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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不帥!

                     【第一章】 
    
      【白玉美人】
    
        一、裂玉一年前。 
     
      川蜀以富庶聞名天下,最出名的還是美人。 
     
      巴山蜀水靜傍長江上游的富饒,綿延天府之國千里錦繡,山水意蘊最鍾靈的一脈又彷彿 
    獨獨給了蜀中,滋養世代才俊如畫。 
     
      蜀中唐門百米開外,有一條禾闐街。街上的百姓們也都是見過些世面的,什麼江湖人物 
    仇殺結拜的、生死決鬥的,都算不上稀罕事兒。平時,天濛濛亮時只能聽到賣豆腐的阿嬤挑 
    著擔子吆喝。 
     
      這一日,魚肚白的天邊仍有幾顆小星殘醉,禾闐街上卻一陣喧嘩。 
     
      「淳於門主被殺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 
     
      「……」 
     
      「屍首就是在這兒發現的!」一個鬍子拉茬的中年漢子指著青石牆角:「是賣豆腐腦的 
    阿嬤最先發現的,阿嬤嚇得魂兒都沒了,豆腐灑了屍首一身一臉。」 
     
      想著白花花的豆腐腦灑在死人臉上的情形,幾個膽小的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淳於世家一向公道,又是蜀中武林三大世家裡最強的一家,」有膽大的伸手在那牆壁 
    上摸了摸:「淳於門主雖然是個女人,那些江湖豪傑爺們哪個不服?竟然也被人殺了……這 
    江湖,唉!」 
     
      「出事那天還是她三十九歲生辰,可惜了……」 
     
      說到這裡,人群裡一陣歎息。有人突然想起了什麼:「還聽說她的丈夫見了屍體,悲痛 
    得幾次嘔血昏厥過去呢。」 
     
      「美男子微生硯?」立刻有好事的腦袋湊過來:「聽說微生硯整整小了淳於翎六歲,是 
    不是真的啊?」 
     
      「噓……」有人示意小聲:「微生硯是十年前入贅淳於世家的……那時淳於門主已經是 
    再嫁身了。」 
     
      人群的注意力很快被香艷軼事吸引。微生世家歷代出美男子,微生硯自是不例外,他又 
    如此年輕,為何要娶一個大他好幾歲的再嫁的女子?市井街坊自然有好幾個版本的傳說。混 
    過江湖的人都知道,淳於翎的前夫是大俠慕容昊天,以獨門「亂空槍」享有盛名,十四年前 
    死於江湖誅滅邪派的一場惡戰,留下一雙兒女淳於濱、淳於如意。 
     
      「可憐淳於府的公子和小姐,既沒了爹,也沒了娘。」賣針線的嬸娘搖頭:「可憐啊… 
    …」 
     
      「到底是誰殺了淳於門主?」不知是誰問了一句。 
     
      鬍子拉茬的中年漢子想了想,擰擰眉毛:「總不會是唐門吧?」 
     
      「這裡離唐門近,是有點蹊蹺,但唐門要是真幹了這事兒,為什麼要把屍體處理得這麼 
    顯眼?」剛才膽大摸牆的少年反駁。 
     
      「如果不是唐門用毒——走遍咱川蜀,又有幾個人能殺得了淳於翎?」 
     
      眾人左顧顧、右看看,只覺得唐門實在撇不清干係,但如果真是唐門所為,也有些說不 
    通。 
     
      「你們也不用瞎猜了——」一個有些派頭的江湖客威風的一抬手:「聽說這次君將軍親 
    自調度了欽差,來查案!」 
     
      ※※※——蜀中唐門。 
     
      此刻,江湖名宿聚集在大廳,五派十一幫、三大世家的高手幾乎都到齊了。這其中還有 
    一個布衫的少年人,看上去再平凡不過。他自稱姓蘇名同,字長衫,來自江南蘇家,此次是 
    進京趕考去,恰好路過蜀地。一個趕考的書生有什麼資格參與江湖大事?雖說江南蘇家有些 
    名望,但江湖人向來瞧不起文人。不巧的是,這蘇同卻還有讓人想不到的另一重身份:當今 
    左翊衛上將軍君無意委派的查案人,說得更大點,就是朝廷派出的欽差大臣。 
     
      話說回來,一個連功名都還沒有的少年人,又何來資格做朝廷的欽差?偏偏君將軍就委 
    託了他。 
     
      所以,江湖名宿雖說不願,但也給了蘇長衫一席之地,當然,也並沒有人真正把他放在 
    眼裡。 
     
      唐門長老唐雙齡先開了腔:「各位江湖同道,此次淳於門主慘遭毒手,又是在我唐門附 
    近,唐門義不容辭要和各位一起將此事追查至水落石出,以告慰淳於門主在天之靈。」 
     
