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革命黨人】
王五等人縱騎往東南馳行,約一個時辰才見得客店。三人打尖休憩。
王五取出銀兩吩咐店家辦桌精緻菜肴;但這客店位址甚僻,最精緻的菜也不過是白
肉鍋、豆瓣鯉魚之屬,味道亦甚拙劣,酒則是未瀝淨糟粕的私釀。
王、于、麥三人折騰半日,又疲又餓,但覺端上的酒菜皆是人間少有的珍饈美饌,
傾刻便吃地碗底朝天。王五又命后伴篩上兩醰子酒,端碗敬于、麥二人笑道:「弟弟、
弟妹,今日本為你們大喜之日,無奈諸事齊生,哥哥我能為有限,沒能讓你二人風風光
光地成婚,對不住、對不住﹗」一口飲下。
于劍南跟著一口飲落,微笑道:「王大哥的事便是兄弟們的事,責任大夥一齊擔了
。
玄湖那廝與咱們仇深似海,朱二狗賊久蓄異志,他們欺來是早晚的事,只不過碰巧
撞上我與容妹的……嘿嘿。咱們闖蕩江湖,沒準兒何時碰上兇險,何時何地成婚倒亦沒
甚分別。」說著又要倒酒。
王五搶下酒醰,笑道:「今兒可不許你多喝,待會你還得和麥世妹洞房呢,喝地醉
醺醺地﹃虛度﹄良辰,那怎麼行!」
麥雁客緋紅著臉噴道:「王大俠天下無雙的好漢,口齒也來這般輕薄?」
王五大笑道:「弟妹得口稱我王大哥了,叫甚王大俠?快快,春宵一刻值千金,快
進房去。你們倆當心點,說不定大哥來鬧鬧洞房!」笑著將于劍南推進客房,見麥雁容
紅著臉兀坐椅上,說道:「自來只聽過「新娘子入房待郎君」,從沒兒過「新郎官洞房
候娘子」的。弟妹可讓我大開眼界了……嘿,妳想讓我于兄弟怯生生地坐在床治,鎮夜「
空虛寂寞」麼?」麥雁容大感羞愧,低著頭快步入了房。
王五輕催掌力,將于劍南彈上床鋪,帶上房門,笑道:「沒到天明,不許你二人出
來﹗哈哈哈……」
王五走回店廳,苦笑著搖搖頭,連盡三碗酒。心道:「這會子功力可只賸地三三兩
兩,適才推于兄弟進新房那一掌,竟然提不上氣!」嘆了口氣。嫌倒酒入碗費事,乾脆
口
就醰口地喝,堪將兩罈喝地見底,叫道:「小二哥,再上兩醰!」
時候已晚,侍立櫃台的店伴精神困頓,聽地王五要酒,清了睡意,上前打揖道:「
大爺,時候晚了,酒喝多了不大妥當吧?」
王五笑道:「叫你上酒便拿來!怕我會不出酒錢?」自懷中取了碇銀,輕輕在桌上
一拍,登時鑲在桌面上。王五雖是功力大損,但要鑲銀入木,仍是十分輕易。那店伴吐
吐舌頭,忙忙人內取酒。
王五會過酒資,正欲再飲,店外傳來馬蹄答答聲,聽聲辨得來者三人。
一人說道:「咱們先休息休息,明日再趕路。」是一口湖南腔。
另一操著閩南口音之說道:「黃大哥,你說咱們明日正午前,趕得上他麼?」
湖南人沉吟一會,說道:「聽天由命了。」
第三人帶著廣東腔大聲道:「店家還有無客房,開三間出來﹗」
湖南人忙道:「開一間夠了﹗咱們資財不已,不必在住房一事上奢侈。」
其餘二人回道:「黃大哥教訓得是。」
王五聞言,初時擔心來人之中有一人便是玄湖道人,待二人都說了話,登時鬆了口
氣,暗暗冷笑:「哼哼,武當之人當真窮追不捨,非幹了我王五不可!可又盡派些
蝦兵蟹將,濟得什麼事?」喝了一大口酒,眼睛盯視店門,只見進來三人身著敝舊衣裳
