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早朝】
王五等人到達北京是八月九日,維新至此將近百日。
這百日間的新政,由康有為策劃,積極施行現代化建設。舉凡民生、軍事、舉才等
,莫不採以西洋制度行之。另外政治制度方面,在新政一開始,就廢去了科舉,然後是
裁汰冗官、冗兵、冗衙,斷了許多人仕途。
最末是謀求汰換朝中思想守舊的元老大臣,例如李鴻章、李鴻藻兄弟,剛毅、孫毓
汶等人,拔擢年輕而思想進步的小臣,像是譚嗣同、林旭、劉光第、楊銳等輩。
康有為所欲換去的朝臣,還有原本想拉攏維新黨人,以制衡李鴻章、張蔭桓的榮祿
。
不知是康有為太過急切,還是仗憑君恩浩蕩,便放縱了狂傲本性,維新越作越遭守
舊大員反彈,而讓新政斷了好處的舉子們也開始放出了反對新政的心聲。
「「新政」這路子,是越走越艱難了。」譚嗣同這麼想著。
正值戊戌年八月九日,約莫丑末時分,天色昏暗。
月兒本該圓潤明亮,卻給漫天烏雲遮蓋住。晨霧微生,若不是前頭打著的兩頂燈籠
,幾乎要伸手不見五指了。
譚嗣同在紫禁城東華門外下了轎。守門侍衛兒得是近來皇帝籠信的、年輕的「軍機
章京」來朝,恭恭謹謹地請了安,輕聲笑道:「譚軍機起得早!」
譚嗣同搖頭輕笑,道:「我只是個章京上行走,算來算去不過是軍機大臣的機要祕
書,非是軍機大臣。」
侍衛笑道:「咱們這夥子幹事兒的,誰不知譚大人現下炙手可熱,是皇上心愛的臣
子!譚大人晉昇軍機之位,那是遲早的事。譚大人現便入宮麼?」
譚嗣同取出懷錶一觀,離正式上朝正好差個三十洋分,也就是二刻時間。便問道:
「有誰入去了?」
侍衛道:「譚大人來得早。其他大人都還沒到。」
譚嗣同點頭道:「好罷,早來早入。讓我入宮。」
那侍衛忙道:「是是……」然後長呼了聲:「哦--」門裡侍衛跟著應了聲:「哦
--」開啟城門。
譚嗣同整整朝服,大步邁入。
宮垣內的情致和外頭大不相同;紫禁城雖大,內廷侍衛著實不少,太監、蘇拉雜役
忙碌地來來回回走動。
侍衛班顧駐守在每道門邊,每一條小徑前後,每一座宮殿前面,均是一色的神情嚴
峻。
徑兒旁的石燈分為兩排,筆直的指向乾清宮。燈火隨風搖曳,點綴著皇城內一片漆
黑的石板地上,猶似攀了條蠕蠕扭動的火龍。
雖然尚未達至上朝時分,「御門聽政」的乾清門內一小殿裡,已是燈火通明。宮門
敞開,門外佇立著大批宮人、侍衛與太監。
譚嗣同腳步輕捷,不一會兒走到門邊,遞過牌子,靜立在門旁等待。
放眼才走過的東華門、大和門直至這乾清宮,路遙百丈;巍峨的宮牆、宮殿襯托了
人的矮小。像是他由一介平凡書生歷經艱辛,最末得君行道踩入朝殿的仕途,更像是皇
家和人世,不可及的遙遠。聳立的宮殿、城垣和穿梭走動其間的人,是偉大的皇權和百
姓卑小的人權的對比。
譚嗣同眼光轉動,看向半面被石燈照射得反映一抹血染也似赭紅的宮牆。思緒微轉
,想到了變法之艱、維新難行,笑得更苦了。
「說不定未用多久,我譚嗣同的頸血也將濺染上這片宮壁,濺染在北京的土地上…
…到了那日,我的血就能證明維新大清的路子是錯的、是行不通的,只有用革命掀開爛
了百年之長的滿清朝廷。四年前我還認為大清可救,如今或許沒希望的了……無論如何
