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西行】
王五帶著于凝香望西而去。于凝香南道父喪,心情沉重,無論王五如何歡顏陪之以
趣聞逸事,她總是神情鬱鬱,食不下嚥;行不多日,將近大同的路上,于凝香害了一場
大病。
此刻已是入冬時分,霜雪初降,寒意越盛。于凝香的病情益加沉重,王五見得她往
昔明眸皓齒,嬌俏可人的容顏,變得姑槁而憔悴,光可鑑人的烏黑秀髮更是如亂帚雜蓬
,內息真氣一日日地弱了下來,心裡既急且愧:「于兄弟託妹於我,本是想凝香能得我
功夫、名氣蔽蔭,得在我身旁過著安適平靜的日子,好慢慢的淡化喪父之慟。哪知凝香
在我手上竟爾變得奄奄一息,我實在對不住于伯父在天之靈,對不住于兄弟的託付……
」他心中雖急切,但不通醫術,只好打住行程,暫宿大同旅店,待得凝香身子大好時,
再圖西行。
這日剛進得大同府,王五立即將凝香安置於一間汙穢客店,叫過店伴,命之請得大
同府裡名醫前來治病。未料那店伴竟是面有難色,連呼道:「大同府中裴爺、元爺都算
得是大國手……只……只是小人這麼寒酸樣子,怎麼講得了兩位名醫前來?」
王五眉頭一蹙,自懷中取出一金葉子,給了那店伴,道:「怕我沒錢會資?不用擔
心,大爺有得長錢,把人請來便是!」
但那店伴並不接過,看著金葉子嚥了口水,續道:「這個……不成……」
王五憂心凝香病情,實是無心和那店伴拌嘴下去,抽刀往地板一擲,擦地一聲整支
刀直沒入柄,喝道:「去是不去?」
那店伴嚇地膝頭一軟,跪了下,哭道:「不是小人不去,只是……只是……」
王五見自己這麼一出言,便把那店伴駭地哭了起來,心裡頗為歉疚:唉,我怎麼和
一個不通武功的少年粗聲粗氣?」柔聲說道:「小兄弟對不住了。有什委屈,說了出來
,我替你做主。」
那店伴哭得更為傷心,抽噎道:「那裴爺、元爺盡是名醫,但等閒人亦請不得他們
出戶看病……小人娘親去年底害了足疾,小人揹了娘親,先往裴爺診所求治,裴爺見小
人衣衫襤褸不愿治,命家人將小的打了出去……再到元爺診所求治,沒想到還未進得診
所,便讓元爺的看家護院奪了診金,還誣陷小人是盜藥賊,抓了小的去報官……幸得府
衙大爺青天明鑑,還了小人清白。可小人的娘親因誤了時機,一病不起,就這麼走了,
嗚嗚……」
王五一聽,喝道:「豈有此理?小兄弟你說得句句屬實?不可欺瞞於我。膽敢騙我
,你可知有何下場?」
只見那少年店伴連連磕頭,呼道:「小人不敢欺瞞大爺,小人所言句句屬實﹗」
王五伸手拉起店伴,微笑道:「小兄弟,你帶我前去尋那大夫,我倒要親眼瞧瞧那
批狗仗人勢的胚子,惡到何等程度。你先替我尋一名僕婦,好生照顧我妹子。」將那金
葉子塞到店伴手中,那店伴拿了錢匆匆出戶,不多時便帶了一名樸素的中年婦人前來。
王五跟著那店伴出店尋裴、元二大夫診所。裴大夫診所便在左近,王五領著店伴大
剌剌走進,裴大夫的幾名護院遠遠見了店伴,捲起了衣袖氣勢兇兇地大聲喝道:「小虎
子,你好大膽子還敢來援優?莫以為找了大個子幫手,老子們便不敢打你﹗」
店伴小虎子囁囁道:「是……是這位大爺……要我帶他來請裴大夫看病。」
