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莫 愁 兒 女

                   【第 十九 章】
    
      吹花道:「喲,我的爺,你也有不敢的時候。」 
     
      吉庭笑道:「不會的,只要是正常的批評。她脾氣不大,她就是不輕易許可他 
    人。」 
     
      紀寶笑道:「姐姐作品天才極高,境界極清,她頂喜歡讀的應該是陶詩,微嫌 
    魄力稍弱,但可以說沒有一點煙火氣……」 
     
      吉庭撫掌大笑:「夠了,好批評。」 
     
      紀寶道:「我講是會講,可是我的詩並不見得會比姐姐高明,我就是煙火氣很 
    重,殺伐之聲太多……」 
     
      說到這兒,頌花由迴廊上悄聲兒來了。 
     
      紀寶不由的又站了起來。 
     
      姑娘叫:「三哥,你請坐。」 
     
      吉庭笑道:「怎麼樣?寫得不錯吧。」 
     
      姑娘慢慢的走到吹花身邊,含笑眼看著紀寶說:「龍蟠虎踞筆力萬鈞……」 
     
      吉庭道:「對句呢?」 
     
      姑娘她笑著坐下說:「鐵板銅琶不同凡響。」 
     
      紀寶笑道:「姐姐捧我嗎?」 
     
      頌花道:「捧人總是討好的,所以你很慷慨。」 
     
      紀寶笑道:「我還不肯隨便恭維人……」 
     
      頌花道:「那麼,你說,我是不是瞎了眼睛呢?」 
     
      紀寶想不到姐姐詞鋒這樣快,一時竟弄得面紅語塞。 
     
      吹花看著他點點頭說:「嗯!今天可碰著厲害的了。」 
     
      吉庭樂不可支,縱聲哈哈大笑,笑得寶三爺越發難為情。 
     
      他那一雙明亮的眼睛,卻就不敢再去盯住姐姐。 
     
      頌花不理他,扭回頭對吹花說:「大姨姨,您進京十來天了,幹麼昨兒才來看 
    媽媽呀?」 
     
      吹花瞇著眼皮說:「你這小畫眉總也頂會叫,我問你,怎麼老叫我大姨姨呢? 
    我是你爸爸的妹妹,你這個稱呼似有點不通麼?」 
     
      頌花笑道:「當然我是應該稱您姑媽啦,可是我又還有一位大姑媽,大姑媽呢 
    又跟您長廝守在一塊兒,您也大姑媽,她也大姑媽,這怎麼好叫呢? 
     
