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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不帥!

                     【第四章】 
    
        流水洛陽。 
     
      城門口走來行五人,守衛將他們攔住,「幹什麼的?」 
     
      身穿粗布衣的年輕男子一身農民裝束,托了托背上的人,「我是城外的木工,我娘子生 
    病了,要進城抓藥。」 
     
      守衛看了看他身上背著的女人,女人畏寒般全身都裹著毯子,露出的手臂很蒼白,的確 
    是生了病的樣子。 
     
      「這幾個又是什麼人?」守衛皺著眉頭看了看身後的兩男一女,兩個男人都長得清秀, 
    還有一個身材不小的女人,臉上不知是出了痘還是生了麻風,難堪地低著頭。 
     
      「這是我娘子娘家人。」年輕男子富有磁性的聲音有些不耐煩。 
     
      他身後的小個子俊秀男人暗暗捏了他把,苦著臉朝守衛低聲說:「大哥,我大姐生了水 
    痘,把二姐都給傳染了,您行個方便。」說話間往守衛手中塞了錠銀子。 
     
      守衛拿了銀子,又聽到「水痘」,立刻厭惡地揮揮手,「快走快走! 
     
      大路上捲起一陣沙塵,只見數百個壯丁被鐵鏈拴著,跌跌撞撞地往前走,領頭者在馬背 
    上喝道:「拖快點!」 
     
      旁邊一個士兵拿皮鞭狠狠抽打壯丁,「磨蹭什麼!耽誤了東都的工事,你們有十個腦袋 
    也賠不起!」 
     
      「官爺,我們已經三天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了……」有身體弱些的壯丁支持不住,虛弱地 
    哀求。 
     
      士兵鞭抽在說話者的臉上,那人頓時滾倒在塵土裡。 
     
      被青年背著的「娘子」渾身一僵,白暫的手背上凸現出青筋。旁邊出水痘的女人暗暗壓 
    了壓他的手,一穎石子朝打人的士兵飛了過去。 
     
      「今天完不成工,就別想吃飯,連水也沒得喝!」士兵朝倒在地上的壯丁踢了一腳,「 
    起來!」話音未落,他突然「哎喲」一聲摸著後腦勺大叫,「誰?誰在偷襲老子?」 
     
      四周的百姓都在行路,一切如常。 
     
      受傷的壯丁滿臉是血,搖搖晃晃地爬起來。在士兵大聲的喝罵中,隊伍向前行進而去。 
     
      路邊,幾個便衣士兵互相對了個眼色,悄悄消失在牆角處。 
     
      洛陽百姓臉上都寫滿恐懼和憤怒。一個屠夫將刀狠狠砍在豬肉上,「不停地抓人,我家 
    兄弟四個已經被抓去了三個,有一個已經死在了工地上,這樣下去,日子沒法過了!」 
     
      旁邊的老人哭天搶地,「皇上修東都洛陽,已經抓光了我的兒子,連十三歲的孫子也被 
    抓走了,不知道哪天會活活累死……」 
     
      「聽說瓦崗軍就要打到洛陽來了!」有人恐懼地道,「不是勞役,就是戰亂,還有沒有 
    一天太平日子過?」 
     
      冬雨陣陣涼人心口,幾人衝進一間破廟內。 
     
      年輕人將背上的「娘子」放下來,揭去給他裹著頭的布巾,一邊葉舫庭正在抖身上的雨 
    水,抬頭驚艷道:「將軍,你穿女裝也很好看!」 
     
      君無意這些天來清減許多,但修長的身材穿著女子的布裙,還是有些不倫不類,若沒有 
    裹著全身的毯子,絕難以瞞天過海。 
     
      唐小糖一臉大功告成的得意,「小葉,快看我——風流唐公子。」 
     
      她學著蘇長衫氣定神閒的樣子踱了幾步,湊到君無意身邊,「美人,給唐少爺笑一個。 
    」 
     
      「瞧你那樣兒。」沈祝打開她的爪子。 
     
      葉舫庭笑得喘不過氣來,「你們看蘇同,他的粉掉了!痘也掉了!」 
     
      蘇長衫無語地露出「我不待見你們」的表情,語氣平平地對君無意道:「現在朝廷局勢 
    如何,都與你無關,不要自作多情。」 
     
      君無意默默地側過頭去,廟外的雨濺起泥濘,一個∼個水窩在雨簾中旋轉。 
     
      沈祝叼著不知從哪兒弄來的一根草葉,聞言哈哈笑道:「娘子,剛才你的脈搏過快,是 
    心急動怒了吧?且不說你現在是朝廷秘密通緝的要犯,單你這雙腿……」 
     
      蘇長衫沉聲道:「我今夜就去容府。」 
     
      「容府一定被人暗中監視,不可輕舉妄動。」君無意不贊同。 
     
      「我會小心的。」蘇長衫將毛毯蓋在他冰涼的膝蓋上,「畢竟是洛陽豪門,朝廷對容家 
    多少會有所顧忌;而且既然是秘密通緝我們,就算有人監視,也不敢放開手腳,我的武功應 
    付得來。」 
     
