 
     
      紀寶向來對翠姐姐恭敬不敢放肆,今天下狠心講話帶刺,刺傷了翠姐姐方寸靈 
    犀。 
     
      當時他走了以後,她還呆在大環樓上,直氣得手腳冰涼,動彈不得。 
     
      換一個人恐怕都會負氣從此不管。 
     
      然而翠姐姐不能,她愛紀寶不啻骨肉,同時又是身受吹花臨別重托,寶三爺越 
    是對她無禮,她越覺得小孩子變態可怕,越發非管不可。 
     
      那天下午,趁大家同出逛珠寶市的機會,悄悄向義勇侯爺告辭,獨自回去翠萱 
    別墅,編造幾句話告稟張維。 
     
      說是明晨要跟念碧,上金頂妙峰山進香還願,大約會逗留七八天才能回來,托 
    他老人家好生看家。 
     
      第二天天剛亮,順便帶了幾件隨身行李,夫婦雙雙上車走了。 
     
      究竟她何曾上什麼妙峰山?還不過去鄉下念碧一個朋友家裡躲了一整天。 
     
      一切不出所料,傍晚時光,紀珠紀俠紀寶三兄弟,小紅小綠小晴喜萱四姐妹城 
    裡來家,聽說翠姐姐碧哥哥遠出朝山。 
     
      他們哥兒姐兒急得直詛咒,詛咒翠姐姐不應該瞞住大夥兒自尋快樂,亂七八糟 
    瞎吵了一夜。 
     
      翌日五更天,他們七個人七匹馬,一窩蜂真個趕上妙峰山,山上並沒有翠姐姐 
    碧哥哥蹤跡。 
     
      大家以為張維傳錯了話,否則便是翠姐姐故意扯謊,大北京有的是名勝地方, 
    天曉得人家安著什麼心逛到那兒去…… 
     
      姐妹弟兄們趕了一天路,撲了一場空,免不了一連串埋怨。 
     
      紀珠不服氣,勸大家索性兒留下玩個盡興,年輕人都是好強的,誰也不願意煞 
    風景——反對。 
     
      其中只有寶三爺一人暗裡吃驚,明知道前天大環樓上話說重了,翠姐姐必定是 
    傷透了心,可能她一怒回去江西? 
     
      只願如此,那倒是很好的事,省得死對頭找我寶三麻煩,反正有碧哥哥護送她 
    南下,她自然總會平安到家…… 
     
      寶三爺胸中如意算盤儘管會算,做夢想不到翠姐姐,這時光卻做了刑部大人楊 
    吉庭座上佳賓。 
     
      她就在大家上妙峰山那天午後,驅車入城拜謁楊夫人眉姑。 
     
      崔小翠大名真是久仰,不單是眉姑無限歡迎,楊大人他也親出招待。 
     
      小翠此來存心作說客,說不得只好稍露鋒芒,一頓接風酒,從容應對,周旋中 
    節。 
     
      本來人比仙露明珠,再配以大家風範,看得眉姑又是歡喜又是驚奇,聞名不如 
    見面,見面遠勝聞名。 
     
      我們楊夫人,果然強把她留住了。 
     
      楊夫人眉姑,她作女兒時有個綽號,叫畫眉兒,那就是說她會叫也會跳,現在 
    一把年紀了,老脾氣也還沒改。 
     
      這也可見她是個非常熱情的人,她待小翠只好說是愛惜,愛惜人家模樣兒長得 
    漂亮,舉動談吐來得大方。 
     
      吉庭觀念可與夫人不同,他對這位不速佳賓——馬家少奶奶,並不十分注意她 
    的儀表,一心想探討她內在學問根源。 
     
      聽說她學究天人,胸羅萬有,他是有點不能相信,決計等機會一測高深。 
     
      因此老夫妻同心殷勤留客,要求小翠小住盤桓,好歹讓頌花天津回來領教一二 
    …… 
     
      小翠此行目的原是要見頌花,這可不是正中下懷? 
     