      崆峒派妙沖道人冷哼了一聲:「這檔子禍事唐門撇不開干係,老道我看就從唐門開始查 
    起!」 
     
      峨眉柟慈師太道:「唐長老,據說淳於門主生辰當天曾前往唐門,可有此事?」 
     
      「是有此事。淳於門主在這月初十來過唐門,買一味藥材。」唐門不僅擅用毒,也擅用 
    藥。 
     
      「淳於門主要哪一味藥材,又是做什麼用?」柟慈師太繼續問。 
     
      「淳於門主前來買的是一味孑歸草,對治療心脈受損有奇效,用作什麼用途,我就不知 
    曉了。」 
     
      「說來說去,淳於門主最後一次出現在人前就是在你唐門,之後就沒人見過她!三天之 
    後屍體卻出現在你唐門附近——」崆峒派妙沖道人大聲道:「要不是有人用下三濫的伎倆, 
    真刀真槍,天下又有幾個高手能取淳於門主的性命?」 
     
      此話直指唐門用毒,唐雙齡氣得鬍子直抖:「我唐門與淳於世家交好,有什麼理由要害 
    淳於門主?」 
     
      「你肚子裡窩著什麼,鬼才知道!」妙沖道人指著唐雙齡的鼻子罵道。 
     
      在氣氛劍拔弩張的時候,突然有人淡淡說:「我請來了最好的仵作,隨時可以前去驗屍 
    。驗屍的同時,順便請淳於家的幾位來一趟,他們既然是淳於門主最親近的人,自然知道她 
    在死前當日做過些什麼,有什麼異狀。」 
     
      話語很悠閒,卻把江湖豪傑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因為,這樣兩個提議,此刻的確比 
    什麼話都在理,眾人都沒有異議。說話的人閒閒的搖著扇子,似乎對剛才的爭吵半點興趣也 
    無。 
     
      這一時之間,大家都未瞧在眼裡的蘇長衫,無形中卻成了主持大局的人。只是人們都沒 
    有意識到這一點罷了。 
     
      半個時辰之後,廳外有人通傳:「淳於公子和小姐來了。」 
     
      一個端莊的少年走了進來,正是淳於濱。他雙目紅腫,顯然是經歷了極大的悲痛,但世 
    家風範仍在,朝座中施禮道:「多謝各位江湖前輩為此案奔波,淳於濱感恩在心。」 
     
      他身後跟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一雙杏眸酷肖其母,便是淳於如意了。 
     
      幾句寒暄之後,柟慈師太問:「敢問淳於公子,淳於門主在事出當日可有異常?」 
     
      淳於濱想了想,說:「當日早上我見到娘時,她和往常並沒有什麼不同,只說要出門一 
    趟。」 
     
      眾人都看向唐雙齡。 
     
      「淳於門主的確來了唐門,」唐雙齡說:「不過她午時就告辭了。難道門主沒有返回府 
    上嗎?」 
     
      「沒有。」淳於濱頓了一下才回答,聲音有些哽咽。 
     
      柟慈師太朝旁問淳於如意:「淳于小姐,你在事發當天見過令堂嗎?」 
     
      淳於如意搖了搖頭,她的容貌和淳於翎很相像,不過氣質文秀,少了七分高傲:「我那 
    幾天惹娘生了氣,本想在壽誕上與她和好,沒想到……」她說到這裡已淚落如珠。 
     
      淳於濱正待接過話,神色卻突然一變。只見門口處,僕人摻著一個人走了進來。這邊淳 
    於如意的神色也變了。 
     
      柟慈師太已站了起來,朝門口道:「微生先生。」 
     
      這下,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了門口。 
     
      來者容色雪白慘淡,眉睫點漆,在膚色映襯下黑得驚人,卻也……美得驚人。座中人都 
    不得不在心裡承認,微生世家歷代出美男子,到微生硯這一代幾乎到了極致。以往的微生子 
    弟都溫潤如玉、清朗如竹,而微生硯縱然眉長遠山煙雨清涼,唇薄水色沾月光,長睫掩映寒 
    潭輕雪,卻還有一雙難以用筆墨言喻描繪的鳳目——那眸子裡破碎出的悲傷,就似在人心坎 
    上舉千斤大錘擊打和氏璧,瞬間寒玉紛飛,弦裂冰雪! 
     
