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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行 大刀傳之

                     【第一章  譚先生】 
    
        仲春四月,最是光景浪漫時候。
    
        暖暖的東風吹來,直把漢口城郊小鄉一間私塾裡的孩童們吹得心情浮動。眾孩童 
    們雖然一個個搖頭晃腦「無為其所不為、無欲其所不欲」的讀著,但幾十雙小眼睛卻都 
    不自主地溜向窗外,待見到窗外頭兒陽光亮了起來,更有許多孩童們心中不住祈求:「 
    求求觀世音菩薩娘娘,讓先生早些下課啊!」 
     
      那領著唸書的先生年紀甚輕,身材雖算不得高大,但方面闊額,眉目間英氣勃勃、 
    器宇軒昂,甚有北方漢子雄健之象。他見眾學童們心不在焉、似乎等著下課,也不生氣 
    ,微微一笑,道:「孟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 
    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你們現在又還沒勞 
    到筋骨,更沒餓到體膚,怎麼就這樣沉不住氣呢﹖來來來,別急,等我們唸完「孟子- 
    -盡心篇」 
     
      就放大家回去。」心裡暗暗感嘆:「我譚某治學最講通與達,怎地教起孩童們唸書 
    也像前人這般迂腐?」想到此處不禁搖了搖頭。又想:「唉,朝廷也很是腐敗。若我在 
    上位,必要大刀闊斧地改革一番!只要我在上位……」正自嘆息自己大志難伸,一陣腳 
    步聲打斷了教書先生的思緒。 
     
      「先生!先生!」一名小童急急忙忙自外堂向學堂奔近。眾孩童本來還搖首晃腦捧 
    著︽四書︾讀本,但聽得小童惶急的叫喊聲,紛紛轉頭向窗外瞧去。 
     
      先生認得呼喊的這小童叫陳仲襄;平素大家都呼他「小二子」,最為班上的活寶。 
    他笑道:「小二子,怎麼啦?今日你遲來了二刻鐘,須得罰你抄寫二遍︽孟子︾!」話 
    聲中絲毫不見嚴厲意味。堂內孩童見先生和顏悅色地說笑,也都跟著笑鬧起來。 
     
      小二子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急道:「先生!大門外……門外……門外……」 
     
      「慢慢說!別急躁。我不是才教過「大知閑閑,小知閒閒」嗎!要知道:不忮不求 
    、不惶不忙,方成君子啊!」先生道。 
     
      「門外有一個死人,他……他……他流了好多……好多血!」小二子急道。 
     
      「有這等事﹗」先生忙快步走出大門。小二子跟了上來,向西首林子一指:「我剛 
    從村子過來時,看到村口樹旁倒了個人,我本來以為是流浪漢在林邊睡覺,想要撒泡尿 
    作弄他,沒想到一走近,就看到他身旁流了一大灘血,嚇得我都尿褲子了!」說完順手 
    拍了拍胸口,顯得仍然心悸不已。 
     
      那教書先生向大樹走去。學堂裡的孩童們也都奔了出;聽得小二子口述,雖然心裡 
    害怕死人,但好奇心使然,不由得跟上前去。 
     
      教書先生回頭喝道:「別跟過來,回學堂去。你們不怕殭屍嗎?」 
     
      湘、鄂民俗素有殭屍的傳說,雖然沒有聽說有誰當真見到過,但傳奇加上渲染,眾 
    孩童一聯想到僵屍青面撩牙、吸食人血的模樣,心中一寒,卻是誰都不敢上前,就連發 
    現屍首的小二子也不例外,忙停住了腳步。 
     
      那教書先生見唬住了眾孩童,便上前檢視屍首。只兒得屍首周邊流了一大灘血,血 
    色微黑,將近凝固,似是死了一段時間;其面目生得濃眉大眼,一張四方的國字臉,一 
    見便知是個豪邁的北方漢子,但是臉邑慘白,顯然失血過多。教書先生拾起手腕,把了 
    把脈。 
     
      「還活著!」但脈象極微弱,顯得受傷極重。教書先生將那漢子背過身,見到背上 
    三道爪痕,入肉極深,幾乎見骨。他抬頭大聲叫道:「小園!去隔壁村請張大夫來。阿 
    農! 
     