      當日她在一頓接風盛筵上說話不算太多,酒後品茗燈下,這才展開無礙辯才, 
    從容接受吉庭縱橫問難。 
     
      暢談歷代史上三千年,條舉傳疏不遺一言,詩書六藝,淵涵海納,三教九流, 
    無不貫通,聽得楊大人駭然避席,拜服個五體投地。 
     
      銀燭三拔,話題兒轉到星相方面,小翠先為吉庭眉姑看相,隨後便問到頌花八 
    字,直指那八字是假的,她說假使果然屬真,姑娘今日決不能還在人世…… 
     
      平空一語,石破天驚,吉庭眉姑嚇得相顧失色,底下自然免不得要把實話告訴 
    人家。 
     
      於是再將姑娘真命格推算,她也說命宮正坐孤鸞,但一點沒有關係,過二十五 
    歲婚姻大吉大利,可博夫妻偕老,滿眼兒孫…… 
     
      幾句結論又把吉庭眉姑說得反憂為喜,眉姑說二十五給人不太晚,古人二十而 
    嫁,也還不過多等五年…… 
     
      吉庭說他只有這一個寶貝女兒,其實不給人做父母的倒是頂願意,既然是晚嫁 
    為佳,那就等個三十歲豈不更妙…… 
     
      這些話小翠不便批駁,她只是肯定的指示,必須讓姑娘滿二十五歲再給定親…… 
     
      三寸不爛之舌,頃刻工夫折服了吉庭和眉姑,她的說客就算成功了一半。 
     
      時間不早,吉庭告辭回去書房,她仍留在眉姑屋裡,秋夜月明如水,賓主幹脆 
    不要睡,增衣倚檻,喁語通宵。 
     
      這時光眉姑才完全明白了人家來意,她真是說不完的滿肚子感激。 
     
      她說雖然吹花講過紀寶夭相,但是到現在吉庭還沒有死心,她本人也老是猶豫 
    不能決斷,而頌花和紀寶感情眼見得與日俱深…… 
     
      又說光是父母不贊成還恐無用,怕只怕一對小兒女太過聰明,可能逼走極端, 
    橫生波折。小翠對眉姑講的話表示同感,她說此來意在說服頌花。 
     
      因為紀寶脾氣非常倔強,而且膽大妄為不易降伏,必須激動頌花竟與決絕,底 
    下才能穩渡太平日子。 
     
      又說紀寶如何不受勸導,她是如何佯稱朝山進香躲避耳目,假使讓紀寶知道她 
    原來找頌花,他就可能闖出一場嚴重亂子,請眉姑吩咐傭人守秘,切不可洩漏留客 
    家中。 
     
      關於這一個請求眉姑自然照辦,但是她還顧慮到念碧在外面容易啟人疑竇。 
     
      小翠笑說念碧已經出京,本來鎮遠鏢行承保了一批紅貨遠走迪化,在理說應該 
    由念碧押鏢。 
     
      鏢行裡顧念馬大鏢頭挈眷來京不久,所以勉強改派他人。 
     
      其實這趟鏢千里長征,滿途荊棘,誰也都不愛去,念碧不願意推諉責任,趁機 
    會匹馬西行追趕鏢車走了…… 
     
      小翠這麼一講,眉姑也就放了心。 
     
      第二天地便請她到頌花屋裡下榻。 
     
      秋窗無事,她放膽給頌花校正窗稿,替眉姑挑繡兩雙鞋面,有時也恭陪吉庭來 
    一局圍棋,這位少奶奶簡直凡百事無不高明。 
     
      吉庭眉姑自是倍加敬重。 
     
      賓主感情融洽相見恨晚,就只等頌花天津回來對付寶三爺。 
     
      好不容易這天眉姑派人由李侍郎公館打聽消息回來,說是李夫人林佩蘭可於明 
    後日動身回京。 
     
      眉姑雖則歡喜,可只是等人就有那麼難受,兩天工夫憋得她真像熱鍋裡螞蟻一 
    樣,小翠倒還是沒事人兒,她一點兒也不著急。 
     
      重陽節前一天,傍晚時頌花姑娘真回家啦,當她一步三跳跳進眉姑屋裡,望見 
    媽媽背後站著一位年紀不過二十歲光景少婦打扮的美人兒,秀眉豐頰,皓齒明眸, 
    恍如出谷幽蘭,前身明月,小姑娘不禁怔住了。 
     
