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刀會】
九月九重陽日,向是無數遊子返鄉和族親同敘別情之時,可天津這日卻充斥許多外
鄉遊客。
偶有幾個相識之人相逢,話語也不脫那套兒:「哎哎﹗老兄多時未見,近來生意可
順意?」
「承蒙兄台金口美言,小弟生意不壞,著實撈了不少油水。」
「當真?老兄怎生發達的?兄弟可得好好向您請益一二。」
「要發達還不簡單!咱們道上兄弟正缺幫手呢,何不來一試身手?包兄台沒多久,
就能吃香喝辣鎮日泡在溫柔鄉內。」
「大好了,老兄現下何處營生?兄弟好改日登門拜訪吶!」
「小弟現下太行山幹事。」
「咦,想太行山地處僻靜少有人煙,老兄在那能發達倒是奇事。」
「小弟現下是「龍虎風雲山頭踞,刀劍淌血錢自來」。」
「什麼又龍又虎的?老兄何不說明白了。」
「欽,何必說明呢?不過就是沒本錢買賣。」
話到此處往往便即中斷,卻是因想討個發達利市那人吃了一驚,揹了傢生趕忙離開
,省得變成對方的「發達利市」。
眾外鄉人之入天津,多為了一赴大刀會成會。這大刀會奉「天下第一刀」大刀王五
為龍頭,又有舊日義和拳首領銅牆鐵壁趙三多、紅燈罩朱紅燈為副手,會中好手無數,
像是號稱冀魯豫三省劍術第一的于劍南、八卦刀盧天祥、神筆書生方濟山,梅花拳副門
主朱紅棋、迷蹤拳門主麥青雲、俠盜任飛等人;再加上義和拳舊有會眾、新入武人,總
數萬餘人,聲勢浩大,儼然是一時武林英傑、江湖雄豪精萃畢集。
大刀會成會所在處天津城西,距袁世凱當下駐練兵馬的小棧地緣甚近。會宅集義和
拳、迷蹤門、于家劍參門資財所購,佔地廣大,門亭卻不宏偉,卻是由於袁世凱諄諄告
誡:「別要弄得太過招搖,以免惹得朝廷猜忌;否則上頭下令嚴辦時,大家臉上須不好
看!」
饒是如此,這等江湖武林百年間未有的大聚會,依眾豪客平素魯直粗疏的性子,又
哪裡想得這許多,俱是開懷暢飲,縱談世事。渾不知徐致靖、玄湖領率的朝廷軍馬逐漸
逼近,意欲將與會群豪一網打盡。
會場之外站著五百名荷槍軍士,人人安靜肅穆不有一動,是袁世凱點撥來保護大刀
會的新建陸軍。領頭軍官著了身輕便軍裝,腰懸短鉸長刀,來回踱步,神色甚是輕鬆自
得,這人自是昨日袁世凱介紹於王五認識的麾下大將--段祺瑞了。
成會禮定於己時開幕,雖然時刻未至,但群豪興緻既開,不少人已喝地醉意醺醺,
不時走近段祺瑞、軍士們身旁調侃起鬨,邀眾軍士喝酒作樂,段祺瑞總是微一抱拳,笑
對群豪道:「小將軍令在身,不便飲酒,各位弟兄去喝個痛快!」婉拒邀請。
群豪見段祺瑞言語有禮,舉止謹慎,態度怡然中帶著嚴肅,漸退了長久以來厭惡清
軍之心。
段祺瑞幾番言語退了群豪,吁了口氣,取出舶來煙打火點上,吸了幾口,又看了看
懷錶,心想:「袁大人也真是的,怎麼派我來照看這些五湖四海之人?剛剛還有個傢伙
看了我的佩槍,竟然動手動腳,想借去玩玩﹗這玩意走起火來,可不是好玩的!已然己
時,該要行成會禮了。袁大人說京城裡派了好些人馬要來剿大刀會,要我同徐大人斡旋
,先阻他個一時二刻,好讓這夥江湖人有餘裕逃亡,說若是該地僵了,便退兵十里相讓
,然後便宜行事。什麼便宜行事?依袁大人個性,想來是到時再進兵包圍大刀會了。那
時候勢頭正亂,正好可以鎮服住眾人,維持治安,轉個手就是大功一件。嗯,就是這麼
辦!」自門外向會場看去,見王五高大的身形緩緩登上了台,心裡暗自盤算布陣包圍之
法,再吸了口煙,輕輕吐出,微微一笑。
王五獨自步上高台,抱拳向台下群雄施了一禮,道:「眾位弟兄安好!」群雄但聞
王五話聲平和淳正,便似對面而談,稍有見識的,莫不震驚於王五的內力修為已登至入
神坐照境界。王五問好聲一過,群豪俱大聲呼喊:「王大俠好!」
王五略加停頓,然後深吸口氣,一古腦將趙三多尋來的長篇文章盡數默出。
會場中示武人讀過書、肚腹中藏有墨水的屈指可數,而那篇講稿又是文白夾雜,遍
引前人佳作文采,只聽得台下人等一頭霧水,面面相覦,不是想:「怎麼搞地?俺們來
這又非考舉人中秀才,弄這攪舌文字,真聽地俺頭痛死了﹗」要不就想:「王大俠的口
才文筆當真了得,果然文武雙全﹗看來我回家也得找個私塾唸唸書。」更有甚者,還以
為王五口中所唸,乃是高深奧妙的內功心法,竟爾潛心默記起來。
王五堪堪唸完,群雄一致起立鼓掌,唯恐拍得不夠賣力--這到底是因欣賞致詞內
容文筆動人,還是因慶幸這篇拗口文字終於說完,就不得而知了。
台下眾人固然難受,殊不知台上王五早已唸地冷汗紛出,濡地內衫盡濕。王五吁口
長氣想:「這演說當真是生平未有的大苦差,說不定「風雨如晦」練來還容易些!