,均未攜帶兵刃。為首一人方頭大臉、形貌粗豪,頷下唇上一大片青色鬍渣,炯炯眼光
中蘊涵著讀書人的秀氣,既似練家子、又似飽讀詩書的士人。另外二人,相貌一般,落
足輕浮、氣息粗重,應是未曾習武。
王五心裡微感納悶:「怪了,這三人不是武當弟子。瞧樣子倒像是逃命來著,可又
怎麼說要追趕某人?」
帶頭那人入得客店,見正中一桌一條大漢,銳利的目光頻頻打量己方三人,桌上還
放了刀劍立時戒懼起來。後頭二人「啊一地驚呼:「有點子﹗」「丟伊阿母﹗快逃﹗」
退了幾步,想奪門而出。帶頭漢子拉住二人,道:「別慌,這人不像點子。」是那湖南
人。
王五向湖南人點點頭,低頭繼續喝酒。
三人尋個邊角位置坐下,低聲商議。
湖南人道:「明日一早出發,林兄弟還得去會合其他弟兄,應該走得不快。正午前
應追得上他。」
閩南人道:「孫先生他們刻下不知何處?行動就要開始了,他是頭領,該當坐鎮廣
州,以安眾人之心。」
湖南人道:「孫先生從檀香山到了東京,聯絡僑胞籌款子。陳先生、陸先生在廣州
也就夠了。」
廣東人道:「黃大哥,你覺得汪精衛此人如何?」
湖南人稍作猶豫,道:「汪兄弟年紀還小,可做人處事八面玲瓏,大有可為。」
閩南人道:「是麼?那小子平素眼睛骨溜溜的賊轉,總教人猜不透他心思。秋姑娘
倒還比他豪爽多了。」
廣東人問道:「黃大哥,你說譚嗣同會加入行動麼?」
湖南人嘆口氣道:「我不知道……譚愎生文武全才,咱們會子裡沒有這般人物,我
自冀望他能入會。多年前初識他時,他對我說了好些西洋民主國家改革流血的實例,啟
發了我加入革命的心思。我想他心裡是贊同革命的可不知怎地,他這樣的人竟然和康有
為一起,對滿清韃子上書改革……」
那廣東人聽得湖南人稱讚譚嗣同,心裡頗不樂意,道:「他厲害麼?我看孫先生比
他強了許多﹗我就不信黃大哥也不如他。」
閩南人也道:「譚嗣同是公子哥兒,只懂風花雪月,革命他懂個屁!」
湖南人厲聲道:「復生的才能我自愧不如。他憂國憂民,是中國第一等的好男兒-
-不許侮辱他!再說咱們搞革命的,該當廣納人才,怎可目光短淺、自限格局?」他臉
上肌肉跳動,顯得憤怒。另外兩人不敢再說,羞愧地低下頭。
三人聲調雖低,王五卻聽得一字不漏;待湖南人替譚嗣同平反,王五轉過頭去向湖
南人笑著點點頭,意甚嘉許。廣東人、閩南人同時驚道:「這人都聽到了?」
湖南人亦為驚疑不定,想適才話聲極低,這大漢如此神情,想是聽到談話內容,難
不成真是朝廷派來拿人的內廷高手?霍地站起,右手在身後晃了幾下,示意二人快離開
。那二人一跳而起,衝向門口。
王五哈哈大笑幾聲,道:「各位朋友何事驚慌?兄弟亦只路經此處、稍宿一晚……
」
站起身,抱拳一揖,續道:「兄弟無意聽得朋友們說話,對不住了。這位黃兄對譚
嗣同多方稱讚,兄弟極是感激﹗」
湖南人見眼前大漢身形偉岸,比自己足足高了一個頭,氣度豪邁,自道為了稱許譚
而欣喜,心裡著實懷疑。正欲相問,內房忽地閃出一條上身赤裸的高瘦漢子,呼道:「
王大哥有賊子來麼?」
湖南人心念一動,問道:「兄台可是大刀王五、復生的結義兄長--王正誼大爺?
