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譚先生】
王五和朱紅棋連過兩招,目的在於了解眼前這「朱紅棋」是否為自己猜想的那人;
但見他幾式「截脈擒拿手」法度嚴謹、出招狠辣、勁力沉猛,心中已經有譜:「哼﹗原
來你化身為「朱紅棋」……可騙得我苦﹗」待勁力內縮,沾黏住「朱紅棋」
雙掌。用意除了讓朱紅棋不得不依自己比試內力,更是為了引閃身入房躲避的「本
明和尚」現身來攻。
果然二人雙掌相接未久,一人悄然自王五背後靠近。
王五鼻中突地聞到一股極細微氣味,正是自己曾畏懼無比,忌之憚之的「九毒蝕骨
散」氣味。
王五雖悟得風雨如晦,但面對九毒蝕骨散漫襲而來,畢竟也不敢大意。猛地暴喝一
聲,雄渾無比的內勁吐出,把「朱紅棋」震彈開來,護體罡氣源源散出、激盪氣流風聲
大作,把蝕骨散拒在身後。背後那人呼地一聲,猛然舉刀劈落。
王五反手抽刀,迴旋一削,擦地聲響,背後那人頭顱衝天而起,頸血噴濺、染滿屋
壁。王五這吐勁震彈、旋身出招、再回刀入鞘,三式一氣呵成,不過霎眼時間,就把背
後倏施偷襲之人斷去首級。
王五睥睨著偷襲之人--「本明和尚」的無頭屍首,冷笑一聲:「哼哼,死得好!
你以為剃光頭髮、穿著僧衣,我便認你不出?」回頭看著「朱紅棋」,冷然道:「朱紅
燈朱大哥,你怎麼說?」
原來扮作「朱紅棋」之人,正是朱紅燈。
朱紅燈鐵青著臉,雙目充血,周身骨骼暴豆兒響個不絕。他落足的那塊石板地逐漸
陷下。朱紅燈沉聲說道:「你斬殺我兄弟,又有什麼好說的?」
朱紅燈「的」字一了,呼地一響,右掌凌空擊出;掌勢未竭,左掌自後追出。兩股
掌力疊在一起湧來,勢道驚人。
王五握拳相抵,砰地巨響,震盪宅頂壁板,泥塵倏倏紛落。餘勁未絕,兩人所站石
板望四方龜裂。
朱紅燈暴喝一聲,橫腿掃去,王五斜退閃過。朱紅燈一腿踢空,揮中屋壁,登將牆
壁之中樁土夾板、磚石震破,現出一塊尺來方大洞。朱紅燈雖落空一腿,隨即回氣出掌
,半招不停,拳掌連出。
王五一來欲知朱紅燈假死化名真相,二來為了探出趙三多下落,不欲便下殺手;
能避則避,避不得就出手相格。鬥了片刻,一步步退到武場之中。
王五笑問:「朱大哥,趙前輩可還活著?」
朱紅燈冷然道。「那老鬼確然活著,可也和死了差不多。」
「那自是九毒蝕骨散之功了?」
朱紅燈冷笑道:「蝕骨散只能化去老鬼一身功力,可沒能把老鬼變成活死人!」
王五問道:「請教其詳。」
朱紅燈哼了聲,道:「老鬼讓「主上」輕輕一掌按在罩門上,從此成為半身不遂、
沒有思想的老白痴﹗」
王、朱二人功力已是武林中的登峰造極,天下武人除卻功力盡廢的青石道人、銅牆
鐵壁趙三多,以及如今尚為維新改革出力的七臂仙猿徐致靖,和號稱天下無敵的玄湖,
再無人有如此深厚修為。本來肌肉拉動、使拳出腿之際,呼吸吐納必然有所停滯,是而
