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十 章】
小紅笑道:「您的意思,我怎麼敢說不願意咧,可是我們家三爺紀寶已經給喜
姐姐買下一個好房子,您要不要去看看哩……」
張勇叫:「這小妖怪又在搗蛋,房子買在什麼地方呀?」
「永定門外,靠近河沿。」
「那地方也有好房子?誰能相信?有空我再去看,現在不談這個。我是說寒家
四十年來門庭冷落,就是沒見大喜慶,自從我的妹妹出嫁以後……
我快八十歲的人了,歡喜熱鬧,雖說數次納妾也請過幾次客,那都算小事,這
一次我很想鋪張一次,所以我有心請求紀珠入贅,住個滿月,以後留不留,由他們
兩口子高興。
寒家在京城,要說是數一數二的好第宅,尤其花園結構遐邇聞名,假使你也肯
搬來住的話,我們極端歡迎,怎麼樣?少奶奶……」
「家姑並不反對招贅,我們小一輩的呢就知道作樂,如果您老人家允許我們姐
妹都是趁熱鬧麼,我們自然很感激,誰沒有聽說鐵獅子胡同園林甲天下呢!」
她說得溫柔,笑得嫵媚。
老侯爺最愛聽人家讚美他的花園,眼看她一片天真,越發樂不可支。
他縱聲笑起來說:「好呀,你們真的都肯來住,我要不能使你們滿意,算我白
活了八十歲……一句話,姑娘,一句話,你們一定都能來,是不是……」
小翠、小綠、玲姑同時站起來說:「是的,喜姐姐大喜的那一天,我們一定來
給您磕頭的。」
老侯爺拍手叫:「好,既然議定了招親,那就什麼都歸我辦,我不要你們家發
一文錢,這事算決定了。喜兒,你帶各位姐姐到花園裡玩去啦,銀杏教人通知大廚
房,預備給姑娘們接風……」
張勇老侯爺吩咐他的九姨太銀杏傳話為姑娘們接風,可是小紅、小綠姐兒倆就
像沒有聽見這句話。
小翠跟玲姑卻是未便作聲。
當時她們由十一老姨太紫菱和喜萱領路往花園去,走過一彎迴廊,走到一條甬
道上。
小綠回頭看老侯爺沒有跟來,她立刻搶上前擒住喜萱笑說:「喜姐姐,您不瞧
你多像我們的翠姐姐,簡直一個模樣兒,就是您好像比她雄壯點……」
紫菱接著笑道:「真的一般兒高,一般兒婀娜……翠姑娘恭喜……?」
小綠笑道:「她給了我們姨姨的徒弟,馬念碧,跟紅姐姐同日子結婚,媒人也
是我們家的寶貝三爺紀寶做的。」
紫菱道:「喲,馬念碧鎮遠鏢行大鏢頭?了不得麼,人才好,武藝好,聽說品
也高,我們老侯爺認得他,而且十二分喜歡他。」
小綠道:「可不?要不是般般高,我們翠姐姐還能嫁給他。」
紫菱道:「剛說姨姨是說傅侯夫人嗎?」
小綠道:「是的,碧哥哥也還是我們的表哥,三姨姨當時因為救護三姨夫戰死
南昌城,馬家姥姥給孫兒起的名兒念碧。」
紫菱笑道:「你們的姨姨一共有幾位呀?」
「大姨姨叫輕紅,三十年前殉節身死,下來就是我的母親,三姨姨講過了,四
姨姨叫繁青,珠哥哥的令堂我們就叫姨姨。」
「怎麼就叫姨姨?應該是五姨姨麼?」
小綠笑笑卻不肯講。
小紅道:「家母跟大姨姨三姨姨算是異姓姐妹,她們原都是胡家的義女,姨姨
可是胡家唯一的小姐。