      要是叫您二姑媽呢,您也許會不高興,在傅家說算您大姨姨大還是姑媽大,我 
    又弄不清,所以我以為稱您大姨姨比較妥當哩。 
     
      媽媽沒有姐妹,爸爸已有女弟,在您大姨姨心眼裡看爸和媽有什麼分別呢?在 
    我小女孩意念中總還是偏護媽這邊呀,我不搶姑媽搶姨姨,您怎麼能道我不通呢!」 
     
      吉庭笑道:「講得好,紀寶,你覺得怎麼樣?」 
     
      紀寶笑道:「我覺得很近情理。我是常常想,在茹毛飲血時代,人類知母不知 
    有父,自然無所謂父族。 
     
      到了文化昌明的今日,人們尊父抑母,於是父族也較母族為重,照一般看法, 
    姨母不如姑母,舅父不如叔伯父……」 
     
      頌花笑道:「三哥,別繞大圈子講話,大問題不容易講得清楚,我要請教,你 
    來京都是不是為著遊歷呢?詩囊中有多少佳作呢?」 
     
      「我那有什麼詩囊,我還拿得出什麼佳作?」 
     
      「看人的不把自己的讓人看,這算公道麼?」 
     
      「姐姐別見怪,我實在沒有呀!」 
     
      「那麼我只好請你當場賜教了。」 
     
      說著又站起來又望書房裡去。 
     
      眉姑笑道:「寶,你胡亂和她兩首也好,不然的話又得鬧蹩扭。」 
     
      吉庭道:「你記得她那十首無題截句麼?」 
     
      紀寶微笑道:「那一小冊子大概我全能背誦……」 
     
      話說到這兒頌花手捧著硯盤來了。 
     
      頌花姑娘應該是十三歲,因為出生之時,算命先生批定命宮正孤鸞星,自作聰 
    明的母親就把她降低一齡。 
     
      十三好數字,所謂織素年華。 
     
      這年華在女兒家大概是發育快健全時代,越是聰明人越長成的緊張,姑娘父親 
    是個偉丈夫,女兒多少有點像。 
     
      她個子不大但相當高,眉橫翠黛,臉泛朝霞,尤其眼睛兒,嘴,長得特別撩人 
    ,不單是美,而且很艷。 
     
      在理說,命帶孤鸞的女人多半美而不艷,所以吉庭不相信算命先生。 
     
      今天姑娘還是接到爹的手柬才回家的,爹給她的暗示,她心裡雪亮明白,當然 
    她是費過一番工夫打扮。 
     
      夏夜的美人分外美,美的雪肌花貌疑是吹彈得破,美得苗條身子恍惚掌上可擎。 
     
      姑娘今天穿一件紅羅衫子。 
     
      這會兒手捧一個黃楊木的小巧硯盤兒,上面是一個墨盒一枝筆一疊薛濤信箋, 
    這還都是她自己所用的文具。 
     
      硯盤兒被送到這邊飯桌上佔了一角地方,移過燈,由大丫頭春燕手中接來酒壺 
    ,斟個小半杯酒放在紀寶面前。 
     
      交還了酒壺,從容斂衽說:「三哥,請教……」 
     
      紀寶一直站在一旁看她做事,聽到請教兩個字這才驚悟,急忙哈腰陪笑說:「 
    姐姐,您一定要我當場獻醜。」 
     
      姑娘道:「我說的是請教……請坐啦。」 
     
      她又回去吹花大姨姨肩下坐下。 
     
      紀寶舉起那小半杯酒一飲而盡,笑了笑坐下,看看筆,墨盒,箋紙,又看看吉 
    庭,兀自不敢造次。 
     
      吉庭喝著酒瞧著他笑:「你今天好像有點怯。」 
     
      紀寶道:「甥男就是見大敵怯……」 
     
      吹花笑道:「歷代中興帝王,我總覺得漢光武劉秀氣魄不錯,但很奇怪,為什 
    麼他見大敵勇小敵怯呢?大哥,你說。」 
     
      吉庭大笑道:「非法也,意者有所顧恤耳。」 
     
      紀寶臉上一陣熱,垂下頭便去開開墨盒拿起筆,漸漸的他就進入了沉思狀態。 
     
      吹花卻跟頌花談起崔小翠,她告訴她關於崔小翠的一切故事。 
     
      頌花聽得出神,眉姑、吉庭也聽得津津有味。 
     
      故事可是很長。 
     
      這當兒大家都喝過不少酒。 
     
      紀寶一邊吃喝一邊急就了不少詩,虧他絕頂聰明,竟然把頌花吟草裡五十幾首 
    絕句,三十來首排律全給和上,和上了又經過一陣推敲,然後交卷了。 
     
      交了卷他還是那一套話,說是張爺爺家裡等他,立刻告辭走了。 
     
      寶三爺到底是不是回去鐵獅子胡同張公館呢? 
     
      不是。 
     
      他頂忙在張公館時間很少,當然他要造作一篇話哄騙義勇老侯爺和三位老姨太 
    ,不是說上神力王府玩,便說去跟楊吉庭讀書,要不就是在鎮遠鏢行裡練暗器。 
     
      到底他忙什麼呢? 
     