      叫師母備好乾淨客房,這人受傷極重,須得細心照料。小二子!去燒熱水。小三子 
    !去藥室取「回陽五龍膏」,其他人回課堂內坐好。」 
     
      他吩咐得好快,卻又仔仔細細有條不紊,俯身橫抱起漢子,奔向內堂;見得他落步 
    沉穩,絕少晃動,顯是身負武功。 
     
      教書先生方才進了大門,屋內一名女子說道:「嗣同,外頭發生了什麼事?是哪位 
    朋友受了傷?嚴不嚴重?」話音未落,見到一名衣衫修潔、舉土閒適的少婦自內堂徐徐 
    走了出來;而阿農和三名女童跟在她的身後。 
     
      「待會再說!」教書先生快步邁入了咨房,將傷者輕輕放在床上,褪下漢子上衣, 
    露出背部傷口。 
     
      小三子快步回來道:「先生!熱水和藥膏拿來了。」 
     
      教書先生洗淨了雙手,拿了塊清布,沾了熱水,小心清理傷口。待得創口再無汙穢 
    ,兩掌抹勻了回陽五龍膏,細細地塗在背部傷口周邊。教書先生包紮好了漢子背部傷處 
    ,徐徐扶起漢子上身,見到胸前一團墨也似烏黑的瘀血,似是掌印、又好似得了爛疽癰 
    腫。教書先生眉頭皺了起來,沉吟不語。 
     
      他妻子本來一直在旁幫忙,不發一言,這時開口問道:「瘀血這麼黑,又腫了起來 
    ,是發了疽嗎?」 
     
      教書先生搖了搖頭:「不知道。這漢子除了胸瘀傷,另外背部也有三道爪痕。我想 
    這大概是江湖武人間的鬥毆所致。」 
     
      妻子又看了漢子一眼,說道:「不知怎地,我總覺得好像往哪看過他?」 
     
      教書先生瞿然而驚:「妳也這樣認為?我一見到這漢子的面目,就覺得我和他必然 
    有過一面之緣,好生眼熟……」 
     
      妻子靜了一陣忽道:「我有一事擔憂。這人既是別人打傷,咱們領他回家,那這人 
    的仇家會不會……」 
     
      教書先生雙眉一挺,豪笑了起來:「閏兒,妳難道對妳自己夫郎的功夫沒有信心嗎 
    ? 
     
      便算妳對我沒信心,那也該對教我習武的「七臂仙猿」徐大哥有信心啊!」 
     
      教書先生見妻子凝神注視著自己默默不語,微笑道:「妳忘了嗎?那年我和二哥從 
    回疆回來、途經甘陝道龍首山時,不是遇到了佔山開寨的強人攔路?我和二哥被三十多 
    個人圍住,結果怎地?還不是讓我殺了那帶頭的山大王,毫髮未傷、從容不迫地離開。 
    我還帶了那首領的腦袋回來。徐大哥看了,說帶頭的叫作「赤眼豺狼」,其意在於說這 
    傢伙:殺人必殺到紅眼方止,奪人妻女財物如豺狼般貪婪。這「赤眼豺狼」可不是江湖 
    中的小角色,一對黑沙掌、三掌摧心掌法著實了得,結果死在我這麼個未出過江湖之人 
    的劍下--這樣子,妳竟然還對我沒信心嗎?」言下之意,對自己的功夫甚為自負。 
     
      妻子伸手緊握著教書先生的手柔聲道:「嗣同,我知道你功夫不錯,但是我就是會 
    擔心你﹗古云:「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你總有一天要回京任官、施展抱負,怎可不 
    多愛惜自己的身子?」 
     
