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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行 大刀傳之

                     【第二十一章  譚先生】 
    
        大漠拉瑪干這一日,兩人跟在一隊剛自武威交易完回莎車的回民商隊之後。于凝 
    香的坐騎不知怎地發起牲畜脾氣,賴著不肯走。于凝香呼叱喝罵一陣,見不得效用,舉 
    起馬鞭狠狠抽了幾下,馬兒長鳴一聲,猛地幾個老虎跳,將于凝香顛落。 
     
      于凝香在王五身畔半年多,耳儒目染,看多了王五習練功夫,身手大有展進,半空 
    中一個鷂子翻身,穩穩站定。 
     
      眾回商見這麼個嬌滴滴的漢族少女,竟有如此了得輕身功夫,紛紛鼓掌叫好,豎起 
    了大拇指讚道:「好厲害。」雖說得是維吾兩語,王、于兩人一竅不通,但回商們的讚 
    嘆神情一望便知。 
     
      于凝香罵道:「死畜生﹗脾氣這麼倔,姑奶奶非打得你心服不可!」說著舉鞭欲打 
    。 
     
      王五笑道:「日頭這樣烈,胡發火氣更顯得熱呢﹗我的馬給妳,卻和牲畜發什麼脾 
    氣?」取下水囊喝了一口,再遞給于凝香。 
     
      于凝香取帕拭拭汗漬,好沒氣的說道:「臭東西,一路走來都乖乖的,怎麼一到沙 
    漠就如此不耐煩?」喝了一口水。 
     
      一名懂得漢語的老年回商下了馬,取了一只牲畜飲用水革囊,掬兩口子給于凝香的 
    馬兒喝了,笑說:「姑娘莫和這馬兒氣惱,牠口渴著呢。」 
     
      果然馬兒飲了水,立即性情變得溫馴,踱到于凝香邊旁,舔舔她手背。于凝香雖覺 
    被牲口舔舐處,口水黏滋滋的甚骯髒,但心情立即愉悅起來,伸手拍拍馬頭笑道:「好 
    乖!」 
     
      王五抱拳笑道:「多謝老丈。多虧老丈熟識馬性,否則我妹子可要空自暴跳一場, 
    束手無策了。」于凝香則作了個鬼臉,孩子氣的一笑。 
     
      那老回商叫道:「眾弟兄都下馬來,讓牲口生生力。」回頭笑道:「大爺和姑娘, 
    兩位為何要孤身行路?要知這塔克拉瑪干無邊無際,一個不小心走迷了,可兇得很;另 
    外拉瑪干中,處處流沙,如果陷入,那比撞上豺狼更危險,必然屍骨無存呢!」說得一 
    口古怪的回腔漢話。 
     
      王五微微一笑,想自己目的在乎採得越橫普年練得風雨如晦的石窟,此事也不用說 
    明,便道:「我和妹子來此,只為一看大漠風光,也沒別的想頭。」 
     
      老回商笑道:「是麼?嘿嘿,沙漠有什麼好瞧的?還不都是這麼滾滾黃沙?白天時 
    太陽曬地人頭暈眼花,夜晚時風沙冷颼颼令人抖個不停,實是沒有什麼看頭的窮惡所在 
    。我常聽武威那兒的漢人買辦,說起中原江南之地,隨處花香飄逸、泉水是敲破地殼就 
    冒了出來,吃食精緻菜餚,飲用香醇美酒,真是個樂上天堂啊!」說著臉上露出嚮往之 
    色。 
     
      于凝香笑問:「王大哥!江南有這樣好麼?我怎地不知道?」王五笑笑不答。 
     
      另一名落腮鬍子回商聽老者說起江南之富都麗美,湊近說道:「我想看看大海,想 
    坐坐船。」這回商雖蓄了落腮鬍子,但舉止說話卻顯得甚年輕,不過二十一、二歲年紀 
    。 
     
      于凝香笑道:「要看海,還不容易?小哥,改日有機會到天津去,那兒離海可近的 
    ﹗我帶你搭船﹗」 
     
      那回人青年聽聞于凝番話聲,紅著臉在老回商身後坐了下。回人向來嚴於男女之防 
    ,多看一眼亦為無禮,何況說話? 
     