言語在劇鬥中定是時斷時續;可王、朱二人快鬥百招,口中話語一如平素對面而談,未
因劇鬥出招而越促,內力修為驚人。
王五聞得朱紅燈口曰「主上」之語,再想到朱紅棋再三施放的九毒蝕骨散,冷笑著
問道:「那甚的「主上」,想來是玄湖道人了……哼哼,朱大哥既早為江湖第一大幫首
領,會眾數萬人、信徒無數、稱霸一方何苦被玄湖奸人所用,甘為臣下?」
架開了朱紅燈截脈手裡「虎鶴雙形」撕抓、搥啄兩手妙招,雙手虛抓成拳,提起「
風疾雨暴」內勁心法,繞行朱紅燈出掌,身形翩若遊龍,正是雲起掌法的「雲現龍影」
。
王五輕功速極、掌意飄忽,朱紅燈悶挨了不少掌;然而朱紅燈的金鐘罩不遜乃師,
王五內勁雖重,打中了朱紅燈身軀,也只是鏘然有聲,未能讓朱吐血倒地。朱紅燈功力
雖較王五為弱,可一來身具刀搶不入的金鐘罩護體神功;二來趙三多親傳的截脈擒拿手
奧妙精微、變化多端,實是嘯風訣登載掌法所不能及。
想,嘯風訣盡是霸悍無匹的無上武訣,可趙三多的「截脈擒拿手」,乃化自少林寺
傳習上千年的拳掌指法,又經趙三多去蕪存菁,今所餘者,實在是少林武術奧妙無比的
殺著集要。是以,朱紅燈一時得仗「截脈擒拿手」招招精妙,才堪與王五戰成了平手。
朱紅燈回應王五所問答道:「玄湖主上武功天下無敵,文韜武略世間少有人及--
主上矢志回復漢人江山老子歸附主上,是因應時勢。你也是漢人,難道喜歡任憑異族踐
踏漢人疆土?…….哼,瞧你同「漢奸滿官譚嗣同」那親熱樣兒,足見你也是個大大的
漢奸、滿人走狗……老子這番言語,倒是「捎媚眼給瞎子看」了﹗」
王五豪笑道:「我與譚義弟為人如何,你心裡有數。你勾搭玄湖,兀自強辯自許正
道,當真可笑得緊﹗莫不說玄湖道人想乘著滿清朝廷疲於應付外患時起事,光玄湖私下
應允日本鬼、西魯毛子成事後割讓領土,就可惡極了,稍具熱血的中國人,豈能坐視不
理?
你朱紅燈習得趙三多一身武功,不但不感恩圖報、造福鄉人,倒反弒師父、放任弟
子胡作非為……論及作惡之深,你比玄湖更甚,比昔年鄭崩雲的人品更加低下!」
朱紅燈怒喝道:「誰說我不及鄭崩雲?」
王五冷笑道:「當然不及﹗萬萬不及!鄭崩雲雖為玄湖做了不少有害民族之事,可
他坦坦蕩蕩、光明磊落、作風豪爽,豈是你朱紅燈一介兩面奸徒可比?」
朱紅燈心道:「他媽的,王五這廝好狡猾,竟想以言語相激,令老子魯莽出招。
哼,老子偏不著你的道。」壓制怒氣,微笑道:「哼哼,老子當年和鄭崩雲同在漕
幫,他自失寵於老爺子,竟出言中傷我,逼地老子不得不離開。嘿嘿,也是老子氣運,
離開漕幫才能創出義和團如此基業。老子的才略哪是鄭崩雲可比?到現在,漕幫「萬老
爺子」見到了老子,還不得恭恭敬敬的同我說話?哈哈哈……」
王五笑道:「原來你才是庵清叛徒﹗……我就奇怪,像鄭崩雲那樣反出庵清的人,
萬老爺子如何能借出手下劍術最強的衛士郭宏和陳氏兄弟前去助他。聽你言語,恐怕朱