      眉姑只管笑不理她,好半天,她十分驚疑不定的輕輕叫:「媽,誰呀?我怎麼 
    稱呼哪……」 
     
      她撲在媽媽懷抱裡,扭著頭還在看。 
     
      眉姑笑道:「你天天盼望見面的是那位姐姐呀?」 
     
      姑娘驀地蹦起來叫:「別是我崔小翠姐姐吧?我好像聞到了芝蘭香味嘛……」 
     
      小翠笑著搶一步去牽起姑娘一隻手說:「妹妹,小翠看你來了。」 
     
      姑娘跳一下腳叫:「哎呀!翠姐姐,您真是想死我啦……」 
     
      叫著立刻給翠姐姐請安,一下子姐兒倆就像扭股糖似的扭緊一塊兒了。 
     
      小翠細看小姑娘像一隻美麗的黃鶯兒,又像一朵蓓蕾待放的芙蓉花,長是長得 
    頂好看,夠美,夠艷,也夠活潑,討厭在前額髮際略見微疵,兩個大眼睛也帶點小 
    毛病,這於她美艷上並沒有關係。 
     
      論相法那就值得研究了,總而言之一句話,及笄妨夫,相與命格完全相符。 
     
      看看不禁微微歎息,眉姑笑道:「你看她怎麼樣呀?翠姐姐。」 
     
      小翠笑道:「如花似玉,我見猶憐……」 
     
      頌花道:「你壞嘛,我看你就是個天上神仙,誰還趕得上你呀!」 
     
      小翠笑道:「我老了,春花秋草,怎能跟你比呀!」 
     
      眉姑叫:「喲,還沒滿二十歲,就說老了嘛,那我真要算塚中枯骨咧!」 
     
      小翠道:「舅媽一點也不老,原是好福氣的人嘛。」 
     
      眉姑叫:「什麼叫福氣呀,人老珠黃,我早上梳頭連鏡子都不敢照,照見滿頭 
    瞼雞皮疙瘩就有氣,看見你這美人兒我更嫉妒,恨不得咬你一口才痛快。」 
     
      她不但叫得嘹亮,還來個滋牙裂嘴,像煞真要噬人樣子,那樣子是真滑稽。 
     
      小翠不由笑得花枝招展,笑著說:「姑媽常常對我說,大舅媽喜歡講笑話……」 
     
      眉姑道:「是嘛?她也告訴你我的綽號叫畫眉嗎?你當心,老畫眉不算會叫, 
    小畫眉才夠瞧呢,你就等著聽噪呱啦。」 
     
      頌花撇撇嘴笑道:「嗯,不見得我叫得比您更好聽,也還沒學會裝模作樣嘛!」 
     
      眉姑笑道:「混帳,我教你裝模作樣嗎?」 
     
      頌花歪著頭笑:「您是不知道剛才講話的神氣多難看,天真得簡直像個七八歲 
    小孩子嘛!」 
     
      讓她這一講,我們楊夫人竟也不免有點難為情。 
     
      然而也還是叫起來說:「聽啦,少奶奶,人老了就是這般不濟,連自己親生的 
    女兒都會討厭哩……」 
     
      頌花道:「媽,我並沒說討厭你嘛,不過你老人家何必那樣做作呢!」 
     
      眉姑道:「我的姑太太,你可別講風涼話,那一個女人不會老,那一個不要被 
    年輕的人取笑?長江後浪推前浪,早晚問題呀,丫頭,我倒希望你一輩子如花似玉 
    咧!」 
     