      老回商笑道:「這是我孫子卓山,年紀還輕,不大會說話。我叫馬茲達,姓的是穆 
    罕默德,和教主同姓﹗」說得頗為驕傲。 
     
      王、于二人不知「穆罕默德」乃回民的大姓,而創立回教、手撰︽可蘭經︾的首代 
    宗教領袖亦是姓「穆罕默德」。于凝香尤感奇怪:「怎麼回人名字如此奇特?又是「桌 
    扇」又是「木乾媽的﹄,倒也好笑!」但自家門慘變後,她的性情已大為收斂,否則就 
    要出言訕笑了。 
     
      老回商馬茲達向王、于二人背負刀劍望了一眼,說道:「好多年前我曾見過和二位 
    一般帶著刀子、本領了得的漢人來這,說要找一處藏寶的洞窟。今天見了二位,還道亦 
    和那些個漢人一般。」 
     
      回族少年卓山及于凝香俱好奇問道:「什麼藏寶洞窟?說來聽聽!」 
     
      馬茲達笑了笑道:「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說不定有四十年了……」抓了一把沙 
    子,手掌斜傾,任沙礫一縷縷落下。續道:「有兩次。第一次遇上的是個高大的少年人 
    。我和父親那時帶了一些羊皮及和闐玉石往甘肅行進;經過龍首山時碰上強盜,差些丟 
    了性命,是那高大少年救了我們。他帶了柄長大刀子,三、兩下就把強盜打跑了,真是 
    個大英雄!」 
     
      提起腰間水囊,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道:「我父親對他無比感激,邀他到莎車家 
    中款待。也恰那少年要到回疆找一個洞窟,出示一張地圖,恰好離莎車不遠,當即與我 
    們同行。後來帶他到了那洞窟,那少年進入片刻,又走了出,說他找到了要找的物事, 
    謝了幾句,要我們回去、不必等他;他數日後會再到莎車來。」 
     
      卓山問道:「大英雄可有再回來?」 
     
      馬茲達道:「沒有。父親擔心他在拉瑪干裡遭遇沙暴,帶了族人又到洞窟那兒去尋 
    他;可是不見那少年蹤影,洞窟地上只有些許血跡和一支斷折的刀子,洞窟壁上畫著一 
    些古怪圖形、漢字,此外什麼都沒見到。哪有什麼寶物?想來或許又來了些尋寶之人, 
    和少年起了衝突,結果被少年打傷,搬走寶物。」 
     
      卓山啊地聲道:「沒想到那大英雄,竟是這樣貪心之人!」 
     
      馬茲達嘆道:「世上哪有人能見得奇珍異寶而不動心的。那少年雖是好人,未必和 
    教主般是聖人。漢人說「知人知面不知心」或許就是指這個吧﹗」 
     
      于凝香看了王五一眼,見他笑笑的不以為意,想:「誰說沒人見錢財寶物不動心? 
    王大哥就是千萬黃金在面前,他也當作糞土……可如果是美酒,那可難說了﹗……嘻嘻 
    。」 
     
      掩嘴一笑。 
     
      卓山問道:「爺爺,第二次又是如何?」 
     
      馬茲達道:「大約是在二十多年前,你爸爸結婚的時候。先來了一名相貌凶惡的漢 
    人,見你媽媽美貌,想搶走她,我們好幾十個族人竭力抵抗,卻都被他打傷。」 
     
      卓山氣急道:「那媽媽給他搶去了嗎?」 
     
      馬茲達笑答:「如果被搶走,哪還會有你?好在危急時來了一名本領厲害的青年人 
    ,把惡人打死,還拿出傷藥給大夥服下。那青年人長得極為漂亮,就和女子一般,出手 
    、踢腳輕飄飄的,好像舞蹈。沒想到才幾下子,就打死了惡人。這個也是大英雄。」 
     
      卓山道:「可惜不知這大英雄在哪?不然我要去謝謝他救了媽媽!感激真主阿拉! 
    」 
     
      馬茲達點頭頭:「感激真主阿拉……那青年人雖打死惡人,臉上卻沒有高興的樣子 
    ,看起來很落寞。我問他有什麼事需要幫忙,我們阿拉子民一定傾全力相助。他取出一 
    張地圖,標了一個地方,問我們在哪。我一看便知那地方便是多年前帶刀少年要尋的所 
    在。我和他說了位置,也告訴他那裡早有人去過,把寶物已經搬得一乾二淨。但那人沒 
    說什麼,只要了三袋清水和幾塊麵餅、肉乾就走了。他也是沒再回來過。」 
     
