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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不帥!

                     【第七章】 
    
      七 絕境
    
        字是狂草,紙是宣紙。 
     
      欲知蘇長衫下落,你一個人到北三里樹林中。 
     
      看不清君無意眼底的神色,眾人只見他將紙條揉在掌心,推動輪椅朝外走去。 
     
      「將軍!」衛矛急忙阻攔道,「你要去哪裡……」他話未說完,君無意已經拂開他阻攔 
    的手,「全軍待命,任何人不得跟隨。」 
     
      陽光潑在後背的傷口上,如烈酒火燎一般劇痛,君無意眼前一片模糊。 
     
      推著輪椅艱難地往前走,不知走了多遠,背後突然傳來喊聲:「將軍!」 
     
      葉舫庭氣喘吁吁地追了過來,「大小姐我去安葬了唐小糖,晚回來一點,你就出這樣的 
    狀況……於公你要執行軍法受兩百軍棍;於私,你要在心裡點點掐死自己,是不是?你怎麼 
    這麼傻啊!你是好人,不要一下子就上了蘇同那個壞狐狸的當!」 
     
      君無意緩過一口氣來,按下她的手。 
     
      「你放心,我們的兄弟都是老實的獵人,碰不到狐狸一根毛的。蘇同那傢伙不知道又在 
    打什麼主意,竟然要把我們都趕走……可惡!」說到這裡,葉舫庭狠狠地皺起鼻子,「可他 
    趕人的方法實在一點也不高明,不打腦袋,不打心肺,專拍肩膀。」 
     
      她一雙眸子滴溜溜地瞅著君無意,獻寶似的從口袋裡摸出葉氏專用鵝毛扇,扇著光禿禿 
    的扇子,「你知道嗎,軍醫蕭大夫昨天要收你雙倍的診金,因為他說你裝受傷,忽悠他半夜 
    起床!」 
     
      君無意聽著她說。 
     
      葉舫庭連連搖頭歎氣,學著蕭大夫捋白鬍子的動作,粗聲道:「老夫已經查看過了,君 
    將軍的肩上受了一掌,但這一掌很奇怪,剛好打在三角骨的前側靠近鎖骨的三寸處,除了屁 
    股之外,這個位置就是全身上下最安全的地方……將軍的運氣實在太好。」 
     
      她老氣橫秋地學著老郎中彎腰弓背踱步,競模仿得有三分相像,「唉,唉! 
     
      老夫半夜白起來了。」 
     
      君無意終於忍不住苦笑。 
     
      葉舫庭猛然蹲下來,毫不客氣地捏住君無意的臉,絲毫不覺得身為女孩子,說「屁股」 
    這個詞會不好意思。 
     
      「君將軍,你還是笑的樣子好看。」她蹂躪君無意的臉,要人工地拉出一個笑臉來。 
     
      被她調戲,君無意臉上雖只有苦笑,卻回緩了點血色。 
     
      那一瞬間的傷痛和愧疚太過慘烈,讓他沒有氣力去分析和思考,傷人的未必是刀劍,個 
    如冰的眼神,有時能比劍更快、更准、更深地刺穿人心。 
     
      整件事,必是幕後有人設下步步陷阱。連他都能看出的漏洞,以蘇同的智慧,怎麼會分 
    析不出來? 
     
      君無意伸手摸向自己被蘇同打到的左肩……卻意外地觸到懷中一個東西,是一個不起眼 
    的灰色的小瓶,不知何時被放入他懷中的。 
     
      「你剛才說,你安葬了唐姑娘?」君無意突然抬頭。 
     
      葉舫庭不解地看著他,有些黯然地點點頭。 
     
      君無意的神色突然變了,心急之下要推輪椅,卻牽動了全身的傷,頓時疼得身形晃。 
     
      「哈哈哈……」一陣狂笑之聲由遠而近,持劍的黑衣人站在他們面前,日光下是一張恐 
    怖之極的臉,從眉毛到下巴佈滿數條猙獰的傷痕,已看不出原來的容貌。聲音聽在耳中有些 
    熟悉,君無意卻一時想不起來。 
     