接下來該說說會旨了。」於是朗聲道:「咱們之所以立大刀會,為得是甚?是為了
咱們千千萬萬的中國同胞!眼下國難當頭,洋鬼橫行霸道,相信大夥早就瞧不過去了吧
!」
群豪大叫道:「正是﹗」
王五繼續道:「咱們學武的,平素逞兇鬥狠,常為了門派間的小事打打殺殺,卻少
有人想到倘若中國淪落洋鬼子手上,人人都成了洋奴,哪裡有如今這樣逍遙自在的日子
?」眾人間言俱都沉默下來。
又聽得王五高聲道:「所以大刀會之立,務令咱們江湖中人,團結一心,刀口對外
;務令中華同胞強國強種,振愎民心,驅逐胡虜,正我天下!」
眾人多已知這十六字會旨,俱齊聲喊道:「強國強種,振愎民心,驅逐胡虜,正我
天下﹗」有些漢子感染到會旨中愛國情操,喊地嗓子破了,熱淚滾滾而下。
王五見群豪激動情緒,內心大為感動:「趙前輩廣邀武林各門各幫加入大刀會,果
然懷抱一股為中國的熱心熱情,若是每個中國人都如今日團結,何愁不能趕出洋人勢力
,讓中國自立自強?」說道:「難得天下英雄冢會,今日不忙商討興國大業,大夥先喝
喝酒敘敘舊,圖個一日快活。待得明日,再談正事﹗」
群蒙大笑鼓掌,成會禮在歡笑熱淚中落幕。
王五下得台,于凝香取了碗酒過來,笑道:「瞧你急地一身汗。」想起王五默誦那
長篇大論時,身子僵直的窘樣,手抿著嘴笑了起來。
王五見她雙頰紅撲撲地,容色嬌豔,笑時微顯梨渦,心中」動:「往常總將凝香當
作小妹妹看待,渾沒想過長得如何,未料她竟然這樣好看。」取過碗一口飲下,隨意問
道:「盧兄弟回來了麼?」
于凝香今日刻意裝扮,本想博得王五稱讚,但見他視若無睹,恚怒暗生,道:「天
曉得那傢伙死到哪裡去了?」
王五點點頭,明白盧天祥必是攜了譚嗣同的書信至北京邀日本人過來。但北京、天
津相距不遠,快馬往返,一日便至,算來也該到了。便是道途撞見什麼尋釁武人,除卻
玄湖、鄭崩雲、徐致靖等寥寥數人,以盧天祥今時拳刀修為,不致於有甚大礙;
況且鄭崩雲雖了得,但前日給自己擊得重傷,短時間內絕無出手之力。又想,日使
館不知派何等人物來此?船越文夫號稱東洋第一高手,自己倒想和他較量一番,看看鬼
子們的武功到底高到何種程度。
于凝香拉拉王五手臂,問道:「怎麼?怎地演講完神情恁地呆傻?」
王五長笑一聲道:「走!咱們找劍南喝酒去!」
于凝香說道:「我爹爹有意讓哥哥和麥姊姊明日成婚呢﹗」
「當真?這下雙喜臨門,可大好了!」
于凝香嘟嘴道:「才不好呢﹗結婚對女孩兒家可是一輩子的大事呢!怎能隨便?」
說著瞅了王五一眼,忽地雙頰、耳根、脖頸一齊熱了起來。
王五還道于凝香是因今兒日頭烈了,給晒得皮膚燙紅,說道:「凝香熱了麼?快去
尋妳麥姊姊乘涼!」
于凝香重重跺了一腳,不悅道:「王大哥,你忒也遲頓了!」向堂內奔去。
王五不明所以,搔搔頭皮,想凝香畢竟是嬌寵著大的,稍一不如意,脾氣立即發出
。不過就是于兄弟結婚麼,用得著三牲六禮、張燈結綵地幹麼?咱們學武之人,又哪需
這般繁文褥節?嘀咕一陣,便去尋譚嗣同、于劍南。
※※※+于凝香怒氣沖沖回至女眷休憩客房,見布幔就撕,拿起瓷器便扔,乒乒乓
乓響聲大作。待得無完好布料司撕,無成型瓷器可擲,就伏在床上哭泣,不住口罵道:
「王大哥呆瓜!笨蛋!蠢牛!枉費人家今天刻意上妝!枉費人家天天照料他起居﹗」
客房房門突地一開,一女子說道:「凝香妹妹怎麼啦?心情不痛快麼?」
于凝香取出手帕拭拭眼淚鼻水,哽咽道:「原來是麥姊姊。」
麥雁容見一屋子混亂,猶如方遭盜匪蹂躪,吃了一驚,不知于凝香為何生氣落淚,
坐到她身畔,拿了帕子替她擦拭淚漬,笑問:「哭地這般傷心,可把妝搞得一塌糊塗,
待會兒讓我幫妳補補妝。」
于凝香哭道:「妳可好了,要嫁人啦﹗卻剩我孤孤單單的。」
麥雁容臉一紅,靦腆道:「時候到了總得嫁人。妳也老大不小,該尋尋婆家了。」
于凝香怒道:「我不嫁人,出家做尼姑好了!」說著又鳴嗚咽咽哭了起來。
麥雁容噗時一笑道:「妹妹別說氣話,當尼姑阿要剔光頭髮呢!妳這麼個嬌滴滴的
小姑娘,若教去了一頭漂亮頭髮,妳捨得,姊姊倒還替妳可惜!」
于凝香泣道:「人家正難過呢﹗不來安慰,卻來笑話人家。」
麥雁容撫撫于凝香背脊,安慰道:「別哭別哭,是誰惹得妳難過?姊姊給妳出氣。
我若不行,讓劍南幫妳。」
于凝香道:「哥哥那沒用的,再加三個都打不過人家。再說讓哥哥知道了,他也只
會說我傻瓜。」
麥雁容笑道:「我知道了,是王大俠對不?」
于凝香用力點點頭,止了哭泣,但雙頰又紅了起來。
麥雁容道:「王大俠雖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漢,功夫無雙無對,我想,講起感情恐怕
就呆得很了。」
于凝香忙道:「是啊,是啊。」
麥雁容續道:「依我看,妹妹也好不到哪兒去,就和王大俠一般呆傻。」
于凝香怫然道:「我又怎地呆傻了?姊姊是說我不該歡喜王大哥麼?」話未說完,
頭已低垂。
那歡喜二字說地比蚊鳴還弱,可要雁容卻聽個清清楚楚,笑說:「不是。我不是說
妳不該歡喜王大俠。我想,妳的法兒不對。」
于凝香猛地將頭一抬,忙挽住要雁容臂膀,央求道:「好姊姊,妳快教教我,能用
什麼法兒讓王大哥歡……我是說別賣關子,這可急死人了!」臉上已充滿笑意。
麥雁容亦笑了起來:「瞧妳又哭又笑的,小孩兒一般。妹妹妳己想想,男人家要的
是甚?還不是要女人好好照料,溫溫柔柔的,要順著他性子,他喜歡些什麼,妳就同他
喜歡什麼。」
于凝香反問道:「難道他喜歡上旁的女子,我也得同他一樣喜歡那女子?」