不過姨姨自幼兒由家母撫育成人,其間有許多可歌可泣的故事……
家父又是姨姨的師兄,同是法明大和尚的徒弟,我們小一輩的跟她老人家情感
至深,現在要我改口叫婆婆,媽,簡直不習慣。剛才在老侯爺跟前不敢失禮,勉強
稱一句兩句家姑,真是難死人呢!」
小紅講這幾句話,語氣非常豪爽,神情顯得奇怪的高超大方。
恰好走到甬道盡頭,步進花園兒門口,小綠發覺喜姐姐一對剪水明眸只管盯住
紅姐姐,她心裡雪亮明白,使勁兒捏緊喜姐姐指尖兒,低聲兒說:「請放心,她人
頂好,脾氣風度完全像我爸爸,不知道的人以為她驕傲,其實不然,我保管你們兩
個相處得來。」
聽了小綠這些話,喜萱她又低垂了頭。
小綠看她不作聲,笑了笑趕向前走。
眼前是一橫列假山遮斷了萬紫千紅。
小綠叫:「好呀!沒有這座山,那就關不住滿園春色……」
話也沒講完,忽然望見山洞裡躍出一對小白兔,這就什麼都忘記啦,驀地一個
箭步穿出去,人便縱到山拗裡,彎腰還待向上跳,小翠在後面緩緩的叫一聲:「二
妹……」
綠姑娘趕緊站住了。
這當兒喜萱又抬起頭回顧翠姐姐,眼中流露著無限愛慕深情,小翠還她微微的
一笑。
玲姑頂過去跟喜姑娘走個並排兒,笑道:「姐姐,你為什麼不說也不笑,怪我
們今天來得太冒昧麼?
你不曉得,當我們聽到紀寶一長篇話後,我們都恨不得飛來看看你喲,真難為
你怎麼下得手拿小刀子往臉上絞,那多苦呀,要是我,寧可一刀插入心頭……」
小翠背後笑笑說:「你要知道,一個人求死易忍死難,為什麼忍死?那自然是
死不得,假使那時候姐姐不假思索,但求一死解脫,你想想看底下是什麼局面,紀
寶甘心嗎?紀珠肯饒人嗎?……」
喜萱霍地扭翻身望著翠姐姐便拜。
小翠急忙還禮。
喜萱叫:「姐姐,我在寶三爺口中聽到您多少好處。姐姐,我做夢也想見見您
,我請求您答應收我為徒……我自幼兒沒有了母親,就沒受過教訓,成了野丫頭。」
小翠趕緊說:「姐姐,別相信紀寶胡說,我是什麼也不會。」
喜萱道:「姐姐,您不答應,我今天跪著不起來。」
玲姑叫:「你們怎麼搞的,起來講呀,這樣對爬在地下成個什麼樣子,讓人家
看見了豈不是滑稽……」
邊說邊去扶起翠姐姐。
喜萱兀自跪著不動身。
小翠急得彎著腰說:「姐姐請起,您要不討厭的話,我們可以結為姐妹……」
喜萱歡喜得連磕兩個頭,跳起來抱住翠姐姐,她流下兩行淚珠,小翠也就感動
得緊緊攬住她。
小綠站在遠遠處拍手笑:「我早算定有這一回事,可是沒想到喜姐姐性兒這麼
急……好啦,這一做翠姐姐的徒兒,保管你一輩子學不完。」
玲姑笑道:「本來嗎,你們倆就長得一個模樣,這一結成姐妹,誰能說不是同
胞骨肉?
改天我們湊份兒給你們倆賀喜,你們倆也得回請我們,大家痛快樂兩天!」
小綠叫:「兩天不過癮,我找紀寶想辦法,現在走啦,老站在太陽底下多熱呀
,紅姐姐老姨太丟得看不見了。」
說著她扭回頭走了。
凡事都是一個字緣。
喜萱和小翠也總是一斷未了之緣,她倆一見面就結成了姐妹。
這事讓老侯爺聽到了怎肯罷休?