      「蘇長衫中了『祭天』,你知道這種毒嗎?它會讓人在一個時辰之內全身潰爛而死,連 
    逍遙神醫門的神醫也解不了。」 
     
      「將軍!不要信他的!」葉舫庭生氣地攔在君無意面前,「你是什麼人?在這裡胡說八 
    道!」 
     
      「蘇郎風流,多少女人對他傾心,願意為他而死f恐怕蘇長衫最後的心願就是為唐小糖 
    報仇,你阻止了他報大仇,」對方獰笑,「他會帶著對你永不原諒的恨意,到地獄裡去!」 
     
      「你究竟是誰!」君無意厲聲喝道。 
     
      「你不記得我了?」對方恐怖的臉動了一下,笑容使得遍佈疤痕的面孔更加醜陋。 
     
      「不用想了,」對方放聲大笑,手中長劍凶狠地刺過來,「都結束了!」 
     
      君無意一把將葉舫庭推開。 
     
      對付一個行動不便且重傷在身的人,黑衣人原本不該失手,但他犯了個錯誤——用劍攻 
    擊。 
     
      君無意心力已至極限,但劍於他,只是種本能。謖劍光華驚艷如夢潑開,黑衣人手中的 
    劍光立刻黯淡軟弱。 
     
      黑衣人被劍氣逼得後退三步。與此同時,葉舫庭被掌風送出幾丈開外。 
     
      輪椅上的白衣,搖搖欲墜似一座隨時會融化的冰雕,蒼白握劍的手,卻凝聚著不可測的 
    危險。 
     
      黑衣人突然將劍棄擲於地,以拳打過去——臨陣自捨武器,分明是荒唐之至,但也果斷 
    之至! 
     
      真正的武器不在鋼鐵,而在人的手中;武器若成為累贅,誰人能捨? 
     
      大局一場,棄子爭先! 
     
      樹葉如雨灑落,君無意的週身都被拳風籠罩,他的劍固然可以殺人,但他在殺人的同時 
    也必會被殺,內力耗損得如此厲害,無論如何也禁不起這一拳凶狠之力了。 
     
      拳抵達了君無意的胸膛,卻是打在只手掌上,這隻手同時也化為拳,如鉗一般將黑衣人 
    的拳扭住!只聽骨骼作響之聲,黑衣人的手腕立時被扭斷了。 
     
      招失手,黑衣人頓時慘叫一聲,不僅手腕被扭斷,他人也同時被摔出了幾米之外。 
     
      君無意眼中一熱,想要開口方覺聲音嘶啞。 
     
      「你……你怎麼會還活著?」黑衣人厲聲喊,臉上縱橫交錯的疤痕全都扭曲成難以置信 
    的怨毒。 
     
      「你墜落懸崖且能苟活,我為何要先死?」蘇長衫慢慢走到他跟前,「曹元貞。」 
     
      君無意渾身一僵。 
     
      「你竟然認出了我……哈哈哈!」曹元貞滾爬起來,「你竟然能想到是我!」 
     
      「除了你,誰和君無意有如此深仇?除了你,誰能寫曹氏獨門狂草,誰能求得無毒門的 
    『祭天』之毒?除了和容家有世交的曹氏子孫,誰能對容府的地形瞭如指掌?」蘇長衫平之 
    又平道。 
     
      「我就算死,也要拉你們陪葬!」曹元貞慘然狂傲地指著他們,「你殺了我爹,君無意 
    將我打下懸崖,讓我變成了這人不入、鬼不鬼的樣子,我決不放過你們!我爹說,我能寫好 
    書法,沒有理由寫不好自己的人生!」他陰森的眼神寫滿哀怨,「可你們毀了我的人生。」 
     