      于凝香笑道:「這傢伙真奇怪了,人家明明搬光了寶物,卻還要去找,富真可笑! 
    」 
     
      瞥見王五神情異樣,正待出言相間,一名休憩中的回商高聲道:「正午了,行禮拜 
    ﹗」 
     
      一眾回人皆站起身來,拍淨衣衫沙塵,一齊朝西方伙身拜下,每個人都是口中喃喃 
    有詞,聲音沉甸甸地嗡嗡低鳴。 
     
      于凝香笑問:「又幹什麼了?」 
     
      王五低聲道:「別說話,這是回人作禮拜,咱們一旁歇歇去。」 
     
      風捲動著沙子,呼呼地響,黃澄澄地像撩起一層黃色布幔。于凝香忙取出手帕,遮 
    住口鼻,眉頭皺了起來,道:「這鬼地方又乾又熱,四處起沙,髒得很,不知哪裡有清 
    水可以洗澡。」見王五盤膝坐著用功,不敢打擾,只好到處看看,但黃沙萬里,沙丘一 
    個接著一個微聳,矮灌木、仙人掌零零落落散布著,天空湛藍藍不著一片雲采,偶爾盤 
    旋幾頭禿鷹景緻實在單調乏味的可憐。大感無聊。 
     
      好容易眾回商作完禮拜,大家上了馬,王、于二人便跟著回商一路走去。 
     
      再經一日光景,到得莎車。莎車是個綠洲城市,甚為熱鬧,其中漢滿蒙回諸人種皆 
    有,也不乏金髮聳鼻的西魯毛子,神情尤為無禮兇惡。 
     
      于凝香已多月未見這樣熱鬧所在,登覺此地是生平所待過最為美妙的城市。市集上 
    擺著豐碩多汁的密瓜、葡萄,晶瑩溫潤的玉鐲、玉釵,當真愛不釋手。奈何盤纏有限, 
    半年來行路花用,就算也曾打打土豪劣紳的「草穀」,究竟入不敷出。首飾雖美,也只 
    能望而興嘆,買不下手。 
     
      王五拾起一枚碧綠鐲子端看幾下,玉販忙道:「大爺真是好眼光!此鐲乃上佳和闐 
    玉所雕。您老瞧瞧;它質感多好﹗拽在懷中冬暖夏涼,是真正的好貨。您老買了贈予夫 
    人,定教爺家裡和樂融融。」 
     
      王五笑道:「我還沒家室呢!」 
     
      那玉販看看于凝香,再看看王五,忙改口道:「若送予情人兒作定情之物,也是美 
    得很吶﹗」 
     
      王五微笑道:「你這傢伙倒會說話。多少錢一只?」 
     
      玉販子本待來個獅子大開口,但見得王五身長近九尺、魁梧偉岸,雙目精光四射, 
    又揹了柄厚背大刀,心裡微起寒意,改拿了一只嫩白中透著青碧的高檔貨,將王五手中 
    之物換下,道:「這個……爺是識貨之人,小人不敢藏私,這只比較好,半賣半途孝敬 
    大爺,這個……算……算三兩便了。」 
     
      王五見新的玉鐲確然較佳,反正自己不辨好壞,也就由得他去,會了資,將鐲子置 
    入衣袋。 
     
      于凝香在一旁看地明白,心頭坪坪亂跳,想:「王大哥定是見我瞧著喜歡,所以買 
    了給我。他終於也會念著我一點了。」大著膽子問道:「王大哥買鐲子是送人?」 
     
      王五道:「當然,男人家要這等婆媽物事作甚?」 
     
      于凝香再問:「那是要送母親?」 
     
      王五嘆了口氣,道:「我娘故世多年了。」 
     
      于凝番大感歉然,道:「對不住,我非有意提起。」 
     
      王五微笑道:「沒關係,不知者無過。我買這鐲子要送子一人,只有那人才配得這 
    玉鐲,她溫柔美貌,天下少有女子可及。」 
     
      于凝香頓感無比失望。說起美貌,她自負江湖無二,但提及「溫柔」,那就差地多 
    了,這點自知之明她是有的……無論如何,「那人」定非自己,難道王大哥真有別的意 
    中人?想著想著,哭了起來。 
     