      頌花道:「您就是愛發牢騷,我不跟您講。」 
     
      眉姑道:「不跟我講也好,可是我還得跟你講,翠姐姐她才是貨真價實的女博 
    士,你要好好的請益,別自以為了不起,人家可真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這兩天她替你改的窗稿,你爸爸就佩服得五體投地,要是人家肯收你做個學生 
    ,那是天大的福份呀,姑娘。」 
     
      頌花聽說翠姐姐改她的窗稿,心裡多少有點不高興,立刻便往她屋裡跑。 
     
      眉姑笑著向小翠使眼色。 
     
      小翠笑道:「我實在不夠修改她的文章,那都是大舅舅的意思,我又不好違命 
    ,可能因此出亂子。」 
     
      眉姑道:「不會的,吉庭講過你大手筆,回春妙手,點鐵成金,小眉還不至不 
    識好歹,不相信你過去看看,我得上廚房,吉庭也快回來了。」 
     
      說著她先走了,小翠這就到頌花屋裡來。 
     
      頌花一共有兩個房間,前房算是她的書房,隔壁臥室,小翠就在書房裡下榻。 
     
      她進來時頌花並不覺得,窗兒下翻動詩草看得出了神。 
     
      小翠不敢去驚動她,悄悄的坐到榻上拿起針線做活,偷眼望小姑娘不住的點頭 
    ,不時也輕輕的拍一兩下桌子。 
     
      翠姐姐放了心,垂下脖子挑繡手帕。 
     
      那詩稿不太多,一會兒工夫小姑娘就將所修改的和一些批評全詳細看完了。 
     
      猛的扭轉身瞥見翠姐姐,趕緊扔掉稿本,搶過去一下把人家抱得緊緊的叫:「 
    姐姐,你快答應收我做個學徒啦,我的乾媽李夫人真不如你,她就不能改你這樣好 
    。」 
     