王五接口道:「你們裴爺在麼?帶我去找他。」
眾護院見得王五風塵樸樸,衣衫敝舊,俱冷笑道:「瞧你身上擠不出半兩銀子。竟
想請咱們老爺看病?快渡快渡,莫弄髒了裴老爺府宅﹗」一名護院用力往王五肩頭一推
,還未觸得王五肩頭,便感手掌給一股莫名勁力阻住,微感奇怪,再用力一壓,一股莫
名勁道猛地彈將上來,把那護院住後摔出。其餘護院大吃一驚,叫道:「這人會使妖法
,咱們操傢伙上啊!」紛紛取了齊眉棒,齊往王五身上招呼。
小虎子哎喲一聲,用手蒙著眼蹲在地不敢多看;但聽得喀喇喀喇棍棒斷裂聲,然後
是眾護院呼痛聲,小虎子手掌溜了條縫細窺視那大爺仍好端端地站在原處,眾護院跌了
一地,滿地半截棍棒。
小虎子大喜道:「大爺你沒事!這可大好了。」
王五大笑一陣,道:「叫你們裴爺出來﹗」
一名矮胖華服中年男子,匆匆自宅廳奔出,罵道:「幹什麼了?不是說今日不看診
?啊!」兒了宅院內護院倒了一地,呼痛連連,不禁大吃一驚。
王五睥睨了中年矮胖子一眼,道:「你便是裴大夫?」
矮胖子拱手一揖:「在下便是裴慶元,先生高姓?」
王五哼了一聲,向小虎子一指,道:「聽這少年說,他去年揹了母親來此求診,你
卻嫌他診金不足,不肯看診,還叫人攆了出去,可有此事?」
裴慶元雙手往腰上一扭,翻了白眼,道:「不錯﹗那又如何?爺乃是先帝爺跟前御
醫,從不看低三下四之人!爺宅前這塊匾,乃是聖母皇太后老佛爺御賜。喏,看著沒?
「懸賣濟世、醫者仁心」……哼,諒你個鄉下人也認不全這些字兒……」
呼地一聲,王五一個縱身,飛腿踹正那塊「懸壺濟世、醫者仁心」的匾上,登時將
之踏成片片碎屑,冷笑道:「見死不救還敢說口「醫者仁心」?」伸手輕揮,啪啪啪啪
四個耳光,連打得裴慶元一顆肥耳胖頭腫得猶勝豬頭,老花眼鏡飛得老遠。
裴慶元驚地呆了,口中喃喃道:「反了﹗反了﹗爺是先帝爺御醫……」
王五笑道:「對不住,我出手似乎重了些。去收拾收拾醫箱,隨我去看病,病若治
好了,自然少不得你好處。」
當下帶著裴慶元及小虎子回到客店;裴慶元一路上恍恍惚惚,不住撫著紅腫的胖腦
袋,口中喃喃自語,不相信大同府中有人膽敢對自己無禮至斯。
※※※++裴慶元隔著塊帕子,替于凝香診脈,候了許久,一張胖臉上神色無比古怪
,喊道:「奇怪奇怪!」
王五忙道:「有何古怪?」裴慶元斜瞥著一對小眼睛,想:「瞧這漢子此等焦急模
樣,這少女該是他妻子。可這少女如何是處子之身?不可能是他妹子……世上哪有妹妹
跟哥哥到處跑的道理?還是少問為妙,免得多挨頓打。」搖頭道:「尊夫人身上是染了
風寒,那倒沒大礙。但肝經傷了,似是曾中奇毒,那也沒什麼難治。尊夫人難治者在乎
心脈枯竭;所謂心事還須心藥醫,小人醫道雖精,只能治人疾病,不能醫人心病。」
王五沉默下來,想:「凝香慟於父喪,這才染病;之前沒聽說她中過九毒蝕骨散,
但于伯父是中毒的,想來是籍于伯父而染上毒素。」微笑道:「多謝了。」取出診金給
了裴慶元,說道:「閣下醫術高明,在下很是佩服,希望閤下莫辜負了一身醫技,空頂
著仁心之名,不替窮人家看病。」
裴慶元寫了藥方,接過診金,哼了一聲,攜了醫箱回去。