,「雖千萬人吾往矣」。新政既己行之,就得做下去;做到人頭落地、做到世人覺醒、
做到無愧於心。」
乾清宮裡傳出了清脆悅耳的話聲:「外頭兒誰來了?」
「稟皇上,是章京譚大人。」
「嗯,是譚愎生……宣他入殿。」
「喳……宣「軍機章京」譚嗣同晉見。」
譚嗣同再整儀容,在簽到本上寫上了自己名字,微微躬身入殿。
光緒皇帝支頤坐在須彌座上。他年輕俊秀的臉龐微顯蒼白,眉目中透著愁鬱。
譚嗣同走至光緒身前,恭恭謹謹地拜下,道:「臣,譚嗣同,叩見皇上。」
光緒勉強一笑道:「復生免禮了。」站起走近譚嗣同,低聲道:「待會你和楊銳、
楊深秀、劉光第、林旭、宋魯伯留下。朕有事同你們商量。」
譚嗣同一直琢磨著光緒那鬱鬱表情下暗藏的心事--絕不是有什麼好事,說不定是
太后和一批守舊官員準備發難。重則廢去光緒帝位、維新黨人人頭落地,輕則盡廢新法
、新政中人皆盡下獄。
譚嗣同正欲問上一聲,乾清門外傳來細碎行走聲響,然後是句譚嗣同熟之稔之的腔
調:「哦?譚愎生是第一個到哇﹗果然是功忠體國,不簡單、不簡單。」
「哼哼,現下的年輕人這般熱中政務……仲華,我看咱們這批老傢伙還是趁早告老
還鄉,也省得被皇上瞧了礙眼。畢竟皇上還年輕麼。」
譚嗣同心中一凜:「前頭那冷嘲熱諷的是榮祿,後頭則是李鴻章。這兩個老傢伙本
來互有心結,敵視頗深……瞧他們同來的那份親熱樣兒,果真是守舊大員都在同一陣線
上了。
唉,本來咱們至少能拉攏榮祿,以其手下武術五軍做為新政奠基,可借康有為一上
來,就和榮祿鬧彆扭,又彈劾榮祿數次如今榮祿反過頭來反對新政,除了他現下督理直
隸(總督)、入主中堂(軍機處)的身份,再加上掌握了禁軍,實在是最可畏的敵人﹗」
光緒自也聽著了榮、李二人對話,恚怒暗生:「這兩個老賊在朕面前講話尚不知避
諱,不知在朕背後說了多少壞話、向老佛爺進了多少讒言可惡極了!他們眼中可還有朕
這個皇帝麼?」重重哼了一聲,袍抽一拂,回入須彌座上,高聲吩咐:「叫他們進來!
有什麼話大可在朕面前說,不必鬼鬼祟祟地﹗」
李鴻章、榮祿依序進了乾清宮,下叩禮敬道:「奴才恭請聖安。」榮、李二老話聲
輕浮,顯然言不由衷。
光緒強忍怒氣,冷冷地道:「二卿平身。」
李鴻章站起身來,退至一旁站定。他歷仕咸豐文宗、同治穆宗、光緒德宗三朝,位
高勛重;雖然在甲午戰後,因承敗戰之責而失勢,可他當年督師滅了太平天國長毛賊,
護了大清半壁江山,功勞之大,曾國藩死後滿朝文武無出其右,哪是年輕資淺的譚嗣同
可比?譚嗣同忙立在他身後,靜靜不語。
榮祿仍舊跪在光緒面前。
光緒道:「仲華起來罷,你是太后用的人,行如此重禮,朕可不敢富啊﹗」
榮祿長聲道:「奴才忠於大清、忠於皇上,是皇上的小臣子。奴才的富貴榮華皆是
皇上、太后所賜,奴才滿腔熱血,皆盡獻與皇上……」
光緒聽其話語盡為諛詞,心下暗罵:「老滑頭﹗說得漂亮。你心裡認為朕年輕誤事
,偷偷向太后說朕壞話,當朕不知麼?」
李鴻章心裡不是滋味:「他媽的,你小子倒是拍馬屁的一把好手﹗老夫可得當心點
,待鬥挎那批搞新政的毛頭小子,就來同你榮祿玩上一玩!」
譚嗣同則想:「說話不著邊際,盡是空泛言語,真會做官﹗……哼哼,可惜眼下大