麥雁容伸指在她額頭敲了個爆粟,笑說:「傻孩子,他若歡喜旁人,妳當然要想法
子把他搶回來呀!再說王大俠不像個三心二意之人,平常喝酒打拳地,除了妹妹外也沒
別的女子配得上他。」
于凝香給說地心臟一陣坪抨亂跳,想了一會,問道:「還有呢?」
麥雁容續道:「王大俠雖然慷慨豪邁,可也還是個男人。妳若能好好待他,日子久
了,他發覺沒了妳不行,自是心向於妳,終身不貳。」
于凝香還待有甚仙法符咒的法門,沒想到還是這般老生常談,大為失望道:「我還
以為有什麼妙法兒呢!這些我老早知道啦!我待王大哥可好的呢﹗成日噓寒問暖地,可
他就是不明白我心思。」
麥雁容道:「我的法兒就這些,可也管用得很。妳和王大快相處不久,自是效用不
彰。來日方長,妹妹何必急於一時?而且妳不時在王大俠跟前使小性子,他當然不喜,
妳可得改改才好。所以呀,慢慢來,終有一日王大俠心頭兒就只妳一人。」
于凝香坪然心動,想到有朝一日,能和王五結成眷屬,手心潮熱出了一陣汗。
麥雁客替于凝香梳理頭髮,卸下已糊開的妝,再給她重新打上粉底,擦了胭脂,揉
上口紅,對鏡細細整治一番,嘆道:「妹妹真美,我若是男子,非教妳迷上不可。」
于凝香嫣然一笑,問道:「姊姊,妳覺得王大哥歡喜我麼?」
房門外突地一陣器皿碎裂聲響傳來,然後是眾人驚呼聲,又待半晌,再傳來粗野的
男人笑聲。
麥雁容微笑道:「我說那些男人也真是的,成天打打鬧鬧的,也不正經些,令人好
生厭煩。」
于凝香道:「姊姊以前和我哥哥闖盪江湖,不也常常打架?怎麼要嫁人了,性兒也
轉了?」
「好啊,妳這小妮子倒來取笑我!瞧我不修理妳﹗」伸指往于凝香腰間一摳,引得
于凝香咯咯笑了起來,直喊:「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四師姊!四師姊妳在哪兒?」門外傳來呼喚聲。
于凝香辨得話聲是迷蹤門九弟子李翠柳所發,說道:「姊姊,那是翠柳妹子。她和
霍兄弟這樣相好,說不定不用多久也成就好事了。」
麥雁容點頭笑道:「很是。到得咱們三姊妹都成了婚,大可居住在一塊兒,到時咱
們就還像眼下這般快快樂樂地談心,那才叫美呢﹗……九師妹,我在這呢﹗」
李翠柳依聲尋至,將門一開,見這房內滿目瘡痍,驚呼一聲:「妳們這幹什麼了?
弄地跟狗兒窩一樣?妳們打過架了?」
于凝香訕訕一笑,正想找個話題岔開,麥雁容卻先問道:「九師妹有甚事麼?」
李翠柳回道:「外頭霍師哥和幾個日本人比試拳法,妳們快出去瞧瞧﹗」三人匆匆
走出。
于凝香問道:「翠柳妹子,外頭可拚地火熱?王大哥可有出手?」
李翠柳笑道:「那些日本矮兒怎配和王大俠過招?霍師哥就已以將他們打發。不過
有個神氣的矮鬼還沒出手就是了。」
麥雁容聽得干凝香如此關切王五,微微一笑,說道:「若是霍師弟能將日本人擊敗
,不但能一去中國戰敗的怨氣,更能彰顯咱們迷蹤門拳術的厲害!」適才和于凝香閨房
軟語長談,旖旎繾綣,待聽得霍元甲和日本人比試拳法,方才又盡愎她江湖女兒的豪氣
。
※※※+++++到得廳堂,見原來設席處桌椅撤去,留下大片空地。群豪坐於廳堂四
周,均自目不轉睛地觀看場中霍元甲和一名矮小壯實的日本漢子一拳一腳的過招。
麥雁容見霍元甲施展本門「迷蹤步法」繞著那日本漢出招,一拳一掌無不功架分明
,有條不紊,顯示出的功夫底子似乎還高過了爹爹麥青雲、大師哥姚勝雲,饒是她素知
霍元甲習武天份極佳,也不禁咋舌。
她忽然憶起王五待在天津數月間,常至迷蹤門指導眾師兄弟武學要旨。眼見霍元甲
招式之出,往往別出心裁,不落俗套,想是王五點撥傳授。與他對手的日本漢雖是拳藝
不賴,殺著猛出,卻總是給霍元甲從容避過。麥雁容看得一陣熱血激昂,想:「霍師弟
天賦極高,待得日後必能自成一家,開宗立派,稱雄江湖--這都是王大俠的恩惠了﹗
」
要雁容慢慢走近于劍南身邊,輕聲問道:「劍南,這日本人是什麼來路,功夫不弱
。」
于劍南聽得麥雁容話聲,臉上一紅道:「容……容妹,妳來的正好。這鬼子是黑龍
會的人物,據說在鬼子國裡武功是很厲害的。哼哼,原來不過爾爾。」
麥雁容微笑道:「我前天聽你說過日本第一高手叫船越文夫,是這人麼?」
于劍南說道:「這傢伙叫什麼藤吉次郎;船越文夫坐在門口。喏,妳看到沒,那個
神氣的大鬍子矮兒便是。」
于凝香和麥雁容順著于劍南目光看過去,見得門邊坐著一群日本人,居中一人看來
年紀甚輕,卻蓄著一部大鬍子,神情甚是嚴肅,不若其餘日本人緊張,而幾個後座日本
漢子臉部瘀青,表情頹喪,自是敗下陣之人。
于凝香說道:「那些鬼子想來是給霍兄弟打傷的了。」
于劍南道。「不,那是船越打的。」
麥、于二女吃驚齊問:「為什麼?」于劍南看地入神,並不答話。
于凝香再看看場上,見霍元甲突地向那日本人進步直攻一拳,拳未及身,卻給那日
本漢子扣住手臂,然後使勁一扭,給扯地身形不穩,側跌一步;但奇事陡生,霍元甲忙
裡箭步一踏,手臂一翻,那日本漢子反給拉地跌個觔斗。
霍元甲抽手抱拳道:「承讓了。」
場中群豪見霍元甲這一手功夫,勝地巧妙,無不采聲雷動。猛地裡一句渾厚嗓音響
了起來,將群雄喝采聲蓋過,場中方才敗陣的藤吉次郎走至船越文夫面前,船越大聲說
了句日本話,然後對藤古猛掘了個耳光,藤吉蒼白的臉龐立即由白轉紅,再由紅轉為青
紫,但他並未對船越怒目相向,反而恭恭敬敬鞠了躬,低頭回座。
于凝香啞然失笑,說道:「當真奇怪了,那叫藤什麼的鬼子被打了,還這樣聽話;
那個船越倒也好笑,個頭兒這般小,卻這生神氣!」
日本人身旁一名蓄著老鼠髮的矮胖中年人,不住口嘆道:「好個大和魂,大日本帝