紅燈中傷鄭崩雲才是真﹗嘿,我可真看錯人了。」
朱紅燈哼了一聲,不再言語,手上加緊施為,只盼能拿住王五關節要害,再將王五
同應付趙三多之法加以炮製,一了多年的趙三多輕視自己、立王五為大刀會龍頭的惡氣
。是而盡出截脈手裡龍爪手絕招,指爪上真氣隱約射散,嗤嗤有聲。王五識得厲害,不
敢托大,換掌為拳,硬撼龍爪手。
王五再問道:「想來,你是不忿于四年前趙前輩請王某幹那勞什子龍頭,所以暗害
趙前輩的了。可又為伺不一刀殺了趙前輩,再嫁禍給王某;便說「人是王五所殺」
……如此一石二鳥,豈不乾淨俐落?此間原由,王某智能有限,想之不通,請朱大
哥指點。」言語雖複平和、禮貌十足,拳掌卻越為狠辣,轉眼間打中朱紅燈一拳一掌。
這兩招使上了「雷厲風行」心法,勁道足以匹敵大漠狂風沙。
朱紅燈的金鐘罩盡能格架兵刃砍刺,畢竟也只是血肉之軀,哪裡經得住嘯風訣的無
上內力?霎時感到全身如被雷魎,金鐘罩的硬氣功險些破散;朱紅燈忙裡一爪探出、扣
住王五腰脅,心中一喜,正欲使勁掐落。但王五身體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道,硬生生把龍
爪手彈開。
王五雖逃得龍爪手破體之厄,可被抓處五道指痕,鮮血滲出,頗感疼痛,暗暗心驚
:「我以為四年中盡睹嘯風訣祕奧,普天下只有玄湖可與我一較高下,沒料到其他人亦
有所進步我實是小覦了天下英雄……朱紅燈過去展示過的功夫,原來不過只是實力的二
、三成,他身手不比鄭崩雲為弱,我可得小心應付。」
朱紅燈向後遠飄一丈,冷笑道:「趙老鬼是慈禧老太婆的姘頭,人雖可恨,卻不失
為掩護義和拳、天國軍合作之有利屏障老子又怎能自毀長城?再說,倚老鬼為屏,朝廷
不但不禁拳民毀洋教洋物,反而大加讚賞,以為是愛國之作為,嘿嘿嘿嘿……」說著臉
上露出猙獰笑容。他稍事喘息,待氣血順通,即便揉身而上;不再使「龍爪手」,轉為
一套勢道剛猛的「金剛掌法」,其招法變幻雖不及鄭崩雲的般若掌,但威力強橫卻尤有
過之。
王五叱喝一聲,出拳迎向金剛掌招,大聲道:「想王某也向來不屑毛子、鬼子,你
義和拳仇洋、毀洋,王某自不以你想法為誤。可是你怎能殘害無辜老百姓?既恨洋人,
便去殺洋人!你門下弟子盡找咱們中國人開刀,盡欺不懂武功之人遲早惹來天怒人怨,
遭受報應!」說著雙臂一振,平平推出。這一招挾著四年來所悟「風雨如晦」內勁,出
掌方位、時機恰到好處,令朱不得不橫掌接過。
只見朱紅燈雙臂骨盡數震斷,如斷線風箏般遠遠飛出,撞破屋壁,倒在磚礫殘壁上
。朱紅燈掙扎一陣,狂笑一陣,嘶啞著說道:「好……好個嘯風訣。聽聞「風雨如晦」
乃是天下第一的刀招,老子若能死在風雨如晦下,也不枉了此生……」
王五沉聲道:「義和拳同天國軍合作,我替你可悲、替你惋惜……朱大哥可知為何
?!」
朱紅燈吐口血,問道:「可悲甚?」
