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二十四、膽色
「有藥名『萳婇』,能讓人閉氣假死,失去呼吸和脈搏,但所有的感官都能正常活動——
」蘇長衫打了個哈欠:「所以,卓雲才是知道秘密最多的人。」
「那卓雲人在哪裡?」葉舫庭狐疑的盯著蘇長衫:「你知道嗎?」
蘇長衫不置可否,只等著朱大夫說下去。
朱大夫的白鬍子全被汗水弄花了,突然踉蹌爬起來,一頭朝明靖遠手中的鋼刀撞去!君
無意霍然站起,瞬間已移身數步,二指握住刀尖。
只聽清脆的「卡嚓」一聲,明靖遠的鋼刀斷為兩截。
朱大夫跌倒在地上,兀自顫抖。
「朱大夫,」葦沾衣的聲音清渺如自天外來:「不妨直言。」
朱大夫滿臉是汗,顫抖的眉毛似在下最後的決心:「是……是……」他咬緊牙關,終於
臉色死灰的說出幾個字:「……是葦大人你。」
一句話如同驚雷,在座中炸開。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葦沾衣,只聽葦沾衣弱聲咳嗽:「你空口指證,有何憑據
?」
朱大夫伏在地上,久久不肯開口。
「你如果真有證據,不妨拿出來;如果沒有,誣陷朝廷命官,是殺頭的大罪。」葦沾衣
的聲音雖然和氣,卻讓人不寒而慄。
座中的氣氛一時降至冰點。葦沾衣的神態清白,彷彿確信朱大夫在誣陷他。
「三年前辰妃娘娘出宮省親之時,曾微服到我這裡拿過一貼打胎藥。」只見朱大夫抖索
的從懷裡摸出一張紙箋:「我知道這東西遲早會給我帶來殺頭之罪,本想一把火燒掉,但…
…終是沒有燒。」
朱大夫將發黃的紙箋顫抖呈過頭頂:「這是從辰妃娘娘身上落下來的。」戚大人將紙箋
接過來,念道:「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這明顯是……一首相思不得見的情詩。
「葦大人。」看著紙箋的戚大人愕然道:「這……是你的筆跡。」
人群中彷彿又投下一記驚雷——辰妃跋扈專寵,之前她勸皇上嫁公主到突厥,與此事已
經隱有牽扯,只是無人想到她與葦沾衣竟會有染。
「後宮亂政,歷朝歷代所不容!」明靖遠憤然喝到:「辰妃娘娘竟敢如此大膽——」
官員中不乏與納蘭家族走得近的,此刻都紛紛站起來:「此驚天之事,我等要立刻啟奏
皇上。」
且不說叛國大罪,單后妃失貞這一醜聞……葦沾衣、辰妃和納蘭家族,在這一瞬間已毀
入了無底深淵。
一切似已水落石出。
只聽蘇長衫打了一個哈欠,問了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葦沾衣,你籌謀了這許多
,原本為的,就是這最後一敗吧。」
※※※———葦沾衣原本氣度清渺,聽到這句話,突然渾身一僵。
「女人雖然有時善妒,但嫉妒永遠是弱者對強者發出的邀請。」蘇長衫搖頭:「辰妃要
害君無意,最合理的解釋,便是要對付君貴妃——她既已集三千寵愛在一身,榮寵正盛,實
在沒有必要鋌而走險,去加害一個不得寵的妃子。」
他的話毫不留情,卻如刀般剖析事實。
「讓一個三十年沒有說過謊的老人,接連兩次說謊,而且是嫁禍於人,」蘇長衫言語中
似有複雜的意味:「必有大恩,大情。」
朱大夫伏倒在地泣不成聲,只聽蘇長衫接著說:「一個能施與人大恩大情的人,卻要行
大奸大惡之事……你,何苦為一個女人,走到今天這一步?」
葦沾衣突然噴出一大口鮮血!