國的武士道,當真令人欽佩。」他說地是中國話,略帶閩音,音量又大,似乎有意說給
群豪聽到。
于凝香咦了一聲:「這鬼子的中國話竟然說地這樣好?他說什麼大和渾不渾蛋的、
又什麼﹃武士道﹄,不知是什麼玩意兒?」
于劍南身畔一個青年書生回道:「那人是中國通譯,非是日本人,而他們日本人向
來自稱大和民族。至於那「魂」,乃三魂七魄之「魂」,並非渾蛋之「渾」。所謂日本
的武士道,即是中國的忠恕思想,忠於君上、忠於職事,嚴以律己、寬以待人。說穿了
都算得是中國文化。只不過日本人學到的僅是形式,適才船越就顯得太過嚴苛而不通人
情了。過猶不及,究竟是學地不到家的。」
于凝香識得這書生是王五結義弟弟譚嗣同;雖聽他囉囉嗉嗉地跩文,心下老大不耐
煩,卻不敢無禮,轉念又想起麥雁容在客房所說「要順著他性子,他喜歡什麼,妳就同
他喜歡什麼……」心想:「這譚先生既和王大哥義結金蘭,交情自厚。依麥姊姊所說,
要想討好王大哥,我該從譚先生著手。」心裡想著,臉上忙築滿笑意道:「譚大哥今日
好精神。不知王大哥現下在哪?」
譚嗣同說道:「我大哥和幾個前輩坐在前面一席。」
于凝香身前多人是身長近八尺的山東大漢,跎足一觀,勉強瞧見王五和爹爹于魯光
、趙三多、朱紅燈、盧天祥等人同坐。向譚嗣同抱拳行了一禮道:「兄長少陪了﹗」
於是用力擠將過去。
于魯光看到了女兒,罵道:「妳跑哪兒去了?眼下正是我中國人教訓鬼子的時候,
也不好好坐著看?沒用的東西。」
于凝香心頭滿是計較如何讓王五歡喜上自己,無心和父親辯嘴,逕自向王五走去,
對父親不理不睬,氣地于魯光直跳腳。
席間眾人向于凝香抱拳行禮,然後回頭觀看。朱紅燈說道:「麥掌門,高徒霍元甲
兄弟,今日連勝日本人四場,為我中國人爭足了氣,日後你迷蹤門當因此役名揚天下﹗
」
麥青雲拱手一揖道:「豈敢,豈敢。那小傢伙今兒個撞正好運罷了。待會下來,朱
大哥千萬別稱讚他,省得小傢伙得意志形了。」話雖如此,卻難掩心中欣喜之情。
朱紅燈再道:「霍兄弟天份極高,可惜我義和拳雖號稱萬人大幫,卻找不到半個資
質如此的弟子。好弟子都給麥掌門收去了,當真令人眼紅。改天,我將截脈擒拿手傳他
便了。師父,你瞧如何?」
趙三多笑道:「甚好,甚好。截脈擒拿手變化精微,若非好資質的,等閒可是難以
學會。霍元甲為人,老夫很滿意,傳他可也。」
朱紅燈說要傳功云云,原來只是場面話;若教傳功於霍元甲,弟弟朱紅棋那又說不
過去了。趙三多端睨他一眼,看穿他心意,想到朱紅棋,不禁有些光火,道:「紅棋這
小子不知跑哪兒去了,半天不見人影。」
王五聽趙三多這話,微笑回道:「朱二哥刻下說不定正辦些要緊事。又說不定正沉
溺酒鄉中,快活的忘了與會。」心中卻想:「朱紅棋這廝,必是那天讓我見到和鄭崩雲
有瓜葛,自知暴露了身份,所以不敢與會,怕我當眾揭穿他隱私。」
于凝香挨在王五身旁,總想找個話頭和王五說說,無奈王五只是默默觀戰,麥青雲
和朱紅燈又是說地起勁,沒個下話兒的時機。此時見王五說道朱紅棋時又提到喝酒,心
念一動:「王大哥好飲酒,我可以陪他多喝上幾杯,讓他盡盡興上想著,端起面前不知
誰的酒碗,笑說:「王大哥,我敬你一碗。」
王五微笑一下,將碗圍滿了,一口飲下,于凝香正欲酒碗就口,盧天祥忽道:「且
慢,這碗兒是我的﹗」
于凝香罵道:「小氣鬼,借我用一下不行麼?」笑對王五道:「王大哥,這批矮鬼
是什麼門路,你請來的?」
盧天祥插嘴道:「那些日本人是我帶來的。」
于凝香罵道:「死傢伙,我又沒問你,插什麼嘴?!」
朱紅燈哈哈一笑:「于姑娘說話打趣地緊。那幾個鬼子是鬼子國中功夫不錯的人物
,領頭那個叫船越文夫,尤其厲害。」
于凝香情知這個朱紅燈是大刀會裡真正的首腦,江湖地位甚高,不敢無禮,只好道
:「那叫船越的矮鬼厲害麼?我瞧連我也不如。」
正自說話間,門口邊日本人忽地一陣騷動,于凝香順著眾人目光看去,原來是那船
越文夫站起身來,緩步至霍元甲面前,抱拳一揖說道:「閣下好生了得,在下船越文夫
,想和閣下比試幾招,請。」左掌前右掌後、雙足不丁不八,上身微微前傾,擺了個請
手勢。
圍觀群雄適才見霍元甲未足半個時辰便連敗四個日本武夫,老早便把日本武術瞧地
比莊稼把式還不如,紛紛笑道:「霍兄弟怕什麼?和這鬼子比劃一場,教他認識認識咱
們中國拳法的厲害﹗」「兀那鬼子,都輸了四場,還有臉再比?趁早回家抱娃娃罷﹗」
但無論群豪如此挑釁,船越文夫僅是神情嚴肅地站存場中,端立不動。
于凝香驚訝道:「這矮兒中國話說地恁標準?」但見船越文夫處變不驚,身形無比
沉穩,暗暗想:「難不成這矮鬼真有什麼鬼門道?」本自到口的嘲諷之言,當即吞下。
霍元甲抱拳回禮道:「在下便請教船越先生的高招﹗」架式一拉,準備揉身而上。
席間一人、場上船越文夫突地同時喊道:「且慢﹗」船越道:「哪位先生有意見,先說
不妨。」
眾人看將過去,見迷蹤門弟子群中,一個身長玉立的青年起身說道:「船越先生要
和我霍師弟比試沒問題,但霍師弟連鬥四場,精力已衰,船越先生此時上場,豈不有坐
收漁利之意?該讓我霍師弟休息片刻,再鬥不遲。」
霍元甲喊道:「大師哥,我還能打……」
船越說道:「敢問先生大名?」
青年朗聲道:「迷蹤門大弟子姚勝雲。」
船越笑道:「姚先生不必多慮,你說的我亦想過,在下不才,想先和場上眾位中國
好漢比個四場,再和霍兄弟請教。」
群豪一聽船越話中傲氣十足,什麼先和中國好漢比過四場,再和霍元甲比試,擺明
了看群豪不起,擺明了說四周群豪任誰出手,自己足有信心能將之敗陣--哪裡忍得這
口氣?