      「沒有人能毀滅你,人只有自己毀滅自己。」蘇長衫漠然地看著他,「你能寫好狂草, 
    是因為放縱,你寫不好自己的人生,也是因為放縱。」 
     
      「你活不了多久了!」曹元貞死死盯著蘇長衫,對方印堂隱隱發青,已是劇毒攻心之兆 
    。 
     
      「我至少會比你活得久。」蘇長衫淡淡道。 
     
      「那麼,我告訴你幾件事。」曹元貞突然冷笑提高了聲音,「你知道是誰救了我嗎?是 
    瓦崗義軍的大將單雄信!我和單將軍結為兄弟,他答應過我,如果我死了,他會替我完成一 
    個遺願……那就是,瓦崗軍會上書朝廷,只要君無意親手提著殺我爹的仇人蘇長衫的人頭來 
    見,瓦崗軍就退兵。」 
     
      君無意蒼白的臉上浮出憤怒的嫣紅。 
     
      「君無意,我還告訴你一件事,」曹元貞冷笑著站起來,「蘇長衫中『祭天』 
     
      之毒,可以用高手二十年的……」 
     
      蘇長衫突然一掌劈向他的天靈蓋,與此同時,曹元貞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看著胸口的一 
    節劍尖——長劍,從他的背後穿胸而過。 
     
      沈祝的嘴邊還是叼著草葉,慢慢地將劍抽出來,血水順著劍流淌,像在日光下要洗淨悲 
    傷與仇恨,「唐小糖的仇人,讓我來殺。」 
     
      明晃晃的太陽照在曹元貞的臉上,那張醜臉像破了皮的柑橘,鮮血像汁液一樣爭先恐後 
    地流出,死亡如灰塵一樣撲在他的全身。 
     
      他轟然倒在地上,氣絕了。 
     
      沒有仇恨能比死亡更執著,沒有愛恨能比時間更長久。 
     
      冬陽之下君無意的脊背單薄如雪,他虛弱地凝聚氣力,「蘇同中的『祭天』 
     
      之毒……能以高手二十年的功力……來解,是與不是?」 
     
      蘇長衫臉色一變。 
     
      沈祝將劍扔下,神容出奇的平靜,「是。」 
     
      「小糖臨死時給了他顆救命的藥,他才能活過十個時辰,逍遙神醫門中每個人都有顆救 
    命藥,能讓要死的人多活十個時辰。」他平靜地說,「小糖如果把這顆藥留給自己,她就能 
    等到我來救她。」 
     
      光線刺目地一晃,蘇長衫唇邊滲出黑血。 
     
      「但現在時間已到,他就要死了。」沈祝居高臨下地看著君無意,突然隨手將一顆藥扔 
    給他,「我把我這顆救命的藥也給他,他可以再活十個時辰,這十個時辰……你要不要用自 
    己的功力救他,隨便你。」 
     
      「沈祝!」蘇長衫憤怒地一把揪住沈祝的衣領。 
     
      沈祝腳下一滑,一顆石子落入他們身後碧波清冽的池塘,激起清冽的水花。 
     
      「蘇同……」君無意極力保持著意識的清醒,「讓我試一試。」 
     
      他的聲音溫和愴然,又有一份不容反駁的堅定。 
     
      「你的施捨,我不稀罕。」蘇長衫的聲音冷傲出奇。 
     
      「你當真因為唐姑娘,而恨我至此?」君無意極力支撐著自己,「那你如何會將她的遺 
    體忘在大火中?你為何要多此一舉,打我一掌時卻將藥引放在我身上?」 
     
      他從懷中拿出那個灰色的小瓶,眸子裡隱有淚光。 
     
      你只是身中劇毒,不願連累我。 
     
      蘇長衫放開沈祝,慢慢走到輪椅旁邊,突然一把奪了君無意手中的藥,扔入池塘之中。 
    咕咚一聲,藥沉入潭底。 
     
      君無意愕然地望著他,心彷彿也在瞬間沉入了谷底,太陽穴處如被重鼓敲擊,天旋地轉 
    間,一口鮮血湧出唇邊。 
     
      「二十年功力?」蘇長衫的聲音冷得出奇,「只剩下半條命、雙腿殘廢的人,當真還有 
    二十年的功力嗎?你太高看自己了……你要拼這二十年的功力,只十白是杯水車薪。」 
     