那小虎子手腳甚勤,立即前往藥鋪,依著大夫藥方抓藥,半個多時辰後,便端了藥
場前來,王五笑道:「小兄弟多謝你了。去忙你的,需要什麼我自會吩咐。那姓元的大
夫,改日咱們再去教訓他。」
小虎子不住點頭謝道:「多謝大爺給小人出氣,小人給您老做牛做馬﹗」歡喜而泣
,步出房門忙去了。
寒夜淒冷,夜風挾著飛霜吹打著窗戶,格格作響;王五閉目盤膝調息,他身負深厚
內力,真元與日彌補,內傷漸癒,這小小寒冷自是看不在限內,可于凝香卻忍不住打起
顫來,呼道:「好冷呀!王大哥,我身子好冷……」
王五躍起身扣緊窗子,端著水坐近于凝香身邊道:「凝香,來喝水。」
于凝香似是沒聽到王五的話,續道:「王大哥,別離開我……」
王五笑道:「傻姑娘,王大哥不就在這兒?喝水好麼?」
于凝香突地哭泣道:「王大哥別離開我,我喜歡你……」
王五吃了一驚,伸手採了于凝香額頭,但覺不若初時燙手,可不知怎地,她竟說出
這沒頭沒尾的話。凝目細觀,見于凝香雙眼緊閉,秀眉微蹙,晶瑩的淚珠兒一滴一滴的
滑下臉頰,心下失笑:「原來是夢話吶*.」伸袖替她擦去淚水。
于凝香再道:「王大哥你可知我好歡喜你?求求你別離開我……我沒了爹爹、哥哥
走了,我只有你了……盧天祥、祖柴青那幫小子都暗暗地歡喜我,可我偏偏只歡喜你啊
﹗」
王五大感尷尬,想立即走出房間,方站起身,又聽得于凝香呼喚道:「盧天祥、祖
柴青滾開﹗我只要王大哥……王大哥若不歡喜我,我空長著一張沒人要的臉蛋又有什麼
趣味?你不要我,我就把這張臉撕了、毀了……」
王五站在門邊,想轉身離去,卻又不忍。于凝香又呢喃一陣,終於靜了下,沉沉睡
去。
窗外的風似是停了,房裡房外一阡寧靜,空夜寂寂。王五嘆了日氣,舉醣痛飲,酒
雖號稱汾酒,其責入口甚劣,忍不住嗆了起來,苦笑搖搖頭:「喝了幾十年酒,嗆喉倒
是頭一遭,嘿嘿……沒想到凝香竟是如此念著我,我可長了她十歲有餘。她想來是因缺
了父兄,才將我轉成愛慕的對象。她於我,畢竟只是個小妹子而已。」回想起凝香適才
夢中囈語,回味那語中情意纏綿繾綣、驚心動魄處,竟不由得痴了。
次日清早,王五甫睜眼,聞得鏡台邊一陣啜泣聲,回頭一見于凝香己能坐起身來梳
妝,心裡對那裴大夫用藥之精,幾可說藥到病除的效力既驚喜又佩服,笑道:「凝香,
妳能起身了?哭甚?是不是哪又不舒服?」
于凝香忙掩著臉道:「王大哥別過來!」
王五奇道:「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于凝香泣道:「人家變得好醜陋……連頭髮都掉了一大把……」
王五笑道:「那有什麼好哭地?頭髮還能再長呢﹗再說妳多日未食,臉色自然就憔
悴。將養幾日不就復元了?」
于凝香一頓足,又趴在鏡台前哭了起來。王五心生厭煩,覺得和凝香這小女子相處
,當真頭疼。往昔莫說未曾和女子獨自相處,即便只是聽人聊起,就想掩耳離去。此刻
受託於于劍南,才不得不耐著性子。
干凝香昨夜囈語猶深植腦海,一聯想起不禁面紅耳赤,忙伸拳在腦門上咚咚咚連擂
幾拳,暗罵:「王正誼,快快忘了凝香那些話,你心裡念玆在茲,可對得起劍南兄弟?