性兒烈些的登時喝道:「好大口氣,老子來教訓你!」
肝火虛了點的忍不住譏道:「好生沒禮貌的矮兒,你可知這霍元甲只是江湖中的小
角色?在座的都是武林中的成名英雄,瞧你如何把咱們敗下!」
膽囊小點兒的也道:「你有種何不向這位姚兄弟挑戰?又或向王大俠挑戰?竟然挑
準霍兄弟勞累時上場,當真心機深刻!」
叫罵聲中,船越雄渾的笑聲響了起來:「哈哈哈,眾位中國英雄們,若是看不過去
,大可下場來和在下比劃比劃,不必在客席中乾喝。」
眾人罵語雖然大聲,卻壓不過船越的話聲,稍有見識的都吃驚地停下口,想:「船
越此人內力竟不弱,他的拳術若和內力一般了得,老子下場怕走不了十招……」
譚嗣同身邊一個少年,拍桌站了起,指著船越喝道:「豈有此理!小爺瞧不上眼了
……喂,兀那鬼子,胡七和你一鬥!」
譚嗣同忙拉住他手臂低聲道:「胡兄弟,別忘了咱們的任務乃在揪出那藏身會中的
叛逆人物,別多事,以免打草驚蛇。」
胡七心有不甘,悻悻坐下道:「好罷。但那矮鬼這股自大,讓人瞧了就討厭﹗祖大
哥,你說是麼?」轉頭看向同席的祖柴青,卻見他眼光呆滯,駐在王五那桌,好生奇怪
:「祖大哥,你看什麼?」
祖柴青猛地回神過來,笑道:「是,是。」
胡七揚眉道:「是什麼?你一對眼兒盡瞧著王大哥身畔的于姑娘,我說什麼你卻半
點沒聽到。」
祖柴青訕訕一笑道:「什麼瞧……瞧著于姑娘?我在想事哪﹗」嘆了口氣,續道:
「沒錯,她是自大了些,卻不令人討厭啊﹗」
譚、胡二人面面相覦,不知祖柴青意是何指。
場中船越道:「姚先生既是霍兄弟的師哥,那麼和姚先生比上一比,那麼也和與霍
兄對拳一樣的了。」
姚勝雲抱拳道:「甚好,我若敗你拳下,並非東瀛武術高於中國武術,而是我學藝
不精。」說著,走入場中起手勢二調,續道:「霍師弟,快下去休息。船越先生出招吧
﹗」
船越笑道:「不必多禮,來罷。」左足一路,右拳搥出,不待拳招使老,右腿迴旋
一踢。姚勝雲見船越這兩招出得剛直猛烈,拳腿雙招幾可說是同時發出,迅捷無比,忙
向側旁「大過位」一踩避過,然後進步「乾位」,右臂往橫掃出,堪要掃至船越後腦,
船越突地身形一矮,踢了一道掃堂腿,掃中姚勝雲足跟。
姚勝雲向後傾倒,背未沾地,雙手往地面一撐,左腿勾向船越背心。船越大喝一聲
:「好身手﹗」身子一轉,左肘搥頂向姚勝雲足底。砰地輕響,船越凝住身子不動,姚
勝雲卻翻個身子才落地。
姚勝雲左腿一陣痠麻,情知是剛才給船越一招頂中足底湧泉穴所致,心中懼意賠生
:「這鬼子難不成辨得穴位?剛才那肘錘打穴,應非誤打誤撞,好在我早已收力,否則
豈非硬生生地把穴道擠到他肘錘上?船越此人不簡單,我該小心點。」
船超千鈞一髮擋下這腿,強自好勝,拿樁穩住身子,左臂左肩亦是好生麻痛,想:
「這姓姚的似乎比他師弟更厲害,我無論如河也要拿下這場,以免丟我大日本帝國的臉
。哼,幾年前,中國天地會叫羅驗的亡命之徒,刀劍雙術比這姓姚的厲害多了,逼地我
不得不使出﹃半月流心法﹄才收拾得住。眼下只要穩穩當當地出招,應該不難拿下他。
但他迷蹤步好生奧妙,若能應用於「半月流」武術,功力豈不只強上一倍?」
兩人互視一陣,一般地小心翼翼。席間一個冒失漢突地匡瑯一聲摔破酒碗,船越、
姚勝雲才又打破僵局,互鬥起來。
船越文夫拳腿出招甚快,招招挾著風聲,勁道了得;姚勝雲的迷蹤拳,不僅步法巧
妙,連拳掌招數亦是變化微奧。
群豪看了一陣,見得姚勝雲手上功夫竟無一式重複,均自唱起采來。雖然剛才船越
大言無禮,可他功夫確實厲害,倒也不敢再出言諷刺。
姚勝雲出手無功,漸感不耐,大喝一聲,身法加快,拳力加重,他迷蹤步法本就飄
忽離奇,群雄只覺眼前姚勝雲猶如一化為三,拳影若濤,一波波襲向船越,而船越給逼
地僅有招架之力,狼狽無比,無不大聲叫妤道:「好精妙的迷蹤步法!」
王五這幾席上的武林名宿均是看地面帶憂色,神情緊張。
于凝香問道:「王大哥,幹什麼擔心?我看姚勝雲已然穩操必勝……」
王五尚未答話,于魯光先罵道:「快開嘴,問這等沒見識的話,沒的丟了于家臉面
。」
于凝香嘟嚷道:「就是不懂才要問吶﹗你就只會罵人。」
趙三多微笑道:「你父女倆怎地今天盡是辯嘴抬損?來來,于姑娘且看看,場上那
個日本人身法如何?」
于凝香定目一觀,見船越身處拳濤中,似是給逼迫地絕無還手之能,但無論姚膀雲
拳招再巧,迷蹤步施展地再快,船越總能用更靈巧、更快捷的輕功身法避過殺著。
她再看看船越施展的身法,輕捷處不及自己平生識得的中原武功,舉手投足問卻流
露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猶如幽魂鬼魅,飄移不定,看地心底起了一陣寒意,道:「
這……這是什麼武功,這樣古怪。」
于魯光道:「這是日本的忍術。瞧船越這身法,當是自甲賀服部半月流藏月祕卷中
習來。」
于凝香睜圓一雙俏眼看著于魯光問道:「爹,你怎麼知道日本武術?以前怎沒聽你
提過?」
于魯光神情頓轉驕傲,哼了一聲:「妳老子知道的可多著呢!憑妳一個小鬼頭就想
知道妳老子肚裡貨色,還早得很呢!」
趙三多微笑道:「于姑娘別覺得奇怪,妳爹爹當年為尋殺父仇人楊文輔,曾東渡日