      原來他委託哈德門大街一枝春茶莊老掌櫃買成了一片房子,房子在永定門外蘆 
    溝橋靠近,離城約莫三十幾里路。 
     
      那地方向來沒有好房子,他買到的不過是一片民房,但是環境好,佔據很大的 
    場地,而且有很多很多的樹木,與其說買房子,其實不如說買場地買樹木。 
     
      場地不足為奇,樹木可是難得,樹木難得,地方近水更難得。 
     
      老掌櫃蔡文和原是跟寶三爺說著玩,卻想不到領三爺一看,他居然大大的滿意 
    ,賣主家庭狀況不太好,索價只要三百兩紋銀,三爺教老掌櫃加倍給六百兩。 
     
      買賣成交,三爺立刻親繪草圖,吩咐老掌櫃請人監工,照圖日夜趕工修建。 
     
      工程最大的要算挖掘地溝導引永定河流水入場旋繞。 
     
      這邊引進來,那邊還得導出去歸河,好些地方也要埋很多瓦管子通水,總而言 
    之他要把那一大塊場地變成理想的好花園。 
     
      主要的目的,就在園裡每一個角落都看得見水,這工程當然不能簡單。 
     
      其次便是采運石頭,好花園必須有好石頭,好石頭大概要大,要奇,要怪,有 
    好石頭才有煙霞丘壑之致。 
     
      再次他要竹林,竹子在北方簡直算寶貝,而且大熱天怎樣好移植?這自然又是 
    一個極大的難題。 
     
      奇在輦轂之下要什麼東西都有,巧在蔡文和眼皮雜認得多人,好在寶三爺不怕 
    花錢,有錢,有人,有物,那還有什麼辦不到的?就在那幾天工夫大體上都辦出一 
    點譜。 
     
      多少事要在夜裡辦,所以寶三爺夜裡特別忙,仗著義勇老侯爺的威風,城門官 
    晚上非要為他留門,匹馬來去如飛,三十幾里路在他不算一回事。 
     
      平常他總是二更天出城,四更天倒是必定回去鐵獅子胡同張公館睡覺。 
     
      他跟張維同住在大環樓,一切有張維為他掩飾彌縫,瞞得一家人全給蒙在鼓裡 
    ,他的事沒有人知道,知道的也只有張維一個人。 
     
      他也還有不少事要張維給他辦,今天張維一早就出京上張家口打獵去了,寶三 
    爺跟張伯父要許多飛禽走獸點綴園林。 
     
      忙的人總覺得日子過得快,二十天時光在紀寶眼中只覺得轉瞬而逝。 
     
      他頂忙,忙的寢食不安,雖然他還是每日必到楊公館流連一兩個時辰。 
     
      吹花一直被眉姑纏住,三爺托辭來看母親,自然誰也不會見怪,但吉庭、眉姑 
    、吹花,可都曉得他為什麼來得這麼勤。 
     
      說到頌花姑娘就更奇怪,平日她很少在家,現在卻賴著不肯出門,李侍郎夫人 
    三番兩次派老媽子,丫頭來接乾女兒,姑娘老是推說身子不好,要歇一歇兩天再去 
    上學,一兩天一拖就是二十天。 
     
      這二十天中她和紀寶都不覺走上了愛的迷途,小女孩子決不承認什麼叫戀愛, 
    可是愛的湍流在他們心上,漲得比懂得什麼叫戀愛的成年人更洶湧。 
     
      在旁人看以為小孩子不知避忌,其實避忌兩個字應該是主觀不是客觀,因為小 
    孩子的方寸裡並沒有齷齪念頭,所以她或他才會不知避忌,小孩子的愛就是愛,絕 
    不滲透一點污邪,紀寶和頌花也不例外。 
     
      他們一塊兒玩,玩的花樣多,鬥雞,鬥蟋蟀,斗畫眉乃至於斗蟻都好玩……或 
    者撿個好地方隨便聊天,聊的境界也寬,上至三皇五帝,風雲雨露,下至魑魅魍魎 
    ,牛鬼蛇神…… 
     
      有時候他們也會賭勝賽能,賭寫字賭作畫,賭默誦賭下棋,賭是賭不出高低, 
    賽可賽出本色。 
     
      姑娘拿起針線,三爺使弄拳腳,她拿起他不會,他使弄她不懂,究竟各有所長 
    各有所短。 
     
      然而他們偏又各有諛辭。 
     
      假使姑娘偶然高興上廚房燒個菜,三爺也必定會跟她去灶下幫忙,彼此嘴裡慇 
    勤,難免手上怠慢,火生大了,菜燒焦了,結果兩個人都讓張媽給趕了出來,這就 
    又是一陣大好笑了。 
     
      僥倖弄出像點樣子的一兩件東西,他們就得爭搶著捧出去孝敬媽媽,媽說好, 
    他們會樂得發狂,說不好,他們又得一陣埋怨…… 
     
      他們尋開心的方式太多,總而言之一句話,無限甜蜜。 
     
      紀寶來了就捨不得走開,走了頌花總顯得無限惆悵。 
     
      這情形在吹花、眉姑看來明知很可怕,一來不忍煞風景,二來也不敢使吉庭太 
    過失意,因此她們姑嫂都不講話。 
     
      有道數有定,劫難逃,紀寶、頌花到底怎樣收場,那還要看天心如何?據說紀 
    寶三爺活不到十六歲,而頌花姑娘算命先生又斷定她命宮正坐孤鸞,如果讓他們一 
    對子真成了連理枝比翼鳥,一定會發生什麼不幸的事麼? 
     