」
王五微笑道:「兄弟正是王五。」回頭笑謂高瘦漢子:「于兄弟回房回房﹗弟妹等
著你呢﹗」
于劍南臉紅一陣,問道:「這人是?」
湖南人抱拳道:「在下黃軫。兩位兄台既是復生知交,在下大可放心了。洗兄弟、
賴兄弟回來,這兩位是朋友,非是點子﹗」那二人在門外探頭看了下,狐疑地走入。眾
人自報姓名,操著閩南口音之人姓賴,廣東人姓洗。
于劍南忙忙入內換了身外裝,快步出房,不多時要雁容也出來;兩人見了王五似笑
非笑神情,俱是大羞。
王五給眾人斟了酒,微笑道:「適才聽黃兄弟之言,你們是被朝廷派人追拿麼?」
黃軫說道:「正是。我們本在北京籌劃一些事。消息走脫,直隸總督派出一些捕吏
來捉拿咱們……嘿嘿,恰得王大俠在天津開大刀會,總督府人手不足,來的點子並非精
銳,咱們才得脫逃;好容易擺脫追緝。未想王大俠也在此處,天涯相逢,真是三生有幸
了。」
舉碗相敬。王、于兩人敬過。
王五問道:「黃兄弟言語曾道了﹃孫先生」,不知孫先生是何方英豪?可介紹給咱
倆兄弟認識麼?」
洗姓漢子大聲道:「孫先生要推翻韃子政權,當然是英雄﹗」
賴姓漢子忙道:「洗兄弟是說:孫先生同譚先生一般,做一些改革事業。「推翻」
什麼的,開開玩笑,兩位萬萬不可誤會!」
冼姓漢子自知失言,忙道:「是啊﹗開開玩笑,別誤會。」
黃軫道:「沒關係,兩位兄台非是外人……王大俠,也不瞞你,咱們是搞革命的。
孫先生在美利堅合眾國闡導民主,咱們一幫人受了他精神感召,追隨他。想滿清政
府日益腐敗,中國同胞生活艱苦,西方列強、日本鬼子對中國虎視耽耽,眼下只有掀了
滿人政權,歸政於民,中國才有自立自強的一日。終有一日要把天殺的光緒皇帝、慈僖
妖后踢下台來,千刀萬剮,以洩千萬同胞之恨﹗」話說地越加忿然。
于劍南用力一拍桌子,喝道:「說得好﹗」內力到處,拍落了一塊桌角。
冼、賴兩人嚇地臀股離座,想:「好厲害的掌力﹗」
黃軫微笑道:「在下心懸國難,失態了!歉甚、歉甚。」再看了看王、于二人一眼
,正色道:「咱們興中會正缺少像王大俠、于君如此武藝了得的江湖豪傑。如果兩位及
譚愎生皆能一道追隨孫先生,和眾位兄弟一同掀了滿清政府,創建民主之國,才真正是
救了中國同胞--到時三位兄長成了開國功勳,萬民景仰啊!」
王五本來給說地一陣心動,大有加入興中會念頭;待黃軫語末「開國功勳,萬民景
仰」
一出,心中頓生鄙意,暗道:「我本以為搞革命的皆是思慮單純的熱血之人,沒想
到你黃軫心裡對革命一事的期待,竟然是成為「開國功勳,萬民景仰」?黃軫想來是革
命黨裡的菁英人物,尚作如是想,難保其他人不也抱如此想法……說不定那「孫先生」
也是如此。以做﹃開國功勛﹄作引子,嘿嘿,你可把王某人品瞧地忒差了!」默然不語
。
于劍南卻道:「好極了﹗沒錯,清廷我看是無可救藥了。王大哥,咱們兄弟一同參
與革命黨救中國﹗另外把譚二哥和天祥找來,眾兄弟轟轟烈烈地搞革命﹗……容妹,妳
不反對吧?」
麥雁容微笑道:「你是我丈夫,如何都是跟著你了。」
黃軫喜道:「于君高義,在下感激不盡。從今而後咱們就是同志了。王大俠,你意
下如何?」
王五喝口酒,淡淡一笑,道:「我譚義弟設法改革清廷,說不定清廷還真能讓義弟
他們扭轉乾坤--我自是盡力幫助他。加入革命一事,容我想想。不過于兄弟夫婦,抱
著﹃救國救民﹄這個念頭參與革命,我十分同意。相信于老伯也是這麼想。」
黃軫頗感失望,但于劍南適才拍落桌角如劈朽木的功力,自己見得分明,莫說與中
會裡沒有,江湖裡也是少見;收了個厲害人物人會,心裡仍是欣喜難宣,遂道:「好。
我與賴、冼兩位兄弟明兒個會齊幾個同志,便要到連雲港搭船南下香港,聚頭陸皓東、