」
于凝香自鏡中得見王五模樣,噗吭一笑道:「王大哥你在幹嘛?」
王五苦笑道:「沒……沒什麼……啊!對了,今兒個我得和小虎子幹件好玩的事。
」
于凝香心情稍舒,問道:「是什麼事?小虎子又是誰?」
王五想遮掩窘狀,忙將小虎子與裴、元兩大夫的過節說了。于凝香聽完,怒道:「
好可惡的大夫!姑奶奶非得踢他個四足朝天不可﹗」說著咳了起來。
王五微笑道:「那裴大夫我已教訓過了,今兒個只需尋那姓元的晦氣。再說妳病還
沒好,哪能東跑西跑、四處溜達?」
于凝香瞋道:「人家不依﹗已經悶了好幾天了,人家要跟著你出去走走!」
王五想:「她好容易不再感傷,反正那元大夫想來應不會請什麼高手左側,便帶凝
香同去應無妨。且莫要不帶著她去,讓她自個溜出闖下什麼亂子了﹗」於是便說:「好
吧,可妳得依我,不可胡亂出手打人﹗」
于凝香忙答應:「當然,全依你。」
兩人尋著小虎子,命他帶路前往元大夫診所。
小虎子見得于凝香清麗絕俗的長相,立時羞紅了臉,但轉念想起于凝香得裴大夫悉
心診治,半日即能下床活動,娘親的遭遇比之大為不如,心裡淒惻,眼眶又紅了。
于凝香奇道:「小虎子哭什麼?咱們這不就前去給你出氣?」
小虎子忙道:「大爺和奶奶對小人恩同再造,觀音菩薩保佑,定讓奶奶明年生個胖
大娃娃!」
于凝香臉一紅,咋道:「你小貧嘴的,胡說八道﹗瞧姑奶奶不賞你兩耳括子?」
王五笑道:「小兄弟莫誤會了,這姑娘是我妹子,還是黃花閏女呢﹗」
于凝香聞得此語,心頭一酸:「王大哥究竟沒把我放在心上……」猛咳了幾下。
王五道:「凝香先回客店休息麼?」
于凝香見得王五表情滿是關懷之意,心下稍寬,勉強笑道:「不礙事……」
那小虎子連打自己十來個巴掌,不住口道歉:「都怪小人多嘴﹗害得姑娘咳嗽……
」
逗得王、于二人大笑起來。
小虎子往前一指道:「大爺、姑娘,元大夫宅便在的頭,小人前去探採門。」快步
走去。
于凝香胸口咳地一陣疼痛,撫胸喘息一陣,幽幽嘆了口氣,問道:「王大哥,我昨
兒晚作了個夢,夢到你靜靜地坐在我身旁,聽我說話……夢裡頭你可溫柔的呢!」
王五吃了一驚,裝著鎮靜,笑道:「是麼?夢裡妳說了些什麼?」
于凝香瞼上一陣羞赧,笑道:「王大哥,你猜猜。」忙發足前奔,心裡暗罵自己為
何這般不中用,既歡喜王大哥,為何不敢大聲說了出來,就像夢裡那般。她可不知半昏
半醒間一席夢語,早讓王大哥聽得明白、聽得無比尷尬。
王五見于凝香逃開,心中暗舒口氣;想幸好凝香給自己保留了退路,不然自己可無
地自容了。遠遠見那小虎子用力敲著元大夫宅子,不多時幾名家人開啟門,見得來人,
出口罵道:「臭小賊﹗老鮑被你害得讓衙差打得屁股開花,老子們一口怨氣還沒出呢!
竟敢回來搗亂?今兒你便有九條命也要打得只賸半條﹗」說著將小虎子團團圍住,
舉手便要打。
于凝香喝道:「統統給我住手,倚長欺幼、以示凌弱,算什麼男人?」
眾家人齊聲罵道:「哪裡來的小浪蹄子,少多事﹗等會兒讓妳知道什麼是「男人」
!」
其中一人多看了于凝香一眼,撇嘴笑道:「嘿,好標緻的娘們,元老爺不是說要找
一名美貌女子,陪陪五天前方到的鄭爺麼?」
餘人皆道:「有理﹗大夥將那妞兒擒下,元老爺和鄭大爺必有重賞。」捨了小虎子
,向于凝香圍去。
于凝香罵道:「畜生﹗」見一人伸出黑債油膩的髒手抓了過來,不欲和他多有接觸
,身子一晃、起足一踢,正中那人下陰要害,痛地那人倒地修呼。
另幾人見于凝香出手厲害,叫道:「眾弟兄小心,這妞背負傢伙,會武的,動兵刃
擒她!」鏘鄉鄉自衣內抽出九節鞭來。
王五兀自懷疑眾人口呼鄭爺身份,待眾人取出九節鞭,心下恍然大悟:「是了,天
地會山西分舵,可不是在太原?而此舵香主元知古,出身千手門,正是昔年千手神針江
亭的師弟,是為天地會裡療傷的第一把手。當天盡顧著救人,忘了在鄭崩雲腦袋上補兩
下子。眼下那廝是沒死的;他若未死自是來元知古這兒療傷……乖乖,可真是踩入賊窩
了﹗」
眼見于凝香拔劍在手,刷刷刷三劍削傷兩人,突地噹一聲,長劍與一人九節鞭碰撞