      這話誰要敢說呢? 
     
      然而你說不敢說,偏有人堅決的反對,而且斷然的破壞,這人不是眉姑也不是 
    吹花,卻是崔小翠姑娘。 
     
      崔小翠奉祖姑馬老太太慈命,跟隨夫婿馬念碧進京觀光,同來的有鎮遠鏢行總 
    鏢頭趙振剛的夫人楚雲,和她的三位女公子,楚蓮、楚梅、楚櫻,李大少爺燕月, 
    郭小綠姑娘。 
     
      此外便是四對新夫妻,念碧小翠,紀珠小紅,紀俠小晴,李起鳳章玲姑,連帶 
    來的跟人僕婦丫頭,可真是一大批人馬。 
     
      他們一行人到了通州落下客店,馬念碧匹馬趕回鏢行佈署接待,行裡留下紀寶 
    三爺的話,說是南方有人來急須先去鐵獅子胡同張府知會他。 
     
      念碧對紀寶不單是愛惜,而且十分敬服,他認為紀寶三爺既然留下的話,其中 
    必有文章,於是他立刻來到張公館求見。 
     
      這時候不過寅末光景,張公館兩扇大門當然還沒開,門樓上護院的教師們賭局 
    也沒散,外面一叫門,裡頭教師們就光火,輸錢的咆哮著出來開門,原來想把來人 
    揍一頓通口氣。 
     
      門打開看來人認得,認得他是鎮遠鏢行的鏢頭。 
     
      鎮遠鏢行的鏢頭在北京城威風很大,誰也知道總鏢頭趙振綱是當今四阿哥的密 
    友,同時那些鏢頭們個個了得,尤其馬鏢頭武藝好人緣也好,揍人的火氣頓時消滅 
    ,圍上前廝見問個安。 
     
      念碧就門樓上坐了一下,紀寶在後面大環樓上得到通報,一陣喜上心頭,他連 
    衣服都不及穿,插翅也似的飛出來了。 
     
      紀寶見著碧哥哥可已經樂不可支,這一聽說翠姐姐也來了,他簡直就喜歡的合 
    不上嘴,慌不迭的回去大環樓穿上長衣服,吩咐張維一篇話,翻身便去馬廄裡備馬 
    ,轉眼間哥兒倆兩匹馬疾馳通州。 
     
      當天楚雲等一行人全被他接到永定門外新居安頓,新居題名翠萱別墅,是三爺 
    的得意墨寶,大家看著不懂什麼意思。 
     
      只有小翠心中有點狐疑,那倒不是因為翠這個字與她有關,根本地認為三爺無 
    故買房子沒有道理。 
     
      房子位置整個大花園中央,全部工程大半完竣,沒有樓也沒有閣一律平房,窗 
    戶不加髹漆,花樹一任自然,村居風味極盡幽美悠閒之致。 
     
      舉目古木森森,傾耳流水潺潺,漫天織翠,鋪地綠陰,怪石忽然當路,麋鹿出 
    沒林間,遠遠處有個菜圃,菜圃過去又是一座牧場,偌大周圍編籬為范,約以齊人 
    多青。 
     