      王五繼續說道:「那人劍法高強,乃是江湖有名的俠女……」 
     
      于凝香倏地出手打了王五一個耳光,叫道:「我不要聽﹗」 
     
      王五雖挨耳光,並不惱怒,摸著臉頰續道:「那人姓氏雙人于,武林稱號飄香劍… 
    …」 
     
      于凝香臉上帶著淚,吃驚地張大著口,仔細一想,紅雲直從雙頰直燒到耳根。 
     
      王五重將玉鐲取出,塞到她手上,笑道。「傻丫頭,當然是妳的。別生氣,王大哥 
    和妳賠不是。」 
     
      于凝香害羞喝道:「那你不早說,害得人家……害人家以為……」 
     
      王五本為了一開于凝香玩笑,使之空自焦急好一會子大為得意;待見于凝香嬌羞無 
    限的神情,心裡忽而萌生悔意:「我送她鐲子,是為了嘉許她伴我奔波萬里,嘗盡苦處 
    ;卻忘了她對我早已是一片孩子氣的痴心……太糟了。唉,凝香是把弟妹子,我剛剛一 
    番言語忒也輕薄了,悔之莫及矣!」 
     
      于凝香戴起鐲子,陽光照映下閃閃發光,突問:「王大哥,你說好看麼?」王五只 
    是苦笑著點頭。 
     
      ※※※+++一行人穿過市集子,來到馬茲達家。馬茲達設宴款待王、于二人;維吾 
    爾人大都開朗而熱情,馬家雖非大富殷實,也是做出最好的宴席待客,令王、于感到賓 
    至如歸。宴席上自少不得燒炙全羊、煨烤牛肉,卻無一碟豬肉,此乃因回教向視豬為骯 
    髒不潔之物。此外菜蔬雖缺,替之以鮮美水果;酒色豔紅味極甘甜,是馬家土釀之葡萄 
    美酒。 
     
      王五雅沒嚐過這等毫不酸澀的葡萄酒,酒興一起,放膽豪飲。馬茲達生平未遇如此 
    好酒量之人,不禁對王五起了敬畏之心。于凝香酒量甚淺,但酒味甜美,乃破例多喝了 
    五、六杯,不多時就醺醺然。馬家的婦人們見于凝香雖渾身沙塵,卻難掩麗色,俱都歡 
    喜地坐在她身旁,用粗淺的漢語哈哈咯咯同她說話。 
     
      卓山之母對于尤其親熱,直說從沒見過這般美人,當真如天上仙女一般;說著拉起 
    凝香的手,邀其共舞。 
     
      于凝香嚇了一跳,酒意退了大半,忙說:「姊姊妳跳,我可不會什麼舞蹈﹗」 
     
      卓山之母輕輕一笑,起身跳了段迴旋舞;馬玆達等人手起節拍,引吭高歌回族民謠 
    ,歌聲既婉轉又顯豪放。卓山之母舞姿婆娑搖曳,風華萬千,人雖入中年,徐娘風韻猶 
    存。 
     
      于凝香看了一陣,笑著說:「卓山兄弟,你娘親真美!」 
     
      卓山甚感驕傲,道:「我媽媽年輕時可是莎車第一美人,歌聲舞蹈都是莎車第一的 
    !」 
     
      卓山之母迴旋舞畢,喜孜孜地回座笑說:「卓山別亂誇媽媽,媽媽可老啦!這姑娘 
    才美呢﹗妹妹,我跳了一段,現下該妳表演了。」 
     
      于凝香雙手亂搖道:「我不會跳舞。」 
     
      眾人皆道:「那唱一曲也行﹗」 
     
      于凝香再推辭道:「我也不會唱歌。」 
     
      馬茲達笑道:「姑娘口口前下馬的本事很高明呢!我看姑娘揹著長劍,何不舞上一 
    段?」 
     
      于凝香朝王五看去,見他點頭微笑,鼓起勇氣,斂身行了一禮道:「我便來使幾路 
    家傳劍法,還請諸位指教了!」走到院內空地,平持劍身向眾人擺了個請手式,刷地拔 
    劍出鞘,橫劃一劍,順勢旋身再橫削兩劍,使出于家劍「三顧茅蘆」,然後劍訣虛刺, 
    低斜身子下刺一劍,是為「白蛇吐信」,再身形一提、施展提僚劍「白鶴梳翎」,身形 
    上躍之勢不歇,嬌叱一聲,飛躍起來對空虛斬,使得是「一飛沖天」,待氣息下沉,慢 
    慢盤旋而下,劍花四灑,則為「瑞雲翔鳳」。一連五式于家劍,一氣呵成。 
     
