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譚先生】 

    無量劫指

    譚嗣同藏匿在假山之後，靜觀祖柴青前去調解胡七與榮府侍衛糾紛。 
 
　　他對胡七一掌迫退祖柴青，饒是早已知悉胡七拳術精湛，亦不禁訝異：「胡七年紀 
甚輕，武功竟能練就這般境地，其學武資質之佳，實是曠世難尋。又胡七雖年幼單純， 
腦筋著實聰敏，可惜脾氣暴躁。倘若任由他於市井三教九流之地待久了，難保不給染得 
一身惡習、墮入邪道。不知徐大哥為何不能將他帶著悉心指導、予以身教？想來必是公 
務繁重，無法分身看顧。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由此可見教化人心之難。乘著胡兄弟年 
輕，趕緊善加誘導，免得誤入歧途。乾脆將胡七帶給王大哥調教便了，以他資質，將來 
必有一番大成就！」 
 
　　譚嗣同心意方定，正想起步尋胡七說話，脅下驀地一陣痠麻痛楚，心知中了暗算。 
估算先進步迴身再來個中宮砲拳，這本是一手攻守俱備的招數，號為迴馬槍，應用得富 
足以轉敗為勝；但脅下那痠疼感觸霎時間湧了上來，不但手足腰背再動彈不得，連頸子 
亦僵硬起來。接著褲腰一緊、腳下一輕，被人橫捉提起，面孔朝地。 
 
　　譚嗣同卯足勁力扭過頸子，意欲一看此人長相，可黑暗中瞧不清出手暗算之人面容 
，僅隱隱約約見得這人身材甚為矮小。想，自己百來斤重量，給這小個子提在手上猶似 
無物，這人手勁倒好生令人佩服。譚嗣同向來冷靜，乍遇變故心下毫不驚慌，也不多盤 
算脫身之法；想這人既能在守衛深嚴的旗官大員家中將自己綁架，避開眾侍衛耳目，其 
武功之強自不待言，尚且心智必亦機警無此反正一來脫身不得，再者對擒拿者起了好奇 
心，索性放開胸懷隨他一行。耳盼聞得風聲呼呼，眼前景物如流，移動極速。忽地高低 
縱躍，幾個起落間已至門外。譚嗣同見這人提步落步輕盈無比，輕功之強，江湖中可說 
少有人及。 
 
