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赤霄功門】
廳訪丈許站著個瘦高青年道人,斜斜背對著王五踱步,緩緩轉過身子,只見得他一
張髭鬚不蓄的清秀臉龐,如同上了胭脂的嘴角微微上翹的、似笑非笑,正是
武當掌門、天下第一高手、朝廷封誥護國宏道大宗師、巴圖魯的玄湖道人。
玄湖身後是整整齊齊一隊軍士,領頭將官相貌威武,身著戎裝,腰懸寶劍,騎在高
頭大馬上,自是大將董福祥。
王五見軍隊中並無徐致靖在內,心想或許他另外率了人馬追擊散去群豪。群豪多日
來和自己意氣相投,之中又多是相識多年的弟兄,面對徐致靖軍馬逼迫,譚、盧、胡、
祖等人或能逃出圍補,其餘人等難免兇多吉少。
王五本是拿得起、放得下之人,眼下局勢之險,固然生平未遇,群豪之性命,固然
可慮,他也無法多想了。唯一要做的,便是痛痛快快、轟轟烈烈的大幹一場。
董福祥見玄湖拍開宅門,結果宅內僅寥寥數人、只走出一條昂然大漢,身上血跡斑
斑,手中一柄鋼刀;心裡好生納悶:「他媽的,狗賊子難道散地一乾二淨?好在徐大人
熟諳兵法,支了一千人候在城外……若走脫首領了要犯趙三多,還不讓老佛爺拂去老子
這顆項上人頭?嗯,眼前這人好個英雄氣概,應是大刀會龍頭王正誼了。」
想到此處,不免又要慣例地擺上幾許官架子,鼻子吭了吭氣,喝道:「大膽賊子,
還不快放下兇器,束手就擒?膽敢犯上作亂,包你抄家滅族﹗」
王五哈哈一聲長笑,毫無擲下兵刃之意。董福祥手一揮,命幾個營中勇士上前綁縛
,但幾名軍士手尚未觸得王五,便給嘯風訣罡氣震彈倒地。
董福祥心裡打個突:「王五會使妖法麼?」叫道:「竟敢拒捕?來呀﹗拿下這廝,
無論死活,升職三等﹗」眾軍士高喊一聲,挺槍逼近。
玄湖左手一舉,說道:「董大人,這廝刀法了得,不必讓你手下枉送性命﹗」
董福祥一怔,出言止住軍士,轉瞬間已明其意,笑道:「便瞧瞧玄湖大人的手段!
」
他雖不喜玄湖那副大刺剌的無禮神情,但明白玄湖頗得慈禧寵愛,要想保住頂戴,
甚至步步高昇,則只有盡力討好於玄湖;又王五拳腳刀術名揚天下,自己素來知悉,玄
湖既然有意攬下擒王五的苦差,自己反而樂得輕鬆;勒馬退到一旁,低聲吩咐左右:「
去宅內搜搜,看看有甚麼悍匪巨盜藏匿其中,有甚值錢物事就盤點盤點。老規矩,三五
二。」他這「三五二」,便是分贓之法:三分上繳交差,二分弟兄們平分,五分自然老
實不客氣落在自己衣袋中。
左右軍士呼喝一聲:「得令!」歡歡喜喜地領命人宅。
董福祥方吩咐完畢,鏘地聲巨響,王五、玄湖已殺在一塊;董福祥好整以暇的看著
二人廝殺,見王五刀力沉猛,砍得玄湖步步倒退,暗暗冷笑:「老子便瞧你這小白臉道
士有甚本事。到得後來,說不準還得老子派兵鎖拿大刀王五救你小白臉一命……他媽的
,什麼武當清靜修真之士,我看修的是房中術﹗三弄四搞著老太太歡喜罷了……就憑你
玄湖還有甚麼本事?」心中盡是想著淫邪下流、穢亂宮廷,臉上露出猥鄙笑意。
王五三對玄湖,明知功力不及、難敗對手,上手就使出嘯風訣的「風疾雨暴」,一
陣狂劈猛砍。此刻他內力遠較漢口初會玄湖時充沛,風疾雨暴使出,一刀強似一刀,勁
力便似源源不盡,刀勢如大海狂濤,一波方退另一波又襲來。玄湖雖有赤霄功護體,面