清國勢衰疲,需要的是會做事的人,不是會做官的人。」心下隱隱覺得康有為不願同榮
祿合作,自有他的道理。
只聽榮祿續道:「奴才適才在乾清門外直言快語,未加文飾,惹得皇上不快,這都
是奴才的過錯,便請皇上降罪。都不關李大人的事兒!」
李鴻章臉上登時青綠一片、如罩寒霜,心中大怒:「好啊﹗真他娘的狡猾﹗居然拖
老子下水!」怒顏一閃即逝,忙換上惶恐之極的表情,匍伏在地,叫道:「皇上﹗榮大
人一片忠忱為國榮大人快語直腸,冒犯聖顏,這都是榮大人對皇上的深切期許。
老臣願拋開了聖上所賜一切華兗,只求保得了榮大人這一條鐵錚錚的熱血漢子!」
榮祿吃了一驚:「操娘的﹗剛剛卻是誰胡亂說皇上年輕,暗諷皇上不懂國政?李鴻
章這老狐狸,三言兩語把失言之過統統卸往老子身上,還說是老子對皇上的「深切期許
」。李鴻章你這話說地也太狠了﹗竟然把「深切期許」這頂大帽扣在老子頭上;
又說老子什麼是「鐵錚錚的熱血漢子」,想當然諷刺老子是毫無學問的武人出身…
…老子操你李鴻章祖姥姥、祖宗十八代﹗」又想找話辯解幾句。
光緒冷冷地盯著李、榮兩個油腔滑調的老臣,冷漠地觀看這幕天天早朝都會上演的
鬧劇,心裡無比難過。
「還記得多月以前,召見康師傅,朕曾發願:「寧可毋居此位,絕不做亡國之君。
」朕要的,絕非眼前兩隻跳樑小丑。
「可悲可嘆吶!想當年李鴻章督率湘軍收愎江淮失土、擊垮長毛賊,何等雄豪氣魄
;想當年李鴻章闡導自強運動,何等英姿風發……怎麼人臨老來,也和五代間無恥的「
長樂公」一般?又這榮祿情明幹練,實非無能之輩,自他剛剛大拍朕之馬屁,順便刺傷
李相的言談可見一般……「古人說:「無道之臣,衹有無道之君」。朕的臣子多是此輩
奸佞,難道朕如此昏庸?」
光緒眼光轉到譚嗣同,仔細地打量譚嗣同神情態度;見譚眼神正直,面容從容裡帶
著嚴肅雖然論長相,算不得俊秀,身形未足挺拔,可卻英氣勃勃--「這才是朕要的臣
子!才是能為大清、為中國做事的能臣名士﹗」
榮祿、李鴻章兀自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自己之不善」,誇「對方之忠誠」;其話
語陰狠處,實不下於各持刀劍相互砍殺。
光緒聽得大感厭煩,不由得想起了康有為。想到康有為,心中有股難以言喻的感覺
,總覺得康有為並非自己初見時那般地義氣凜然、心懸國事。一上手辦新政,就提議用
一班新進臣子換下老臣,積極安插弟弟康廣仁、弟子梁啟超。
若非自己明白表示:「用人乃國政要事,體例不得妄動……」否則不知將惹得多少
臣子反彈。
最後採了折衷辦法,自吏部挑出楊銳、刑部選取劉光第,找得名臣之子譚嗣同,再
加上勉強是康門弟子的林旭,四人為軍機章京。但康有為竟然口出不滿:「此輩皆為黃
口孺子,焉能辦妥國事?」
他當真是個忠臣能臣?還是個想籍新政之便圖利自己的奸佞小人?
光緒心中忽然一痛,感到自己一生都不過是為人利用的道具,像是戲子們耍弄的花
槍,利用過了就拋在一旁--是大姨娘、也是「親爸爸」的慈僖太后老佛爺在利用他,
朝裡的權臣在利用他,現在倚之重之的康師傅也在利用他……待眾人利用完了,自己會
落到什麼下場?