當日把四位姑娘全留下,吩咐師爺們備柬請客,不管那回事,只要是富貴人家
剪出來的花樣,沒有不新鮮,更沒有不合情合理合法。
第二天張府燃燈結綵,大事鋪張,來的客人可真不少,乃至驚動了王府的福晉
,格格,大臣們的夫人,小姐,因為題目是孫小姐結義姊妹,所以堂客特別多。
小翠帶著喜萱,姐倆兒周旋那些命婦之間,不但禮儀中節,而且一言一笑,一
舉一動,大家爭相倣傚。
翠姐姐被譽為天下第一個美人,講起來這其間也還有一個原因。
男客中來了四哥允禎,據他秘密告訴在坐幾位宗室貴人,簡直把崔小翠捧為神
仙下凡,那般貴人還能不相信四阿哥的話?他們自然要設法通知他的親眷,這一來
翠姑娘才變成了不起人物,今天她是累壞了。
可是馬念碧在外面也是一身麻煩,他算是被太太抬舉,一個鏢頭一躍而為第一
流上客,四阿哥慇勤垂注,顧盼有加,在座的誰不是奴才胚子,誰敢不湊趣兒靦腆
奉承?這也就是所謂裙帶之榮。
念碧並不覺得這是體面,他為人骨子裡驕傲,表面倒是相當隨和,你看他應對
從容,談笑自若,其實如坐針氈,說不出一肚子苦。
還好四阿哥究竟是闊人,闊人必須有一套花槍決不肯終席,他告辭走了,念碧
的圍也解了。
三更初天氣,念碧帶著五分醉意,跳上借自紀寶的那匹青花驄馬背上踏月出城
,一路上回憶到席間一批官兒們奴顏婢膝,俯仰媚人,心理好生感歎。
就在搔首一聲長歎裡,對面射來一點寒星,馬鏢頭工夫到家,一伸手捉住了一
枝飛鏢。
那邊牆角有人輕聲兒叫:「好,有你的……」
青花驄卻自動站住了。
念碧叫:「寶兄弟,你幹什麼……」
紀寶邊向這邊走邊笑:「給你的是一枝響箭,教你當心。……目前有場好廝殺
。」
念碧應聲滾落馬下,抓住三爺叫:「快說,發生什麼事?」
紀寶說:「別慌,四阿哥回去多久了?」
「他走了好一會兒工夫……怎麼樣?」
「剛才八阿哥被捕交宗人府嚴訊,奉詔擒賊是我的父親,現在賊人黨羽四散內
城,大約要找四阿哥拚命……」
話聲未絕,遠遠處風一般飛出一條黑影,來的正是四阿哥。
四阿哥身上短打扮緊紮緊扣,面蒙青紗,頭盤髮辮手中倒持一枝明晃晃寶劍,
幾個縱跳趕上前。
四阿哥低低喝問:「紀寶?又是你,那個地方總碰著你……」
紀寶笑道:「可不是嗎?這算夠朋友,我怕您吃不清,跟著您保鏢,還給您找
來了碧哥哥——」
匹阿哥鼻子裡哼一聲:「你當心,不是好玩的,剛才還不過三四個賊人,這會
兒湊上了十來個,其間有些扎手貨。
赫達的師兄扎布喜前天晚上進京,據說此來專為師弟報仇,使一條鐵禪杖足重
九十斤,工夫不在赫達以下……」
紀寶叫:「糟,他一定也會吹劍?」
「有點名氣的大喇嘛都會邪術,你害怕嗎?」
「嗯,我想很討厭,且喜還有救星……」
「你是說崔小翠?她沒回去吧?我就是來請她和小紅、小綠幫個小忙。」
「就是……您太客氣了,宮中老佛爺身邊派了什麼人保駕啦,單靠燕姨姨一個
人不行麼……」
念碧道:「今天怎麼姑媽沒到張府赴宴,我覺得很可疑……」
四阿哥笑道:「你夠聰明,我得到扎布喜進京的消息,料到他們要幹什麼事,
立刻派人去神力王府見她。