對嘯風刀勁,也不敢托大,抽出隨身佩劍格架來招,接過幾招,但覺王五功力更加強韌
,饒是他向來自負,也不禁對王五這死敵起了敬佩之心。
王五盡施「風疾雨暴」諸路殺著,無不是憚盡心智、守攻兼備的極上乘刀法,然而
玄湖長劍之揮、掃、劈、砍、彈、挑、刺、點,亦是以極巧極妙的手法相應破解。
王五大笑喝道:「好老道,吃我一式「雷厲風行」!」身形倏忽旋轉,刀勁越加霸
悍。
玄湖臉上冷笑依舊,心頭著實吃驚;過去他之能殺退王五,一次出之偷襲,一次仗
著前次出手餘威嚇走王五。此番對手數十招,方才領教嘯風訣絕世刀法之妙,心裡一凜
:「這小子現在已如此了得,苃教他走脫,脫,日後領會了「風雨如晦」,那還了得﹖
」長嘯一聲,運起赤霄功訣。原來白如霜雪的俊秀臉龐、肌膚,剎那間赤紅如血,劍上
氣芒陡生,迎向雷厲風行刀招。
在董福祥暨其軍士眼中,兩人身法之快幾難見清,而刀劍相觸聲若龍吟,亦引得眾
人身側佩刀、手中長槍長刀嗚嗚共鳴。眾人聽得幾聲,耳膜結鼓盪地難受,忙忙掩住耳
朵;
王五、玄湖功力之強,舉世找不到第三人,那招數相碰的巨響,隨二人內力傳送出
來,雖掩耳亦難忍。
不多時,眾人臉色蒼白、如受內傷。眾軍士幾番想走出宅院之外,想離此處越遠越
好,可這麼一退,便算得「陣前逃脫」,不必奏請大理寺議處、三審秋決,董督軍就得
處以「斬立決」。人人一般地心思,誰也不敢妄動。
董福祥見玄湖使出真功夫硬憾王五刀招,心裡既驚且喜。驚的是玄湖果然有些鬼門
道,自己有眼未識泰山。喜的是本煩惱王五不比尋常悍匪,自己一個疏神,讓他傷了多
名弟兄逃逸出去,干係非輕;而眼下「玄湖大宗師」功夫不弱於王五,顯然他一人就足
以拾奪下這賊首。
只是,玄湖若擒下王五,這「捉拿匪頭王正誼」的首功,必落在玄湖手中。想到此
處,竟頗為吃味兒。
董福祥觀察情勢,料想自己一夥人也插不上手去,掩耳大叫:「退兵十丈,靜待玄
湖大人佳報。」他使足吃奶氣力叫喊,但這叫聲淹沒在一連串緊密的刀劍交擊聲中,連
自己也聽之不著,手下軍士又哪聽得明白?又喊了數聲,不見反應,只好掉轉馬頭退到
宅外,眾軍士眼見頭兒退去,忙拎著兵器跟著退出,站在董督軍身後。
董福祥重整兵馬,見似乎少了三十多名弟兄,喝問:「誰沒出來?」
軍士們面面相覷一陣,一個膽大的清清喉嚨,說道:「稟督軍,瓜爾佳、巴烏等十
三人剛剛經不住雷樣兒巨響,掛了!」
董福祥眉頭一皺,罵道:「他媽的,還有十幾個呢?」
那軍士又道:「督軍不是派了李豹、廖福他們入宅盤查?」
董福祥微一點頭,道:「不錯。他媽的,去那麼久搞什麼兒?」心念一動:「難道
宅內藏有伏兵?那也不對,這等江湖武人最講義氣,哪裡會讓首領單獨出來應敵?還是
宅內果真奇珍異寶無數,弄得李、廖小子們樂不思蜀?」想到宅內也許藏有大筆財富,
貪念大起,吩咐道:「叫李豹他們出來﹗」
「督軍看,他們不就來了麼?」
董福祥住宅邊一瞧,見李豹、廖福等四人快步走來。
董福祥笑罵:「你媽的,其他人呢?」
李豹與廖福對視一眼,苦笑道:「稟……稟督軍,其他弟兄還在……還在清點財物
,別心急,錢財不少,夠……夠督軍使的……」
董福祥見李、廖二人神情有異,言語又是不倫不類,皺眉罵道:「胡說什麼?」
眼睛一瞇,瞥見李、廖背後各站一名軍士,二人帽治低壓,面目不清,疑心大起,