      「別滾著頭呀,小心針扎痛你。」 
     
      「不管,快說要不要我。」 
     
      小翠真怕紮了她,只好拿針插在手帕上放在一邊,攔住她說:「我實不夠做你 
    的老師,我們算姐妹不更好嘛!」 
     
      姑娘道:「那麼你得給我爸爸媽媽做乾女兒,怎麼樣?」 
     
      她站好了睜大眼睛在看翠姐姐。 
     
      翠姐姐很為難,不答應眼見不行,可是她生平就恨那些什麼干的濕的結義訂盟 
    ,何況人家刑部尚書一品大員,認了這門親,委實太討厭。 
     
      然而為著紀寶,說不得只好受委屈,她躊躇著拐彎兒說:「你不要胡鬧,舅舅 
    ,舅媽不會要我的……」。 
     
      姑娘說:「只問你肯不肯?」 
     
      小翠笑道:「我還能說不肯嘛……」 
     
      姑娘道:「成,就要你有這一句話。」 
     
      邊說邊扭頭往外跑,她是想到廚房找媽媽,廳屋上卻碰著爸爸回家,慌不及尖 
    聲兒叫:「爸……爸……翠姐要拜您做干老子呢,快來啦!」 
     
      撲過去扯住爸爸袖口便要拉他後面去。 
     
      吉庭笑:「你是剛回來的?……不忙吧,讓我換下衣服再講嘛。」 
     
      姑娘道:「不要嘛!人家是一位女博士呢,看不起嘛?為什麼要換便衣呀!」 
     
      吉庭笑道:「女博士算什麼?皇上還親口稱呼她夫人哩,我怎麼好放肆……」 
     
      頌花道:「她見過皇上?不相干,人家是做你的乾女兒嘛。」 
     
      她便把他扯到屋裡來了。 
     
      頌花姑娘把爸爸交給翠姐姐看管,她就又上廚房來捉媽媽。 
     
      眉姑嘴裡亂糟糟直嚷,人卻被拖得足不點地的滾到房裡來。 
     
      眼見楊大人冠袍帶履挺在靠背椅上,她叉紮著一雙手笑:「吉庭,你倒是頂神 
    氣的等做乾爸爸……」 
     
      頌花三不管使勁扯媽媽跟爸爸坐個並排兒,淘氣的大丫頭也就盡快的給舖下了 
    拜褥子。這光景怎麼辦,小翠還能不跪下磕頭。 
     
      吉庭就會笑,眉姑儘管叫,她叫:「喲,不敢當嘛,我們那有這麼大福氣呀。 
    我的姑奶奶……」 
     
      說是不敢當,叫卻會叫姑奶奶。 
     
      小翠拜了兩拜站起來,一福稱一聲乾爹,乾媽。 
     
      吉庭側立著哈腰笑說:「姑娘,受委曲了。」 
     
      眉姑讓姑娘按在椅上快樂的叫:「丫頭,死扭著我幹嘛呀,還不快拜姐姐。」 
     
      頌花放了手,扭回頭撲翻身便拜,她可真是死心塌地恭敬的磕了一個頭,小翠 
    急忙還禮托她起立。 
     
      姐姐妹妹牽上手互相看著笑,彼此卻也會帶些難為情的樣子。 
     
      眉姑喜得心花怒放,拍著手跳起來叫:「吉庭,怎麼辦呀,我該給姑奶奶什麼 
    咧?我一點還都沒有準備呢。」 
     
      吉庭笑道:「明天我請客,好好的舖張一下,有這樣一個乾女兒,我覺得值得 
    驕傲同寅……」 
     
      眉姑道:「辦就要辦得成樣子,花多少錢我墊。」 
     
      小翠輕聲叫:「乾媽,我想不要吧。」 
     
      她向眉姑遞眼色。 
     
      眉姑好像覺悟了說:「是,我忘記了,這不忙,吉庭你倒是先給我弄來兩對鐲 
    子啦。」 
     
      頌花道:「媽,為什麼不請客?您忘記了什麼?」 
     
      眉姑轉了一下眼珠說:「你大姨姨跟姨丈行軍西藏,燕姨姨這幾天宮中鬧刺客 
    又沒得空,我們親戚都不能來,光請你爸爸的同寅有什麼意思?你們姐妹也不能出 
    去見客,何苦來找麻煩。」 
     
      頌花道:「大表哥大表姐,二表哥二表姐,還有紀寶,他們可不全在京,都可 
    以請他們呀!」 
     
      眉姑道:「笑話,他們晚輩進京兩個多月,早就該來見我,小孩子簡直不懂禮 
    貌,為什麼我還要去請他們? 
     
      最近連燕月也不見了,這可不奇怪?大概因為你爸爸是個窮官,所以誰也都不 
    願意來吧……」 
     
      眉姑原是隨便扯兩句話敷衍姑娘,可不想這一扯真扯出氣來,她憤憤地瞅著小 
    翠。 
     
      小翠笑道:「他們就是好玩,玩得忙不開,這幾天大夥兒又忙到妙峰山進香去 
    了,恐怕還要幾天才能盡興哩!」 
     
      頌花問:「媽,我不在家,紀寶也來過?」 
     
      眉姑鼻子裡哼一聲,說:「就沒看見他嘛!你不在家他還肯來……」 
     
      這一說,頌姑娘什麼就都不講了。 
     
      今天晚飯開得比較晚一點,吉庭酒喝得特別多,酒後快談,不覺又坐了兩個更 
    次。 
     
      頌花小翠回去屋裡睡覺時已是四更天,頌姑娘一定要跟姐姐同榻,小翠自然同 
    意,姐妹睡個並頭兒,齊胸各蓋著一張被,欹枕聊天。 
     
      話題兒提到紀寶品貌才藝,再說起頌姑娘相格命運,翠姐姐放大膽下個肯定論 
    斷,說是兩入決無配合可能,合必兩敗…… 
     
      她說:「妹妹,不單是我小翠會看寶兄弟夭相,姑媽她老人家對此道也很高明 
    ,我們在江西時候詳細研究過,認定只有讓寶兄弟盡速出家才能挽回大厄。 
     
      當時寶兄弟倒也懂得利害,答應在今年夏天就去新疆拜海容老人為師,我們正 
    待為他準備行裝,卻不想他忽然潛逃來京。 
     
      他來京的目的,原是要跟大家上松花江去幫助章玲姑姐姐,找羅剎人為章家伯 
    父伯母復仇。 
     
      據姑媽告訴我,她老人家本來不許他參與這一個戰鬥行列,後來因為看他在西 
    山救喜萱獨戰群賊,武藝端的了得,姑媽一輩子忠肝義膽,眼見小孩子行,她就不 
    願意再去攔阻他。 
     