光緒苦澀一笑,想自在地搖頭,卻又不敢畢竟廟堂之上,天子該有天子的威儀。
「誰能救朕?唉﹗或許,普天下只有珍兒能救朕。朕只有在珍兒的懷抱裡才真正覺
得朕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這須彌座上的真傀儡、假天子!」思緒飄到了溫婉可人的
珍妃那兒。
燭燈「啪」地聲,爆了一星火花。光緒回愎心神,正了容色,聽得乾清宮外眾臣私
語聲,面前榮、李二人喋喋不休,微笑道:「二卿忠愛之心,朕甚明瞭。失言之過,朕
不會放在心上。回你們的位兒上吧﹗」轉頭向身旁侍衛吩咐道:「宣眾哪家入朝罷!」
這日早朝,剛毅、李鴻藻等等保守頑固老臣均告了假,譚、林、楊、劉四名章京各
上了幾道奏折,書明新政推行事宜,和各界官員--明的褒美新政,暗裡愎蒙故態--
的情狀。
張蔭桓掌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上表說:「英、美、法、德諸國,喜見中國大皇帝
力行改革,喜見中國維新富強。」
奇的是:榮祿平時對新政一個勁兒的反對,今日朝上竟安靜起來,未出怨語。而翰
林院侍讀大學士徐致靖,上了道肉麻以極的、歌誦聖母皇太后「高瞻遠矚」,放手讓光
緒親政其用心良苦,可追輔周成王行政數十年的周公把一介老道昏愚、陰險毒辣的慈禧
太后讀得聖明無比。
譚嗣同但覺今日早朝事事這著古怪。莫道一眾守舊官員,不該如此對新政不聞不問
,就連那向來正直的七臂仙猿徐致靖,竟也和一班弄臣般、將老佛爺馬屁拍了個十足十
……「這會是徐大哥對咱們維新黨人的預警?警告咱們將有大事發生?榮祿等人過去謹
慎地緊,不敢對皇上絲毫不敬。可他們適才行徑,簡直未把皇帝擺在限內,太也無禮…
…難不成慈禧想要廢去皇上帝位?」狐疑地向林旭等人看了看。林旭、劉光第、楊銳表
情亦是一般地古怪。
眾人心中縱有千百疑點,也不敢問上一問。大清津例載明「禁止朝臣耳語一項」。
若犯例,哪怕御史楊深秀亦是維新黨人,譚、林、楊、劉等人是位高權重的軍機章京,
也難免遭到其他大臣糾舉彈劾。
光緒將駐臣所上奏章快快瀏覽一遍,對上奏的內容似乎不瑩於懷,輕鬆一笑,問道
:「眾哪家還有甚要事奏報?若無緊要,今日便退朝罷﹗」
左右侍衛禮贊官高喝道:「退朝!」
接著一聲聲「退朝」二字,由裡而外每進門廊邊的儀仗官員覆誦傳出;持鞭儀仗尉
,揚手打了幾下響鞭。眾官員魚貫而出,各自回府衙做事。
待乾清門內眾大員將行,禮贊官再加上一句:「奉皇上口諭,宣軍機章京楊銳、林
旭、譚嗣同、劉光第,御史楊深秀、宋魯伯留下。軍機章京值房議事。」
榮祿等人揚揚眉毛,臉露一抹詭譎笑意,經過譚嗣同身邊時冷笑一聲,翻目瞪視一
眼,大搖大擺走出。
徐致靖眼注視著留下的四人,眉目中似有千言萬言,輕嘆一聲,低聲道:「復生,
一切小心……議事時,富心隔牆有耳。」徐致靖這話乃以深厚內力,操「傅音入密」法
門說出,故只有譚嗣同聽得明白。
譚嗣同聽徐致靖話語裡透著森森鬼氣,心中究生一股不祥感覺,冷汗直冒。
※※※++
軍機處位乾清門院之左,是三間矮房,軍機處望前直走,過宗隆門又是三間同於軍
機處的矮房,正是軍機章京值房所在。
譚嗣同等四名軍機章京,便在此處兩兩輪班。
這一日,本當由楊銳、林旭值班,當班監督一眾軍機大臣,軍機章京的御史也不該
是楊深秀,可不知是如何要緊急迫,讓光緒不得不將一眾維新黨人聚在一塊兒。