,脫手而出;她武功遠過眾人,長劍拿不牢,自是病中氣力不已。王五向眾人方向疾跨
一步,凌空抽出一掌,掌勢未竭,兜手一圈,呼地吐出正勁,兩招將眾家人震倒、九節
鞭纏成一團。
小虎子看地目瞪口呆,從未見得如此功夫,還道眼前這大爺神仙中人,使出仙法震
懾群惡。
王五道:「凝香待會小心些,這元大夫診所不比其他所在,是天地會的香壇,元大
夫功夫恐怕亦甚了得,而鄭崩雲那廝,只怕就藏匿此處﹗」
于凝香奇問:「鄭崩雲不是死了麼?」
王五心想這事說來甚費唇舌,要述說也不急一時,得先入宅,料理了姓鄭的,免得
讓他得訊逃逸,再要除他可就千難萬難了;出手如電、盡拿眾家人昏穴。命小虎子在此
照看眾人,囑咐于凝香必須緊隨身旁,免得遭遇兇險。
入了大廳,聽得宅內傳出慘呼聲,忙拉著凝香,使出輕功奔近聲源,轉進一間書房
,見得一名中年男子倒在案旁。正欲查看,猛地身畔掌風虎虎而至,不及細思鼓勁一拍
,擋住來招。偷襲那人嘿嘿一笑,順王五掌勁倒飛而去,撞破窗戶出房,房外傳來濃厚
山東腔調:「你奶奶的,好個嘯風訣,老子不陪你玩了﹗」正是鄭崩雲。
王五猛拍大腿、連呼可惜,扼腕一陣,回身去看倒地之人,見他已是出氣多、人氣
少,口鼻淌血,面容扭曲,伸掌在他背後輸入內息,約一盞茶時間,那人臉孔不再扭曲
,舒展開來。
王五問道:「你就是元知古?」
那人道:「往……在下元知古……恩人是誰?」
王五道:「王正誼。」
元知古露出驚慌神色道:「是大刀王五?」
王五對他殊無好感,冷冷道:「你將鄭崩雲治好的?」
元知古恨恨道:「這廝恩將仇報,對同門出手,定讓他應了毒誓﹗」
王五鼻子哼了一聲,道:「要是你天地會幫規毒誓真能應驗,也不會出得如此奸人
。那廝為何傷你?」
元知古臉露難色道:「你雖續我一時二刻之命,可此事乃本會之密,我不能洩漏,
否則五雷轟頂而死,請見諒。」
王五冷笑道:「你不說我便不知麼?為了太平天國之事麼?」
元知古大感驚訝道:「王大俠如何知悉?」
王五冷然道:「是我問你,答話便是。」
元知古長嘆一聲,閉目道:「我中了鄭崩雲一式般苦掌、一指無量劫指,五臟六腑
受了劇震、轉眼便死,門規是不能犯的。那廝出賣同門,元知古可不是他那般奸人。」
王五冷笑道:「哼哼,我本不知鄭崩雲在你這。我之來此,是為了一名少年、數月
前負母求你診治不得到這向你討公道來著。你放任奴僕欺壓良善百姓,還敢自居什麼正
道?沒想到陳近南、五祖創下的天地會如今變得姑息養奸所在?你不說也罷,反正鄭崩
雲我是非除不可的。」站起了身對于凝香道:「咱們走罷。」
元知古忙道:「且慢……你要殺鄭崩雲?在下可否請託一事?」
王五說道:「你治好鄭崩雲,放縱下人,不知還將害多少人;本來就不該延你性命
,還想求我做甚的?算盤打點得忒如意了。」
元知古忙道:「鄭崩雲自我這取走了天地會、洪門眾分舵香主名冊,意欲要脅眾香
主應允同太平軍起事;其他香主未必同我般相拒,到時那廝挾了天地會眾和日本鬼子裡
外夾攻,中原將生靈塗炭了!王大俠,我這是為中國請命,求你除了鄭崩雲,毀去名冊
;我自承德行有虧,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總聽過吧?」
王五道:「既是如此,我答允了。」
元知古喜道:「多謝﹗王大俠快快離開,我氣息漸衰,撐不過一對時,我得先行善
後。」
※※※++++王、于二人步出元宅,見一旁小虎子蹲在牆邊打盹,元府家丁仍是中穴
、僵立不動,周圍聚了大批路人指指點點。王五拍醒小虎子道:「小兄弟,替我購三匹
馬、十斤麵餅、一醰好酒,然後整裝行囊離開大同府,到外地居住。東西買好帶到西門
,我在那等你。」
小虎子奇問:「為甚?」
王五搖搖頭道:「別多問。」取出紋銀給他;與于凝香並肩走向大同城西。
于凝香道:「王大哥,為何鄭崩雲那惡賊沒死?」
王五呼了口長氣,將當日疏忽未及除略後患之事扼要說了。
于凝香咬牙道:「那個惡賊點了我和爹爹穴道,害得爹爹受盡折磨而死,我定要殺
了那廝。」