王五沉聲道:「義和拳殺教民、毀教堂……可是天國軍首領玄湖道人,就是昔年太
平天國東王楊秀清之子楊文輔,是拜十字的、道道地地的洋教徒﹗你口口聲聲恢復漢家
天下,殊不知玄湖東聯日本,西結西魯,南邀興中會,三方起事,將害中國多少漢人家
破人亡、死於非命。你同玄湖合作,終也落個免死狗烹的下場!」
朱紅燈臉色無比古怪,如是志氣頹喪,又像難以置信。好一會兒,才說道:「給我
個痛快吧!什麼都別再多說了。」閉目待死。
王五點頭道:「成全你了。」運勁抽刀,鏘地長響聲若龍吟,驚破寂夜。王五深嘆
口氣,大刀迅速劈落,朱紅燈首身分離,頭顱滾將下來。
王、朱二人一場大鬥,早將一眾義和拳弟子駭地逃出于府。哈大在朱紅燈初現身時
就一溜煙奪戶逃命,深怕為王、朱之戰波及。
一座偌大的于府宅子,由鬧意烘烘、人氣鼎旺,突然變得冷清靜寂。
夜風微涼,輕輕拂動朱紅燈滾落於一片碎磚、石礫的頭顱。
王五站在朱紅燈屍首旁,心裡感慨萬千。
他雖得解朱氏兄弟聯手佈置的騙局真相,又得殺了率眾為惡的朱大、朱二,卻不覺
絲毫欣喜,反更覺沉重。
想自己行走江湖十多年,早看透這片江湖武林裡的爾虞我詐。武林人心險,江湖風
波惡,滔滔者若朱氏兄弟等輩,所在多有。他們所為是什麼?恐怕也不脫「名」與「利
」。為了一己好惡,賢如朱紅燈,也能出手弒師著實值得悲嘆!
又想到自許俠義,走江湖講究的不過是正道公理;而所謂正道公理,說穿了也不過
是一連串腥風血雨的仇殺平生認識的武人都尊稱自己一聲「王大俠」,其中真正打心底
尊敬的有幾人?恐怕大多都是因畏懼自己武功了得,不得不折下尊嚴所說的吧!當了「
大俠」這許久,除了以暴制暴,維持江湖公理,真算得上以德服人的事,恐怕屈指可數
。至於要做到當年趙橫授「嘯風訣」時所期許的「阻止洋夷橫行神州大陸,拯萬千黎民
於水火」的大俠風範,可就一件也沒做上……實在有愧趙橫授功之恩了。
感慨一陣,王五想起哈大、朱紅燈所言及趙三多的狀況,趙似是尚存一口氣息。趙
三多雖遭未氏兄弟、玄湖道人聯手治成廢人,只消一息未減,自己必要將他救了出來,
妥善安頓,助之安渡餘生。心念動處,收回單刀,走入朱紅嶝原本休憩房間。
那房內傢俱全數淨空,只餘留一張矮几,四、五張蒲團。
另外一面牆上掛著壁畫。那畫兒筆法拙劣,留白處未有署名,畫的乃是極平常的山
水畫。
王五微一點頭,想:「是這了。朱氏兄弟二人腹無點墨,在房中卻掛了這麼片山水
畫,太也突兀--趙前輩必是被拘於此處!」揭開畫,畫後是道暗門,門上一小孔,自
是暗門之鎖。
王五取刀在門縫四方各斬一刀,內力到處,粉屑倏倏而落,掌貼暗門,黏力施發,
唰啦聲響,把暗門拉開。引過燭火觀之,見一名容色枯槁老者盤膝安坐正是趙三多。
王五問道:「趙前輩,你可安好?」
趙三多未有動靜。採過口鼻,呼吸尚存卻極微弱。嘆了口氣,暗想:「果如朱紅燈