陳少白等人。于君、于夫人明日可要和咱們同行?」
于劍南道:「我得先去救父親、妹子,明日是不同黃兄弟走的了。待救出父妹,再
去香港尋你們。」
黃軫道:「這麼吧,」自包袱中取了柄扇子,交給于劍南,續道:「你大事一了,
就到日本首府東京,找中國留學生會,出示這柄扇子,他們自會知曉你是我推薦的人,
說不定還來得及見上孫先生一面;他年紀也很輕的,定能和于君相交甚歡﹗」
黃軫三人與王五等人相互敬了一碗酒,便入房休憩。
于劍南見王五兀自喝著問酒,問道:「王大哥,可是心頭不痛快?那黃兄弟所言大
義凜然,很對啊﹗」
王五知于劍南儘管腦筋靈光,畢竟個性粗疏,未必聽得黃軫話中深意;又說不定黃
軫並非城府深刻、別具用心之輩,僅是快人快語,致使自己多心誤解。想這般念頭也不
必和于劍南說明,便微笑道:「我想明日作別黃兄弟後,就上北京救人。玄湖傷受地輕
,我們不是敵手,得偷偷摸摸地幹……嘿嘿,我不是才說過「不到早上不許你倆人出來
」?快回房了﹗明年此日,定要瞧見你孩兒出世。」于劍南大是尷尬,麥雁容羞地掩面
跑回房間。
※※※++
次日卯末辰初時牌,王五等人與黃軫分手。
三人自那武當弟子口中得知于氏父女正押往北京,算來說不定已到京畿。于魯光拳
劍俱精、修為深湛,之所以遭擒,必是中了敵人無色、無味、無形的劇毒。當世毒物雖
眾,看不是顏色艷麗,否則就是頗富異味,就連千手門向來珍密的透骨寒毒,也是一色
淡藍。
除卻玄湖道人煉製的九毒蝕骨散,天下再無厲害毒藥,可讓于魯光這樣的大高手中
毒而無反抗之力。
待想到于魯光中了劇毒,三人急切無比,但又懼道上再逢軍隊或玄湖道人,盡揀鄉
間小徑,曲曲拐枴地走。如此一來,縱然催馬疾行,也花了一日光景才達北京。途中袁
世凱相贈之馬匹,因連日趕路,打了幾次蹶便一命鳴呼,脫力而亡。
兩騎三人將近京城,將自董軍搶來的坐騎放了,以免守城小吏起疑心;步行入城。
守門軍士本來見三人風塵樸樸、攜帶著兵刃,不欲放三人入城。王五摸了塊十兩銀
碇「孝敬」出去,對守門吏說:「請把關總爺喫茶……咱三兄妹夫鄉經商,道上匪徒多
,不得不攜著兵刃。咱們這點兒小把式純作唬人之用,濟不得事兒。咱三人千里奔喪,
只盼能在祖姥姥靈牌前磕上幾個響頭;望總爺成全小人們丁點兒孝心,放入京城。老天
爺瞧著,必庇佑總爺加官晉爵,裂士封候。」幾頂高帽送出,一口一個的「總爺」連呼
,再加上白花花的銀兩,三管齊下,守門小吏心花怒放,口裡「他媽的下不為例」,擺
上幾個架子,便放了三人入城。
麥雁客見王五堂堂一個大俠,竟也效一班行路商旅打打官腔,掩口一笑。
于劍南卻知王五不欲多生波折,才拆下身段對這賊吏笑言以對。想,這救人一事,
是救自己父親、妹子,卻令王五損傷顏面,實在過意不去,嘆了口氣。
王五見麥、于表情,猜出二人心思,哈哈一笑:「救人是人事,哥哥一點臉皮算得
什麼?想我十來歲猴崽子年紀時,也和地痞子們般,成天「奶奶、娘」的粗話不離口,
一見捕吏走來就作鳥獸散,也是潑皮一條……哈哈,平常見那種貪賄賊吏小官,早就一
刀劈落腦袋,怎會和他們多說半句?」講到後來,竟然頗有英雄氣短意味。
于劍南更感內疚,道:「王大哥……我……」
王五手一揮止了他的話頭,正色道:「待會我們分散開來,你夫婦作一道。我打小
起就廝混京城,熟稔得很;你們雖是天津人,想來也常到京城玩。這兒雖大,于伯父卻
不難找。」
于劍南搔搔頭皮,說道:「怎麼找?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王五道:「玄湖老賊是什麼﹃護國宏道大宗師﹄,武當派在京城應吃得甚開,像祖