譚嗣同和一眾章京緩緩踱向值班房。劉光第和楊銳低聲談論著適才早朝眾官員奏議
瑣事;林旭、譚嗣同默默行路。
待過宗隆門,林旭見侍衛已遠,微笑問道:「複生,聽說徐大人在年輕時是名動江
湖的俠客,是麼?」
譚嗣同感到有些意外,問道:「正是。徐子靜江湖人稱「七臂仙猿」,功夫之強,
天下少有人能及。他於我亦師亦友,我的太極拳劍便是他教的。怪了,徐大哥退隱江湖
多年,林兄從何而知?」
林旭笑道:「我的一個同鄉同宗林琴南,精熟劍法,是武夷山三清觀高徒,混跡江
南武林,嫻知江湖掌故。我在福州時與他時常過往,從他那兒知道了一點兒徐大人的故
事。」
譚嗣同哈哈一笑:「原來如此。那林琴南據說無書不讀,學識著實淵博;又聽說他
曾一人獨對二十餘名水盜,殺得眾賊落荒而逃,真是天下難得之奇才!」
林旭伸手一觸口角邊酒窩,微笑道:「我這就沒聽他說過了……或許江湖渲染,虛
過於實總有一天得向他問個明白。復生,我聽說你的結義兄長「大刀王五」
王正誼,武功既高、人又仁義。改日,你可要把他介紹給咱們認識認識。」
譚嗣同當即點頭道:「當然。我大哥雖然書讀得不多,但他見多識廣,拳腳兵刃天
下無對,熱心熱腸,是武林正道人人欽佩的好漢……可惜不知他現下何處,否則改日約
出,大夥敘敘,也是美事一樁。」
在他倆之前的楊、劉二人回首問道:「什麼好事一樁?」
林旭笑道:「我適才聽聞愎生言道,要將他兄長「大刀王五」引與咱們認識。又確
定了徐子靜的是功夫了得的俠客。」
楊銳猛地打了個冷顫,低聲道:「你……你當真作如此大……如此想法。那太也不
妥!」
劉光第是刑部主事的出身,性格豪爽、人又年輕,亦是三十出頭年紀,大聲問道:
「楊大人、林大人,你們所言隱蔽甚多,什麼「想法不妥」,何不說來聽聽?」
林旭深吐口氣,道:「沒什麼,只是康先生、梁卓如的一點想頭……待回去時再說
。」
譚嗣同先是訝異一陣,接著把上朝所見和林旭所問之事關聯起來,登覺汗毛聳立且
。想:「果不期然!老太婆和一眾守舊官員,消沉許久,眼下是要發難了。可咱們維新
黨人也不是省油的燈,也探知政變在即必是康有為密示林旭,想要先下手為強、發動武
力政變!
剛才楊銳那話語吞吞吐吐,什麼「如此大……的想法」,那「大」,自是說「大逆
不道」了……嘿,如若猜想不錯,不用多久,康有為、梁啟超、林旭等,必會一一來勸
我將王大哥說動去刺殺老太婆,甚至是榮祿等守舊大員--至於徐大哥,官位這樣大,
他們自知身位不夠,焉敢去勸他一勸?」想著,臉上透出了會心的一笑,可這笑卻又顯
得有些莫可奈何。
眾人方進值班房不久,光緒的明黃緞面軟褥轎與也到了。
光緒雙手負於身後走入,眾章京一齊下跪恭迎。
光緒擺手道:「不必多禮了。」步至臥炕坐下,跟隨大監自隨身朱漆木盒中取過四
樣點心,斟過御用參茶,輕輕置於光緒身畔几案上。
光緒見四章京佇立面前,神色恭謹;而章京值班房空間甚小,一時感覺擁擠,微笑
道:「眾卿坐下吧。咱們今日純粹閒談幾句,話話家常,犯不著這般惶恐……小喜子,
給四位卿家斟上朕的茶水,點心朕不用,賜給四卿。」四章京一齊跪謝了聖恩,回座安
坐。
太監小喜子將光緒交待處置妥當,忙忙走出值班房,和一眾肩著光緒前來的宮人、
御前侍衛,遠遠退開,不敢靠得值班房門大近。清代嚴禁太監議政,有違者斬,後宮議
政者亦斬,雍正朝間設下軍機處,擅自闖入的,更是定斬不饒。
種種規矩,無不是傳了百年之久的祖宗家法,連太后老佛爺亦不敢輕犯;眾小監、
侍衛地位卑下,如何敢違?