所言,趙三多已成一具沒了思想的軀體……」正思考著要如何安置趙三多,眼角瞥見趙
三多身後放置一疊紙,順手取過,揣入懷裡;負起趙三多,回至和于凝香約定的福寧酒
樓。
※※※+
王五進入福寧樓,問明了于凝香房間,將趙三多攜入安頓,一言不發地走回店廳,
要了兩醇五糧液,自斟自飲。
于凝香見王五似有心事,也不敢多問,但又見王五腰脅處染了血跡,衣衫破了塊大
洞。忙問道:「王大哥和朱紅棋動上手了?」
王五「嗯」地一聲回應。
于凝香再問道:「趙三多伯伯昏迷不醒……是你打暈的﹖」
王五答道:「不是。」
于凝香支頤問道:「那朱紅棋被你殺了?」
王五沉默片刻,沉聲道:「我還殺了朱紅燈。」
于凝香大感吃驚,忙問:「朱紅燈?朱大哥不是早在四年前就遭朱紅棋毒手?……
他又活轉了?」
王五道:「那件事是朱氏兄弟的騙局:用來除去趙三多及把我趕出大刀會的一著棋
,唉!不過,朱紅燈已經死了。」長嘆一聲。
于凝香奇道:「那兩兄弟如此好惡,王大哥既將他們除了,正是大快人心,何必長
吁短嘆?」
王五一口氣飲下兩碗酒,微笑道:「妳說得是。死一、二個奸徒,我實該額手稱慶
,沒甚好嘆氣的?不過我所感嘆的,非是朱紅燈失足作惡,而是覺得武林裡口中講著仁
義道德的人不少,私底下做得到的人卻不多……人人自以為「俠」,但誰又能真正擔當
得起一個「俠」字?」
于凝香笑道:「王大哥交遊的人物,像是盧天祥啦、祖柴青啦、胡七啦……甚至是
我那不成材的哥哥于劍南啦,他們平素雖打打鬧鬧,盡搞些俏皮玩意兒,可總算是明辨
是非、肝膽為義難道他們也夠不上稱「俠」?……唔,對了,還有個譚二哥!他雖然文
謅謅地喜歡咬文嚼字;說得話,十句中我有三句--聽不懂可他豪情豪性,義氣凜然,
豈當不起一個「俠」字?」說著也在自己碗中倒了半碗酒,跟著王五喝了一大口。
王五哈哈一笑,道:「你哥哥目下當是同興中會籌謀革命一事,目的在乎拯救老百
姓;雖然我眼光看地不遠,看不到革命一事對中國影響有多大,但我相信作革命之人,
只要存心正大光明,就是好的。所以劍南稱「俠」,應是當之無愧!」
于凝香口中雖不把親兄長于劍南當作回事,聽得王五對其讚賞有加,也不禁為哥哥
歡喜;只是一時改口不過,笑道:「是麼?我倒不知劍南那傢伙有什麼過人之處﹗」
王五續道:「盧兄弟不喜涉足江湖,生平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俠義作為;但他武功了
得,老實謹慎,講義氣、守正道,勉強擔得起「俠」字。祖兄弟的師父是玄湖道人,他
卻能毅然決然斬斷師徒之情,不畏玄湖一身通天徹地的武功,做人很是正派,也算是個
人物。至於胡七兄弟,年紀還輕,本來極易受環境影響;好在他碰上了譚義弟,只消好
好跟著譚義弟個四、五年,日後定大有司為。」
于凝香好奇問道:「那譚二哥呢?你把于、盧、胡、祖都說盡了……譚二哥如何?