      王五興起大笑,高歌唱道:「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是一曲蒼涼豪 
    邁的。歌聲配著劍舞節拍,嗓音隨著充沛渾厚的內力遠送了出,將馬家門外路人引來, 
    駐足馬家大門邊觀賞。 
     
      這門于家劍法若在于魯光、于劍南手中使出,當有十步殺一人之威,由于凝香施展 
    ,雅未能發揮劍法凌厲險刻處,卻多添了端麗柔媚。眾人看得心曠神怡,覺得于凝香劍 
    舞之姿,較於卓山之母所舞迴旋步,另有一番綽約風緻。 
     
      于凝香長劍微生青芒,四方遊走,滿院生寒,劍招嶔崎雄偉,正是一路「湖海騰龍 
    」;然後劍勢盡收、回至胸前挺立,作窩心勾「伍員待時」。猛地彈刺而出使發「直搗 
    黃龍」,勁力未竭,手腕連動,劍訣點刺間不時回擊劍身,叮叮咚咚而響,是彈指跳劍 
    「魚躍龍門」,圈劍一繞,劃了道半圓,使最末一式「劍歸無極」,鏘地一響回劍入鞘 
    。王五堪堪唱完這曲<赤壁懷古>。 
     
      馬茲達家人、門旁佇立行者,一齊鼓掌喝采。 
     
      卓山之母端了酒給于凝香,笑道:「妹子怎說不會跳舞?妳剛才舞地可美的呢﹗改 
    日妹子教我。」 
     
      于凝香接過酒一口飲落,拾帕擦拭額角汗水,說道:「我使得是套劍術,非是什麼 
    舞蹈。姊姊若想學劍,我明天就教妳。」 
     
      卓山之母見于凝香落落大方,和平日所見怕生害羞的漢族少女大不相同,心中更喜 
    ,道:「妹妹和那位大爺長途跋涉,身上衣裳髒了。來,姊姊帶妳洗洗澡,換上乾淨衣 
    衫,再好好地打扮一下,妹妹就更美了。」 
     
      于凝香聽有澡可洗,登時大喜,道:「能夠清洗,那可大好了!多謝姊姊。」當下 
    同馬家婦人一同入內盥洗。 
     
      王五填飽肚腹,飲酒卻是意猶未盡,向馬茲達家眾男子各敬一杯,正色道:「在下 
    隆承老丈優渥款待,若再隱瞞來此目的,說是看看沙漠景致什麼的,未免居心不試了。 
    」 
     
      馬茲達替王五斟滿酒,笑說:「我原本就想大爺和那姑娘如此人物,怎會是想要見 
    識拉瑪干這苦地方。大爺自承隱瞞實情,足見大爺是心胸開闊的漢子。大爺是為了避禍 
    來此麼?」 
     
      王五微笑道:「非為避禍。在下來此,為了找尋一處先輩高人練功所在。早先時候 
    聽老丈述及往事,說道幾十年前,前後來到兩名前輩武人,心想那兩位前輩或許在下認 
    識。而那兩位尋找的寶窟,更可能是在下尋找所在。不知老丈能否領在下前往,在下不 
    勝感激。」 
     
      馬茲達奇問道:「那洞窟藏寶早被搬光了,再去又有什麼意思?」 
     
      王五微笑道:「在下是習武之人,雖亦有金錢之需,卻也沒把錢財看得比天還大。 
    在下心懸之物,乃是前輩遺下的武經,甚或是吉光片羽的習功遺跡。而寶窟,在下覺得 
    內中並非藏著什麼富可敵國的寶藏,恐怕是武功招式。老丈非是習武之人,當然不識武 
    訣密奧了……在下酒後胡言,得罪莫怪。」 
     
      馬茲達摘下瓜皮小帽,用力搔了援頭皮,心中根深柢固地認為--那洞窟藏的便是 
    珠寶美玉、黃金重財,覺得王五所言太過匪夷所思,難以相信。說道:「大爺要去瞧瞧 
    那洞窟也行。不過那意子空空盪盪,什麼都沒有,大爺一兒便知……唔,那兒離莎車雖 
    近,也要走上大半天,而且那裡常生沙暴,去之前得先備已糧食清水、禦寒衣物、乾柴 
    火種之屬。」 
     