      教書先生一時得意、說過了頭,這時聽到妻子諄諄告誡,登時清醒過來。自覺羞愧 
    ,謝道:「閏兒教訓的是。我知錯了。」兩人深情款款地對視。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地「嘻嘻」一聲自門邊響起,把兩人拉回了現實。 
     
      「羞羞羞!」 
     
      「小二子你這小傢伙!」 
     
      教書先生假意叱了一聲,妻子拉了他一把,笑道:「小二子本來就活潑俏皮。你一 
    個大人,卻跟孩童氣些什麼?」 
     
      教書先生靦腆笑了起來,伸手抓了抓頭,轉頭看向漢子胸膛瘀傷,嘆道:「這腫傷 
    不知怎樣才救得?說不定這傷亦是給黑沙掌或三掌摧心的手法打傷的。」 
     
      一個蒼老的話聲自門邊響起:「非也,非也,這掌既非早沙掌亦非三掌催心。老朽 
    說這是赤霄功配合流雲掌的陰柔掌力。也唯有這樣,才能造成如此傷勢。」 
     
      教書先生忙回身拱手問好:「原來是張大夫到了。」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緩步挨近床邊,微笑道:「老朽到很久了,只因不方便打擾 
    賢伉儷說話,這才站在門外等候。」張大夫語帶促狹,羞得教書先生和他妻子的臉都紅 
    了起來。 
     
      張大夫伸手摸了摸漢子胸前掌印,只覺得觸手處灼熱無此,已成硬塊;心念一動, 
    皺眉道:「歹毒,歹毒。這邪法已有二十載之功,雖算不得純厚,己能傷人致此。再假 
    以時日,那還了得嗎?」 
     
      教書先生道:「張大夫,這漢子胸口掌傷方為重傷之因。對麼?」 
     
      張大夫道:「不錯。」 
     
      教書先生道:「那麼該如何救治?」 
     
      他妻子搶道:「假若這人是個作奸犯科、十惡不赦之輩,咱們醫治了他,將來依舊 
    危害世間,豈不是咱們的罪過?又假使他仇家便在左近……這豈不是……」 
     
      「閏兒,」教書先生回道:「咱們做人,但求無愧於心。莫說上天有好生之德,此 
    人即便是個惡人,讓咱們遇到,那也該救了。更河況咱們還不知他的為人是忠是奸?倘 
    若是個英雄好漢,教他如此送了性命,那才是真正的罪過。就算此人仇家便在左近,咱 
    們也該當仗義護衛,方才不枉咱們讀了那許多聖賢書!」 
     
      「善哉,善哉。譚先生有此善心,真教老朽佩服。」張大夫道:「譚夫人,切莫驚 
    慌多疑,依此人面相來看,鼻準中正,眉骨平整,額顱開闊,嘴角堅毅,是正直良善之 
    輩。 
     
      而且此人傷在赤霄邪功之下,想來是我輩中人,救之可也。」 
     
      譚夫人將信將疑,但想丈夫向來見事極明,是天下間有名的才子,便依他也無不可 
    。 
     
      注視著重傷昏迷的漢子,兀自回想到底在哪兒見過他:「我和嗣同在北京成婚的。 
    難道這人是當年北京婚禮中見過的人物?」 
     
      聽得教書譚先生道:「不知大夫要如河救治?」 
     
      張大夫道:「二位請看,這毒功非是外毒,而是以內力將肌肉打傷壞死,而生成的 
    體內毒素。需要諳內功之人,以內力將毒質逼出體外,方可治癒。但是施功時不得有外 
    力干擾,否則發功之人受到驚擾,毒質逆流反撲,將令傷者傷上加傷,發功者亦會受到 
    嚴重內傷。」 
     
      張大夫說完逕自將那人雙腳內彎,兩手疊於丹田上方,擺了個三花聚頂式;然後在 
    其肩貞、大椎穴上各扎七針,右掌放在那漢子頂心,左手捏了個劍訣點在背心至陽穴, 
    緩緩運起內力。 
     