」
王五微微一笑,喝一口酒,道:「譚義弟雖是官公子哥兒,又是現成的江蘇後補知
府,但他全無官宦中人的狡猾機詐;光風霽月,滿腔為國為民的熱血,致力變法救國…
…此份心思、浩然正氣,才算是俠,是了不起的大俠!旁人多稱我一聲「王大俠」,我
是受之有愧及不上譚義弟。只有他才配得上大俠之稱!」
于凝香見王五述及譚嗣同,興奮躍然臉上,一掃適才陰霾,便也為他歡喜,說道:
「原來譚二哥如此英雄了得。可王大哥在我心裡才是「大俠」﹗天下無人能比的大俠﹗
」
王五哈哈一笑:「凝香,莫逗我開心了﹗」正起臉色,道:「咱們明兒一早就去尋
袁世凱,不可久待於此……」
于凝香先是奇問道:「為啥?」後來才悟到:「是了,你殺了未氏兄弟,所以要離
開……不過袁世凱乃官場中人,現下尋他,會否遭忌遭擒?」
王五揚眉笑道:「我便當他面問問:到底是誰放縱義和拳如此胡來?濫殺教民,難
道不怕惹起洋鬼子興師問罪?……袁世凱如因朱氏兄弟兩賊之死而要拿我,我當然和他
恩斷義絕……哼哼,諒他也擒不住我!再說,袁世凱為人雖滑頭,卻非不識大體的昏官
。」
于凝香微笑道:「王大哥去哪兒,我就跟哪兒,絕不離開你的﹗咱們找完袁世凱,
接下來到哪去?」
王五笑道:「當然去尋尋譚義弟,或是把劍南找來聚聚……當然,在這之前得先給
于伯父上香。」
※※※+
王、于二人各要了房間,歇息至次日天明,帶了于府管家阿東、趙三多,一行人依
阿東指點,前往天津城外于魯光埋葬處上餉、禮敬。于凝香與阿東自不免感懷哀傷,淚
流滿面;王五則一言不發地緬懷曩昔和于魯光談笑飲酒之事。
于魯光之墓,碑上書刻「于家劍掌門于公顯考魯光之墓,不肖子劍南女凝香立」,
佔地不大,雜錯在一片蔓草荒墓中。若非有阿東帶路,萬難尋到。
王五見墓表修潔,明白或許是阿東老僕心懷故主,不願主人之墓荒蕪雜亂實是個有
心人。暗暗稱許。
眾人閒此片刻,便起程前去小棧尋袁世凱。
王五昨日大鬧義和拳總壇,殺死朱氏兄弟、斬斷拳民手臂,已傳個人眾皆知;城裡
居民各個臉著喜色,出府衙搜索兇手人犯的捕吏們亦閒閒散散,毫無拘捕搜查興緻。
王五等人本來提防著巡捕吏找上門來囉嘈,待見天津城中局勢,登感放心,想必是
義和拳眾平時橫行霸道、荼毒百姓;其首領之死,實是大快人心。
眾人將近小棧軍營。遠遠見得守營口軍士,並未提著西式槍枝;只是腰懸兵刃,蹲
在門邊談天。
于凝香道:「怪了,袁世凱的手下不都是抄洋槍、著洋服,洋化地很,怎地才幾年
就又拿著刀劍,穿回中國衣衫……像是轉了性兒?又上回來這時,小棧軍士守規矩地緊
,立正站定,大氣不敢喘一聲,如何現下軍紀這般鬆散?」
王五亦覺奇怪,搖搖頭道:「咱們便去問問,不用妄加猜測。」狐疑地走向營口。
那守門軍士正聊地愉快,見王、于等人走近也不以為意。一人抬頭道:「站住了,
好沒規矩的老百姓﹗小棧這兒豈是你們逗留所在?快走快走!」
王五上前打了一揖,微笑問道:「這位軍爺,我是你們袁大人知交好友,煩請通報
通報,就說……」
話語未了,那軍士奇問:「什麼袁大人?」
王五微感吃驚,道:「此間小棧主持兵務的,豈不是袁世凱袁軍門?」
那軍士眉毛一揚笑道:「袁軍門早調回北京啦﹗現下咱們小棧主持的是毓賢大人…
…這位大哥找袁軍門可得到北京了。哈﹗袁軍門現下為皇上和榮中堂所倚重;聽說又跟