      入口處橫排一疊假山,山之畔便是那題名翠萱別墅牌樓,斗大魏碑,白玉雕鏤 
    ,積石為基,不假琢磨,一切是林野本色。 
     
      看了這麼好地方,誰也都會滿意,衷裡淡泊的崔小翠自然分外開心,但是她還 
    是惦念著要把買房子因緣先問個明白。 
     
      大家都忙著到處欣賞,她卻帶紀寶上那邊水榭裡問話,三爺在翠姐姐面前那敢 
    撒謊?說不得只好將救護喜萱姑娘經過詳情告訴了她…… 
     
      末了他要求她代向小紅先容,說是喜姐姐的事全在紅姐姐身上,假使紅姐姐不 
    願意,那就可能造成不了之局…… 
     
      小翠佯怨弟弟慣會為人做媒,說這回事恐怕有點討厭…… 
     
      三爺一聽著急個了不得,恰好章玲姑和小晴、小綠找來了。 
     
      小翠笑著把紀寶的話轉告她們,小晴、小綠一高興,立刻跑去擒來小紅,她們 
    一路上約好作弄三爺。 
     
      小紅翻臉不認人極力將三爺挖苦一頓,最終還是堅決的搖頭表示不能贊成。 
     
      三爺也總是心熱,因此他就看不出紅姐姐玄虛,可是他決不敢發脾氣,怕的是 
    壞了大局,他強忍著滿腔憤怒,苦口哀求,繼而屈膝,小晴、小綠忍不住縱聲大笑。 
     
      三爺至此才知上了當,憋得他在一邊默默無言。 
     
      紅姐姐急忙竭力安慰他,玲姑讚美他見義勇為,小晴、小綠交口稱許,小翠也 
    說他確然會辦事,有始有終。 
     
      三爺就不禁大樂了。 
     
      喜萱姑娘終身大事,雖說已經得到婆婆吹花完全同意,而且又有干爺爺義勇老 
    侯爺為之撐腰,但寶三爺還是不大放心。 
     
      固然明知此事終會成功,唯慮妨害哥哥家室和美,所以他認為必需求得大嫂子 
    心甘意願,這也就是今天把北上一行人接來翠萱別墅的理由,他是想借重大家美言 
    ,合力勸導小紅就範。 
     
      寶三爺平生冰雪聰明,獨對紅姐姐有所誤會。 
     
      她的高超神韻,華貴儀容,使他發生很深懷疑,懷疑她妄自尊大,不能容物, 
    為著防患未然,預留餘地,費盡心機為張維名下立置產業,意在使人家父女不了時 
    還有個退步。 
     
      翠萱別墅題名,說明了喜萱和小翠平分秋色,契據上載明白張維崔巍各有一半 
    主權。 
     
      張維畢生窮困,崔巍無家可歸,三爺敬愛兩位姐姐,因其女謀及其父,孝子居 
    心,昭昭如揭,當他向身上拿出房契呈獻翠姐姐審閱時,免不得連帶說幾句由心坎 
    裡流出來的話。 
     
      這當兒不單是崔小翠兩淚承睫,玲姑、小晴、小綠、小紅,她們姐妹也都傾聽 
    得同聲贊歎。 
     
      小紅在極端感動之下,她矢口掬心相示,說必要好好看待喜萱,決不使她身受 
    半點委屈的。 
     
      紀寶歡喜無限,大家也都有幾篇附和諛辭,底下她們姐妹就又有一番計劃,計 
    劃如何作耍珠大爺。 
     
      紀寶可是不肯參加意見,他只是嘻笑著請大家那邊去看喜姐姐新居…… 
     
      那邊不似這邊樸質無華,在一列列翠竹綠篁,一疊疊假山峰巒橫斷之後,掩映 
    著一片精致平房,黃金鋪地,白玉為墀,曲檻迴廊,鉤心鬥角,說不盡奇巧玲瓏, 
    鬼斧神斤。 
     
      紀寶笑說為喜姐姐卜居,自然也要為珠哥哥著想,珠哥哥富貴中人,他應該有 
    這樣美麗的金屋…… 
     
      說笑中,楚雲領著紀俠、念碧、起鳳和楚櫻姐妹一窩蜂來了。 
     
      一群人單單不見了紀珠。 
     
      小紅立刻派人尋找,卻是找不到蹤跡。 
     
      原來珠大爺在前面牧場一個角落裡見到張維,張維得了紀寶的吩咐,開門見山 
    把他們父女來京經過詳情,乃至寶三爺種種苦心一一奉告。 
     
      大爺一聽且驚且喜,他也總是有點懼內,心中覺得好生為難,當時著實怙惙了 
    一會,決計急去求媽媽出面解圍,竟自瞞住大家,默地飛馬進城去了。 
     
      「慎於始」是一句好話。 
     
      一椿好事不可以使它遺憾。 
     
      比方說,打破的瓶缽或盤碗,縱說設法釘補上,究竟不美觀,所以紀寶對喜萱 
    姑娘的姻事十分認真,他算定話這一說破,小紅至少在紀珠跟前要來一陣虐謔,假 
    使紀珠弄出老羞成怒,可能招致一連串纏夾,那自然落喜萱身上大大有害…… 
     
      他埋伏張維牧場上,目的就在支使紀珠離開小紅,結果小紅果然準備作耍珠哥 
    哥,但珠哥哥已經進城請求救兵去了。 
     
      紀珠由張維口中查明吹花住處,飛馬趕到楊公館,拜見了舅母和媽媽,大爺也 
    還是什麼話都沒說。 
     
      眉姑打量著甥爺叫:「喲,大甥爺,你的膽子可真大,什麼時候跟張家喜萱姑 
    娘私訂的婚緣呀? 
     