      「我也去!」唐小糖湊上前來。 
     
      「不必。」蘇長衫乾脆地說。 
     
      「可是你認得『流水』嗎?」唐小糖無辜地眨巴著眼睛,「『流水』是我們神醫門取的 
    藥名,容府雖然的確有這種藥,可是不叫這個名字。不用看我,我——不——會——告訴你 
    的。」 
     
      一前一後兩個身影,消失在薄暮中。 
     
      天漸黃昏,破廟外傳來輕輕的沙沙聲,又彷彿只是風掃落葉的聲音。 
     
      沈祝吐掉嘴裡的草葉,「誰?」 
     
      一個人影從破廟後面磨磨蹭蹭地出來,執劍跪倒。 
     
      葉舫庭剛為君無意換好衣服,趕緊用毯子將君無意重新裹好,然後探出頭來看清來者的 
    面孔,她頓時失聲道:「張統領?」 
     
      在張統領身後,數百士兵迅速集結成隊。 
     
      「將軍!皇上命左右兩翊衛軍兵分二十路,在長安、洛陽、川蜀、無錫等地搜尋將軍多 
    日,聖旨有命,務必保將軍平安回朝。」張統領深深磕下頭去。 
     
      葉舫庭警惕地將張統領拉到一邊,低聲問:「皇帝老兒派了這麼多人,在各地找尋我家 
    將軍?」 
     
      「賊流四起,朝無大將,皇上日夜思念君將軍。」張統領欣喜地說,「桂公公說皇上夜 
    不能眠,直歎息『若君將軍在朝,朕心可安矣,。這句話第二天就傳遍了朝堂,皇上免了將 
    軍的罪,朝中秘密派出的軍隊都以保護君將軍的安全為首要任務。」見葉舫庭將信將疑,張 
    統領又加了一句,「皇上說豐州的風波罪在蘇狀元,殺人劫獄,都與君將軍無關。」 
     
      「*@¥%#……」葉舫庭將一聲罵低低壓了下去。 
     
      「葉不停。」沈祝輕輕哼了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葉舫庭發現廟中已經沒有了君無意 
    的人影,輪椅也不見了! 
     
      「我家將軍人呢?」葉舫庭愕然。 
     
      「你沒有看到,廟有後門?」沈祝攤攤手。 
     
      容府,大門緊閉。 
     
      雨雖停了,夜幕卻沉沉地黑著,空氣中充滿濕漉漉的腐木味道。蘇長衫干二唐小糖悄無 
    聲息地躍上屋頂。 
     
      蘇長衫頓了片刻,一種莫名的不安襲上他的心頭。四周悄無聲息,他定了定神,帶著唐 
    小糖向府內亮著燈的臥房行去。 
     
      雲層中擠出一彎慘白的淡月,黯淡的光線裡,一雙陰冷的眼睛正冷笑著看他們的背影。 
     
      房間裡的蠟燭還燃著,容弈正裹在被子裡熟睡。 
     
      「容弈……」蘇長衫把被子掀開角,推推他的肩膀。容弈迷迷糊糊睜卉眼,頓時嚇了一 
    跳,「你……你是誰?」 
     
      「別出聲。」蘇長衫示意他噤聲。 
     
      容弈被突然出現在床前的醜女嚇得睡意全無,定下撲撲直跳的心臟,揉著眼睛看了又看 
    。 
     
      「你……你是蘇同!怎麼弄成這個樣子?」容弈下巴都差點掉下來,風度翩翩的蘇郎竟 
    扮成個出水痘的醜女,身後還跟著一個俊秀的少年。 
     
      蘇長衫用最簡單的話把來意說明。 
     
      容弈想了想,撫著胸口道:「沒問題,沒問題,幸好這藥容府上有……爹把家裡的寶貝 
    都傳給了我和隨心,這件事,我原本應該和隨心商量一下的,但既然是無意要用,她定會同 
    意的!」他趕緊穿著睡袍爬起來,「隨心不在家,我得先找找藥放在哪裡。」 
     
      他抓頭撓耳地想了半天,急得團團轉,「可是放在哪裡,我還真不知道……」 
     
      蘇長衫頭疼地扶額,這個容公子是出了名的迷糊大王。 
     
      翻開牆中暗隔,容弈把裡面的東西都搬出來,稀世金玉古玩花瓶都被他擺在地上,可就 
    是找不到像藥的東西。 
     
      這時,只聽啪的一聲,一個花瓶碎在了地上。唐小糖無辜地看著失手,哦不,失腳踢碎 
    的花瓶,抬頭看去,蘇長衫和容弈只顧找藥,完全沒有理她的意思,她也樂得清閒,在雕花 
    木椅上坐下來休息。 
     
      兩人正在埋頭找,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飄進屋來,蘇長衫沉聲喝道:「閉氣!」 
     
      窗外一道黑影閃過。 
     
      蘇長衫縱身到窗口欲追,手剛按上窗欞正待翻過,一陣刺痛從掌心傳來,原來窗上不知 
    何時被放了許多碎瓷,蘇長衫皺起眉心拔掉碎片,卻眼看著掌心變黑——胸口窒息般的重壓 
    間,他知道自己中毒了。 
     
      方纔找藥專注,才會一時大意。對方顯然經過長期的籌謀,才有這計中之計! 
     