縱騎過去,喝道:「後面兩個,把帽子揭下!」
兩名軍士模模糊糊應了一聲,廖福背後那高個兒伸手做個揭帽動作,忽地一躍而上
,直取董福祥。董福祥吃了一驚,罵道:「你媽的,果然是奸細!」抽出長劍朝那人一
劈。
那人挾手一捉、搶過長劍;半空一個翻身,落坐董福祥身後,伸手指著董福祥項頸
,罵道:「你奶奶!只會罵髒話,有個屁用﹗容妹快來。」出手的正是于劍南。
麥雁容在李豹背後猛擊一拳,把他打得暈死過去,躍至董福祥坐騎旁高聲喝道:「
統統不許上來!誰敢妄動,叫你們……叫你們……」
于劍南手掌使勁一捏,喝問道:「「你媽的」老兄,叫什麼狗名?」
董福祥脖子劇痛無比,哪敢強悍,忙道:「老子……不……小將董福祥……」
麥雁容噗哧一笑,續道:「誰敢上來,叫你們董爺身首異處﹗」
董福祥「哎喲」痛呼幾聲,忙下令:「他媽的,統統給我後退!」
本來于、麥二人見得王五走入宅院,自門內瞥兒院中以玄湖道人、董福祥為首好一
眾軍人,心中俱起了寒意。于劍南怕王五好漢不敵人多,也要衝出去幫手,給麥雁容一
把揪住,忙道:「別急﹗」
于劍南急道:「怎能不急?光是玄湖一人,王大哥都恐非敵手,何況後頭還有大軍
壓陣?」
麥雁容道:「我不是說不幫王大哥,只是咱們衝出去也只是送死而已;另外想個法
子幫王大哥。」話雖如此,一時不得良策。
侍王五、玄湖交上手,董福祥命手下親信之人入宅盤點財物,于劍南忽地心生一計
,低聲說了兩字:「點穴!」接著將入宅軍士點倒,二人套上其中二人軍服,押了李、
廖二人出宅,向董福祥覆命。于劍南本來不知董福祥派人入宅用意,只想到押了兩人回
軍隊中乘機出手,或許可拿住頭領,挾持他命玄湖罷手。對於能輕易得手,實是始料未
及。
董福祥給于劍南捉住,見他似無害己之意,膽子一壯,罵道:「大膽刁民!挾持朝
廷命官,這可是要誅你九族!還不放開我?爺或能網開一面、饒你們一命!」
于劍南將長劍插入腰帶安放,在董福祥後腦輕擊一拳,笑罵:「你媽的,說什麼嘴
,給我進門!」雙腿一夾,馬兒乖乖地步了進去,麥雁容橫刀侍在兩人身畔,面對眾軍
士,一步步退入門內。
待入宅門,卻再未聽得刀劍交擊巨響,換之的是一陣陣呼吁而響的風聲,于劍南定
神觀看,內中王五、玄湖依舊是鬥地激烈異常,院內石板地布了許多腳印,腳印邊旁少
有沙塵;另外零零碎碎落了一地金屬破片,和半只彎曲長劍。
于劍南心知王五、玄湖兩人武功之高,已非他所能想見,自度催足內勁雖亦能蹬裂
石板,卻會使得石板地破碎不堪,塵砂紛呈,斷不能留下如此清晰俐落的足印于。
原先王五那柄鋼刀不見蹤跡,想是早化作了地面那片片鐵屑;玄湖佩劍猶剩半柄,
刃口被滿缺口,必是不禁王五刀勁劈砍所致。想這劍色澤駁雜,一望便知是為庸碌常物
,以王五渾厚內勁猛擊下,仍能成型完好,則此劍之主玄湖道人的功力實比王五只高不
低。
抬頭觀之,玄湖膚色紅似火炙,掌招圓轉如意,可是勢道不烈;王五則臉色蒼白口
鼻滲血,拳掌之出威猛無比,風聲大作。
于劍南武功漸臻化境,一看便知王五兇險難言,招術固是凌厲威猛,已然強弩之末
,遠不若玄湖的醇厚狠辣、後勁無窮;性命只在一息之間。
王五堪堪把嘯風訣中所載「雲行」、「雨施」掌法盡數施展,卻絲毫奈不得玄湖,