      現在人家父女千山萬水由拉薩找來了,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樣圓場?大甥少奶奶 
    跟前怎麼交差啦!」 
     
      吹花她懶懶地說:「好,你來了自己想辦法,我沒有閒工夫管你們的閒事,人 
    住在鐵獅子胡同義勇侯張爺爺家裡,姑娘眼前算是老侯爺的孫女兒,你有辦法娶侯 
    門孫小姐做小麼? 
     
      要不率性把小紅休了怎麼樣?」 
     
      大爺紅著臉只管笑。 
     
      眉姑說:「甥爺,笑不是辦法,據我看這件事你得先求准了甥少奶,不過自己 
    做錯事自己要認帳,求不准說不得頂上家法領訓,不挨兩下苦的你就摸不到甜的… 
    …」 
     
      胡吹花忍不住笑起來說:「頂上家法領訓,這恐怕是楊家的家法吧,我傅家胡 
    家都還沒有看見過呢…… 
     
      珠兒,你要向舅母問個明白,等舅舅回來再請教……」 
     
      眉姑道:「你別樂,等著瞧熱鬧啦,媳婦於歸還未滿一百天,你就給兒子房裡 
    再弄一個人,這道理怎麼說得通呀? 
     
      人家海皇帝的女兒是好講話的?到頭來打出街坊,鬧上官堂,那才丟盡你傅家 
    胡家十八代祖宗呢……」 
     
      紀珠看舅母儘管打趣,心裡著急,偵空兒搶著說:「小紅、小綠都來了,紀寶 
    已經把話告訴了她們……我就不曉得應該怎麼辦?趕來請媽媽為我作主……」 
     
      吹花笑道:「找我沒用,還是聽你舅母的話回去求求小紅啦……」 
     
      紀珠笑道:「我覺得很為難,喜萱是個烈性的人,小紅我簡直莫測高深……」 
     
      眉姑大笑道:「什麼叫莫測高深?你甘脆承認怕她不就完了……」 
     
      紀珠飛紅著臉說:「我總是有理無處說,可下可以請媽托翠姐姐……」 
     
      吹花立刻跳起來叫:「翠姐姐?她也來了?你們到底住在那兒?」 
     
      紀珠笑道:「紀寶在永定門外買了一大堆破房子,花了幾萬兩銀子日夜趕工修 
    建,全部工程差不多快完了,題名翠萱別墅,分贈給翠姐姐和喜萱……」 
     
      吹花道:「這孩子太可惡,他為什麼一聲不響呢?怪不得那樣的忙,原來又忙 
    到兩位姐姐身上去。快告訴我房子怎麼樣?」 
     
      「滿好的,難得擁有一大片好樹木,又是近水的地方。」 
     
      「你們全住在那兒,怎麼曉得呢?老三有信給你們嗎?」 
     
      「不,他今天一清早趕到通州接我們的。」 
     
      「怪,小傢伙簡直了不得……好,我就看房子去。」說著她站了起來。 
     
      眉姑叫:「大妹,我想看房子不忙,你還是帶紀珠見見義勇侯啦,老人家講究 
    體面,給他一分禮貌,底下的事就都好商量。這是一。 
     
      再來照道理上說珠哥兒也應該先去慰問喜姐姐,人家九死一生保全貞節……」 
     
      吹花叫:「得啦,我這一上鐵獅子胡同又得耽擱大半天,天也快黑了。走,珠 
    兒……」 
     
      她立刻奔到門樓上吩咐備馬。 
     
      娘兒倆兩匹馬疾馳張府門前,來不及等人通報,一竟闖進二門。 
     
      頂頭兒碰著碧桃七老姨太。 
     
      碧桃剛待招呼,吹花喊:「珠,給老姨太請安。」 
     
      紀珠還沒有跪下去,她就又叫:「快告訴我老侯爺在那兒?」 
     
      碧桃一邊給紀珠還禮,一邊笑:「有什麼火燒眉毛的急事兒啦……這位爺是誰 
    呀?」 
     