光緒掀開碗蓋,凝視著水汽蒸騰繚繞的茶面一會,長吁口氣,輕啜一口。
眼見譚嗣同等人端坐著不動,微笑道:「這四色點心--豌豆黃、雲豆糕、桂花粟
子涼糕、玫瑰芝麻卷--朕鍾愛芝麻卷,味兒著實不壞﹗……瞧!正好五份兒,朕先喫
了,其餘的你們分﹗」伸手取過,咬下一角,甜意和芝麻、玫瑰花露香氣散擴口腔。
光緒輕嚼幾下,想起了養心殿西暖閤、高宗皇帝留下的一幅對聯--「惟以一人活
天下,豈為天下奉一人」,想到了指間這枚「玫瑰芝麻卷」,雖是宮裡頭常見的、微不
足道的小點兒,卻未知是徵括了多少民脂民膏才做出來;作餡料的蓮蓉、糖、油,作糕
皮的糯米、芝麻,哪一件不是民間來的?朕在宮內太平無浪地嚼著精緻點心,宮外頭的
百姓卻是如何光景?戶部奏說「魯豫二省今年糧穀不豐,餓殍四處」,饑民連草木棍、
樹葉都吃盡了,有些閭里甚至吃食死人肉……那些可都是朕的子民,是大清國的子民啊
!朕如此享樂,百姓如此受苦,朕於心何忍?這芝麻卷滋味再美,朕如何能食地下嚥、
無動於衷?
想到此處,不禁有些哽咽。細碎芝麻屑嗆喉,引惹光緒一陣大咳。
四名章京見光緒咳嗽,大為驚恐,皆是離座站起。
光緒抬手一擺,道:「不礙事兒,莫緊張。讓芝麻嗆了一下。」芝麻卷不忍再食,
放置碟上。嗽過口,然後道:「康師傅近來如何?朕多日未召見他,現下可好?」
林旭微笑道:「稟皇上,康大人近來染了風寒,身子有些不適……不過將養數日也
就好了。」
劉光第奇道:「是麼?咱們昨日不才同他兒過面?他身子好地很。只是口無遮攔,
胡言亂語一番!」
譚嗣同、楊銳二人吃了一驚:「康有為昨日議事時,謾罵慈襠「老混賬」,埋怨皇
上不見他正是「嘴上無毛辦事不牢--」這事焉可說得?劉光第這才叫「口無遮攔」!
」
楊銳忙辯解道:「康長素憂心新政,所以言語中難免有些怨對之詞,請皇上諒解。
」
光緒苦笑道:「康師傅想來是怨朕不見他了,對吧?……他向來不為太后所喜,朕
顧慮他安危,除非有大政更革之事,不敢輕易見他,以防一班昏懦老臣腹誹。朕苦心良
意,以康師傅見事之明,如何不能諒解?」連嘆三聲。
林旭聽光緒這話說得重了,連忙叩頭道:「皇上勿惱﹗康大人一時失神,出言失當
,皇上恕罪﹗」
光緒道:「起來吧。康師傅心性耿直,朕了然於胸。想咱們君臣推行新政,路途困
艱,勢力微弱,怎能滋生內鬨?你們都是朕的左右手,朕當以兄弟視之……」
譚嗣同忽然說道:「皇上,依規矩,「擅入軍機者」是否斬不赦?」
光緒愣了一下,道:「當然。」
譚嗣同再問道:「如果是闖入軍機值房者,又如何?」說著伸手往門邊透出的一角
衣衫指去。
光緒見明那角衣衫色作靛藍,正是一班大監服色。伏在門邊,除了偷聽大臣議事,
絕不能有什麼好事。心中怒極:「朕這皇帝做地無味之極!處處皆為太后的耳目……好
在複生發現地早,否則朕粗心衝動,把那事說出,豈有不連累這一班忠耿臣子的?」怒
氣不息,大聲道:「當然!軍機值房亦為軍政大體資議之處,擅入者定斬不饒!苟有擅
進方圓丈許者,斬不饒。後宮后妃妄議政事者,斬不饒!太監干政、偷聽軍機要聞也一
樣,必當誅滅九族,絕不寬貸!」光緒越說越怒,每說一個「斬不饒」,便重拍几案一
下。待說至「絕不寬貸」一言,手臂在几案上往旁用力一掃,茶碗趺地,乒乒乓乓撞個
粉碎。
譚嗣同一個箭步跨出房門,伸掌一抓,扭住門邊偷聽者衣領。那偷聽的太監,正是
和光緒同來的小喜子。
小喜子臉上透著驚恐,雙掌齊出,猛擊譚嗣同脅下。譚嗣同右手仍扣住小喜子衣領
,一個扭腰轉環避過雙掌,接著進身跟步、左肘施展「頂心肘」正中小喜子臢中穴,打
得小喜子一陣氣閉。
譚嗣同哼了一聲,盯著小喜子,冷然道:「好個太乙無極掌,是宏道大宗師調教的
吧?」拖著小喜子進入值班房。
劉光第讚道:「我常聽人說愎生是位功夫了得的快客。今日方才見識到你的身手,
當真了得!!不同凡響!」
譚嗣同微笑示意,跪稟光緒:「嗣同胡亂出手,掌打皇上的人,請皇上降罪。」
光緒道:「復生何罪之有?做得漂亮!差些給這混帳奴才聽到了攸關性命安危之事
!