不免氣阻,但他已視死如歸,大笑道:「好老道!好功力、好掌法﹗王五甘敗下風!」
勁力一提雙掌一拍。
玄湖出掌接過,亦笑了起來,說道:「你不過三十多歲,功力已如此了得,再不數
年,老夫也不是你敵手了。」玄湖素來冷面冷心,不肯多說半句廢話,此刻眼見對面死
敵竟然承認不及自己,氣度之雄闊豪邁,天下無人能及,生出些微愛才之心,乃破例多
說一句。
王五笑道:「我功力遠不如你,本來早該投降了,但又知你為人奸惡,只好硬著頭
皮上,死纏到底!」風雷快掌連出,凌空掌勁帶地宅院砂石揚起,連柔韌無比的雜草亦
為之斷裂飛了滿天。
玄湖高瘦的身軀在此掌濤內卻如萬古磐石,不為所動,赤霄罡氣攏罩下,足邊基石
亦仍完整。玄湖凝勁回敬三掌,冷笑道:「老夫奸惡處,還請指教。」
王五閃遊兩招,接過第三掌,給赤霄勁力激地身子骨格格亂響,吐了口鮮血,勉強
笑道:「楊文輔,你勾結日本鬼子,收羅武林敗類至麾下,想回愎太平天國勢力,要割
裂國士給日本矮鬼,正是道道地地的漢奸、國奸,永為中國人唾棄!」長嘯一聲,繞著
玄湖出招,身子越旋越快、出掌亦越速,但每一掌之出不因招迅而勁減,仍是力道沉重
。這一路掌法畢集嘯風訣掌法精奧,以雷厲風行心法催動,烈風隨即而起,呼呼呼響聲
不斷。
玄期從未見識如此功夫,目不暇給、手忙腳亂,耳聽王五直呼「楊文輔」等語,內
心驚疑不定:「這廝已得知我真實身份,連我策劃數年的大計業已知悉?誰是叛徒,把
這事洩漏出去?無論如河,絕不能留他活口﹗」側目見門邊董福祥讓麥、于二人拿住,
微感吃驚,心神疏忽,雲時間連中十多掌,赤霄罡氣險些破散,喉頭一甜鮮血流出。
于劍南見王五重傷,玄湖之傷甚輕,待之回氣調息重整旗鼓,王五勢必難以相抗,
眼下正是要脅停手的良機,手爪一緊,捏地董福祥一陣呼爹喊娘。于劍南微覺好笑,隨
即心神一正,喝道:「你媽的董爺,快快叫玄期停手。否則,哼哼……老子揪下你的豬
腦!」
董福祥好生為難,若要玄湖罷手,走脫了匪頭,自己吃罪不小,甚至殺頭亦未可知
;
更況玄湖是否理會,尚在未知之數。可背後這廝乃亡命之徒,左右已是犯了彌天大
罪,大可一不做、二不休,摘掉自己頸子上這顆吃飯傢伙。
董福祥為官甚久,深諳「韜光養晦」進退之道,面前明擺著一條活命的康莊大道,
雖顧慮良多,也只有答應了,忙大呼道:「玄湖大人,今日就暫且放過這賊……這大爺
,日後再來追剿!」
玄湖運起赤霄功訣,略作調息,功力已回複得七七八八,心中殺機已起,哪會聽從
董福祥之語;手掌一勾一撣,對正王五劈來一掌,把王五擊退,眼中布滿血絲通紅一片
,意欲痛施殺手,不但要除了王五,連聽得「大計」的董福祥亦須殺了滅口。玄湖冷眼
瞥了董福祥一眼,轉念想這董福祥一介武夫,未必能從王五的支字片語得知自己圖謀;
尚且己方布署未成,人力亦稍嫌不足,日倭反覆無常、難以信任,邀興中會舉事起義,
也還無下文……自己一時衝動除卻場內人眾,平白丟失以朝廷為屏蔽的有力臂助,大是
得不償失。
諸般念頭在腦海交戰,以玄湖才智不過片刻時間;但這片刻在董福祥心裡,卻如同
過了千年萬年,驚急交集,汗濕一身衣衫。
玄湖向後一躍,雙手收在背後,冷冷說道:「放了董督軍,老夫便饒了王五一條性
命。」
于劍南捉著董福祥躍下馬來,小心翼翼地走近三五,高聲道:「沒那麼容易放人!