      紀珠打躬說:「再晚叫紀珠。」 
     
      碧桃喜得打個踉蹌道:「呀,珠大爺……喲,好品貌,真是我們孫小姐……」 
     
      吹花叫:「那來那麼多閒話……說呀,老頭子在那兒?」 
     
      碧桃笑:「奇怪,你著急什麼啦。他們祖孫在女花廳下圍棋……」 
     
      吹花一聽,扯著紀珠便往迴廊上角門跑。 
     
      花廳裡鴉雀無聲,喜萱姑娘陪著老侯爺倚枰拈子,她剛好面對著廊前,聽見腳 
    步聲響,抬起頭,心裡一陣劇烈跳動,手中一個棋子落到枰上,她怔住了。 
     
      張勇問:「怎麼啦?」 
     
      扭翻身看吹花領著一個美男子進來。 
     
      老頭子真聰明,厲聲叫:「誰?紀珠麼?」 
     
      紀珠搶兩步,雙膝點地跪下說:「紀珠給張爺爺磕頭。」 
     
      老頭子猛伸手擒他起來樂得哈哈大笑。 
     
      一邊笑一邊打量,半晌才放手說:「不錯,配得上我的喜萱……等得我心正慌 
    。見過你妹妹,請坐。」 
     
      紀珠巴不得急忙向喜萱作個長揖。 
     
      喜萱眼含著一泡淚水,就是不讓往下落,她不能講話也不能動,怔怔的垂著頸 
    子瞅定棋桿中模糊的棋子。 
     
      看她這一個情形,紀珠心裡自然也很難受,但是他還能勉強著問:「姐姐,你 
    臉上創痕都好了?」 
     
      這句話像一支小刀子刺著姑娘方寸芳心,她再也忍不住了急忙背過臉兒去。 
     
      這當兒恰好三位老姨太和幾個體面老媽們全都趕到,大家圍上前看孫姑爺,趁 
    一陣大熱鬧她悄悄地溜走。 
     
      三位老姨太中,銀杏自認能幹會講話,同時又是老侯爺寵愛的人。 
     
      她讓珠大爺見過禮,笑笑說:「大爺,我們的孫小姐自刀山火海裡滾過來的, 
    她算對得起你,當然也希望你對得起她,我們並沒有多大苛求,不過要求你看待她 
    像結髮夫人一樣,不容有什麼嫡庶之分……」 
     
      老侯爺大笑道:「笑話,義勇侯張勇的孫女兒,要說給人做小,恐怕貝子貝勒 
    也不敢做這個好夢。怎麼樣?夫人,你們母子有什麼高見麼?」老頭子眼看定吹花。 
     
      吹花笑道:「婚姻大事,吃虧的向來是男家,我們不敢想占老侯爺一份便宜, 
    今天我們來是求親,聽您老人家吩咐啦。」 
     
      侯爺笑道:「那像話,凡事總要雙方都過得去,才是吉祥如意的好兆頭,是不 
    是呀?我絕不能教你們為難,你們更無所吃虧,女家陪人陪嫁妝,你還能說不佔我 
    一份便宜?日子定了沒有呢,你的意思是越快越好麼?」 
     
      吹花笑道:「我的意思,恐怕還是你的意思吧,誰也都知道義勇侯爺火爐裡爆 
    栗子脾氣哩,可是您要下命令呀!」 
     
      老頭子笑道:「向你下命令,那我怎麼敢。」 
     
      「我的老爺子,請您快一點啦,我還要趕去永定門外找那位小奶奶談一談咧。」 
     
      「那一位少奶奶?」 
     
      「郭小紅也來了,我想這事應該由我正式通知她一聲,表明是我的主張。」 
     
      張勇笑道:「她怎麼也來了?講過什麼話麼?」 
     
      「您放心,傅家的娘兒們絕不吃醋,不過道理上要告她知道。」 
     
      「你說得好聽,我可不敢相信。這樣,你請她來一趟,就說我要見見她。假使 
    是個賢女人,一切由你們辦,我全不管,否則那只好委屈令郎入贅我家……我的辦 
    法就是那麼簡單,你去你的啦,紀珠留在我這便飯。」 
     