      王五笑道:「在下理會得,便去準備了。」 
     
      馬茲達道:「大爺不忙去,我命卓山去採辦。」 
     
      王五站起身來,深深一揖,道:「多謝了,便請卓山兄弟領我去採買準備。」 
     
      卓山領王五至市集上購物,堪將購畢,便要回家。二人見得此地清軍駐蹕處,一名 
    黃髮黃髮的回人,手持炭筆紙片,立於民居邊書寫,那人見得二人,立即收拾紙筆,轉 
    身走開。 
     
      王五笑道:「我還以為維吾爾人都是黑髮,沒想到也有金髮之人。」 
     
      卓山哼了一聲,道:「那是西魯國人,成天鬼鬼祟祟的,不是好東西。」 
     
      王五頓時想起尚在大同府時,曾對西魯毛子意欲犯邊一事擔心過;眼下那作回人裝 
    束的西魯人,在清軍營邊繕寫物事,還能寫甚?自是善加觀察守軍兵力等等詳情。信再 
    不久時,西魯國或許真的出兵西北,佔據新疆幾座大城。 
     
      王五問道:「卓山兄弟,那西魯毛子壞麼?」 
     
      卓山頗為忿忿不平說道:「西魯人當然壞了;去年一個西魯軍人帶著哈薩克騎兵侵 
    犯莎車,強劫我們好多財物,我媽媽差一點就被抓去了,好往及時躲了起來……清國軍 
    人根本都打不過西魯兵!看來只有靠阿拉的神力,才能趕跑這些壞蛋。」 
     
      王五點頭想:「看來西魯毛子侵略中國,不必和玄湖的天國軍打甚照應,就有動作 
    了;西魯毛子比日本矮鬼更加可惡--不苦偷偷跟著剛才那採子,到他們本營,一口氣 
    把帶頭軍官腦袋斬了下來。也算是對馬茲達他們一點回報。」於是說道:「卓山兄弟, 
    想不想冒險?」 
     
      卓山不明其意,問道:「什麼冒險?」 
     
      王五道:「等會你全身放鬆,不可開口呼叫。我叫你躲起來,便好生藏著;叫你時 
    再出來。」 
     
      卓山少年心性,但覺似有好玩之事,忙答應了:王五微微一笑,伸手提起車山腰帶 
    ,施展輕功跟在那名西魯採子身後,見他躡已走了一陣,騎上馬匹,馳出莎車,直向西 
    行; 
     
      王五催動雷厲風行心法,真氣流轉,跟在騎馬後約十丈,奔行半個時辰,絲毫不有 
    墮後,落足極輕,幾乎未留足跡。 
     
      卓山又驚又喜,沒想到這大爺竟有這樣了不起的本事,惦記王五的吩咐,不敢放聲 
    歡呼,心中對王五佩服不已。遠遠望見西魯採子馳近一群嶝火通明的帳篷,蓬外駐了數 
    十匹馬,馬嘶微作,鞍子在月光下閃爍光芒。 
     
      西魯探子下馬入了一座大篷,沒有發現王、卓二人。王五猛地閃近那大篷,耳聞其 
    餘帳篷內呼嚕嚕地發出鼾聲,未見得西魯守兵,伏低了身子,輕聲囑咐:「卓山,到邊 
    旁那蓬子邊角躲著,快去。」卓山輕手輕腳、一步一步走去蹲了下。 
     
      王五飄身大帳門口,自門縫觀採,只見蓬內居中一名青年軍官,蓄著短髮,鷹鉤鼻 
    子,神色陰沉沉地聽著探子回報,不住點頭,偶爾回以一、兩句西魯番話,聽其言語出 
    聲,竟頗類「國罵」。王五肚裡一陣好笑,覺得西魯毛子不但外表毛絨絨地猶如猿猴, 
    便連言語也如此粗俗下流,著實為未開化的番子。 
     
      風沙忽起,風聲中挾著極輕的馬啼聲,稍作判斷,料得馬匹尚往里外,由莎車北面 
    馳來,心想說不準是車階較高的統兵將領。擒蛇打七寸,此番行動所殺之人位階越高越 
    有恫嚇西魯軍之效,不急著動手,足發輕功,快速繞行西魯軍營一周,將馬匹草料所在 
    、彈藥蓬的位置,記得清楚無礙了,回到卓山身邊,叫道:「卓山!」 
     