兄弟那樣武當出身的武官侍衛必不在少數。只消擒住一、二名武當弟子,稍微﹃整治﹄
一番,就能套出伯父行蹤了。」
于劍南道:「萬……萬一撞上玄湖、七臂仙猿、鄭崩雲等人,可就糟了。」
王五微笑道:「正是,所以咱們務必小心在意,別打草驚蛇。于兄弟臂傷未癒,右
手使劍雖和左手般靈便,也還得當心點,莫陷入包圍,弟妹照看著他點,不可衝動。」
麥雁容道:「咱們何不尋了譚二哥、盧大爺一起找?人多找來快些。」
于五搖頭道:「人多手雜,未必便好,盧兄弟未知回山東沒,譚義弟一來武功不夠
強,再來有要事在身,幫不上忙。另外祖、胡兩兄弟師門關係,找他們來反而尷尬。」
于劍南才正猶豫要否找祖、胡二人,聽王五此言在情在理,頓時打消此意。
王五道:「若探得消息,咱們就約在瀏陽會館,在半截胡同那,找人一問便知。瀏
陽會館是譚義弟舊宅,待救得于伯父、凝香、青石道長,就先安置在那兒。玄湖見失了
人,必命弟子出城找尋,絕想不到咱們還藏身京城中。」
于、麥二人大為感佩:「王大哥不僅武功無敵於世,心思也無比縝密。若換作我,
就只有動刀劍蠻幹了!」
兩作人便分了開,各自尋找武當弟子。
王五心想:「若我是個侍衛,平日班閒無事時,會往哪兒混去?賭坊、窯子、酒肆
……」想到酒肆,登時酒癮大發,但見路上酒肆已揠起門子,想到這時多半已過酉時,
心裡好生失望,只得作罷。若說窯子,想自己堂堂男子漢,怎能到此等汙穢下流之地?
只好往各大賭坊找去。
一路尋到了快活居,但見裡頭人聲鼎沸,不時暴出笑聲、吼聲、謔嘲聲;搖晃著出
來的人有衣飾華麗的,有滿身補釘的,有喜意盎然的,有一臉晦氣的。入門一看,眾賭
客形形色色,舉凡旗人子弟、漢家紈褲、販夫走卒,應有盡有。
忽爾一個高亢的少年聲音傳至:「日你奶奶,殺你個滿堂紅!」然後是幾句唯恐不
夠熱烈的附和講話:「好啊妙啊!胡爺今兒個手氣真旺,連嬴了十七注,我小陳跟你買
準沒錯!」「操娘的,老子可背得很了,真該同胡爺一道買才是!」
「混帳小子準出千!哪有把把滿點兒的道理?」那桌一人突地口出怨語,接著是眾
人齊罵道:「日你媽,活不耐煩了!也敢對咱們胡爺亂嚼舌根?」
砰磅砰磅幾響過去,一個中年矮胖子向王五飛了過來,王五伸手一拉將那胖子輕輕
落地站好。那胖子未及和王五答謝,馬上回頭暴了句:「日你奶奶賊侍衛﹗操娘的出千
作弊,不是玩意兒!」
王五眉頭微皺,心想:「這胖佬當真不知好歹,給人打了頓還如此強項,也算得有
種……那「把把通殺」的少年竟是胡七兄弟?」心裡一喜,正欲過去。幾個侍衛服色武
官,衝了上來喝叫:「死豬佬罵個屁﹗」
那胖子躲到王五身後,兀自叫罵不絕:「不錯,老子罵你們狗頭侍衛是屁﹗是狗屁
﹗」
幾個侍衛兒得王五擋著那胖子,大怒道:「賊王八漢,快快閃開了﹗護著那死豬佬
,老爺們連你一塊打﹗」
王五對來人看了幾眼,心道:「是侍衛沒錯,可沒一個是武當弟子。」
一名胖大侍衛食中大指箕張,無名、小指縮起,兩手作鷹爪朝王五肩頭扣抓。王五
微微一笑,出指輕點胖大侍衛脈門,笑道:「得饒人處且饒人,放了他去罷!」胖大侍
衛手臂但覺一陣麻軟,鬆鬆地垂了下來。
眾侍衛見得眼前這魁梧漢子出手功夫之奇,從所未遇,一眾同夥,就連初勾搭上的
「胡爺」都沒這般功力,懼意微起,退了幾步。
另一個侍衛在人群裡拔起身來,問道:「他媽的,那豬佬打了便是,囉唆什麼?」
胖大侍衛忙道:「光哥﹗快來,死豬佬的幫手硬得很﹗」
那個叫光哥的,上前幾步看清王五面貌,慘呼一聲:「哎……哎喲﹗不妙,是王…
…」
轉身便跑。