      她老人家既然准許他上東北、我一時就也未便強諫,誰知道那天皇上駕臨翠萱 
    別墅,寶兄弟竟然信口洩漏了玲姐姐復仇秘密,那是分明存心破壞,這一來我就完 
    全弄得糊塗了,我想必有什麼事使他留戀京都……」 
     
      說到這兒,翠姐姐霍地盤腿坐了起來,歎口氣接下去說:「他,他原來為著妹 
    妹,這……也是姑媽臨行時對我講的,而且再三吩咐我,務必設法教寶兄弟離開京 
    都。 
     
      前些天我在義勇侯張勇家中,背人勸他幾句話,妹妹,我真沒想到他……他竟 
    是狠狠地把我搶白一頓。 
     
      向來他對我十分恭敬,這一次變態使我非常傷心,由此也可見他怎麼樣著了迷 
    ……不,我是說他戀戀於你。 
     
      他打斷了出家念頭,忘記了性命危險,同時還坑害了妹妹,你這事我不能不管 
    ,但是沒有力量控制他。 
     
      我苦思焦想了幾晝夜,沒辦法只好來見你妹妹,這叫做解鈴還仗繫鈴人,你必 
    須拿出勇氣下決心訣絕他,救了他也還是救了妹妹你自己。 
     
      別不相信我的相人術和命理,這種學識我確有絕對把握,我躲在府上四天,外 
    面沒有一個人曉得,為的就是瞞住寶兄弟耳目。 
     
      假使讓他知道我來遊說你,那可能事情鬧得更糟……妹妹,怎麼辦你看著辦吧 
    ,我的話也說完了。」 
     
      小翠講了半天話,頌花靜靜地躺著聽,動也不曾動。 
     
      直到翠姐姐把話講完了,姑娘這才伸手輕輕的拍兩下枕頭說:「你瞧,天亮啦 
    ,睡下吧,一切我全明白,我也盡有辦法對付寶兄弟。 
     
      不錯,我們倆很要好,可是除了要好並沒有什麼呀,他是胡鬧,我可不糊塗, 
    你放心,等著瞧我的……睡吧,睡吧,我話也講完了。」 
     
      說著她閉上眼睛,嗤的一聲笑,翻個身不響了。 
     
      她那幾句話講得簡單,不過聲音帶點顫抖,一聲笑竟是飽含淒慘的成份。 
     
      小翠覺得很可怕,卻也不敢再去撩撥她。 
     
      翠姐姐自以為一夜沒有睡著,但是頌妹妹什麼時候離床,她可是並不知覺。 
     
      這會見天氣也還早,翠姐姐慌不迭溜下地滿屋子前後找頌妹妹,找不著她就更 
    著急,來不及再去梳洗,一下子便往門外跑。 
     
      頌妹妹還不是好好的在院子裡澆花?她回頭望見翠姐姐滿面驚疑,笑了笑說: 
    「你睡得很香,我不敢驚動你……」 
     
      放下手中噴壺,慢慢的走上台階。 
     
      翠姐姐長吁一口氣說:「我真不能相信睡著呢,你是剛起來吧?」 
     
      頌花搖搖頭撇著嘴說:「你心裡沒有事了,自然睡得著……」 
     
      話講出口似乎又有點不好意思,一摔手便向前屋走。 
     
      小翠心裡很難受,發了一陣怔回去屋裡,打開鏡盒子梳頭,看定鏡裡自己跟自 
    己說:你必須忍耐,忍耐著接受人家埋怨和嗔怪,否則必要壞事…… 
     
      梳好頭洗過手臉,隨便換一件衣服,上前廂房去給眉姑請安,走過窗兒下瞥見 
    頌姑娘倚在媽媽懷裡淌眼淚,便又趕緊壓緊腳步悄悄退回。 
     
      她不住的發呆,難過,然而有什麼用呢? 
     
