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八 情動君無意
這一覺睡了很長時間,夢裡並不安穩。極度的疲憊中,他彷彿見到童年時嬉鬧的走廊與
紫籐花,娘親釀製的米酒,君相約撫琴清歌,還有蘇同半大孩子模樣的懶懶臉龐。
他走上前去,人影都消失了,四周被涼月血腥充斥,戰場上屍骸堆積如山,他策馬破城
,耳邊傳來百姓的哀哭聲……依稀有人提著頭顱朝自己走來,漸走漸近,他悚然發現,無頭
的來者穿著熟悉的灰布衫,而那手中的頭顱,正是他的兄弟蘇同!
「頭給你。滾!」無頭的蘇同冷冷地將一顆腦袋扔了過來。
君無意一口熱血噴出胸腔,想要大喊,卻在夢裡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在劇痛裡沉入更
深的黑暗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依稀有燭光在眼前晃動,君無意掙扎著睜開眼,只覺得後背和雙腿傳來
針扎般的痛。
「君將軍!君將軍!」葉舫庭驚喜地大叫。
「……」君無意喉嚨裡乾澀發不出聲音,無力地動了動乾裂的嘴唇。葉舫庭趕緊端來水
。
良久,君無意終於有力氣稍許動彈,只覺得屈腿時關節刺痛。腿……刺痛?
君無意怔了一下。
「我的腿……」多日未說話,君無意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你的腿好了!」葉舫庭興高采烈地把水碗往桌上撂,笑嘻嘻地將他扶靠在枕上,「只
要再好好休養一段時間,就能如常走路了。」
他清雋如墨的眸子裡滿是詫異,看著葉舫庭肯定、鼓勵的眼神,君無意又試探著動了一
下腿,原本沒有知覺的腿,竟然能曲伸了。
腿能動了!
彷彿春水流過薄冰的湖面,君無意蒼白的臉上被驚喜喚起難言的生氣,竟有種讓人心疼
的美好。
腿怎麼會好的?之前的情形,幕幕在混沌的腦海中閃過……君無意心口一緊,失聲道:
「蘇同呢?」
葉舫庭笑嘻嘻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他怎麼了?」君無意立刻掙扎著要下床來,卻被一陣暈眩感席捲全身。
「將軍!」葉舫庭慌忙將他按住,「你全身都是傷,不能亂動。」
「蘇同怎麼樣了?」君無意緩過一口氣來,立刻死死拉住葉舫庭的胳膊。
「放心!」葉舫庭生氣地嘟起嘴,「禍害活千年!那傢伙活蹦亂跳的,但——你一定要
和他絕交!」
她話音未落,門咯吱一聲被推開,蘇長衫端著藥出現在門口。布衣如常,閒適如常,欠
扁的自信如常,儘管由於幾日徹夜不眠熬出了黑眼圈,但他就是如假包換的蘇郎。
「蘇同……」君無意的聲音中滿含溫暖的驚喜。
「我說將軍,你怎麼這麼不爭氣!」葉舫庭痛心疾首地指著蘇長衫,「這個人,就是這
個人,讓你昏迷了整整十天,幾次心跳差點停止!如果不是沈豬在這裡,換了別的郎中,你
已經不知道死了幾次了!」
她扳著手指頭數,「沈豬說……肩傷是他打的,背傷是他害的,急怒攻心是被他氣的,
內力流失是給他逼毒造成的!」她咬牙切齒地歷數蘇長衫的罪狀,轉向罪魁禍首,「沈豬說
了,這個蘇不同要是有點自知之明,就不要拿臉來見你,要像龍蝦一樣從此用背走路!」
等她辟里啪啦發洩完,君無意卻似乎一點也沒有聽進去那些罪狀,反倒笑問:「舫庭,
你最近和沈兄不再吵架了?」
「吵啊。」葉舫庭撅嘴,「沈豬說我們八字不合。」
「你三句話不離沈兄,我以為你們和好了。」君無意微笑。
葉舫庭立刻張牙舞爪地道:「誰……誰和那頭豬和好了?我是在替你打抱不平!」
幾隻喜鵲歇在窗外的樹枝上,烏溜溜的小眼睛好奇地朝裡張望。
「君無意,你的表情像是想嫁女兒的老爹。」蘇長衫語氣平平地指出。
「臭蘇同!你說什麼?」葉舫庭惱羞成怒地正要發作,轉頭看到君無意溫暖的笑容,頓
時發覺她自己的失敗。葉大小姐拉開房門,恨鐵不成鋼地道,「你們開大小姐我的玩笑也就
罷了,但不要把人和豬放在一起扯好不好?」
說完,砰的一聲大響,她摔門而去。
蘇長衫攤攤手,將藥端到床前,「當心燙。」
君無意接過藥碗,「我記得逼毒之時,我昏過去了……沒能把毒完全逼出來,你的毒是
如何解的?」
「二十年的功力能夠逼毒,」蘇長衫一臉無奈,「但並沒有要求用一個人的功力。你我
都沒有想到這一層,沈祝卻早就清楚,他專等著你先逼毒,在你還剩口氣時他掐準時間接過
來,逼完毒,救人,治腿,一樣也不耽擱,點氣力也不浪費。」
神醫的醫術有多高,脾氣就有多大;或者反過來說,他的脾氣有多大,醫術就有多高明
!