      譚先生悄悄地對著妻子作個手勢,走出房間,帶上了房門。吩咐道:「妳先在此好 
    生看著,我去學堂交代、交代。」 
     
      言罷,前去學堂吩咐回家功課。眾孩童聽得這一天可以早些放學,皆樂不可支,鬧 
    作一片;恨不得小二子每天都能在林邊撞上個重傷之人。 
     
      約莫一個時辰後,張大夫推門出室,滿頭大汗,氣喘吁吁說道:「果然是年紀大了 
    ,功夫也差了。那人的內毒,我已盡數逼出。這人體質極佳,內力修為亦不弱,只要再 
    給予藥療食補,相信數日內必可下床行走。」 
     
      「多謝大夫,請至前廳歇息。我等將奉上診金、茶水相候。」 
     
      「甚好!甚好!」說罷,緩緩移步至前廳。 
     
      那譚先生心想:「我雖亦知張大夫和江湖頗有關聯,但一直未知其來歷,不知他是 
    否肯賜告?那赤霄功、流雲掌不知又是哪些神奇的功夫?待會得好好問個明白。」 
     
      到得廳內,張大夫靜穆端坐,眼睛閉著,頭頂上霧氣盤旋,似乎亦在潛運功力。那 
    譚先生知道這是內力深厚者行氣之象,不敢打擾,坐在一旁默默等待。約一盞茶時間, 
    老者才睜開雙眼。 
     
      譚先生拱手讚道:「張大夫好深厚的功力,這「雲煙繚繞、連綿不絕」的內功境界 
    ,當真令在下大開眼界。在下斗膽,不知其他功夫可否一併賜教?」 
     
      一般武林人士相遇,若說到「賜教」二字,接連而來的往往便是一場大架。有時候 
    說得更客氣些,像什麼「三年前承蒙尊兄照料,失了我兩根手指。今日有幸相逢,便請 
    兄台賜教賜教」之類的話,暗地裡藏的完全是入骨地恨意。但見譚先生神色誠摯之極, 
    絕無挑釁意味。 
     
      張大夫自然知曉他心意。道:「不敢,不敢。老朽偶在內功一道略有所長,其餘也 
    者,不值一哂。」話未說完,眼睛一翻,本來柔和溫敦的眼神,露出精悍光芒。笑道: 
    「老朽知你想問些什麼。那流雲掌是武當派功夫,由武當第十一代掌門凌雲道長所創, 
    此掌法由流雲劍法化來,招數綿密似流雲之不絕,故有此名,算是一門正宗的內家功夫 
    。而赤霄功,相傳創於唐朝女冠魚玄機,本來是女子練的武功,陰毒狠辣專走偏門。前 
    代許多正派武林人士,都傷在這門功夫之下。正因如此,這赤霄功算不得是正宗功夫。 
    然而此功武技後來大部失傳,留下些許掌法指藝片段和內功修練法門。嘿嘿,饒是如此 
    ,這功力如你所見,已是厲害無比。」張大夫細細說來,如數家珍。 
     
      譚先生本就喜武好俠,這番話直聽得他興高釆烈,眉飛色舞。再詢問些互湖中事, 
    張大夫知無不言;但當譚先生問到張大夫的出身來歷,張大夫又不肯多說了。 
     
      待兒端上茶來,張大夫接過,稱謝一聲,飲了口茶,說回那漢子傷勢:「適才,我 
    見那人掌傷,腫脹烏黑,必是內家掌力造成。外門拳掌功夫壞筋挫骨,看來威力十足, 
    卻好治得多。依這人失血過多的情況來看,無論身上哪一處,體溫必不能高於常人;可 
    他胸前掌印上灼熱如火之燒,四周卻如冰之寒。老朽數年之前所受之傷,正與此人症狀 
    相同。只是老朽那時背上並無爪傷,而且拍我一掌之人,其赤霄功力尚未如此厲害,其 
    間凶險處,不可以道里計。」 
     