      還好不一會工夫頌姑娘進來了,雖則眼眶兒紅紅的,她也還是笑笑說:「姐姐 
    ,媽請你用早膳呢! 
     
      過去別就回來,我要關起門寫封信給紀寶,下午就到乾媽那兒住,至少要等紀 
    寶動身出京後再回家……」 
     
      說到這兒霍地背過臉兒坐到窗前去,停一下又說:「姐姐,你不要可疑我什麼 
    ,我懂得你勸我的全是好話,我是不能不走開。 
     
      我想你不如也上李公館暫住一時,我那乾媽是個極和氣好學的人,你肯去她一 
    定歡迎,李侍郎更是出名的書獃子,有你這一肚子才華,管保他會當做寶貝一般看 
    待……」 
     
      說看她又笑了,笑著扭回頭又說:「姐姐,明天一早我請乾媽放轎子來接你, 
    怎麼樣呀?」 
     
      小翠想了想說:「這個我得跟乾媽商量一下,等會兒再告訴你啦。」 
     
      頌花絕頂聰明,平常一枝筆的確來得飛快,今天一個人關在屋裡寫信,卻會寫 
    個兩三個時辰,外面嚷開飯了,才看見她開門出來。 
     
      換上了一身衣服,手裡拿個大信封,封面寫紀寶三弟親啟,封口打滿了火漆。 
     
      她把這封信交給眉姑,不大自然的笑著對小翠說:「姐姐,我算幫你一個大忙 
    ,紀寶就是頑石,讀了我這一篇萬言書,保險也會點頭,但是你可不能拆開偷看… 
    …現在我們吃飯,吃完飯我就要出門……」 
     