座中一片死寂,眾人都反應不過來,只有葦沾衣撕心的咳聲。
「幕後的勢力,如果真來自後宮,應該是這樣一個女人——她的地位不會太低,否則不
可能與君貴妃為敵;她在宮中應該並不太得寵,日子過得舒心,很難有這樣的手法與狠勁;
她在朝廷裡應該沒有多大的靠山,否則讓在朝中為官的父兄出面,比她一個女人親手操持這
些要方便得多。」
「一箭雙鵰的扳倒辰妃和君貴妃固然好。」蘇長衫扶住擔架的邊沿:「如若不能——失
寵的君貴妃不足慮,除去擋路的辰妃,才是關鍵。」
官員們都驚愕的聽著蘇長衫說。
「淑妃娘娘陸梧桐,出身江南小戶,被皇上南下巡遊時看中帶入宮中,得恩寵不過半年
,美冠長安的辰妃入宮之後,她即受冷落。」蘇長衫扶著擔架,吃力但緩緩站了起來:「沒
有深厚的家世,她在後宮夾縫求存,朝中唯一可以倚靠的,只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同鄉。這個
同鄉四年無一日病假,無一張公文拖延,無一人彈劾非議,從七品國子助教做到二品侍郎。
」
他頓了頓:「你這樣的鑽營,二十八歲就累至咳血不治的境地。不能再為她出力,便用
餘生為她掃清所有的障礙。是與不是?」
葦沾衣要的,不是勝利,而是這最後一敗。
蘇長衫的智慧,君無意的威望,宇文化及的野心,阿史那永羿的宏圖——都早已成為棋
子。
保證他這一局必敗的,棋子。
三枚假的將軍令,一場荒謬的殺人案,不是證據,而是他留給蘇長衫的漏洞——這是他
畢生最後一局,要輸得徹底,才能贏得通透。
才能,萬無一失為她鋪出一條坦途。
蘇長衫緩緩道:「八年前在杭州,西湖舟上一青衣,是何等清風朗月的佳士,我童年時
期開卷,一直以鍾靈江南的大才子葦沾衣為驕傲。」
葦沾衣渾身一震,死死抓住胸前的衣襟。
在這一瞬間,他終於知道蘇長衫為什麼沒有殺他。
——那時,士兵們搬大床進來時,牢門太窄,他向側讓過,身上一個香囊掉落,幾片梧
桐葉落在地上。
那一刻,蘇長衫已經猜到了他心中所圖。
與這樣的對手交鋒,如在懸崖上誦經,殺人只將刀鋒切在人心上——蘇長衫不殺他,不
是手下留情;正如他不殺蘇長衫,並不是因為仁慈。
葦沾衣突然揚聲大笑:「蘇郎啊蘇郎……看來我無論怎樣高看你,仍然是低估了你……
」他一邊說一邊咳血:「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最終還是你……」
若他的對手不是蘇長衫,沒有人能阻止他走完心血所鑄的一局殘棋——在笑聲中葦沾衣
緩緩閉上眼睛,凋零似一片風中枯葉。目盲只是奪取雙眼光明,絕望,才真正能奪取一個人
的光華。
蘇長衫突然一把接住葦沾衣軟倒的身體,手指觸到他失明的眼中流下的淚滴。
「幽人今夜誤,立盡梧桐影……」乘月而下的回憶,將他一生所有癡戀的情懷,都站成
了一樹殘影。
葦沾衣的頭向旁一偏——唇邊的血已成了黑色。
他在舌下藏了劇毒,說不出這一生的苦澀、等待與絕望,他在多年前,早已為自己作好
了精心的準備。
蘇長衫吃力的將葦沾衣平放在地上,背影中有寂靜的悲。圍觀的百姓中已有女子的眼圈
紅了,這樣一個機關算盡的人,竟讓人無法徹底的去恨——※※※———「聖旨到!——」
只見人群分開兩列,桂公公高聲捧著聖旨趕了過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左翊衛上將軍君無意,功高德廣,特加封世襲太尉,賜黃金千
兩,即刻率軍三萬,平定突厥叛亂,欽此——」
君無意跪領聖旨。
「突厥大軍在幾天之內竟然已經到了長安城外百里,」桂公公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皇上下令緝捕阿史那永羿,殺無赦,絕不能讓他逃出長安城。」
原來,這才是阿史那永羿的目的!
他製造出這許多事來,一切的障眼法,都是為了大軍的悄然行進。
突厥大軍的動作神速,君無意是見識過的。他們完全能在七日之內從豐州趕到長安,長
槍直指大隋的咽喉。
君無意不顧身上還有鐵鐐,立刻朝大堂外走,卻突然止住腳步,回過頭——只見一個栗
子砸了過來——近十丈的距離,栗子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君無意的右手上。
相交十年,無需更多言語。
蘇長衫目盲仍能出手,內傷必然沒有大礙。
堂外陽光灼熱,君無意朝已等候在外的將士沉聲道:「韓參軍,你增兵三千到北城門。
」
北城外是突厥隨行駐紮之地,為防裡應外合,這就是鎖鏈最薄弱的一環。
「是!」韓參軍領命躍上馬。
一騎煙塵,長安動盪。
「夏參軍!」
「在!」
……「衛校尉,你率驍騎十二營分散到各街巡查,晝夜輪換。」
「是!」衛矛眼中閃過一絲迷惑——最精銳的驍騎十二營,不是守城門,而是在各街巡
邏,君將軍有何用意?