待咱們退出天津,自然將這「他媽的」董爺放生……容妹,把馬牽來!」
于劍南扶起王五道:「王大哥你的傷……」
王五吐納幾下,但覺丹田劇痛、四肢百骸痠麻無比,正是傷了真元,苦笑道:「多
謝你啦,咱們快離開。」
于劍南道:「王大哥快上馬。你傷不輕,騎馬行動快些。」
王五自知傷重不比漢口時為輕,也不推讓,勉強上馬。麥、于二人則挾持董福祥,
跟著退出,門外軍士受了董福祥命令,整整齊齊候在門外不敢妄動。
于劍南伸指封了董福祥穴道,交給王五,笑道:「老董,麻煩你走一遭了。」一行
人快步離去。
玄湖此番出師不利,眼睜睜讓隨行大將被賊子帶走,看著王五漸行漸遠的雙目如要
噴出火來。他此行目的,本來不在乎能否滅了大刀會,僅欲除去王五這眼中釘、骨中剌
;就差那一丁點兒工夫,便能擊殺王五,心中真是忿恨無比。
突地想起羅駿、任飛尚在屋內;任飛壞事之過還能饒之,羅駿一來洩密、二來起了
貳心,非除不可!於是慢慢踱進會宅廳堂。
※※※++大刀會位於城北,距袁世凱駐兵行在小棧頗近,王五等人行不多時,便見
得小棧左近集結大批荷槍軍士,荷槍軍士之前兩列騎馬將官,居中一名將領身著朝服,
個頭雖小,卻很是威嚴。麥、于二人臉色微變,以為是董福祥其餘人馬。
麥雁容驚呼一聲,抽出單刀,王五卻道:「莫慌,是袁世凱的人。」
袁世凱手臂一抬,荷槍軍士呼喝一聲、散了開來,火槍口對正了三五等人,王五見
此陣勢,心頭不禁一陣亂跳,還以為袁世凱究竟是朝廷將領,己方三人挾了一名朝中將
官,犯罪之重,雖以自己同袁世凱文情之妤,亦不得通融。
強作鎮定,沉聲道:「且看袁世凱搞甚把戲。」
說話間,一名將領縱騎馳來。三人認得那人面貌,是早間衛護大刀會的段祺瑞。
段祺瑞距王五三丈處勒馬立定,翻身下馬抱拳一揖、禮貌十足,使了個眼色,大聲
道:「爾等賊子,竟脅持我大清四品官員,罪大惡極。快釋放人質!否則亂槍齊發,爾
等必死無疑﹗」
王五心裡暗笑:「袁大哥當真油滑,演地好戲。如此做作一番,讓這董督軍聽在耳
中,還道袁世凱救了他一命。今日盡苦夠了,索性陪他一玩。」凝勁指上,解了董福祥
啞穴,可他兀自脖頸僵硬,無法轉頭看眾人作戲。
王五指力再發,真氣鑽入董福祥大椎穴,讓他如遭蟲蟻啃噬臟腑,又癢又痛,登時
呼喊起來。其呼喊內容自少不得「請出老家祖宗庇護」,以及「問候他人爺奶爹娘」,
可這「他人」又不敢明指施勁伺候的王大爺。只聽得段祺瑞忍俊不住,連袁世凱及一眾
軍士也哄笑起來。
王五假意冷失幾聲:「嘿,這等無用廢物,老爺們拿了也嫌礙事。喂!要此人活命
,就快把馬匹牽來。哼哼,四蹄牲畜也比這廝上用多了﹗」隨手又開了董福祥啞穴,推
他下馬。
段祺瑞拉過自己坐騎,低聲道:「王大俠,袁大人吩咐小將轉告,徐大人早已率兵
候在往京畿要道,聽說拿住了不少人,請王大俠折向西南,比較安全。」
王五低聲問道:「譚嗣同等人可被拿了?」
段祺瑞搖頭道:「小將身份低微,無法得知要情。袁大人念著王大俠的情份,請王
大俠務必小心在意。」忽地口風一轉,喝道:「袁大人姑念爾等初犯,既放了人質,便
既往不究。別再作惡,若再落入官爺手中,斷不會饒恕了。」言語最末諄諄懇切之意表
露無遺。
王五明白這必是袁世凱授意之言,表明:「此番放你一馬,是看在私交份上。若再