      「到底老人家痛快,那麼我走了!」 
     
      說著立刻告辭去了。 
     
      第二天約莫巳末光景,小紅約下小翠,小綠和玲姑聯袂進城。 
     
      她們四姐妹分坐了兩輛馬車,各都帶個老媽子合坐一掛騾車,車後兩匹馬兩個 
    跟班,一行人逶迤來到鐵獅子胡同。張勇老侯爺得到門官通報,分發三位老姨太帶 
    喜萱姑娘迎出二門,喜萱卻獨自趕在門樓下等候。 
     
      大門外打前頭進來的是小紅,渾身上下滿州打扮,這也原是小翠出的主意,橫 
    豎翠姐姐講的總是好話。 
     
      小紅今天初試旗裝,倒是顯得分外動人,穿一件霞紅旗袍,織就的暗地盛開荷 
    花,深紫色滾邊,遍綴翠玉,上面套個黑夾紗琴襟馬夾,鈕扣結幾顆滴水大珠,髻 
    盤如意,瓔珞雙垂,腳底下花瓶底子挖花鞋,配著雪花白綾襪,亭亭淨植,細步凌 
    波。 
     
      喜萱一看料得她是什麼人,急忙蹲下去輕聲兒說:「喜萱給少奶奶請安。」 
     
      小紅全禮相還,搶一步去牽起她一隻手,笑盈盈地說:「喜姐姐您好,我們看 
    您來啦,舍妹小綠,我們的師父崔小翠姐姐,我們的閨中密友章玲姑姐姐……」 
     
      她一邊笑一邊指點著介紹。 
     
      喜萱又要下拜,小紅把住她說:「姐姐,您不能太客氣人家會議論我咧……」 
     
      這句話說得非常柔和,而且她還是差不多咬著喜姐姐耳朵說的。 
     
      玲姑道:「姐姐,你來京應該就給珠兄弟一封信,沒來由受了多少苦。」 
     
      小翠笑道:「紅妹妹,你要快點進去呀,恐怕侯爺和三位老姨太等著你呢。」 
     
      小紅一聽,三不管拖著喜萱硬要她一道走。 
     
      三位老姨太看她們手牽手走進來,心裡都好像安慰許多,趕緊搶著見禮。 
     
      老侯爺站在廳屋上花檻邊叫:「貴客臨門請房裡見啦……」 
     
      他老人家手裡握著旱煙袋,身上卻穿上了他認為無比體面的欽賜黃馬褂。 
     
      小紅第一個步上台階,就迴廊上蹲身請安。 
     
      小翠、玲姑她們漢裝打扮,只好招呼老媽子向前鋪下帶來的紅墊子,跪下磕頭 
    ,翻身再拜三位老姨太。 
     
      她們都說不敢當,一陣花枝招展,鶯燕交鳴,老侯爺不禁心花怒放。 
     
      他把大家讓到正廂房接待,打個哈哈笑說:「各位,我是應該怎樣稱呼哩?… 
    …」 
     
      小紅笑道:「回張爺爺的話,我們還都是你老人家的孫侄女兒……她小綠,她 
    玲姑,她小翠……」 
     
      三位姑娘一一起立斂衽。 
     
      老侯爺笑道:「好說……請坐……請坐……」 
     
      小紅道:「今天我奉堂上慈命,來為我們的紀珠大爺向府上求親,我不懂事, 
    就是不知道話該怎麼說,不過,拿我自己說,我年紀還小,很多大道理都不明白, 
    德工言容四個字,我也只能說一知半解,我千百億的渴望,有個好姐姐來領導我… 
    …寒家家訓,閫內只有同室的名份,未聞正側之分。 
     
      爺爺有四位夫人,爸爸也有兩位太太,家室和美,從無閒言。小紅幼秉家庭, 
    略讀詩書,頗識大體……」 
     
      話就說到這兒,老侯爺擺手攔住她笑道:「好了,少奶奶,話講多了無所用, 
    由你談吐神情中,我看出你的誠心,我答應把喜萱給紀珠做同室,但是,你說,是 
    不是願意讓紀珠入贅我家呢?」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舊雨樓 掃瞄 fengniqing OCR 《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