她是今天一早進宮的,李夫人也還私約了她的老搭擋趙振綱太太楚雲,此外是
神力侯,喜王爺和紀珠……」
紀寶叫:「怪,你們皇上家就會支使傅家人,那些侍衛將軍們全是飯袋嗎?」
四阿哥道:「所以你們傅家人值得驕傲呢,因為八阿哥下獄是一件極為秘密的
事,老佛爺嚴戒洩露請你母親進宮,我是事先奉有密旨……
再說眼前要對付幾個賊人,何必我自己出馬?假使可以敞開干的話,九門提督
他是管什麼的呀……
除惡務盡,今天必須一網打盡群賊,念碧,你是千手准提的徒弟,看你的啦…
…」
紀寶忽然低聲叫:「別響,賊來啦,你們倆放心,我這就去請紅姐姐和綠姐姐
來接應,如果斗不下那個什麼扎布喜,你們務必把他引進鐵獅子胡同,好讓翠姐姐
收拾他……」
說著三爺拿手裡的寶劍遞給碧哥哥,扭翻身一跺腳人失蹤了。
這會馬蹄聲越來越近,念碧脫下長衣服放在馬鞍上,一拍那馬頸子,馬悄悄地
走了。
四阿哥笑道:「馬真好!」
念碧道:「保鏢的還能沒有好馬?看,賊人還打著燈籠來嗎?」
四阿哥輕輕說:「賊人也不能騎馬來呀,這是巡夜的,賊也快到了……」
他們倆聳身上屋,躲過了巡夜官人。
紀寶趕回義勇侯賜第,侯門習慣,這時候也還是燈火通明,人聲吵雜,妙卻妙
在老侯爺酒醉睡下了,紀寶倒是省了很多麻煩。
不然的話,憑他老人家那一股好勝爭強的牛勁,也還能管你什麼叫極秘密?他
要一挺身湊個熱鬧,勢必至攪得滿城風雨,給四阿哥闖出滔天大禍。
他醉倒了,倒是天大的好事,所以寶三爺十分歡喜。
當時他把話告訴了三位姐姐,事出意外,大家都不免吃了一驚。
小翠趕緊請七老姨太碧桃下令關上大門,召集護院家將們登屋防火,嚴守應變
,外面立刻一陣大亂。
裡頭小紅、小綠姐妹問題也不簡單,她們出門作客,盛服而來,倉卒要她臨敵
決鬥,自有種種不便。
小紅頭上梳的兩板髻,腳底下高底兒,她就更討厭。
多謝十一老姨太紫菱沒有纏足,腳下也不太長,好歹找出一雙薄底緞鞋子給她
換上。
姐妹都借穿了喜萱的大青布褲褂,摘髻包頭,選了兩枝趁手寶劍,慌不迭雙雙
跳牆而出。
她們倆走了,小翠不得已才告訴紀寶,說她結?後,那件寶貝兵器,一直收在
箱子裡並不隨身……
這是一個頂壞的消息,紀寶一聽,人就嚇壞了。
小翠拿定精神袖占一課,急忙安慰寶兄弟,說是課主臨凶不凶,保管大家平安
無事……
紀寶相信翠姐姐,轉憂為喜,跑到兵器房撿了一柄好單刀,匆匆趕到王府井大
街,耳畔只聽一片刀劍劈磕聲響,不聞半點兒喊殺聲音,正所謂生死決鬥,性命相
撲,也就是說各為其主,各有主意。
寶三爺一邊奔跑,一邊歎息。
望前轉個彎,看眼前火雜雜一場好廝殺。
念碧、四阿哥雙戰三個敵人。
小紅、小綠雙劍上下翻飛擋住五個賊,小綠腳旁已經爬下了三條屍首……
三爺遠遠處發出兩枝鐵翎箭,人跟著捲進園中,兔起鶻落,閃閃刀光,一賊授
首,那邊身中鐵翎箭的兩喇嘛,同時各著小紅、小綠一劍,命已歸西。
寶三爺單刀再起,剩下的一個和尚,手忙腳亂,胸前受刀撲地身亡。
姐弟三個人咬緊牙齦,翻身來助念碧,無奈那兩個賊兩般兵器,並肩迎斗全不