犯事,我也保你不得了﹗」心頭好生感激,向袁世凱遙遙抱拳行禮,袁世凱點頭還禮。
于、麥二人跨上段祺瑞留下馬匹,與王五並騎馳向西南方。背後傳來鳴金收兵之聲
,袁世凱領兵回營。
王、于三人將行五十里處,見後頭再無可疑人物才下馬休憩。王五此番傷重,是耗
損了內氣真元,非為赤霄功勁侵襲,將養月餘即能痊癒;于劍南身上的劍傷雖劇,也非
是筋骨重創,金創藥略加敷治,也就止血結痂了。三人中僅麥雁容沒受傷。王、于二人
雖身心俱疲,亦不敢閤眼睡眠,怕玄湖道人忽爾反悔,親來擒拿,憑三人之力,勢必無
法抵抗。
王五見于劍南憂心忡忡,愁眉難舒,問道:「于兄弟何事煩心?」
于劍南一愣,勉強道:「沒……沒什麼。」
麥雁容插口道:「我公公和凝香妹子給好賊拿住,性命堪憂。」
王五驚道:「當真?」
于劍南本不欲將這事揭露,讓王五更添負荷,耽誤傷勢,見這事不能再隱瞞,遂將
和羅駿對手時所言一一轉述,然後說道:「王大哥,此乃于家家事,統統著落我身上便
了,你傷勢極重,不用幫忙了。」
王五伸手一拍于劍南肩頭,微笑道:「于兄弟說得哪門子話來?你既稱我一聲「哥
兒」,便該禍福同富。于老伯和凝香的事,就是我王正誼的事,又豈能不理?」
于劍南沉默半晌,說道:「多謝大哥好意。但不知爹爹是否真落在玄湖等人手上;
若當真如此,爹爹和玄湖那樣深的仇恨,玄湖豈能容他活命?至少也是飽受折磨。」說
到後來,眉頭越蹙越緊,眼眶一紅,差些落下淚來。
王五見于劍南憂愁傷感,父子情深不言亦明。想到于劍南平素和于魯光玩笑、頂嘴
的頑童行逕下,藏的是對父親如許孺慕之心,不禁深為感動,安慰道:「于兄弟莫慌,
憑「大刀王五」四字,多少能召到百來個江湖朋友,大夥一齊找尋,玄湖把于老伯藏地
再隱密,也教找了出來。」看了麥雁容一眼,笑道:「早些時候聽得凝香說于老伯本欲
讓你二人明日結婚;無奈朝廷派人來攻,倒誤了你們婚事……」麥雁容臉一紅,低垂了
頭。
于劍南則恨恨道:「玄湖那夥奸人,若敢傷了爹爹、凝香一根汗毛,定把他們碎屍
萬段。爹爹沒尋回來,結什麼婚?」麥雁容聞言,一張俏紅臉蛋頓轉蒼白。
王五見得明白,笑道:「于老伯固然是得救了出來,但你與麥世妹的婚事也別誤了
。
咱們走江湖的原不需那般囉囉嗉嗦的繁文褥節,依我看,你倆人就在這拜天地便了
,我來主婚﹗其餘迂腐禮數,日後再行補辦﹗」
麥、于二人大吃一驚,覺得不妥,忙和王五分說,但王五堅決二人婚事不可拖延,
麥、于二人只有順從他意,遂同拜天地、交拜三下,向王五叩了苜,從此夫婦相稱。
王五笑道:「司惜咱們身邊無酒。臨你二人大喜之日,少了美酒助興,未免美中不
足了。待會看看前頭有無酒肆客店,到時再補你們交杯酒﹗」
三人將息至酉牌時分,上馬動身。于劍南問道:「王大哥,剛才聽那段祺瑞說道七
臂仙猿帶了批人手捉了不少弟兄,譚二哥和天祥他們處境令人擔憂……咱們是不是先…
…」
王五道:「此節我已思量過了,徐致靖與我、譚義弟是過命的交情,譚義弟又是朝
廷命官,胡七兄弟為徐大哥弟子……就不論這些,祖兄弟是武當弟子,內中還帶了船越
等日本鬼子,我反而不擔心。」抬頭看了看天空,胖餃子般鼓凸的月兒初上枝頭,中天