      言罷,抬起頭來,凝視窗扉,滿布皺紋的臉上一片凝重,蒼老的眼神透出一番無可 
    奈何的感慨。忽地,張大夫持碗的手側了一下,流出了些許茶水,濺在衣襟上。他回過 
    神來笑道:「老朽失態了!」把茶碗端放茶几上,起身拱了拱手說道:「時候不早了, 
    老朽該走了。」 
     
      譚先生忙道:「張大夫,且慢走,這診金請先收下。」 
     
      譚夫人也道:「反正天色已晚,張大夫何不吃了晚飯再走?」 
     
      張大夫手一擺,道:「都不必了。那人與老朽俱為江湖中人,此番相救,也算緣份 
    。 
     
      譚先生雖會武藝,顯非武林人士。今日之事,須得善加隱瞞,以防那人仇家上門。 
    此事務必小心在意。」說完往四周打量一番,然後轉身離開,步伐雖不快捷,身影卻很 
    快在林中隱沒。 
     
      譚先生心中固有百般疑問,但見張大夫似有難言之隱,亦不便強留,拍了拍妻子肩 
    膀,兩人攜手回房。 
     
      ++++++晚飯過後,戌牌時分,譚先生依時向客房走去,探視病情。開了房門,打上 
    燈火。忽聽得一男子沉聲問道:「這是哪裡?是你救了我嗎?」譚先生首度聽到這漢子 
    開口講話,嗓音低沉而沙啞,是一口道地北京口音。 
     
      譚先生回道:「我的學生見兄台倒在村口林邊,便將你帶了回來。算不上是什麼周 
    到的診治。喂!你受傷極重,不可移動,小心傷口又再迸裂。」 
     
      原來那人掙扎著想下床拜謝,但因傷後失血過多,氣力不儕,掙扎了一頓,終於放 
    棄了下床念頭,只得道:「多謝恩公救了我一命,大思不知何以為報?」語氣流露出些 
    許傲氣。 
     
      「快別這麼說!兄台相貌堂堂,想必是叱吒一方的英雄豪傑,小弟原就想和這等人 
    物結交,相不相救什麼的卻是言重了。報恩一事且莫提起。」他停了停又接著道:「而 
    且真正替你醫治胸前掌傷的,是隔壁村的張大夫,並非在下。」 
     
      那人嗯了一聲,不再言語,譚先生續道:「兄台才剛剛去毒包紮,元氣未復,須得 
    好好歇息。我不打擾了。」言罷,拍熄燈火,走出房間,攏上房門。 
     
      自此數日,譚氏夫婦除每日照常打理學堂課務,亦用心照料那漢子的傷勢,但眼見 
    漢子背上創口結疤、胸前瘀血漸退,但是一直昏昏沉沉,不知何時方能清醒。 
     
      這一日清早,譚先生提了葉正欲替那漢子換藥,走到客房,不想房門已開,定睛向 
    內觀看,房內哪有那漢子身影?几子上一大纏紗布,知是那漢子自身上除下包傷所用。 
     
      譚先生放下藥包,意欲至外頭尋找那漢子,心想:「他傷得這樣沉重,恐非月餘不 
    能痊癒,現在外出若碰上了什麼仇家,豈非凶險?須得趕快尋回,療好傷方是道理。」 
     
      牆外遠遠傳來一陣呼呼風響聲,譚先生心念一動,急忙循聲找去。走至屋旁竹林邊 
    ,見到一個魁偉漢子正施展著拳腳功夫,凝神一望正是自己數日來照料傷勢的那人。 
     
      「好一條高大的漢子,不知他使得是什麼拳術?翻手轉身、吊鉤單鞭,扭身高採馬 
    。嗯,是太極拳。」他瞥了一眼,但覺招數無甚奇特,非是什麼精妙武功。他又看了一 
    陣,見到那漢子的拳腳越使越慢,但是聲響勁風卻越大,地上葉片隨拳腳勁風盤捲而起 
    的越來越多。 
     