胡七笑問:「褚大光,幹嘛慌張?這把還沒下注呢!跑甚?想拉尿麼?啊!王大哥
!」
順著褚大光目光地看到了王五。
王五見侍衛緒大光身形,心道:「是武當弟子。一見我就跑,定然心裡有鬼!」心
念動處,飛身過去。幾名侍衛不敢攔阻,忙要讓開,但賭坊裡擠滿了人,實是難以動彈
,霎時給王五撞個人仰馬翻,壞了臨桌賭客的快活賭局,九牌、麻雀、股子碗散了一地
,賭客們登時亂了起來。
混亂中王五已捏住褚大光脖頸,喝道:「從後門走出去﹗」
胡七躍至王五身旁喜道:「王大哥,你可來了,我和譚、祖兩位大哥很擔心你啊﹗
……王大哥幹嘛揪著他脖子?」
王五見胡七滿臉興奮,微微一笑道:「胡兄弟,收拾銀兩跟我走。」說著押著褚大
光自後門走出;方出門戶,一股涼風迎上臉面,好不清爽,和賭坊內灼熱悶臭五味雜陳
的空氣相比,實足天淵之別。」
王五哼哼冷笑,發指力將他震暈。胡七奔出賭坊,肚腹前鼓了起來,自是適才手氣
順溜嬴來的銀子。王五笑道:「胡兄弟,你今天手氣不錯啊!」
胡七訕訕一笑,心裡暗道:「王大哥千萬莫跟師父說我賭錢,否則我可吃不完兜著
走了﹗」
王五提起那侍衛,問道:「胡兄弟怎麼和這班侍衛一起賭骰子?」一面說著一面往
瀏陽會館走去。
胡七笑道:「我今兒一起身,想要上瀏陽會館尋譚二哥,路上就被這個褚大光攔住
,本以為他想找我打架,沒想到竟是拉我到快活居賭錢,說是和我賠不是,由他作東道
……」
王五自不曉胡七和眾侍衛過節,沒耐性聽他叨叨絮絮,打斷他話問道:「胡兄弟可
知于伯父被擒了?」
胡七本自興高采烈,聞言臉色就轉沉下來道:「祖大哥說要去探消息,然後找我一
起救人,可是到現在還沒消息呢﹗」
王五點頭想:「祖柴青果是講義氣、恩怨分明的好漢子!」
將近瀏陽會館,遠遠瞧見譚嗣同、祖柴青兩人正說著話。他倆見得王五,喜叫道:
「王大哥﹗」
祖柴青道:「胡兄弟,哪去了?到處找不到人!」胡七瞼一紅,吐吐舌頭,嘖嘖吶
吶一陣。
譚嗣同面有憂色,上前道:「大哥,我都知道了。和你們一道救于伯父可好?多點
人手也好有照應?」
王五道:「于兄弟夫婦也到了﹗弟弟們不用去,免得多遭兇險。」呼地一聲擲下褚
大光。
祖柴青道:「想來王大哥擒了這小子,是想套出于老伯下落!這麼著,我帶路,將
于老伯救了出﹗王大哥捉的這小子,是武當弟子中最沒出息的混帳。于伯父,青石道長
禁閉之地,不可能讓他知曉。」
王五點頭道:「有理。待于兄弟回來,三人同去。」
胡七立即叫道:「我也去!」
王五嘿嘿笑道:「胡兄弟,留下陪陪譚兄弟。想打架,跟著我闖江湖,天天都有機
會。今日救人須得隱密穩當,人去得多了反而惹人耳目。」
※※※++王、譚各敘了離大刀會後種種遭遇。王五聽得趙三多犧牲一己,換得眾人
安全離開;
想朱紅燈受了師父嚴令清除朱紅棋,必是一時心軟方遭朱二毒手。朱紅棋拳腳功夫
和親兄長天差地遠,定又是使了九毒蝕骨散下三濫法子,才殺得朱紅嶝,喟然長嘆。
譚嗣同聽得客店黃軫一事,心情立轉沉重。想昔日少年初識時,每每在黃軫面前述
說「要富國強民,就要先流血變革」。多年後今天,兩人一北一南相隔千里,一作維新
一興革命;如此中國實是還沒退了外患,就生了內亂,自己實比敗壞吏治、勾群結黨的
官員好不到哪裡去,都是加速亡國的罪人。心裡涼了半截,垂首不語。
過不多時,于劍南夫妻也到了。于劍南扛著一名侍衛,亦是武當弟子。
于劍南道:「我捉得此人,立即逼問了,可他嘴硬得很,不肯透露半句。結果稍微
伺候一下,就昏了過去。祖兄弟,你在這實在大好了﹗」
祖柴青正色道:「于老伯行蹤,我本來也不知。昨晚上在我師父宅子裡找了好一陣
才找到。青石道長和他們在一起。于老伯、青石道長,我已給他們服了蝕骨散解藥,只