銀河橫亙、群星閃爍,四下桂香浮動、馨香遍野,心裡不禁想到:「我當真不擔心義弟
安危麼?嘿嘿,仔細想來,大是違心之論了!」
于劍南突道:「後頭似乎有馬蹄聲,咱們先躲起來!」王五等三人藏人道旁樹業內
,屏息以待,果然不多時兩騎馬馳了過來。馬上二人身著黑衣勁裝,王、于眼光銳利,
見得明白,卻不識二人面貌。
其中一人輕咦一聲:「有馬匹﹗」
另一人道:「必是王五這廝所留,看來王五是棄馬步行了。」
「正是,算得他聰明,這馬是官家所有,一到要吧關卡,立被盤出了。」
「師兄,看來朱老二的消息不錯,王五確是走這道路﹗」
「沒錯,王五給師父打傷,步行必走不遠,咱倆快些擒了他回去,師父一歡喜,說
不準將﹃太乙無極掌﹄傳給咱們。到時,便由不得祖柴青橫行霸道了﹗」
「嘿嘿,祖常山、祖柴青兩兄弟,平素位著師父寵愛,對咱們托大無禮,祖常山死
在王五手中,剩祖柴青一人勢孤無援,總得讓他嚐嚐咱們手段!」兩師兄弟志得意滿吹
擂一陣,第一人語氣忽轉,說道:「可憑咱們這兩手把式,拿得住王五麼?朱老二不是
說于劍南跟在王五身邊?」
「哼哼,怕他個鳥?于劍南又怎地?咱們一上來就給他一把九毒蝕骨散,就像對付
于魯光一般,還不乖乖讓咱們手到擒來﹗」
「唉,不知師父怎生處置飄香劍?那妞兒好生正點……」
「他媽的,你春心動啦?告訴你,飄香劍是鄭三爺看上的人,你多想無益﹗」
第一人嘀咕一陣,先策騎走了,另一人則多疑地向一旁樹叢看了幾眼。
先走那武當弟子聲音傳來:「喂!杵在那幹啥?莫要誤了師父的命令。」眼見左近
這名武當弟子正欲跟上,于劍南一躍而出,將他踢下馬來,一拳打暈,拖入樹叢。先行
之人呼叫幾聲不見同門跟來,笑罵道:「又幹啥子了?」掉轉馬頭馳回。
于劍南捏住鼻子、模模糊糊道:「急個屁!我拉泡屎先!」
那人近了此處,笑道:「懶人笨驢屎尿多!早叫你別貪吃……啊!」
原來是麥雁容兜至那人身後,取了塊拳頭大小石子,用力擲向那人背心;麥雁容武
功平常,可這石頭給她運勁一扔,也有十來斤勁道。那人中了石子,咕咚一聲,跌下馬
來,麥雁容持刀抵住他脖子,喝道:「不許嚷嚷,否則砍了你狗頭!」
王、于二人拎著先前拿下的那武當弟子,走了出來,于劍南喝道:「王五、于劍南
便在此處,有膽的便來抓﹗」
這名武當弟子甚為精乖,連忙道:「兩位大俠……和這位女俠神功無敵,小人豈敢
無禮?」
于劍南道:「你是武當弟子,撞著我只有死路一條……」
那人連呼:「冤枉呀﹗冤枉呀﹗小人只是條聽令行事的狗子……」
麥雁容罵道:「比狗還不如﹗」
那人應和道:「是是!姑娘說得不錯,比狗還不如……」
于劍南哼了一聲道:「但看你說話有禮,饒你條賤命也非難事。」
那人道:「是是!小人賤命原不配大俠們動手殺之。」
于劍南厲聲道:「我就問你幾件事,若有虛假,當場打殺了﹗」
那人忙問道:「不知大俠想知道什麼?」
于劍南道:「于魯光和于凝香刻下在哪?」
那人猶豫一陣道:「這……這個,小人一介走卒,于……于老俠的行蹤,小……小
人不知曉。」
于劍南長劍出鞘在地面一劈,嗤地一聲,留下一道深深的劍痕,喝道:「去你媽的
,第一問就推三阻四,留你何用?容妹,砍了他腦袋!」
麥雁容聽得吩咐,運勁一壓,刀刃入肉些許,那人嚇地魂飛魄散,忙道:「別殺!