      回頭又吩附張媽說:「張媽你去告訴老王,雇輛馬車上李公館,等會兒請你陪 
    我去,屋裡床上那個皮箱是帶著走的,記著先給我搬上車。」 
     
      說著便請翠姐姐,媽一同來吃飯。 
     
      盛個半碗飯泡了一滿碗茶,故意慢慢的吃,不時的笑,不時的投翠姐姐一眼兩 
    眼。 
     
      翠姐姐卻只管望著壓在眉姑左腕下那個飽滿的信封出神,眉姑她老人家還是老 
    樣子嘩啦啦東拉西拉話講不了。 
     
      一頓飯沒吃完,張媽打扮著進來回話,說是一切準備停當。 
     
      頌姑娘立刻扔掉筷子,鈕扣上扯下手帕胡亂抹抹嘴,站起來笑向翠姐姐說一聲 
    :「等回見!」 
     
      人便像粉蝶兒似的飛走了。 
     
      小翠怔一怔趕緊追出去送行,主僕倆人已經上了車,車輛正在輾動,頌花探首 
    車窗又笑又叫:「姐姐,等回見!」 
     
      小翠也還是沒聽懂,她心裡是一陣陣難受,所以人也就有點糊里糊塗,眼見車 
    駛得老遠了,她才怏怏地回頭走。 
     
      眉姑迎在院子裡,點手兒喚她近前,悄聲兒說:「你是不是想看她留下的信?」 
     
      小翠急忙搖手說:「那怎麼可以?我說乾媽您也不要看,頌妹妹非常明白,她 
    決不會錯。」 
     
      眉姑笑道:「你要曉得,不是你這姐姐也說服不了她這妹妹,她躲開了可保平 
    安,紀寶要來就讓他來吧,你也不必避面不見他了。」 
     
      小翠道:「不,我還不能見他,在您這兒見他那就更糟。不管頌妹妹信寫得多 
    好,也還是崔小翠做的軍師,您老人家想看怎麼行呢!」 
     
      眉姑道:「那麼你乾脆也到李公館去不好嘛,我這破屋子恐怕藏不住你,紀寶 
    那孩子多刁鑽古怪呀。」 
     
      小翠道:「李公館我怎麼能去呢?本來沒有交情嘛……」 
     
      眉姑道:「你既然做了小眉乾姐姐,她乾媽家裡你自然去得。再說李夫人佩蘭 
    確是很痛快的女人。 
     
      李侍郎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架子,人家兩口子沒有兒女牽纏,整天價都在書本 
    上尋開心,你去他們決不討厭。」 
     
      小翠道:「李公館我總覺得不應該去,您府上不能住,那只好到楚姨姨那兒躲 
    幾天,不久還想出一趟潼關,過了年我也就回去江西了。」 
     
      眉姑道:「你是說鎮遠鏢行趙振綱家裡?不妥當嘛,紀寶找你不著必找念碧, 
    找念碧還能不上趙家嘛? 
     
      他們家幹那一行生意,來來去去人多口雜,你怎麼躲得住呀……老遠老遠的路 
    ,走一趟潼關你講得太容易啦! 
     
      念碧不在你身邊,就說你有事我也不答應,回去江西也不行,紀寶走了以後, 
    正要你跟頌花多盤桓,住個一兩年一同去啦…… 
     
      今天紀寶決不會那麼巧就回來,忙也不在這半天工夫,我看你疲倦得很,好好 
    去睡個午覺,等你乾爹回來我們再商量。」 
     
      說著便去牽住小翠一隻手,送她到北屋來,推開兩扇虛掩的門,娘兒倆都嚇得 
    一大跳。 
     
      這裡竟不像是姑娘的小書房,窗前翰墨架上藏書,收拾得一乾二淨。 
     
      乃至壁上掛的字畫,粘的詩箋也全沒有了,書案上卻新發現一尊木雕古佛和一 
    部妙法蓮華經。 
     
      眉姑抖著嘴唇叫:「哎呀,小丫頭搗的什麼鬼呀……」 
     
      小翠趕緊走進隔壁臥室,一看不得了,床上被袱丟了,櫥裡頭她帶來的那個大 
    包袱也不見了。 
     
      翠姐姐心裡忽然明白,她跺一下腳輕輕叫:「頌妹妹你好厲害,這不是迫我上 
    李公館嘛……怪不得說等回見。」 
     
      叫著眉姑也來了,老人家神情顯得十分焦急。 
     
      小翠慌忙攙她就床沿上坐下,悄聲兒說:「乾媽,您放心,我敢保沒有什麼事 
    !一個有點智慧的人,偶爾傷心失意,都會轉個傻念頭,燒兩柱香讀幾頁佛經,那 
    還不過鬧著玩罷了。」 
     
      眉姑道:「姑奶奶,你是不知道,小丫頭本來脾氣頂古怪,特別與佛有緣,這 
    一次她要是真鬧起彆扭看破一切,那怎麼辦呀?」 
     
      小翠道:「乾媽,不會的,世間善男信女果然真能看破塵俗,那也還是命運注 
    定,妹妹命中夫榮子貴晚翠冬榮,相格也並不孤,她決不能……」 
     
      眉姑道:「我覺得很可怕,你肯跟著我勸解嘛?你願意上李公館住一時嘛……」 
     
      小翠道:「現在只有這樣辦,您放不下心,我的隨身衣服又讓妹妹帶走了,她 
    是存心算計我。」 
     
      眉姑道:「那麼,你就去嘛?我叫人給你僱車。」 
     
      小翠笑道:「我看稍等一下李公館必會派人來接我,這也是頌妹妹安排好的棋 
    局……」 
     
      話沒講完,張媽笑吟吟地領著李夫人身邊大丫頭美雲闖了進來。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Roc 掃瞄 cxq1234 飛天青龍 theOn OCR 《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