是不知能否清驅毒素?」
于劍南問道:「凝香可有中毒?」
祖柴青道:「于姑娘沒中毒,但給拿了穴道。本來想救了她……他們出來,就在那
時聽到有人走過來,於是先躲到一旁,見到為首那人個子極小,不到五尺身材,落足十
分輕盈,一見就知是功夫極強的高手,我必敵他不過,不敢貿然出手,只好先離開。」
嘆了一聲,想到那時本要先帶走凝香,無奈凝香哭道:「我和爹爹一起;我要王大哥﹗
王大哥帶我走我才走!」只好作罷。
王五沉吟道:「矮漢?莫不是任飛?這傢伙果真和玄湖同黨,有他看著,事情難辦
。
于兄弟功夫和他不相上下,但就怕那廝輕功了得,讓他溜走了,搬救兵回攻……」
思索一陣,問道。「祖兄弟,尊師回來了麼?」
祖柴青道:「師父和徐大人他們確是回來了。我探知太后詔見攻打大刀會功臣,賜
筵頤和園。今晚師父不在。或許因此布了任飛往府內。」
于劍南罵道:「任飛狗賊吃裡扒外,非殺了不可。」
王五道:「正是。義弟、胡兄弟待在會館看住這兩名武當弟子;咱們救了人會先藏
在此處。」
譚嗣同沉吟道:「可是任飛、鄭崩雲既知曉咱們關係密叨,想玄湖也知道的。無論
此處、甚或梁啟超住的南海會館都不安全,俱是他們必查之地。我與梁啟超相約明日巳
時搭車南下湖南。大哥救出于伯父等人立即到車站來,大夥兒搭火輪車南下避避;一來
走得快,其次行程上不至再起風波。」
王五道:「如此甚好。事不宜遲,為免橫生枝節,我與于、祖兩兄弟現在去救人。
」
王、于、祖向譚、胡二人抱拳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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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七將王、于所擒之褚大光等武當門人拖入會館客房藏起,重手點了二人要穴,順手
取出二人懷中銀兩、暗器、金創藥物,見一醬色木盒,嚥了口唾沫想:「莫非是甚金銀珠
寶?」
正欲掀開,譚嗣同忙叫道:「不可開﹗那是劇毒!」
胡七吃了一驚,忙忙縮手,問道:「什麼劇毒?」
譚嗣同鬆口氣答道:「是什麼毒我也不知。是祖兄弟說的。剛認識他時,撞上一寨
強盜,祖兄弟使銀針一擲,中針之人隨中隨斃,針上淬毒想必十分厲害。」
胡七出了一身冷汗,道:「好在譚大哥及時叫住,否則我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小
心翼翼擺好木盒,問道:「譚大哥,你說要教我讀書,怎麼要到湖南去……我也跟去麼
?」
譚嗣同道:「當然。」見胡七面有難色,續道:「把你弟、妹一起接來;唔,還有
你的唐姊姊。」
胡七跳腳道:「唐姊姊?那怎麼行?」
譚嗣同笑道:「怎麼不行。咱們明日搭車前先去唐家,我替你提親下聘,讓你抱得
佳人歸!這樣行麼?」
胡七搔耳撓腮,是手足無措也是欣喜難宣,恨不得時光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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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驛站
出版日期:2001 年 07 月 15 日
定價:169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