      「咦?這招搬攔錘怎地如此威猛?那不是玉女穿梭嗎?掌力拍出竟能凌空擊斷竹枝 
    !」譚先生心下駭然:「這漢子功力之高,為我生平僅見。即便是京師大俠--七臂仙 
    猿徐致靖大哥的一身正宗太極功夫,亦不能有如此作為!」 
     
      其實這漢子的功夫雖較徐致靖為高,但也不過稍勝一籌而已。七臂仙猿徐致靖的太 
    極拳心法,請求收氣提勁,像那漢子那般剛猛地出力使勁,便完完全全犯了太極拳巧勁 
    搏大力的原則。不過那漢子的功夫自成一格,剛健勇猛至了極點,反而呈現陰柔之相。 
    以易數來說,也就是九九至陽亦為陰。剛強的功力到了這般境界,便是柔也未必能克剛 
    了。 
     
      譚先生看到興起處,忍不住發拳踢足學了起來,只不過內勁高低有別,而且拳意是 
    柔非剛,未能激發響風,僅僅是沙塵輕揚而已。他本非武林中人,不知江湖規矩,莫說 
    像這般大方地觀看別人練功,即便是無意間見到,往往就惹來了殺身之禍。幸好那漢子 
    還未發覺,仍一拳一腳、一掌一爪的施展功夫。然而他拳腳去勢越是沉鬱凝重,身周起 
    發的風聲卻越是動急響亮,儼然整個人被包圍在強風當中,直有虎嘯風生之勢。譚先生 
    心裡又驚又喜:「這武功實是太神奇了!」 
     
      那漢子忽地停頓,沉思想了一下,然後換使了套掌法。只見得漢子一雙手掌拍、揮 
    、掃、翻、撞、挑、勾、拿,八法無所不包。掌招時迅時徐,飄逸處如清江細流,凌厲 
    處若大漠飛砂,水火相濟、剛柔並蓄。那漢子猛地大喝一聲,掌擊八方,身形越旋越快 
    ,然後高躍而起,在空中一個轉折,揮掌拍向譚先生站立處。 
     
      譚先生一時心喜陶醉,忘了閃避。直到那掌拍到面門前,才啊地聲叫了出來。 
     
      「你為什麼不逃?」那漢子沉聲問道。 
     
      譚先生吃了一驚,好一會才回神過來,微笑道:「適才我意欲尋兄台回屋換藥,沒 
    想到兄台在此練功。小弟自幼心醉武學,見兄台武功實在神奇,不覺停步觀賞。還祈兄 
    台原諒。」 
     
      那漢子抱拳施了一禮,笑道:「剛才無禮,不要見怪。兄弟因有許多仇家,人在江 
    湖身不由己,行事不得不謹慎!」 
     
      兩人俱是心胸開闊的男兒漢,相互請罪了一番,相視一會兒,自覺有趣,俱大笑起 
    來。 
     
      譚先生道:「兄台剛剛練功時出力太過勇猛,你傷癒不久,不宜過度勞累。待進得 
    屋來,小弟給你換換藥。」 
     
      那漢子道:「多謝恩公好意,兄弟這次雖然傷得不輕,但一來體健如牛,再者素有 
    修習內功,過度休息只會壞了功力進展。我已耽擱了數日工夫,需得好好地補回才是。 
    」 
     