本國,和不少日本武人打過架。」
于凝香正欲追問下去,突聽聞王五低沉的聲音說道:「麥掌門,快叫姚兄弟下場吧
﹗」
麥青雲不明所以,盧天祥也哼了聲罵道:「其心可誅﹗這傢伙在記憶迷蹤步法!」
麥青雲問道:「什麼?」
盧天祥回道:「麥掌門我便實說了,請別見怪。我瞧船越功夫實在姚勝雲兄弟之上
,你瞧姚兄弟這式彎弓射日,足踩「明夷位」,封死船越退路,又拳打腰胯,結果船越
竟能憑籍身法輕靈,自他頭頂躍過相避殺著。若我是船越,飛身而起時,必是打姚兄弟
頂心百會以下至脖頸大椎等等中後路要害。可你看,這廝有如此好機會,卻又平白放過
,豈不怪哉?想他日人已連敗數場,船越只有放手搶攻,奪得一勝,方能洗雪敗陣之辱
。現下勝機唾手可得竟然不取,想必是別有用心了。由船越如此認真神情,若非潛心背
誦迷蹤步,又是為了什麼?」
盧天祥口中說地起勁,場中船越、姚勝雲二人鬥地熱烈。而盧天祥敘說場上二人攻
守對招,竟和二人身法節拍相符。王五、趙三多師徒、于氏父子等人俱是武功拔尖兒的
人物,早已看出船越用心,只礙在要青雲面子上,才不便說出。
麥青雲聽地老臉一時青一時紅,想招手命姚勝雲下場,但場上兩人廝殺地難分難捨
,深怕自己一聲呼叫,讓弟子分心中拳,又或是本能穩拿勝場,卻白白夫去「盡一敗鬼
子的美名,心中好生猶豫不決。
于劍南坐在盧天祥左近,聞言看了看麥青雲表情,朗聲道:「說不準那隻鬼子之要
記下迷蹤步法,乃為了要將中國博大精深的武功內涵帶回鬼子國,然後廣加傳授。
迷蹤步這等奇妙,若給鬼子們盡數領會,以後鬼子們若想再次進犯中國,那就……
嘿嘿嘿……」
他這番話加注內力,令堂內眾人個個聽了一清二楚。果然群豪聞言俱喝道:「好不
要臉的鬼子,你們別想活著回去了!」鏘鏘鏘兵刃紛紛出鞘,準備來個一擁而上,把日
人亂刀分屍。幾個乖覺的,偷偷將門攏起,橫過門栓封上。
眾日本漢子霍地站起,對群蒙大聲叫罵;群豪性子俱己火熱起來,雖半句聽不懂日
人大舌也似的短促罵語,但一料想多半內容也脫不去問候爹娘爺奶,也開罵起來。
那隨日人前來的矮胖中國通譯,雖亦罵語不絕,但心裡已暗自打好主意,若這批兇
神惡煞當真對日本人動手,自己就趕緊喊聲:「我是中國人!」然後再把素來擅之長之
「馬屁、高帽、法螺功」,連連施展,滿廳氣功拳腳高深了得的「英雄好漢」未必抵敵
得住,勢必放自己一條生路。自以為想法妥貼,竟爾露出悠然自得的笑容,渾不知與會
群豪不少人吃過他這般二毛子苦頭,眾人要下手殺的不見得便是一眾倭人矮物,卻定然
殺他這般勾搭外人的走狗。
姚勝雲、船越二人也聽到了于劍南的說話。
姚勝雲既驚且怒,他多次施出所習拳術中最狠、最惡、最刁、最鑽的招術,卻連船
越衣衫也掃不到,早知對手武功遠過自己。知船越之不將自己敗下,乃為偷習迷蹤步法
,想到自己洩漏許多本門上乘功夫奧義,認定自己是迷蹤門、是中國的罪人,竟然心生
同歸於盡的念頭。狂吼一聲,猛招頻施,拚著力盡內傷,務把船越打死。他個性雖然溫
吞,可是責任心極重,此時性子一急,出招當即莽撞。
船越間言則是自覺羞愧,想自己雖扮地十分不濟,狼狽異常,以留餘裕記憶迷蹤步
數;本以為天衣無縫,究竟功夫底子甚強,還是讓人瞧了出來。又想剛才劇鬥方酣,曾
聽到盧天祥隻字片語,自己同盧天祥自北京兼程趕至天津,道途上見他木木訥訥,沒想
到眼光竟如此了得,又後一說話的冷傲漢子,自己初至時便曾照面,眼神十分銳利,料
想是大刀會裡的厲害人物。想這大刀會果真臥虎藏龍,說話的二人任誰出手,自己說不
定都打之不過,那領頭的大刀王五更不知是如何厲害人物﹗船越想出了神,正恰是姚勝
雲出招最烈之時,一個不留心給姚勝雲手刀劈中鎖骨,百忙中沉身卸力,身子倏忽後退
三尺。饒是他避地機警,一股劇痛已傳了上;也差幸他遊地快速,方才免了斷骨之厄。
船越回神應付,見姚勝雲狀若瘋虎,全採不要命的打法,招招凌厲,卻不若對上手
時的機巧靈動,拳步法一再重複,知曉迷蹤拳、步雙訣,若非盡數使完,就是姚勝雲不
肯多透露其餘招數,該是出手敗他之時。身形陡地加快,在拳影中不住閃避,尋隙出手
,拳掌紛出,全打在姚勝雲身法破綻處。船越招勁驚人,不用多久,姚勝雲便身形緩慢
、勁力減半,步伐顛倒蹣跚,嘴角沁血。
麥青雲瞧地清楚,叫道:「勝雲別打了!認輸不妨,虛名算得什麼?步法讓他偷去
又如何?性命要緊啊!」說著淚水滑落。他一手將姚勝雲拉拔大,深知這大弟子心性,
明瞭此番姚勝雲必然不死不休。麥青雲膝下就麥雁容一個女兒,心底早將姚勝雲視若己
出,盼他成就更勝於己,方才替之取了個「勝雲」之名。但見姚勝雲若顛若狂,身負重
傷,能退而不退,全繫於一顆愛護迷蹤門的心,實是痛心無比。
姚勝雲恍如不聞,又似已失去心神,仍直上直下地出拳。
群豪本自和眾日本漢子對罵,但經麥青雲對場中這麼大聲呼喊,紛紛回頭注視。
眾人見地分明:姚勝雲身負重傷,苦苦支撐,敗象已露,只要船越說句「承讓了」
,或是罷手不打,這比試便能拿個勝利。但船越卻不住出招擊打對手身軀,似是貓戲耗
子,非將對手要地力盡人亡;不僅群豪大罵船越行事卑劣,便連眾日本漢亦覺得船越如