————————————————————————————————夜幕遲遲降臨
,迎賓客棧內,六亦指著地上堆著的十多壇烈酒:「驍騎十二營把整個長安城守得滴水不漏
,我們沒有下手的地方。」
「落月痕」不僅是烈酒,還可以做火引,只要點燃一間平房,長安城內橫平豎直房屋相
連,不怕一場大火製造不出動亂。
「漢人太奇怪了……」五湖憂慮道:「經過這次的風波,換作我是皇帝,就算不奪君將
軍的兵權,也不敢再放心讓他來統帥城防,把整個長安交給他了。」
九州冷笑:「這無可奈何的信任裡,又有多少恨意?」
在整個大隋朝,再沒有任何人能在如此危急的時刻,將一切安排到令對手進退維谷。
隋煬帝,若有一點猶豫而啟用他人,他現在就已敗了。
「十嶺去哪裡了?」四海突然問。他們這才發現少了一個人。
「九州,你去外面找人。」阿史那永羿果斷道。
夜色的大幕正徐徐拉開,那些隱匿在黑暗中的,潛伏已久的火與血,終要焚身成隕石劃
亮整個天際。
「誰?」只聽五湖一聲厲喝。
「別拿槍,黑乎乎的扎錯人就不好了∼」房門口傳來女孩笑瞇瞇的聲音,五湖警惕的握
緊了手中的槍,只見牆外先是探出一個腦袋,隨即是一個輪椅。
五湖差點失聲交出來,是他!
十四銀影騎立刻圍在阿史那永羿身前。他們一旦握緊了槍上的殺氣,空中仿如銅牆鐵壁
。
「不要這麼緊張……」葉舫庭連連擺手:「大小姐我的武功雖然高強,但一個打你們十
五個,還是謙虛的說,打不過。」
她指著蘇長衫:「至於這傢伙,現在連動一動都很遲緩,你們只要一個人招呼過來就能
解決他。」
說話間她摸出幾顆瓜子,房間裡響起了清脆的磕瓜子聲。
十四銀影騎無法不警惕,竟然有人能找到他們的藏身之所。若他們身後還跟了隋兵——
「我到這裡來,沒有人知道。」蘇長衫的眼睛看不見東西,卻看得透對方的心思:「我有幾
句話,說完就走。」他說得如此清閒,彷彿確信自己能說完這幾句話。
「大隋文皇帝先後以安義公主、義成公主嫁予啟民可汗,仁壽元年文帝親率軍北征,幫
助啟民可汗返回北方。大隋與東突厥的交情,不淺。」蘇長衫平平道:「是什麼原因讓你決
意進攻長安?」
阿史那永羿似笑非笑,聲音似玄鐵切岩石,冷峻清晰:「是隋帝不守信諾,只給我公主
的遺體——至於所謂的交情,幫助我父汗攻打我叔父,將他逼死,也是隋帝的功勳。你們,
一向是在用突厥人打突厥人。」
「天下的任何事,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蘇長衫的聲音如同剖析黑暗的鐮月:「大隋
與啟民可汗結親,卻屢次拒絕都藍可汗的求親,的確有厚此薄彼之嫌,這才是問題的關鍵吧
。」
阿史那永羿的臉色變了變。
「草原上有個傳說,你叔父都藍可汗曾娶得狼妻,卻一直沒有子嗣——」
蘇長衫說到這裡,阿史那永羿全身因憤怒和震驚而微微顫抖,濃重的殺氣凝聚在烏金槍
上。
「蘇湯圓!」九州一聲斷喝。
蘇長衫果然沒有再說下去,他要說的話對方已經聽懂。
任何人都有不為人知的一面,秘密,有時只有它成為秘密時才珍貴。
「九州,你去做你的事。」阿史那永羿揮揮手,九州看了他們一眼,躍出窗外,融進夜
色裡。
只見葉舫庭從懷裡摸出一個冊子:「籠絡這麼多官員,要花多少銀子啊?總有一天會窮
得把烏金槍也賣了。唉……」
她的神情寫明了「阿史那永羿就是個敗家子」,嘖嘖歎氣,恨鐵不成鋼。
十四銀影騎彷彿個個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阿史那永羿賄賂大隋五十多名官員的名冊,竟落在他們手中——「卓雲並沒有死,他只
是吃了假死的藥,騙過了所有人。」蘇長衫閒閒道:「沒有人在密謀時會忌憚一具屍體——
只有死人,才有資格聽到所有的秘密,瞭解最深的真實。」
他懶懶地打了個哈欠:「而且,你們十四銀影騎中,是不是有一個啞巴?」
話音落時,只見葉舫庭笑瞇瞇的從門外拉了一個被牢牢捆綁的人進來,身材和九州相仿
。
「……十嶺!」五湖、七縱、十四崢等幾人同時失聲道。
十四銀影騎裡,擅長行軍佈陣的十嶺,天生不能說話。
阿史那永羿藍眸冷如峽谷,湧出濃濃的殺機:「你們——」
「我們可沒有綁架他∼」葉舫庭連連擺手:「我們是救人,不是綁架人。」
殿下,是他們救了我。
十嶺用手語「說」道。
「十四銀影騎中有人被掉包,你們竟然一無所察的和面具下的假冒生活了七天,是說這
個假扮者太高明呢,還是你們太遲鈍……」葉舫庭「嘖嘖」稱奇。
阿史那永羿的咽喉中湧上了一陣血腥氣,他突然意識到,戴著十嶺的面具與他同處七日
的人,盜走官員名冊的人,將他多年籌謀全盤打亂的人——是誰!
蘇長衫面上露出少見的欽佩之色:「這一局棋中,最高明的弈者——是蘭陵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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