      譚先生道:「既是如此,那小弟也不勉強兄台休憩了。但還是請兄台進屋一敘。」 
     
      那漢子道:「多謝了。」 
     
      二人先後進屋,坐定。譚先生自敘道:「小弟姓譚,名嗣同,湘東瀏陽人士。未知 
    兄台尊姓大名?能否見告?如有不便,那也不妨。」 
     
      那漢子哈哈一笑:「恩公原來是譚壯飛,怪不得眼熟,恩公當年在京城和李道台的 
    姑娘成婚時我曾與宴,咱們還對過杯呢!哈哈,兄弟剛才的疑慮統統是多餘的了。」 
     
      譚嗣同想了一下道:「那天我給灌了好些酒,迷迷糊糊地,兄台的名號卻有些模糊 
    ……」 
     
      「兄弟王正誼。」 
     
      譚嗣同驚問:「兄台竟是天下第一刀「大刀王五」,小弟可真眼拙了。」 
     
      那漢子搖手笑道:「什麼天下第一刀?兄弟家中行五,只因慣用一口厚背大刀,才 
    得「大刀王五」這名。「天下第一刀」什麼的,純是謬讚。兄弟愧不敢當。」 
     
      二人自述身世,方知對方竟是自己慕名已久、卻不得結交的當世英傑,結拜之心油 
    然而生。譚嗣同正色說道:「小弟有個不情之請……」 
     
      王五笑道:「但說無妨。」 
     
      譚嗣同道:「小弟想和王大哥結為異姓兄弟,不知王大哥意下如河?」 
     
      王五喜道:「太好了,我亦正有此意!」 
     
      兩人敘了年紀,王五三十二歲,為兄長;譚嗣同二十八歲,為弟弟。燒了香向天祝 
    禱,雖非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難同富。兩人結為異姓 
    兄弟,內心皆是不恣之喜。 
     
      譚嗣同道:「哥哥便請在此稍待,我去叫妻子出來和您見見面。」 
     
      王五笑道:「不用勞煩弟妹了!」 
     
      譚嗣同向內堂喊道:「閏兒,閏兒,快快出來見大哥呀!」 
     
      譚夫人忙走了出來,見了王五,微一遲疑,還是向王五行了個福,道:「弟妹拜見 
    大哥。」 
     
      譚嗣同忙向妻子說道:「大哥便是名震天下的大刀王五。」 
     
      譚夫人是個明理通達、知曉要聞的女子,聽見過王五的名頭,知道王五是當世一等 
    一的好漢,自己的丈夫竟能和他相交,心中欣喜程度實不下於丈夫。馬上再行了個福: 
    「弟妹有眼不識泰山,適才遲疑實在無禮,還祈見諒。」 
     
      譚夫人剛剛的遲疑,王五自有見到,但一來王五本就壑達豪邁,再者譚夫人的遲疑 
    乃人情之常,絲毫不放在心上。忙道:「弟妹不必多慮,今日能和弟弟、弟妹相識,心 
    中實在欣喜難宣,再大的事也都揭過了。更況弟妹河嘗得罪於我?」 
     
      這一日譚嗣同又放了眾孩童一天課,但規定眾孩童定要來見見王五,說像王大俠這 
    等英雄人物在這窮鄉僻壤,何時才能見到?小二子看見當日流了一大灘向水的「死人」 
    ,竟是眼前這麼一個雄赳赳、氣昂昂的大漢,比諸譚先生還高了快一個頭,心中不由得 
    有些害怕。但又見王五言笑炎炎,笑容可掬,也便向王五躬身行禮。 
     
      譚嗣同道:「他是小二子,便為發現大哥你昏迷的學生。」 
     
      王五向小二子笑道:「小兄弟,我的命有一半是你所救,這可多謝了!」說著摸摸 
    小二子的頭,小二子亦回報憨憨的笑靨。 
     
      一名小婢走到譚嗣同跟前,福了一福:「少爺,少奶奶說有要客來訪,請少爺到前 
    廳會客。」 
     
      譚嗣同向王五笑道:「大哥要不要先休息休息,待得小弟送走來客,咱兄弟倆兒再 
    好好喝幾杯。」 
     
      王五微笑道:「賢弟請自便,我就在這裡和這些孩童們玩玩兒吧!」 
     
      譚嗣同轉向眾孩童,吩咐道:「你們在這兒和王先生學學做人的道理,要有禮貌, 
    知道嗎?」還未待得孩童們答個「好」字,即匆匆離開。 
     
      譚嗣同快步走到前廳,見到一名俊朗逸秀、神采飛揚的年輕人。那人起身拱手道: 
    「譚先生!在下廣東新會梁啟超。舊時拜讀先生《仁學》,內心嘗恨不得與先生一見, 
    而今得識尊容,實乃生平大幸。」他雖說的是平話,言詞文雅,但夾雜著廣東腔調,一 
    下子聽起來甚是有趣。 
     