別殺﹗我說!于老快他們現正由幾個師兄弟押回北京!」
于劍南看了王五一眼,道:「王大哥,有什麼一齊問了罷。」
王五接口問道:「你可知徐大人捉了些什麼人物?」
那人說道:「徐大人沒……沒有抓人,只趙三多自己一人投了案。」
王五續問道:「朱紅燈呢?」
那人回道:「未……朱大爺給朱二爺逮了,朱大爺罵……罵朱二爺狼子野心、這…
…這個禍國殃民,所所所……」
麥雁容單刀一緊,罵道:「「所」什麼?說得不清不楚,討死麼?」
那人抖著嘴道:「所以教朱二爺殺了……」
王、于、麥三人齊呼:「什麼?」
三人皆不敢相信朱紅棋冷血惡毒如此,連一母所生、對之向來照顧有加的親兄長,
竟也能下手屠戮,實是禽獸不如。王五雖和朱紅燈交情泛泛,待聞得他死在親兄弟手下
,心裡亦感悲痛,氣地顫抖起來。
那人道:「我什麼都說了,能放我走了麼?」麥雁容眼望于劍南,于劍南看著王五
,不知該否放人。
王五漸漸平靜下來,說道:「最末一問,「青石道長」人在何處?」
那人奇問:「青石道長?王大俠是問張老……張老先生麼?」他本擬呼青石道長為
「張老賊」;此因玄湖以下俱是如此慣稱。待「老」字一出口,忙改口稱「張老先生」
。
王五陰沉著臉點了點頭。月光不明,樹葉反射月光、映著王五臉色一片青綠。那人
較王五矮了一個頭?仰望王五臉色,心裡打了個突:「王五這張面皮怎地和廟裡供的閻
羅王一般?」忙道:「張老先生被我師父請……請在府中。咱們武當上下對老先生倍加
禮遇,不……不敢造次。」
王五聽到青石道長至今尚存,臉色稍霽,點頭道:「弟妹,放了他罷。」
麥雁客收起單刀,起足踢了那人一個觔斗,罵道:「滾你的蛋罷﹗」
那人連磕幾個頭,沒命價地逃奔。于劍南大喝」聲:「回來﹗」
那人嚇了一大跳道:「于……于大俠有何吩咐?」
「把你這狗娘養弟兄一齊抬走﹗告訴你武當同門:于老俠、于女俠若少根頭髮,于
劍南必滅武當滿門﹗」
「是是是」答應聲中,那武當弟子踉蹌奔來將同門扶起,然後一跛一跛地離去,連
馬也不敢要了。
于劍南笑道:「容妹,妳剛剛那句「滾你的蛋」說地順極了,真像咱們一班打打殺
殺的粗野漢子。」
麥雁容臉上一紅,心想那句粗話,自己不加思索就吐了出,豈是婦道人家說得?脹
紅了臉,略感手已無措。
于劍南再笑道:「說句髒話算得什麼?若再安上幾字變成「滾你娘的雞巴蛋」,才
更顯威勢呢﹗」他本擔憂父親、妹子安危,此時得知父妹尚皆平安,再無掛心之事,就
肆無忌憚地開起玩笑。轉頭見王五臉色陰鬱,忙斂了笑容,明白王五為了朱紅燈損命,
心不爽適,說道:「朱二手弒親兄,作亂江湖,咱們定要殺了這個狗賊給朱大哥報仇。
譚二哥他人似乎平安,我……我想咱們快馬加鞭、直奔北京,救爹爹、趙前輩和青石道
長才是正經!」
于劍南和麥雁容各上了馬,攬轡等候王五指示。
王五上了馬,說道:「時候晚了,再說刻下那董督軍、徐大哥必領軍守著入京通道
,玄湖也必派了人手搜尋咱們行蹤。看來往西南道的路子已經讓人拿準了。往東南走,
待風聲平靜、兵馬回徹,再潛入北京救人。」計議已定,逕向東南行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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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驛站
出版日期:2001 年 07 月 15 日
定價:169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