……光第,剛剛朕所言「四斬不饒」,馬上擬下,待會交付上書房蓋印,明日便交
吏、刑二部公昭。林銳,去外頭兒轉轉,看看陪朕來到那班奴才胚子身往何處?一共二
十三人,統統叫到值班房前二丈之地站著,不許走脫一人。若內急也要忍著!沒朕口諭
,不許妄動!楊銳,去看楊深秀、宋魯伯到了沒?除徐子靜外,所有維新臣子,都得過
來。」
一陣吩咐,思慮細微、條理分明。
四名章京見這平素溫文爾雅、性情柔和的年輕皇帝,突然間顯地英銳神武、雄氣萬
丈,無不心頭火熱,精神一振。各呼了聲「喳」,分頭做事。
譚嗣同未得囑咐,仍舊跪在光緒面前,心裡暗暗喜慰:「皇上過去溫如處子,行事
拘謹,今天才見得他豪義痛快的真面目……皇上是滿人中大知覺者,得他知遇國士禮敬
,我何能愛惜己命,保留絲毫才幹?」
光緒道:「復生快起來……小喜子,你跟了朕許久,朕可曾虧待你?你卻如此回報
朕,朕實在痛心啊!」
小喜子要穴被制,全身上下動彈不得,卻還能言語,操著尖銳的閹人嗓子呼道:「
皇上饒了奴才,饒了奴才呀﹗奴才絕不敢背了主子,都是大總管的意思,奴才這麼做全
是身不由己啊!」
光緒眉頭越蹙越緊,手掌心微出汗漬,低沉嗓子問道:「李蓮英這奴才吩咐你監視
朕?還是想知道朕與一班車機卿要議政內容?如此膽大妄為,豈不知太宗皇帝頒了家法
,不許太監干政,違者可是要殺頭的?」
轉頭看譚嗣同問道:「復生,你覺得可以饒恕了這殺才麼?」
譚嗣同搖搖頭,橫手在胸前平平劃出,做個「殺之」的動作。
光緒心裡頗感不忍,咬著下唇,心裡兩股念頭交戰著--朕若不殺他,他想當然爾
會把此間發生之事,盡數報與太后知曉……如此害得眾軍卿性命不保、新政難行,自不
消說;朕帝位不保不在話下。但小喜子跟著朕十多年了,令朕事事順意,朕如何能下旨
殺他?朕該何去河從?朕這般優柔寡斷是否太過昏庸愚昧?不殺小喜子,朕是昏懦無能
之主;殺小喜子,朕是雄魄英明之君敢問上天,朕難道不能有兩全其美、兼備仁義的選
擇麼?
思考許久,但覺頭腦有些暈眩,退幾步坐在臥炕上,見小喜子不住口地哀聲求饒、
涕泗直流,心裡大感不忍。眼睛注視著譚嗣同,投以求助的目光。
譚嗣同嘆了口氣,明白光緒心地仁慈,不忍下旨殺小喜子,而欲成大事者,焉能不
忍這點私情?秦皇雄才大略,不也拘禁生母,殺了親似生父的已不韋?唐太宗創下不世
功業,可也親手格殺了兩個兄弟。
光緒皇帝儘有心做大清中興之主,但他只在殺一個近身佞宦上就猶豫不決,將來又
如何能狠下心、拔除守舊官員賴以為庇蔭的慈禧太后?光緒的優柔是否就意味著維新必
將失敗?