含糊,五個人四枝劍一把單刀,儘管使得神出鬼沒,兀自不能取勝。
紀寶連發三種暗器,賊人照樣不在乎,戰酣勢危,忽然牆角飛出一枝鐵禪杖……
旋風陡起,星月斂形,朦朧裡看,那枝鐵禪杖足有酒杯粗細,卷地雷鳴,灼灼
閃光,飛舞翻騰而至。
四阿哥急叫紀寶當心,鐵杖已臨頭上,四阿哥伏身斜跳,劍追敵人前胸。
那是個大禿頭莽和尚,身穿黃色直裰,底下高腰白襪黃僧鞋,身材十分高大,
面目可是沒有辦法看清楚。
當時和尚直豎禪杖推劍,四阿哥撤劍後退,念碧從旁突出,劍奔和尚左肋。
和尚橫杖壓劍,念碧抽劍旋身。
紀寶挺單刀旋轉進攻,刀截和尚右膝。
和尚滑步讓刀,運杖如杵,猛搗紀寶小腹。
紀寶滾地魚躍而走,和尚舉杖高盤,猛回頭突擊四阿哥手中寶劍,劍折四阿哥
拔步飛逃。
紀寶、念碧刀劍並出,和尚曳杖橫掃,快如閃電。
念碧伏地避杖,紀寶迎風翻飛越杖而過。
說時遲那時快,遠遠處有人喝一聲好,聲到人到,和尚面前站著胡吹花,她卻
也換了全副緊裝,穿的是一身白。
念碧、紀寶大喜,掉頭急救小紅和小綠。
她們倆這當兒也被那兩個賊,殺得只剩招架之力,眼見敗在頃刻,紀寶、念碧
趕來恰好挽回了危局。
那邊和尚卻像是讓吹花給鎮住,他怔怔地植著禪杖瞠目直視。
吹花向他擺擺手說:「我講話你聽得懂嗎?」
和尚點點頭。
吹花說:「你遠來為你的師弟報仇,我可以原諒你,不過他不該到江西去搗亂
我的家,所以我們才鬥殺他。
人都說你在西藏戒律還不太壞,我勸你想開一點,還是回去啦,一定要決鬥,
我恐怕會壞了你半世英名……」
和尚忽然伸出一個指頭指住她,意思問她是什麼人?
吹花道:「我叫胡吹花……」
和尚一聽立刻向後倒退。
驀地伸手大袖裡摸出一枝柳葉小刀,向吹花咽喉擲來。
吹花探手接去刀捏了一下道:「好,你使毒刀,我不饒你!」
話聲未絕,鐵禪杖毒蟒歸窩迫到胸前。
吹花大怒,左手撲住鐵禪杖,順勢兒緣杖進身,極猛極凶,極快極速,不容和
尚轉睛動念。
右手柳葉刀完壁歸趙,赫的一聲響插進和尚的心窩,緊接著一飛腳,把人和鐵
禪杖全給踢出去七八丈遠,莽和尚兵解歸西,鐵杖觸地鏗然。
小紅、小綠同時回頭看,陰錯陽差可就放走了一個賊人。
小綠擰身急追。
賊人上了屋發出一枝袖箭,箭射穿姑娘黑綢子包頭。
姑娘嚇得站住了。
兩個賊人走了一個,留下一個無法脫身只好拚命,手中一對短戟,直使得卷雪
飛雲,風雨不漏。
念碧、小紅、紀寶,三般兵器走馬燈似的盡力合圍,兀自不能取勝。
吹花顧慮牽延時間,諸多不便,趕過去施展空手入白刃絕技,一下子就把人家
兩枝戟奪下。
小紅、念碧雙劍並出,紀寶頓足叫聲「唉……」這個賊應聲倒斃,撒手歸天。
四阿哥蹲在屋簷下喊:「念碧,快追走的那一個!」
小綠回頭叫:「別追,人家手下留情,我們為什麼趕盡殺絕?」
她拿著包頭黑帕動也沒動一下。
吹花嘿嘿笑道:「殿下,你倒是躲得緊,讓我們一家人賣死力,我要不趕來,
大概只有你一個人能活,這群小孩子全是傻瓜。
不要說和尚,兩個賊你們就吃不消,追什麼,一個追不行,大家追算體面麼?