譚軍機交好。真是鴻運當頭!咱們毓賢大人,究竟是比不上袁大人的平步青雲了!」
王五心念一動:「譚軍機?難道是譚義弟?譚義弟四年前到湖南去推行新政,久未
同他通聲氣,難道他眼下真得了朝廷賞識,請回京主政了?」遂問道:「那譚軍機是誰
?」
軍士哈哈笑道:「譚嗣同大人現在是軍機章京,在朝裡呼風喚雨主持新政,天下無
人不知。聽說袁軍門就是他和徐致靖大人力保的呢!唉唉,當下漢人得勢,旗人勢消,
咱們投軍可投錯門了!」
王五聞得譚嗣同辛勞宵旰多年,終於能得君行道、施展救國救民治術,心裡無比興
奮,臉上泛起洋洋笑意,自懷裡取出五兩重銀錠,塞到那軍士手中,喜道:「多謝相告
,兄弟不勝感激。這點意思,請示車爺去喝喝酒。」
眾軍士見王五出手闊綽,更添好感,忙不迭呼道:「這!…這怎麼敢當?請問爺台
大名?」
于凝香衝口而出:「我大哥就是大刀王五﹗」
眾軍士一齊跳起身來,大叫:「你是大……大刀王五……殺死拳匪首領的王五?」
王五心下一凜:「這事傳地還真快!定然有拳民將我殺朱氏兄弟一事報官……」
他乍間譚嗣同得任大員,心神未定,還道軍士們知道自己身份必然呼眾拿人,一時
未聽清楚軍士口呼義和拳弟子為「拳匪」,未必當自己作萬惡不赦的殺人兇犯。暗自蓄
足勁道,準備動手。
駐軍士大叫道:「原來是王大俠……小人們真有眼無珠……毓賢大人要是知道王大
俠這麼個大英雄來訪……這個還有不把王大俠當上賓的?」
王、于二人頗覺訝異,兀自不敢掉以輕心。
于凝香問道:「王大哥,這夥人前倨後恭的好生奇怪……」
眾軍士齊道:「姑娘莫覺奇怪。適才小人們不知是王大俠來到,以致言語無禮,還
請恕過了。」
王五搖頭道:「我殺了朱氏兄弟,該是官府速之欲快的人物,又有什麼英雄不英雄
的?」
一名軍士忙道:「不、不……王大俠有所不知,毓賢大人本奉著太后諭旨要來剿拳
匪的;昨晚上得了匪頭兒朱紅燈死於王大俠手下的消息,高興得不得了!連連派出人手
,欲請王大俠聚上一眾、論論交情。又毓賢大人早知王大俠是譚大人的結義兄長,是名
滿天下的英雄豪傑,早想結交了小人們豈敢對王大俠無禮?」
王五抱拳道:「兄弟為仇殺人,實是有罪之身,毓賢大人意欲結交云云,兄弟實不
敢當。我與妹子當下需趕赴北京……毓賢大人那兒,便請示位弟兄代為致意。」言畢揹
起趙三多,和于凝香、阿東轉身便走。
眾軍士一陣錯鍔,以為王五臉皮嫩薄,像毓賢這般滿州大員,等閒可哪有與之攀交
情的福份兒?王五不過是江湖草莽之輩,豈能不拘顛屁股似地,乖乖拜見毓賢?沒枓到
王五平平淡淡交待一句「便請代為致意」就這麼走了。忙叫道:「王大俠﹗咱們毓大人
求賢若渴,您不能不見啊!」
王五漸而遠離的高大背影擺手晃了晃,空氣裡傳來他的話聲:「不必了。」
※※※
王五等人回至市區,雇了輛騾車、一名車夫,便往北京而去。
王五忽地想起自義和拳總壇取得的一疊紙卷,取出看過,一連三十餘張,張張是官
府下行文件。
其中幾封甚至是從宮廷上書房所批諭,蓋得是大清皇帝的御印,內容為:「朕聞拳
民義勇捍鄉,首領朱紅燈勇達進取、不畏洋勢,朕不勝欣喜。今仰窺太后旨意,亦喜見
大清鄉閭之人能識大體,衛國衛民。朕甚嘉許……」或為:「奉大后懿旨,著賞拳民趙三