此行逕,有失日本第一高手之名、有違大和武士道精神,竟亦發出不滿之言。
那敗於霍元甲手下,遭船越掌摑的藤吉次郎大聲道:「船越師父,快停手!你已然
勝了。侮辱對手不是好漢所為﹗」群豪雖聽不懂藤古的話語,但聽其語氣、觀其神情,
卻是充滿責備之意,一改對藤古觀感,投以讚許目光。
矮胖的中國通譯,兀自火上添油:「不知好歹的支那人,快快投降吧﹗否則教你死
在船越大人拳下﹗船越大人神拳無敵是大日本國第一……」話未說完,啪地聲,嘴唇一
陣熱辣疼痛,忙伸手一摸,口唇鮮血中披著細碎瓷片,駭地雙眼發黑,腿子痠軟昏死過
去。
原來于劍南見那通譯不住口叫囂,十足走狗模樣,心頭火起,順手拿起席中酒碗便
擲,以封了他攸攸之口,省地多聽惱人言語,站起身來到了麥青雲身邊,見要青雲、雁
容父女倆淚流滿面,不知如何安慰,聽得妹妹凝香也同群豪出口喝罵,連出「奶奶」之
言,皺眉喝道:「凝香!妳女孩兒家怎地口出這樣髒話……王大哥,姚兄弟這樣下去也
不是辦法,咱們出手麼?」
盧天祥先道:「不成,這鬼子和日本軍部頗有關係,日本又是早有侵華之意,只愁
找不得開戰籍口,這船越功夫了得,任咱們誰上都需使上真功夫對付,若教傷了船越,
恐怕引起兩國糾紛……」
盧、于二人所言,俱為王五心中所忌,想若在昔日少年時,自己只有拔刀上前,殺
個痛快,絕不想到後果如何,但此刻如若胡亂出手,於外或許挑起中、日戰事,於內或
者壞了迷蹤門顏面只有搞地情況更糟。實是千頭萬緒,不知如何是好。
「大哥聽我一言。」王五等三人轉頭看去,見譚嗣同離座走來。
譚嗣同說道:「初時咱們計較讓日本鬼子來與會一觀成會禮,目的在乎牽制朝廷人
馬,使之無用武之地;萬萬沒料到竟衍出這等情事。眼下場中絕不能有人傷亡,中方不
能,日方更不能。是而,只有請一位功夫遠過船越的高人前輩,出手將之收伏:一者能
平複會眾、觀禮豪傑之不滿;再者,憑籍一手出神入化功力,明令船越不得使發偷習而
得的迷蹤步法,要不,辣手些兒,拿了船越手足穴道,讓他再也不能催發內力。但此舉
務必小心謹慎,須做地漂漂亮亮,要船越鬼子受內傷而不自覺。」
王五等人均覺有理。
王五回首席中,問道:「眾位前輩意下如何?」
趙三多道:「甚好。但不知麥兄弟……」
麥青雲道:「不能取船越性命,當真不甘心!但也別無他法了。只要勝雲無恙就好
了。」
于魯光問道:「誰出手?」
眾人自忖功力雖或高過船越,抑或只略過一籌,要能出手勝他已令之順從服貼,恐
怕力有未遂。
于魯光先道:「我拳腳功夫不深,夠格的恐怕只有趙大哥師徒和王兄弟了!」
朱紅燈搖頭道:「師父傳我的截脈擒拿手,一上來便分筋錯骨、斷人四肢,我不行
的。況且,袁世凱數天前多方告誡,不可聚眾鬧事,我累目所觀,亦是不宜出手。」
眾人眼光均集於王五臉上。
譚嗣同說道:「大哥是大刀會龍頭,眾望所歸。大哥此時出手,不但救了場上那姚
兄弟性命、保得我中國武術秘訣不落敵國之手,更能一家江湖人心,一振群雄熱血豪情
﹗可說是最適當人選。」
王五看了看場中二人,姚勝雲猛地一拳揮出,牽動內傷,口鼻噴血。船越輕鬆避過
,側飛一腿正中姚勝雲脅下,姚勝雲吐血跌倒,掙扎著站起。情勢甚為危殆。
王五問道:「請教麥掌門:迷蹤步氣走何條經脈?」
麥青雲道:「陽明、太陽、少陽三條。」
王五「好」字脫口,身形驀地飛起,半空中略換氣息,腰、背一挺,身形竟復上升
。
船越見了這手功夫,吃了一驚:忙問:「閣下何人?」
姚勝雲眼中只有船越,未發覺王五入場,見對手失了防備,一撲而上,對準船越頭
部猛擊一拳「李廣射石」。這拳他霍盡身上僅存精力,希能斃船越於拳下,便是自己脫
力而亡,也在所不惜。奈何船越功夫本在姚勝雲之上,側身避過「李廣射石」拳鋒,反
掌一拍擊打姚勝雲後腦,雙眼卻注視著王五,意存挑釁。
王五長嘯一聲,氣息外吐身形疾沉,手刀悍然劈落,使了式家傳刀法「斬釘截鐵」
,雖然手中無刀,但他掌緣布滿了嘯風訣的霸道內勁,其鋒銳其實與手執鋼刀相去不遠
。招未臨身,刀勁己割地船越滿面生疼,急急忙忙縮手避開,嗤地一聲,衣袖為刀勁割
裂,肌膚滲血。
王五拉住姚勝雲,暗輸內力,朗聲道:「船越先生武功精湛,何需習我中國武術?
如此身份如此行逕,豈不教你日本好漢齒冷?」
船越眉毛一軒,說道:「閣下功夫好生高明,必是成名英雄,何不報出名來?」
眾日人初來時是由趙三多等人接洽,是而船越並不識得王五。
群豪聽得船越此語,均哄笑起來。「好沒見識的鬼子,連「天下第」刀」都不識得
?」「不要臉的日本鬼子,讓王大俠教教你到底什麼才是中國的上乘武術!」
姚勝雲本自昏昏沉沉,受王五內力相激,神智略微清爽,開口道:「王……王大俠
……我……」話未說完,吐了口鮮血。
王五道:「姚兄弟,你傷得極重。這裡我來應對,快下場養傷去。」
霍元甲等迷蹤門弟子搶上,將姚勝雲扶回席間。
船越為群豪譏笑,心下頗怒,強自忍氣說道:「在下於日本常聽聞中國武林中最厲
害的有四人:武當玄湖道長、銅牆鐵壁趙三多、七臂仙猿徐致靖及大刀王五;今日一見
,大刀王五果真名不虛傳,在下想和王大俠比試幾招。王大俠既號稱大刀,要使刀麼?