      天空劃過一聲淒厲的雁鳴,水靜謐,風不止。 
     
      「道法自然,凡事應順天而為,你事事如此執著放不下……你既要朋友,又要百姓,如 
    何能不進退兩難、身心俱損?我從不會無聊到犧牲自己成全別人,但人死如燈滅,留著屍體 
    也無用,你不妨提我的頭去找單雄信,兵不血刃化解一場戰禍,盡你為國為民之心。」 
     
      「啪!」一記耳光重重打在蘇長衫的臉上。 
     
      君無意揚起的手止不住地顫抖,不只是手,他的全身都在微微顫抖。下一刻,蘇長衫愕 
    然僵住,君無意蒼白的臉頰上已滿是熱淚。 
     
      「這就是你的義氣……這就是你的義氣?」君無意的話語被強烈起伏的『隋緒切割破碎 
    。他說不出更多的話來,只有唇齒間的鮮血不可遏抑。他的性子向來溫和,很少有這樣極端 
    的憤怒。 
     
      蒼白揚起的手甚至沒有收回,只有鮮血沿著手臂滴落。 
     
      撲通!池塘裡水花濺起。 
     
      一身濕透的葉舫庭狼狽地從池塘裡爬上來,手裡攥著那顆救命的藥,「蘇同!你到底是 
    中毒,還是中邪?還好大小姐我動作快,否則藥融在了水裡,我家將軍現在就會被你氣死在 
    這裡!」 
     
      她全身上下都滴著水,氣惱地把藥狠狠塞進蘇長衫的嘴裡,「二十年功力又怎麼樣?你 
    那一巴掌……」說到激動處,葉舫庭也失了理智,「你那一巴掌為什麼不乾脆打死你的兄弟 
    ?而要這樣反覆折磨一個永遠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去死的好人!」 
     
      蘇長衫突然跌倒在地,腦內如有萬蟻嚙咬,毒性開始發作了! 
     
      身後傳來人摔倒的聲音……不等他回頭,背心突然被冰涼的雙手抵住,隨之而來的溫暖 
    內力包圍了他的全身。 
     
      「君無意!你給我……」蘇長衫吼道。 
     
      「你再說一句傷人的話,我就撐不住了……」君無意的聲音虛弱之極,「我知道你言不 
    由衷,但我累了,你……不要再傷我。」 
     
      你……不要再傷我。 
     
      蘇長衫的咽喉如同被匕首抵住,再也說不出話來。相識十年,君無意從沒有說過累,但 
    此刻,他在懇求自己——留給自己,也是留給他……一線生機。 
     
      唐小糖臨死前微笑的淚顏在蘇長衫眼前重重疊疊,亦幻亦真。 
     
      那個少女愛他,卻不知他。 
     
      自十三歲上戰場,縱橫千軍之間,縱然君無意堅韌如青山,但他的死穴永遠脆弱。一場 
    戰禍,百姓的疾苦可以隨時讓他捨生忘死。而一個義字……便足以取他的性命。 
     
      蘇長衫任由身後傳來的內力湧遍全身,任由滾燙的淚水跌落衣襟中。 
     
      全身的內外重傷,心力交瘁的疲憊,內力外渡的透支……君無意眼前的黑霧越來越濃, 
    整個人幾次搖搖欲墜。 
     
      就在君無意再一次以真氣撞擊穴位,將意識從模糊的邊沿拉回來時,一掌突然劈在他的 
    頸上。他早已透支的身體,在這一掌中猝然陷入了徹底的黑暗,耳邊最後恍惚的聲音,是葉 
    舫庭的聲驚呼。 
     
      眼見君無意軟倒在地,沈祝迅速收回手,以雙手抵住蘇長衫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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