      ……誰也無法形容那種驚心、驚痛、驚艷。 
     
      世間真的有種美麗,是美到讓人痛徹肺腑的。 
     
      在眾人都愣神的時刻,蘇長衫搖著扇子,優雅的打了個哈欠:「微生先生這邊坐。」 
     
      他閒閒的指著身旁的一個空位,沒有微笑,但友好的眼神讓人很難拒絕。 
     
      「你用過同和坊的的熏香?」在微生硯就要坐下之時,蘇長衫突然問。 
     
      微生硯略一怔:「不錯。」 
     
      「同和坊的熏香有特殊的藥用。」蘇長衫一撣衣袖:「敢問微生先生可是身有傷病?」 
     
      「……我幼年曾隨父逃難,被家父的仇人一刀貫穿胸肺,幸得少林空遠大師相助才得以 
    保命,數十年一直用藥調理。」微生硯接著說:「這同和坊的熏香,是阿翎托人調製的,自 
    與她成親後我就一直使用。」 
     
      蘇長衫點點頭:「你心肺有傷,可需要孑歸草入藥?」 
     
      微生硯長睫一抬,似乎對面前的布衫少年有些詫異,卻並未否定。 
     
      座中大多數已經明白了怎麼回事,淳於翎出事當日來唐門尋藥,尋的這味孑歸草,就是 
    給微生硯治傷的。 
     
      「剛才你還沒說啊,是什麼事情和門主扯皮?」妙沖道人跺腳。 
     
      淳於如意低頭不答,淚光隱隱。淳於濱面有難色,頓了頓才說:「娘要如意嫁給湯家的 
    四公子湯堤,如意不肯,在和娘慪氣。」 
     
      妙沖道人嘿嘿一笑:「不會是你這丫頭已經有了意中人,不從父母之命,一刀將你娘剁 
    了吧?」 
     
      「你……」淳於如意氣得眼圈一紅,淚水滾了下來。 
     
      「娘從小最疼如意,連我也難免羨慕。母女二人感情一向親厚,道長不必多心。」淳於 
    濱立刻從中調解道。 
     
      「淳於門主只疼你那妹子不疼你,莫非是你小子嫌你娘偏心,氣不過宰了她?」妙沖道 
    人笑嘻嘻的指著淳於濱的鼻子問。 
     
      這下,連淳於濱也氣得說不話來。 
     
      「要不——就是唐老鬼見財起心,謀財害命!」妙沖道人猛地一個轉身,正對著唐雙齡 
    。 
     
      「你個老道還是懷疑我唐門?」唐雙齡急得吹鬍子瞪眼:「我唐門要是真有心加害,怎 
    麼不神不知鬼不覺把屍首處理掉?作什麼要把證據貼在自己腦門上?現在淳於門主死得不明 
    不白,簡直連是自殺還是他殺都說不清楚——」 
     
      「……胡說!」一直未說話的微生硯突然起身,推開僕從的摻扶,走至中廳。他的姿儀 
    如病梅抱雪,這一怒之下兩頰生出紅潮,原本慘白的氣色倒似天然妝點,座中的數位年輕女 
    俠都不禁看得呆住了。 
     
      唐雙齡不知哪句話說錯了,卻不敢再出聲。 
     
      微生硯胸口起伏,人人都看得見他氣息不穩、悲慟至極。峨眉柟慈師太座下的大弟子上 
    官蓓的眼睛裡流露出不忍來,幾乎要上前去摻扶這傷心欲絕的男子了。 
     
      只見他喘息了片刻,接著說:「阿翎一生坦蕩,耿直磊落,哪怕遇到了什麼難處理的事 
    ,也絕不會軟弱逃避。若說自盡……就是對阿翎的侮辱。」他說到這裡似是牽動了什麼心傷 
    ,長睫無力一合,仰面向後倒去。 
     
      「呀!」上官蓓輕呼一聲立刻提氣,可在她的身法將動未動之際,卻見微生硯已經被人 
    接住了。 
     
      是那個布衣平凡的蘇長衫。 
     
      他原本坐在大廳南角,和微生硯之間起碼有七八丈的距離。但頃刻之間起身、移步、扶 
    人,一氣呵成,好像他本來就在旁邊候著一樣。這樣的輕功,境界至少在上官蓓百倍之上。 
     
      眾人眼裡的懷疑之色都化為佩服。座中都不是碌碌之輩,眼利心明,知道單這一手輕功 
    ,若要在江湖上論資排輩,就可以躋身十名之內。這個叫蘇長衫的少年,竟真有些本事! 
     
      蘇長衫臉上仍然沒有什麼表情,從從容容的朝座中點頭道:「微生先生恐怕是悲傷過度 
    。我略通醫術,可為之診治。」 
     
      他也不多言,扶著失去知覺的微生硯走出廳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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