多以七品克什哈,餉俸三十兩;朱紅棋月俸十五兩。以率練民團,候命禦抵洋人侵華……」
等等語例,總未免是褒美之詞;對義和拳以天津要邑為據點,誤教弟子迷信事鬼、求神
靈護體的可笑愚民行逕,一字未提。
其餘官樣文字,則多是袁世凱所撰。內容卻為:「朱兄紅燈鈞鑒今義和拳毀洋教堂
、踐踏洋教民一事,暫且罷手。教民誠然可厭,誠然不乏作奸犯科之輩匿於教會庇蔭,
可毀洋一事,頗令西洋諸國政府敏感。駐華諸國公使屢屢上書皇上,求懲拳民。茲事體
大,為免西方諸強以教堂被毀一事要脅中國,為免皇上下旨格滅義和拳之憾,務請與洋
教民和諧相處。世凱不勝殷盼……」
王五閱畢此信,點頭道:「袁世凱果是識得大體之人,明白放任拳民滋事,終有一
日惹得洋人興師問罪。為禍之深,更過零零星星的金毛兒子到中國土地上橫行霸道……
不過朱紅燈假死、暗害趙三多這等事,未知袁是否知曉?趙三多與慈禧有舊,若給慈禧
老大婆知道趙三多變成廢人,說不定就下旨抓朱紅燈了……」
猛地想起一事:「不對﹗適才小棧軍士所說那「毓賢」之所以替袁至此練兵,目的
在於剿「拳匪--」如此想來,慈僖或許是抵不過洋人壓力,更有可能是不喜她年輕時
和趙三多的一點私情被眾臣傳成流言蜚語,所以鐵了心,派人滅趙三多的口……當真心
狠手辣了!」
王五半生江湖生涯,相識交往的多是真誠勤樸之人,即是撞著擅用心機的對手如玄
湖、鄭崩雲等輩,其用心之險,又如何險得過鬥垮慈安太后、奪去攝政恭親王大權、獨
攬朝廷大政三、四十年的慈禧?
王五苦笑著想:「譚義弟、康先生大搞改革變法,皇帝雖然有心,但皇帝之上,還
壓了個慈禧太后,這變法行得通麼?慈禧如此辣手,變法要不合老太婆之意,譚義弟豈
不危險?」
堪要看完,突地一封信柬在紙卷中透出一角,王五甚感好奇:「剛剛倒沒看到這封
信……柬封上未有署名,倒也奇怪。」
取出內文觀看,筆跡與之前的官樣字體大不相同,字跡頗劣。細細觀看,倒抽了口
涼氣--此柬竟是玄湖寫的。內中命朱紅燈務必多殺洋人、多毀教堂,拆鐵路、電話線
,以引得列強出兵中國,然後天國軍就能乘勢而起,襲取南京。
「哼,玄湖老賊還沒死心……四年前鄭崩雲被我擊斃,想當然連結西魯一事便已打
消,日人那兒說不準也為之停擺。不過玄湖這一步倒也厲害,不知用什麼手段收買了朱
紅燈,想籍義和拳仇外心理,惹起戰禍,他天國軍就能不費吹灰之力來個漁翁得利。這
麼想來,朱紅燈死得正是毫不冤枉,死有餘辜!」
騾車緩緩馳向北京。地面坑坑凹凹,遍起黃塵;車輪偶爾壓過石子,喀喇而響。
遠處傳來火輪車鳴汽笛的嗚嗚之聲。
王五轉看車座諸人東叔睡著了,趙三多一樣地呆滯,凝香也睡地香甜,蘋果般紅潤
嬌豔的雙頰帶著笑意。
王五看地入神,跟著微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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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驛站
出版日期:2001 年 07 月 15 日
定價:169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