      譚嗣同先是心裡覺得一陣好笑,但知曉梁啟超乃拜巨匠康有為為師,二人俱為當時 
    鼓吹改革開放的領袖人物。當下不敢怠慢,忙拱手稱謝道:「不敢!不敢!梁先生所著 
    大作《中西諸異考究》,我亦深研過。此篇文字切中時弊,兒解精闢;拙作《仁學》與 
    之相比,對於西學著墨太少,舊傳統著墨太多,反倒顯得心胸不夠寬大了!」 
     
      兩人客套一番,然後譚嗣同問道:「不知梁先生來兄弟這鄉下地方,有什麼要事﹖ 
    不知尊師康先生是否也到了,兄弟極盼一兒!」話語中顯得對康有為極是尊敬推崇。 
     
      梁啟超正色道:「在下這番正是隨家師前來。我師徒二人於二月十九日到達漢口, 
    先見了張之洞總督及辜鴻銘先生等數位大賢。家師和諸位先生連談了數日,言及中國富 
    強之道,諸賢認為:首在改革朝廷。應仿效英國憲政體制,改正現今牝雞司晨之(陋指 
    西后干政),令皇上能正其位。再者自教育著手,廢八股、興學校,務使我中國四萬萬 
    同胞皆有受教育之機會。並且多習洋人「富國強兵」之法。以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令 
    中國擺脫列強之控制,和西洋平起平坐、平等論交!」 
     
      「好!好!好!真說到在下心坎裡去了!真乃不愧南九省的文壇領袖!」梁啟超侃 
    侃而談,儘管他的平話講得並不順嘴,但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譚嗣同聽到興起處,連 
    聲叫好,衷心贊同。 
     
      梁啟超緩了口氣,接著說道:「張總督的幾位參幕以為,湘東一帶名士以譚先生居 
    首。眾賢知譚先生目前居於漢口左近,家師遂命我先來和先生談談……」 
     
      譚嗣同揚眉道:「尊師是要梁兄來探探兄弟的口風意願嗎?」 
     
      梁啟超不明譚嗣同為人,以為他心中不悅。忙道:「在下此行不敢說是來探什麼口 
     
      風,但諸位先生均以為--若譚先生能出面號召,登高振臂一呼,豪傑多有相從; 
    待壯大聲勢,維新之期近了中國富強奮發之日亦不遠矣。」 
     
      譚嗣同拱手躬身謙道:「想在下又有什麼號召力了?其實賢師徒才是天下士子爭仿 
    的對象。於維新一事,小弟只有追附驥尾,何敢帶頭?」他爽快的答應,願意幫助維新 
    。 
     
      梁啟超忙起身謝道:「多謝譚先生高義﹗令在下沒白跑一趟,家師一定很高興的。 
     
      倘無意外,在下將隨家師於後日再來叨優,還祈譚先生不要見怪。」 
     
      「康先生要來這,兄弟心中只有欣喜異常,何嘗會見怪?待得後日兄弟與拙莉掃徑 
    相候,恭迎大駕。」 
     
      梁啟超又交待了幾句客氣話,這才出門離去。譚嗣同心裡頭先是高興著康有篇的即 
    將到來,但一想到剛剛到訪的梁啟超,心中雖甚佩服他的文采和為國篇民的襟懷。但他 
    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年說話做事如此婆婆媽媽,不乾脆果決,不似男兒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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