      卓山本來大氣不敢喘一聲,聽得王五呼叫,嚇了幾要跳起身來,道:「大爺什麼時 
    候到我身後,我怎地不知曉?」 
     
      王五低聲道:「等會我在那大帳中一動手,你便取火種燒馬尾,留下一馬匹不燒, 
    乘著往莎車逃命。」 
     
      卓山問道:「你呢?」 
     
      王五笑道:「你覺得我跑起來比馬慢?」 
     
      卓山用力搖搖頭。 
     
      王五笑道:「那就是了,待會冷靜、小心點,別誤事了﹗先躲好,等我消息。」 
     
      言畢縱身一躍,高高跳到那大帳之頂,貼緊帳面,輕悄悄地不發絲毫聲響。卓山大 
    為嘆服,想改日必要請大爺傳授這套厲害本領,自己勤加練習,必能有朝一日成為和爺 
    爺口述英雄那般人物。 
     
      ZZ尋釁西北王五貼靠蓬頂,靜靜等候來人;馬匹漸漸馳近,王五聽聲辨形,判得一 
    共七騎,騎馬之人不發一言,王五自無法聽出來人身份。馬匹終於停了下來,騎者下馬 
    ,一人操著西魯話說了幾句,帳裡那名回裝採子,走出相迎。其中一人說道:「三爺, 
    這西魯毛子頭恁地無禮?咱們千巴迢迢自西安來此,毛子頭怎麼不出來迎接?」是一口 
    極平常的關西腔漢語。 
     
      那三爺嗯了聲,回道:「沒關係,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要緊的是締結盟約,禮貌乃 
    是小事。」這人似是戴上口罩面紗之物,口音中透著山東腔調,但聲音模糊;王五好奇 
    心起,小心地探頭一望,見來人皆是腦後拖著辮子,身著勁裝,體格壯碩。為首一人口 
    鼻搗著黑紗巾,頷下一部等曲的鬍子,眼光銳利,步履穩重無比正是鄭崩雲。 
     
      王五眼光轉看其他人,或背後、或腰際插著兵刃,步行勢態雖不若鄭崩雲的虎步鷹 
    瞻,亦但是宗匠氣派。 
     
      王五額上冒了雨滴冷汗,想下頭一共有七名高手,其中鄭崩雲更是非同小可的人物 
    ;若是鄭崩雲未在,其餘六人就算對自己群起圍攻,也有把握一一除去,但鄭崩雲上前 
    夾攻,恐怕便是贏面為少,輸面為多。更況讓任一人緩出手來猛施九毒蝕骨散,可大大 
    的糟之其糕,倒之其楣了。 
     
      也是王五對九毒蝕骨散過於害怕忌憚,思前想後太過,殊未想到蝕骨散雖厲害,卻 
    不易煉製,即以鄭崩雲同玄湖關係之密切,也只配得一小盒。而蝕骨散毒性極烈,稍一 
    施撤,不但被施毒之人危險,連施毒者和在場同伴,一眾西魯兵,恐怕亦有喪命之危。 
     
      一行人同那回裝採子走入帳篷,鄭崩雲突然哼哼一笑,道:「沒想契斯可先生竟能 
    買得如此高手……郭兄弟,請你告訴托斯多先生,俺們來此是談合作,不必害怕,衛士 
    甚地可以撤了。」 
     
      王五聞言先是吃了一驚,以為鄭崩雲看出自己身份,待聽後半語,頓感放了一半心 
    ;卻又不敢掉以輕心。輕輕運轉真氣,做好應變準備。 
     
      那郭姓漢子大聲譯了幾句話,那名回裝採子叫托斯多的冷失一聲,回了一句西魯話 
    。郭姓漢子說道:「三爺,托斯多說漢人詭詐狡猾,他們不敢輕信。還說若咱們有誠意 
    合作,何不先釋下兵器……」 
     
      鄭崩雲尚未答話,幾名漢子一同咒罵起來:「操他西魯毛奶奶﹗說甚誠意?要咱們 
    卸下兵器?好大膽子﹗」猛裡砰地聲大響,王五身前帳頂破了個洞,光線自洞內帳裡透 
    了出來,王五嚇了一跳,勉強看得鷹鼻軍官契斯司持柄短銃指著鄭崩雲,鄭崩雲身後六 
    名漢子各持刀、劍在手,均是神情忿怒。 
     