」
王五鼻子重重吭了一氣,道:「要應付你又何需使刀?」
船越適才一番死纏濫打,暗記迷蹤步法,自知非只惹得中國人敵視,更令同來的黑
龍會眾對己心生不滿,心頭滿是疙瘩,此時給王五口頭幾顆釘子碰來,再難壓抑怒氣,
大喝一聲,發拳攻出。他一出手就使上「半月流心法」,倏進倏退,飄忽無定。
雙手招式則變化萬千,十指箕張作鉤挑、爪拿、指戳,併攏平伸作掌拍、刀劈、擒
鎖,收回緊握佗錘撞、拳揮,橫裡掃。其功力雖較鄭崩雲頗有不如,但變招快速實有過
之。
王五自忖倘若硬碰硬地對幹,或許不用數招就能拿下他,若要制得船越心服口
服,一時間並無良法,只有靜待時機。
船越見得王五面對自己狂攻猛打,仍是從從容容地閃避,心下懼意賠生:「我剛才
自恃功力高強,以閃躲之法乾耗姚姓青年氣力,現下王五是以「我施他人之道還施我身
」了,當真是報應不爽﹗」忽見王五驀地站定,不再騰挪,乃意合試探,施兩計掃堂腿
,接著一掌直擊。但是王五不架不擋,簡簡單單猛劈一掌,掌風壓得船越呼吸一滯,不
得不撤掌相避。
王五說道:「船越先生本身輕功已甚了得,何必多學迷蹤步?你的輕功想來氣走「
厥陰」「太陰」「少陰」三陰脈,和迷蹤步氣行「陽明」「太陽」「少陽」三陽脈,多
方衝突。習之有害,不如不學。」
船越將信將疑,問道:「如何有害?」
王五聽船越此問,己是自承偷迷蹤步法,但神情又甚剛愎,似不以自己作為有誤,
笑道:「足三陽經走的是純陽之氣,足三陰經則是純陰。你先修純陰欲再習純陽,陰陽
雙氣不調,早晚內息反噬,走火入魔,雙足癱瘓。」想了一下,續道:「不若你我定下
三招之約:我若三招內將你敗下,你得應承從此不得習練迷蹤步、不得將迷蹤步授徒。
反之,我若三招仍未能將你敗下,我王五任憑處置。」
船越環顧情勢,暗暗冷笑:「支那人話說地漂亮。我若敗陣,自無話可說;假若勝
了,憑籍大刀會萬人之眾,你王五又怎能任我處置?」
王五見船越神情狐疑,微微一笑道:「船越先生不必多疑,我王五行走江湖十餘年
,說一不二,眾位弟兄可為見證!」
群豪哄然道:「正是!」
船越明白王五這說話,意在擠得自己不得不應許他三招之約。若待拒絕,中國武人
必然一擁而上,不給己方脫身,性命或許難保。此番騎虎難下,欲拒之亦不可得。
眼前這王五內氣之強,招數應變之遠,運勁拿捏之巧,自己生平未遇,實是可怖可
畏的對手,雖僅只三招之約,實往懷疑在他手下走得過兩招?
大刀會宅外突地一陣人馬聲雜杳,好一陣平愎下來,又續傳來細微的講話聲。
「董督軍請了,小將段祺瑞奉袁軍門之命看管大刀會眾。此為軍狀,請大人過目。
」
「嗯。段管帶,宅子裡可有密謀造反情事?可有人口出大逆不道之言?」
「稟督軍,小將來此多時,尚未見得叛逆人物。袁軍門本下了令:「若察得大刀會
過惡重大、違犯大不韙」,小將得格殺之,不有寬待。」
「我和徐大人、玄湖宗師奉了老佛爺之令來此監管大刀會。袁大人的兵卻可以撤了
。」
「董督軍這可對不住了,小將受命於袁軍門,若私自收兵離去,這是犯了軍法,得
殺頭的呀!」
「不要緊,袁大人那兒有我頂著。快撤開﹗……哼哼,若壞了老佛爺的任務,哪怕
袁世凱也擔不起這責任﹗」
「是,是。老佛爺的話兒,誰敢不從?可宅內才進入了多名日本使館的客人,督
軍就這麼闖將進去,似乎不甚妥當……」
這對談聲響又輕又微,兼之會場內甚為嘈雜,僅有王五、趙三多二人方才聽得。
王五與趙三多對視一眼,意在徵詢:「是否該當即撤出會眾?」
趙三多低聲問道:「譚先生,朝廷軍馬到了,咱們該有行動麼?」
譚嗣同點點頭道:「朝廷軍馬不值懼怕,日本人在咱們手中。但要小心徐致靖、玄
湖道人偷襲。」對王五微微一笑,搖搖頭。
王五看了譚嗣同神情,大為放心,說道:「船越先生,如何?」
船越自然未知清軍殺至,只見王五和席間一老者、一青年書生頻頻擠眉弄眼,還道
王五安排了什麼陰謀詭計,咬牙道:「要打便打,囉唆什麼?」打字一脫口,向前猛撲
。
王五笑道:「來地好﹗第一招「雲現龍影」。」身法展處,只見掌如雲、身如龍,
氣勁扣地船越拳腳難以施展。船越大吃一驚,急催內勁,震開掌勢,使力一躍,騰空相
避。
船越心神尚未安定,又聽王五喝了聲:「風火江湖!」突然感到原本上移的身軀竟
給一股莫名力道牽扯地凝在半空,上不去下不得,情狀至為詭異,懼意益發深刻,忙問
:「這是什麼武功?」說著,身子給「風火江湖」的凌空掌勁拉了下。不加思索,猛地
迴身速飛三腿。
王五不避不閃,道:「最末一式「雷暴電閃」。」霎時間連打十數掌擊於船越雙腿
之上,使了陰勁,意在鎖住船越「足三陽脈」,要他無法習練迷蹤步法。
船越不知王五這十餘掌出手用意,兀自想著:「這支那人若要將我打倒,憑他功力
,一招便已足夠,又何需連使三式?且最末一式半分威力也無,偏又打地如此漂亮……
哼哼,支那人便是喜愛花巧,不切實際,否則去年海、陸兩戰如何俱敗在我大日本之手
?伊藤公說的支那人的缺點,可半分不錯。」堪要站定,忽感雙腿一麻,騰騰騰連退三
步,又待站直,麻痺感卻越益熾烈,終於一跤坐倒。
王五抱拳一揖:「這三掌是嘯風訣中功夫。三招之約已過,還望船越先生信守諾言
。」
群豪見王五一出手,輕而易舉便將這不可一世的船越文夫敗下,振奮人心處,竟不
下於早間成會禮宣讀會旨之時,無不采聲雷動,叫好聲響價動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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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驛站
出版日期:2001 年 07 月 15 日
定價:169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