      唐小糖的武功和反應尚不如蘇長衫,若非坐在椅子上,只怕也被迷藥立刻迷倒了下來。 
     
      只有三人中武功最平的容弈,不解地看著眼前的情形,「你……你們怎麼了?」他說話 
    間突然摀住頭,痛苦地蜷曲身體在地上翻滾。 
     
      「容弈!」蘇長衫一步趕上前欲扶容弈,眼前猛然發黑,頓時也跌倒在地。 
     
      只見容弈在地上發瘋般地痛苦掙扎半晌,突然舉著匕首朝蘇長衫刺過來! 
     
      「蘇同!」耳邊傳來唐小糖的一聲驚呼。蘇長衫的意識有些渙散卻未完全失去,口中似 
    平被塞下一顆藥,半晌,他的手腳終能動彈,模糊的視線裡見唐小糖蹲在他面前。 
     
      「你怎麼樣?」蘇長衫掙扎坐起身來,卻見唐小糖突然晃了晃,他一把將她的後背扶住 
    ,手中卻觸到片濡濕。 
     
      順著濕意往上,蘇長衫的手如被開水燙到般顫了一下,是一把匕首。 
     
      唐小糖的背心,插著一把匕首。 
     
      「小糖!」蘇長衫低喝,迅速將她的肩扳過來,蘇長衫突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唐小糖還是明媚地笑著,「我知道這個傷,會死。但對那個人來說,我死了他只會有一 
    點傷心……而你死了,他會傷心到傷害自己的……」匕首插在心窩處,她的後背全是洶湧的 
    鮮血,她無力地將頭垂下,「花瓶……」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在花瓶的碎片裡,有一個不起眼的灰色小瓶。 
     
      「那個就是『流水』……」 
     
      蘇長衫如雕塑般僵硬,一動不動。 
     
      「我沒有料到……自己會死在洛陽。」她的唇邊開始大量湧血。 
     
      「你有什麼話,要我帶給君無意的?」蘇長衫緩緩說。 
     
      「我第一次看到他,就喜歡他……」唐小糖的眼裡突然閃出淚光,「可是他那麼認真的 
    人……如果讓他知道我喜歡他,他心上的負擔和難過定比我多十倍……」 
     
      「不要告訴他……不要讓他知道……」淚水從唐小糖的眼中流了出來,「答應我件事… 
    …」 
     
      「你說。」蘇長衫的聲音並沒有變化,因為悲愴已硬如磐石。 
     
      「我剛才把過你的脈,你中了『祭天』之毒,無藥可解……除非有高手願用二十年內力 
    助你把毒逼出來,否則你很快就會死……」說到著急處,她重重喘息,「我若知道你中了此 
    毒,決不救你。他現在的身體若為你逼毒,很難活下去的……不要讓他為你逼毒……」淚水 
    和鮮血在少女精緻的下巴上混在起,「你,答應我……你是蘇郎,定有辦法讓他死心。」 
     
      如果只有失去朋友才能生存下來,那麼,她寧可那個人無所有。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他那樣溫暖,能為自己療傷的。 
     
      在山上,她看出了湯中的玄機,所以沒有接勺子:輸了,她才能下山,才能和君無意一 
    起到洛陽,才能陪他找藥引——剛才她救人,是不願他傷心;現在她求人,只為了他能活下 
    來。 
     
      聰慧如唐小糖,能識破世間技巧,卻識不穿自己的……情劫。 
     
      用黃連煮過的勺子,嘗湯是苦的;用鹽水煮過的勺子,嘗湯是成的。苦澀如愛情,鹹如 
    淚水……「你……答應我……」 
     
      蘇長衫閉上眼,「我答應。」 
     
      唐小糖笑著流淚,「沈祝不可能治他的,因為……」 
     
      話音猝然停止,她的手臂砸落在地上。 
     
      「爹!屋裡有吵聲,怎麼回事呀?」門外傳來娃娃的聲音。 
     
      地上昏迷的容弈揉著頭睜開眼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狼狽地倒在地上,再向旁邊看去 
    ,只見蘇長衫懷中的少年滿身是血,突然嚇得大叫:「他……他怎麼了?」 
     
      蘇長衫慢慢地將唐小糖背上的匕首抽出來,鮮血染紅的匕首是白金所鑄,上面寫著一個 
    銀鉤鐵畫的「容」字。容弈臉色慘白地看著那把匕首,又低頭看自己染血的雙手,頓時嚇得 
    癱坐在地上。 
     
      「爹!」外面娃娃的聲音越來越著急,「你再不開門,我踹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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