你回去啦,儘管回去睡大覺敢保無事……」
說著又對念碧說:「你們都上張家去避一避,別看街上沒有人,恐怕靠近鄰家
誰也知道出了多大亂子。
告訴老侯爺,派幾位懂事的出頭辦事,否則等下查夜的官人來了,街上就得觸
楣頭。我還得進宮走一趟,你們快散吧。」
話講完她第一個上屋走了。
紀寶催促哥哥姐姐先回去,他卻去找到青花驄,回頭街上就有人開門出來張望
,遠遠處又聽得擊梆的打來四更。
三爺趕緊溜進張府。
老侯爺還是高臥未醒。
碧桃七老姨太出主意,挑選四名得力老管家,教導他們一篇話,打發上街去應
付官兒們,便命家人各自回房睡覺,不許妄義是非。
碧桃平日臨事本無把握,這是都虧崔小翠暗裡幫忙。
小紅、小綠免不得要亂一陣梳洗更衣。
紀寶只顧要吃要喝。
家將們外面驚疑不定,裡頭三位老姨太餘悸未安,而決鬥凱旋的又各都有一連
串驚險敘述。
小翠數術通神,胸有成竹,喜萱堅忍卓絕,膽氣過人,她們倆總還是保持著鎮
靜的態度。
眼看天亮了,派出去的四位老管家未見歸來。
書房裡的老侯爺卻醒來了。
紀寶進去回話,將前後原由始末一說,老頭子引手加額,心花怒放。
他還給寶三作了一揖說:「寶,謝謝你,算你替皇上家盡了力,現在好了,八
阿哥毀了,他的爪牙也讓你給拔掉了。
四阿哥大事已定,好!真好,我今天非請你們哥兒姐兒大吃一頓……」
他狂笑著大踏步趕到女花廳。
女花廳裡,念碧、小紅、小綠、小翠、喜萱和三位老姨太還在聊天,左右前後
圍侍著許多老媽使女們。
滿廳屋黑壓壓的都是人,誰也都忘記了那邊角落裡,孤伶伶的獨坐著章玲姑。
張勇老侯爺闖進來,他也還是連做幾個揖,慌得大家波開浪裂紛紛離座。
老頭子向著念碧叫:「馬鏢頭,恭喜,立下了汗馬功勞……」
他就不等人家講話,扭回頭便對小紅、小綠說:「少奶奶,小姐,了不得,巾
幗不讓須眉!」
他豎起大拇指搖了兩下。
小紅笑道:「慚愧得很,我們還不過因人成事!」
老頭道:「那裡,刀槍矢石,生死決鬥,這也能說倚靠別人?請坐,別客氣。」
翻身又看住小翠笑道:「姑娘,你大約也費了一番手腳?」
小翠斂衽笑道:「我簡直坐觀成敗,無所事事。」
小紅搶著道:「張爺爺,不因為她在這兒,當時我們還真不敢放膽去拚鬥扎布
喜咧,我們一心想,大不了鬥不過設法引他追到家裡來交給她辦,誰曉得她那寶貝
飛劍偏偏就沒帶在身邊,不聲不響,趕我們出門送死,您說她多可惡呀!」
老侯爺大笑道:「那倒是告訴你們不得,事到臨頭非拚命不可,戰鬥就靠一股
氣,講出來你們必然膽怯,那當然一點都沒有好處。」
喜萱笑道:「不是麼,姐姐事先起了一課,課主臨危自有救星,但也還說不得
已時再作打算,所以暗中留下玲姐姐幫忙。
她對我們講得很明白,一交丑末寅初,教我們倆出去接應大家回來,她在家驅
使六丁六甲作起遁甲,設伏擒賊,我也還為她預備了筆墨,劍和一大堆黃紙……玲
姐姐她也都知道的呀!」
玲姑遠遠處搖頭說:「別問我,我是個無用人,她強迫我留下裝傻瓜,不讓我
換衣服,也不許亮武器,就要我作啞巴……我就是不相信什麼六甲六丁……」