      契斯可極是輕佻地口吹氣息,散去銃口一縷煙硝,笑著說上幾句。郭姓漢子再譯道 
    :「契斯可說咱們中國人是野蠻人,還他媽的說;西魯是他媽的文明大國,不和動刀弄 
    劍的野蠻人合作。除非咱們丟下兵器,要不然一槍一個,斃了咱們……」話聲中盡顯不 
    滿西魯人蠻橫之意。 
     
      一名壯漢指著契斯可大罵道:「混帳東西!西魯毛子又是什麼好貨了?連年侵佔中 
    國領土,橾娘的不是玩意兒,我……」 
     
      鄭崩雲撣手上了壯漢罵語,淡淡一笑,道:「郭兄弟,告訴契斯可,有種就開槍, 
    火槍威力雖強,不見得便打死得了俺。」自懷裡取出枚銀確,放在右掌上,握拳一捏, 
    登時將那銀確捏成一枚銀餅子。 
     
      契斯可、托斯多二人見鄭露了一手可畏掌力,俱都露出懼色,再聽到郭轉譯得滿是 
    威脅的西魯話,忙回說了幾句。郭姓漢子道:「三爺,契斯可說他們西魯人平生最崇拜 
    的便是三爺這樣的勇士,哈哈,還他媽的說一切好談,便請三爺及眾位弟兄坐下來喝酒 
    談天。」 
     
      鄭崩雲微笑道:「既然如此,弟兄們收起兵刃,卸下來放在帳口。」 
     
      眾漢子齊道:「這麼做,豈不讓毛子看扁咱們了?」 
     
      鄭崩雲笑道:「沒關係,這是俺們中國人寬大為懷,不用和渾身金毛的西魯鬼子計 
    較,料他們也不敢小看。」說著眼光在契、托人頭臉掃了幾下,契、托二人給他看得渾 
    身不自在,甚怕這名大鬍子中國人手掌在自己腦門上搓揉幾下,自己腦袋可只是皮毛骨 
    肉血,恐怕不比銀碇硬到哪去。 
     
      契斯可自身畔木箱裡取了一只玻璃瓶,啵地聲拔開瓶口木塞,注滿九隻水晶杯子, 
    傳予蓬內眾人,匡噹聲響舉觥相碰,互敬一口。 
     
      王五趴在蓬頂,鼻聞酒香,口涎猛出,苦苦含住,心裡不住揣測眾人所飲是如何好 
    酒,著實恍惚一陣,漏聽了幾句話,強自克制肚裡酒蟲,這才將蓬內眾人對話聽得明白 
    。只聽得鄭、契二人透過郭姓漢子對話。 
     
      契斯可道:「要我們出兵不難,但你們需得答應三個條件,否則拉倒,咱們一拍兩 
    散﹗」 
     
      鄭崩雲微笑道:「契斯可先生何不說來聽聽?」 
     
      契斯可喝口酒,陰惻惻地一笑道:「第一條,你太平天國需先起事,我軍再出兵
    蒙古、天山南北麓。」 
     
      鄭崩雲沉默半晌,問道:「另外兩條是什麼?」 
     
      契斯可指著案上一張地圖道:「第二條是成事以後,新疆、甘肅、陝北、外蒙、東 
    三省必須割與我國。」 
     
      郭姓漢子譯完這句,咒罵一聲「他奶奶的」,叫道:「三爺,此條萬萬不可答應﹗ 
    」 
     
      鄭崩雲嘿嘿一笑,揚眉問道:「眾位兄弟怎麼說?」 
     
      其餘五名漢子皆搖頭道:「不可答應。」 
     
      鄭崩雲見契斯可微笑著一口一口啜飲杯中美酒,意甚愉快自得,微笑問道:「第三 
    條呢?」 
     
      契斯可放下酒杯笑道:「太平天國之主須對沙皇尼古拉二世伏首稱臣,永為藩國之 
    國,每年貢獻兩百萬盧布。」 
     
      郭姓漢子哼道:「好可惡的西魯毛子,分明漫天喊價﹗」說的是中國話。 
     
      眾中國漢子齊罵道:「豈有此理?」霍地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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