等君無意將藥喝完,蘇長衫看著他的氣色,「現在覺得如何?你要靜養一段時間,不能
再動氣心急。」
「我做了噩夢,夢到你提著鮮血淋淋的頭來見我。」君無意苦笑,「我不能不急……急
你在打我掌時把治腿的藥引塞在我懷裡;急你自作主張地為我安排一切;急你在中毒不治時
斷義絕交,獨自赴死……」
君無意的話突然停止,因為蘇長衫別過頭去道:「對不起。」
風一浪一浪叩在紙窗上,打得紙窗獵獵作響。大雪不知何時紛紛揚起天一地的晶瑩,蘇
長衫的歉意,似隔了一層淡紗的景色,仍有隱衷,卻真切篤定。
君無意沒有說話。
「放心,在任何時候,懶人都只會走最簡單的途徑。」蘇長衫的聲音難得地放暖,「我
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才會大方一次,現在我活得好好的,要拿我的人頭,老天也沒有這樣的
面子。」
「這一生,你都是豁達灑脫的蘇郎,不要像我一樣。」君無意斂去笑容,一字一字地說
。
蘇長衫怔了怔,半晌才歎氣道:「你對我如此偏袒,讓沈祝把你從『好人』
中清除了。」
君無意不解。
「沈祝說,為了救一個人品巨差的傢伙,把大義忘在一邊,實在談不上是什麼好人;再
看你滿身的刀傷劍創,後背被打得血肉模糊……」蘇長衫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眸子裡似有亮
的東西浮過,「實在算不上什麼美人。」
好人未必是最好,美人未必是最美,但有時私心也是溫暖的,傷痕也是動人的。
突然,只見葉舫庭急急推開門,「沈豬留下一封信,走人了。」
「這傢伙……」蘇長衫頭疼地扶額,「脾氣是半點也沒改。」
葉舫庭握著手裡的信,想了又想,突然急急地跑出門去。
遠處流動著一條溫柔如緞的雪河,河邊綠草尖探出頭,春天就要破冰了。
沈祝抖抖衣袖上的薄雪,在路途中百無聊賴地放聲而歌。耳邊傳來時自嚓一聲,沈祝一
怔,回過頭,原來是一根梅樹的老枝殘斷在雪裡——不是人。
沈祝自嘲地笑笑,回頭正待繼續走他的路,好好的雪景被攔住了——有個人滿頭大汗地
站在他面前,瞪大眼睛盯著他。
「你……你這頭豬!」葉舫庭指著他,剔透的眸子裡突然湧出淚來。
「哭起來像什麼樣子。」沈祝頭疼地擺擺手,「還是沒心沒肺地不停吃適合你。」
勁裝少女哭得稀里嘩啦。
沈祝無奈地向前行,輪椅下的積雪被壓出咯吱的聲音,「行了,行了,不知道的人會以
為你在哭喪。」
「你這個豬頭,竟然想這樣不辭而別……」葉舫庭看著他擱在輪椅上的雙腿,聲音裡全
是哽咽。
「不是我想溜,而是你們這幾個傢伙太麻煩,且不說你現在哭得臉都花了,且不說蘇不
同那傢伙給我臉色看,單你那個將軍,就夠我頭大的。」沈祝連連搖頭,「要是知道我用自
己的腳筋救他,說不定要剖開自己的腳筋來還給我。我是要救人圖個清靜,不是來製造混亂
的。」
「你嘴硬!你和蘇同知心,不想讓他愧疚;你關心我家將軍,怕他現在的身體不能著急
,所以你才走的!」她邊哭一邊說,「你……你是個大豬頭!」
他是恣意的草書,是非對錯都不如自由地書寫來得重要——自由比他的生命更重要。但
現在,他放棄了比生命更重要的雙腿。
那些偏執的恣意,年少的輕狂,終歸會有一天,折服於某種東西——他或許不認同,卻
不能不動容的東西。
世上有醫,卻沒有神,當日在山上,唐小糖對著新輪椅說的話,並不是一個玩笑,她是
真的做好了準備,要坐上輪椅去。
沒有人相信沈祝會以自己的腳筋治人,連多年同門的唐小糖也不信。
雪落柔軟輕盈。
葉舫庭還在稀里嘩啦地哭,她一向愛笑,不愛哭。
「你哭得我頭疼。」沈祝扶額。為何他騙過了所有人,卻騙不過這個吃不停的小丫頭?
「你氣得我胃疼。」葉舫庭理直氣壯地含淚回敬他,想了想,從口袋裡摸出了幾顆瓜子
。
沈祝無語。他一開始覺得她沒心沒肺,後來覺得她菩解人意,再後來,還是覺得她沒心
沒肺。
沈祝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抬起的手在空中猶豫許久,終於笨拙地輕輕拍在少女的脊背
上,「把你的瓜子收起來,陪我上山去。」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