玲姑自從小紅、小綠、紀寶走後,雖則小翠暗地對她解釋過很多話,她仍然一
直不高興,環抱著一雙臂,懶懶的躲在角落裡動也沒動。
她講話顯然不服氣,翠姑娘聽著微笑不語。
小綠受不了,抿抿嘴說:「玲姐姐,你還不是沒聽說過,當初赫達是怎樣死的
?翡翠港是怎樣保存的……」
玲姑道:「我又沒看見,聽過算什麼!」
小綠道:「你簡直無賴。」
玲姑道:「我就不痛快,為什麼不留你小綠,單單要留我玲姑……」
小綠玲姑原是故意開玩笑鬥口,但老侯爺不明白她們心裡事,還以為真的鬧了
什麼樣的彆扭。
他急忙笑道:「你們爭先恐後,一戰為榮,這話要是傳出去讓那些貪生怕死的
官兒們聽見,可不醜也醜死了!其實在我看,有出斗的自然也必定有留守的,講起
來還不是一樣的功勞……」
玲姑一聽糟,這話怎麼扯的,我們為搶功勞來的麼?……
她望了小綠一眼,剛待起分辨……
老侯爺卻趕緊擺手說:「算了,大家該好好的休息啦,這會兒不知道外面是什
麼情形,我想出門打聽看。」
碧桃道:「我派了四位老管家出去,到現在一位也沒回來。」
老頭道:「恐怕出了事,我上九門提督衙門走一趟,他們要是敢扣押咱們管家
,那算姓安的有種。」
說著這就回去書房裡梳洗更衣,不單是等不及吃點什麼東西,他就連旱煙也忘
了抽,一勁上馬走了。
四位老管家果然讓提督安大人帶去問話,雖然沒關起來,也不教放回去,老侯
爺見著安騏免不了將人家搶白一頓。
安大人在朝紅得夠瞧,他的牛勁也很大,硬碰硬一下子就鬧翻了。
老侯爺火發剛要毆人,恰好福內監繼著密旨駕到,安大人接旨下來,他是平白
矮了半截,乾脆向老侯爺請安認罪,說盡好話才算把人家主僕送走了事。
這到底怎麼說呢?
原來根據皇帝給安騏的密旨,大意說奸匪黑夜倡亂京畿,義勇侯張勇,督率家
臣平逆有功,安騏有疏防範記過……
你說安大人跪讀了這般朱諭,他還能不承認倒楣。
這事可怪的也沒什麼,一齣戲全是四阿哥一個人唱,他雖然不敢去找皇帝老子
裝神弄鬼但有辦法托人出頭圓場。
滿朝袍笏,有的本來就是他的股肱心腹,有的眼見大阿哥毀了,八阿哥分明不
行,自然而然的會來趨附他。
有的可因為他委實能幹,盡心竭力的在呵護他,這不全變了他的人了麼!
八阿哥下獄論死是幾位王公大臣的定謀,王府井大街這番血案,也是這般人的
密奏,而且還把這案強調指為八阿哥謀逆的鐵證……
大清早轉瞬工夫,四阿哥辦事節節周到,你還能不佩服他委實能幹!
皇帝早朝未退,大學士松筠忽然扶病趨朝,聽完他的口奏,皇帝十分震怒,想
想究竟不願家醜外揚,所以立刻奮筆下了那一道朱諭。
安騏氣得要死,張勇可笑破了肚皮。
八阿哥毀了,他手下許多鷹狗爪牙,上流人和下流人,逃的逃,死的死,下獄
的陸續被捕下獄,這可不都完了麼?
這所謂樹倒猢猻散,誰不是錦上添花呢?
四阿哥躊躇得志,他的皇帝繼承人算作定了。
——本書完——請看《鹿苑書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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