　　那人奔行好一會，轉入幾條胡同，繞行至胡同底一間滿是脂粉香氣、采花燈籠的隻 
刖，提氣一縱，鑽入窗戶，將譚嗣同一擲落，順手帶上窗戶，輕輕悄悄、毫無聲響。 
 
　　房內嗯了一聲，一句濃厚的山東口音說道：「帶了誰來啊？」 
 
　　「是譚嗣同。」 
 
　　「是麼？據聞王五和譚嗣同結為異姓兄弟，你這番擒住了他，穩教王正誼那廝不敢 
輕舉妄動，壞了俺大哥的計畫。」 
 
　　「大刀會那頭進行的如河？」 
 
　　「早布置妥當啦﹗朱紅棋安插不少人流人物進了大刀會，趙三多、朱紅燈、王正誼 
、于氏父子武功再高，總也敵不住七、八十個高手圍攻。」 
 
　　「哼哼，朱紅燈這奔漢可萬萬料不到自己親弟弟會來個窩裡反，真箇死得其所哉﹗ 
」 
 
　　「正是！朱紅燈狗娘養的當年反出庵清，還打死了廖、許兩兄弟，俺們定要割下他 
人頭祭天！」 
 
　　「日本鬼子那兒打點好了麼？」 
 
　　「汪海山和邱阿良前天見過日使林權助。林權助說日本軍部眼下諸多因素，不便正 
式出力，先派遣黑龍會的鬼子來這探探路。」 
 
　　「黑龍會？小小幫會又有多大用處？鬼子們保留實力，當真居心叵測！」 
 
　　「嘿嘿嘿，你莫小觀了幫會力量，俺們不也是從小小的江湖幫會坐大？再說黑龍會 
乃是鬼子國軍部弄起來的，當中船越文夫號稱鬼子國第一高手，刀術、拳法俱為上乘。 
」 
 
　　「他媽的，日本鬼子有啥厲害？改天倒要和那船越文夫比劃比劃！」 
 
　　「羅兄弟四年前為了躲避追緝，輾轉逃到日本，曾和船越交過手。你知道的，羅兄 
弟刀劍雙修在俺們幫子裡向稱一絕，可卻敗在船越手下。」 
 
　　「他奶奶的，那鬼子當真如此了得？」 
 
　　「羅兄弟從來是直肚直腸，不懂得誆人。而且俺們學武之人，誰愛承認不及別人？ 
哼，幾天後和鬼子們碰頭時，你可得好好斂著脾氣，別得罪他們。」 
 
　　「知道啦﹗鄭三哥，你說大哥這下子和鬼子合作，待掀了韃子政權，成就了大業， 
當真要將東三省、閩廣兩地割送與鬼子麼？他媽的，鬼子連咱們老巢都取走了教咱們怎 
地？喝西北風麼？」 
 
　　「說話當心些！大哥怎麼做，俺們不必妄加猜測。總之，當務之急是把中國弄得越 
亂越好。俺們兵力薄弱，光是你們天地會的人恐怕不夠使，俺漕幫裡不願幫手的也不在 
少數。萬老爺子現下亦不敢貿然投入，只作袖手旁觀。何況興中會孫文那兒，打著正大 
光明旗號，收去不少厲害角色……」 
 
　　「鄭三哥，我卻有一個疑問。」 
 
　　「如何？」 
 
　　「大哥想先搞亂中國，再混水摸魚，希望摸得一片江山，可金毛鬼子虎視耽耽等著 
瓜分中國土地，咱們這樣做，會否將同胞推入火坑，自此為金毛鬼魚肉？再說大哥雖是 
烈士之後，有著令人景仰的背景，可他分明引入日本鬼這匹豺狼，我覺得不大對頭！」 
 
　　「少多口，若給大哥知曉這些話，難保不給你種上九毒蝕骨散！」綁架譚嗣同之人 
不再多說，咕噥幾聲，推開窗戶一躍而出，身法極為乾淨俐落。 
 
　　兩人這番談話，只聽得譚嗣同大驚失色：「萬萬想不到竟能聽到如此陰謀。若只要 
推翻滿人政權也就罷了，但這姓鄭的說他什麼大哥，竟要和日本鬼子裡應外和，還說若 
成了什麼大業，要割讓東三省、閩廣等地給日本鬼子！今年馬關條約一立，丟失台灣已 
是喪權辱國之事；沒了東三省、福建、廣東，那還成什麼樣？可惡！可恨！亦可嘆！這 
等陰謀正進行地如火如荼的當口，榮祿、張之洞、張蔭桓他們几自大言飲酒，高談闊論 
可悲我譚嗣同自許憂國志士，卻半分也使不上力！」想到使力，雖然經脈上的痠疼感漸 
淡，可雙手失勁依舊，仍是難以動作。他思緒不停，又想：「這坦些傢伙另一個目標是 
滅了大刀會。我之被擒，據他們話中含意，乃是為了對付王大哥、對付大刀會。總得想 
個法子逃脫此地，與王大哥通風報信﹗」心情激昂處，血流稍順，手腳微微一動。 
 
　　「嘿嘿，想逃？俺再補你兩指。」噗噗兩聲，背部又中兩指。這「鄭三哥」指勁較 
擒拿之人更強，點地譚嗣同背部劇痛無比，但他生性剛強，咬牙忍了下來。 
 
　　「姓譚的，老子這打穴功夫名頭叫「無量劫指」，中者無不披靡。若經受不住呻吟 
個幾聲，老子是不會介意的。待會老子有些事情，只點穴道，未免小看你譚嗣同能耐； 
來來來，老子再給你縛上粗繩。王五說不準傳了你嘯風訣中的神奇法門。走脫了你這麼 
個法寶，要對付王五等人便難了。」 
 
　　將譚嗣同反手綁好，那一口濃厚山東腔的鄭三哥推門走出。 
 
　　門外立刻傳來妖媚的女子話聲：「鄭大爺怎地和朋友說了這麼許久話？你好討厭呀 
！人家不睬你了啦！」 
 
　　鄭三哥長笑一陣，道：「親親春香，俺的寶貝。俺現在去幹些正經事，等會兒再同 
妳快活快活。」 
 
　　女子話聲更轉柔膩，道：「那人家先到你床上等著，你……」 
 
　　鄭三哥厲聲道：「不許進去！妳們這些婊子，誰膽敢進我房間，老子扼死誰！」 
 
　　說完匡瑯、匡唧幾聲，幾個女子喜歡道：「多謝賞賜！鄭大爺當真豪闊。」鄭大爺 
哈哈大笑，聲音漸弱，顯是走遠。 
 
　　譚嗣同心裡是好氣又好笑：「想我譚嗣同自命不凡，卓爾於世，卻給綁到妓院？ 
 
　　當真時運不濟。不過也好在被拿到此處，方才聽得這個大陰謀。」回想擒住自己那 
人，無論是身手、說話腔調，感覺有些熟悉，尤其是打穴的勁力使自己四肢麻癢無力， 
自己分明經受過料定必是生平認識之人。 
 