王五道:「當然,不過鄭崩雲武功了得,復又機警無比;他知武功不如我,必然下
暗手。咱們得處處當心。」
于凝香道:「那咱們便去找那惡賊?」
王五笑道:「不必咱們多花心思,那廝自會找上門。甘、陝兩省也有天地會分舵,
是往回疆必經之途,不愁撞不上鄭崩雲。突地想到:「萬一那廝除了日本鬼外,另還勾
搭上西魯國(俄國)老毛子;然後邀約日本鬼出兵東岸沿海、老毛子尋釁西北、太平軍再
於中原起事,那還了得﹗」越想越驚,不覺口乾舌燥起來。
于凝香再說道:「萬一這一路上都沒遇上那廝,怎麼辦?」
王五登時語塞,良久才道:「就算殺了鄭崩雲,還有個玄湖道人。玄湖才是掌控大
局之人。我如未練成風雨如晦就找玄湖麻煩,有麻煩的只會是我……」心想:「我到底
是為江湖義氣,還是為保存自己性命才這樣急切地要練成風雨如晦?嘿嘿王正誼,你私
心是否忒也重了?」回首往日,總自居正道俠義,以為行事作為無不是本著俠心,此刻
捫心自問,但覺私意為己之心甚重,頓時感到羞愧氣阻。
于疑香只要能在王五身旁,便心滿意足,一心想做得便是和意中人一同手刃家仇,
其餘什麼太平天國作亂、外患侵邊、大清國勢衰頹,壓根就不去想,也從未想過。
二人靜靜坐在西門道邊石燉子上,各想各的心事,待了半個多時辰,小虎子帶著剛
採買好的物事,牽著三馬匹,揹著一付大行囊徐徐走來。
王五與于凝香各上了馬,取過乾糧;王五拍開酒醰,飲了一大口,解了半日來酒隱
,笑道:「這酒不錯,比昨夜你們店裡的好多了。小兄弟,咱們就此別過,那元大夫被
仇人所傷,性命或許不保,又有許多人是睜眼看著咱們在元宅的教訓一夥惡徒。眼下太
原是不能待的了,快帶著你家人到外鄉住去,大同多待一日是一日凶險。我再給你五兩
銀子,夠你不打活兒過上大半年的了。」
小虎子未知元宅內事,微感奇怪,卻不敢多問,聽得王五要離去,大覺依依不捨,
叫道:「大爺﹗讓小人同去,伺候你老人家﹗」
王五搖頭道:「每個人均為人生父母養,沒有貴賤之別,只在人品分高下。你年紀
尚輕,大好光陰數十載,豈能廢在為人廝養雜役?男兒漢大丈夫,該志比青天,憑自己
雙手闖出事業。我不需你來服侍,你去吧﹗」
小虎子眼眶一紅,喃喃道:「我舉目無親,能到哪兒呢?」抬頭望去,王、于二人
已策騎馳出十丈開外。緊緊捏著王五所給銀兩,回憶一番勵志言語,心頭熱了起來。
※※※+++++
三、于二人時或乘馬,時或步行,往新疆前去。
于凝香身子漸癒,王五也元氣盡愎,不再忌諱遇天地會或武當門人,只懼不得鄭崩
雲蹤跡;然而不但不得半分鄭崩雲音訊,連身負武功之人也是少見。
漸至隆冬,風雪益盛,寒風如刀,冰雪似箭。于凝香內功不強,難抗寒冷,行路就
慢了,王五也不急迫,見得道途雪深、泥濘難行時,便停下三、四日,默修嘯風訣,思
索風雨如晦行功之祕,待風雪停歇,方才上路。
于凝香一路行來,像改了性兒,少了許多抱怨、脾氣,更少向王五要小性子鬧彆扭
;王五看在眼內,初時暗暗納悶,後來就習慣了。他可不知大刀會成會當日,于凝香曾
和麥雁容有過一番討教;再者于凝香得在意中人身畔,總不好任使大小姐脾氣。若換是
盧、祖等人,恐怕便沒有王五這般舒適光景。
由大同而至新疆之境,途遙數千里,兩人迤邐西行。眼見風雪漸徐,由冬入春;再
暖風漸熾,由春而夏。
道上風光,從茂林覆雪,再禿山濯濯,終轉成蒼莽沙漠。
走了半年,入了回疆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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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2001 年 07 月 1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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