　　是誰？是祖柴青？還是蕭正倫？腦海浮現許多面孔，怎麼想也覺得那些人均無擒拿 
自己、對付工五的可能與必要。 
 
　　思緒如海潮紛致杳來，譚嗣同來來去去思索的念頭，都環繞著那件勾結日本人、意 
欲亂了中國、顛覆大清、瓜分中土的計畫。對於王五這死生與共的結義兄長的處境，更 
是擔憂無比，自己的生死安危反而全責之度外。 
 
　　「無論如河，要盡快脫了此處。便教性命不保，也要讓王大哥知道這好謀……嘿嘿 
，「鄭三哥」這兩指勁力好生了得。叫作「無量劫指」麼？果然中身後令我如歷千萬劫 
；這般疼痛倒真像歷經了無量劫數，生不如死。幾個月前才教學生「天降大任於斯人也 
，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可是孟老夫子 
畢竟從未給無量劫指勁力伺候過，他若嘗過這般滋味，那句「天將降大任」 
 
　　的話，說不定便出不得口！」想了一陣，無量劫指內力漸漸往頭部游走，耳鳴繼而 
響起，忽然間嗡地聲大響，就此人事不知。 
 
　　也不知過了多久，譚嗣同感覺身形輕飄飄地如同御空而行，耳畔似是聽到了仙樂傳 
至，伽陵鳥齊鳴，好比入了西方佛國，身心同舒。忽爾幾個淨善玉女，手執雨露瓶提著 
淨土妍花飄然而至；手這麼一拿一洒，滿天露水、血紅花瓣飛舞，更是無比美麗。譚嗣 
同渾忘了那一身疼痛，雙手經脈氣血恍若已順，伸臂抓向露水、花瓣，但當露水臨額， 
花瓣入手，一股血腥氣味卻漫了開來，伽陵鳥鳴聲轉成廝殺叱喝、玉女清麗的相貌漸漸 
化成了生滿鬚髯、殺意騰騰的男子面貌，猛地一聲慘呼傳至腦中，譚嗣同眼中才瞧地明 
白自己給人荷在肩頭，高低縱橫、顛跛頗劇。 
 
　　那虯髯男子嘿嘿笑道：「你奶奶地兩隻狗患子，好本事，俺前腳才走出婊子院，你 
們立即摸了進來，把人偷走，當真好本事！」呼地一掌拍向荷著譚嗣同那人，那人舉掌 
相格，砰地一聲，吐了一大口鮮血，濺地譚嗣同前額血跡斑斑。 
 
　　虯髯漢子身後飛來一腿，虯髯漢子反掌一拍，立將偷襲者倒彈回去。偷襲者叫道： 
「胡七快把譚先生帶走！這兒我來應付。」 
 
　　譚嗣同辨清話聲：「那人不是祖柴青？荷著我的竟是胡七？和他二人對攻之人操著 
濃烈山東口音，是在妓院以無量劫指點我穴道之人？」 
 
　　胡七給虯髯漢子打得五內翻騰，好不難受，嘶啞著嗓子道：「他媽的，這傢伙厲害 
得很，你一個人怎麼打得過？」話雖如此，胡七和虯髯漢方一交手，便知功夫大為不及 
，老早就想腳底抹油，逃之么么，奈何對手掌勢猛惡，身法又快，自己負著一人，卻怎
樣也逃不出虯髯漢掌握。 
 
　　祖柴青才一落地，叫道：「胡七快快讓開，我要施銀針料理這狗賊。」奔到胡七身 
旁，右手上已掏出一把針續道：「這針上之毒猛烈無比，中者立斃……」 
 
　　胡七叫道：「那還不快！」身形一矮一鑽，脫出虯髯漢掌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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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驛站 
出版日期：2001 年 07 月 1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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