望著光緒不忍的神情,譚嗣同也不忍再想下去。
待林旭整置好光緒同來宮人,楊銳偕楊深秀、宋魯伯二名御史前來,劉光第擬完法
條,眾維新臣子齊聚值班房,譚嗣同開口說道:「一切任憑皇上旨意,臣不敢專擅。」
光緒好容易下定了決心:「小喜子,朕便饒恕你了。但你得答允朕,不可將聽到的
機要說出。如果讓朕聽到點風聲,十個李蓮英都保不了你﹗出去站好!」
小喜子得光緒親口赦罪,登覺周身骨骼似是輕了幾錢,輕浮不著力,如同身在雲端
。小喜子磕頭如搗蒜,「哆咚咚」額頭撞地不知幾響,然後連滾帶爬衝出值班房。
房內一眾維新黨人,聽得光緒竟然饒恕小喜子,無不搖頭感嘆光緒太過婦人之仁、
感情用事。
待見光緒和這太監說條件,皆盡不以為然,均想:「什麼十個李蓮英,恐怕來半個
李蓮英,皇上就吃不消了……皇上竟和一個太監該條件,這光景也大過窩囊了!」
要知宦官太監,無不是割去了生殖器的男人。此輩之所以去勢入宮,多半由於生活
清貧,不得活路,所以先天心理就比常人來地容易憤世嫉俗;再加上被奪了生殖能力,
所以太監幾乎可說多是心理異常、陰狠毒辣的小人是小人中的小人。正因毋庸擔心禍遺
子蔭,歷來太監的所作所為,比一般奸臣賊吏行事更絕,不留絲毫餘地。
林旭輕輕出手扯扯譚嗣同衣袖,搖頭幾下。
譚嗣同明白林旭對自己放手讓光緒決定小喜子生死之事,頗不以為然,自己心由也
是微生悔意,苦笑回應。
楊深秀、宋魯伯二人未知詳情,不敢對光緒決定有何異議,跪稟道:「皇上,我二
人今日不當班,是如何急要事,非將臣等召來此?」
光緒臉上忽雨閃過一絲陰霾之色,然後正了臉色,微笑道:「新政行了將要百日。
朕想問問你們:這新政再行下去,大清國勢當真能振作?朕初召康有為時,朕問他改革
需要多久,康有為回答朕:「泰西改革三百年而大冶,日本維新三十年而富強,而我國
國大才多,新政實行三年必有所成!」當真如此之快?想皇叔父領曾、李(曾國藩、李
鴻章)等人行自強運動三十多年,大清國勢疲衰依舊;咱們君臣一體,宵旰勤勞,當真
能三年得其成效?」看向林旭。
林旭戰戰兢兢道:「皇上壑智明達,追比古人……」
話未說完,光緒已搖頭道:「夠了﹗此等肉麻馬屁話,朕天天臨朝、天天聽得煩了
!
在軍機處不必多說廢話,朕要你們忠耿直諒。奉言諛詞,只會害了朕、害了天下。
」
林旭給說得一張白蜇俊臉,紅通熱燙。
光緒轉看劉光第,問道:「光第,你是刑部的出身,心直口快,何不說說。」
劉光第恭謹道:「稟皇上,自強運動之沒有成效,臣以為是因帶頭做事之人為守舊
人士;他們心裡本不願改革,是被西洋人打得怕了,才不得不通權達變,學學西洋槍炮
輪機的皮毛小道。是而在思想上固步自封,學西洋人才學地高不成、低不就。」
楊銳繼續劉光第之言,道:「至於康有為說咱們行新政「三年能有成」,臣以為是
康大言之詞……臣與康有為沒有嫌隙,大膽批評,皇上勿惱……」
光緒道:「說。朕且看看你的想法和朕是否相合?」
楊銳緩緩道:「康有為說中國地大人多是沒錯的,人多而才學之士多也是對的;但
正因中國大,所以改革由朝廷起始,以至澤露披於鄉野,就需要時間。讓守舊人士習於
新法要時間。讓人民習於新法更要時間。改革本不是朝夕間一蹴可及,不能操之過急。
像是北宋玉安石闡變法,就太急躁,五年內幾乎盡廢舊法,人民無所適從,幾要激起民
變。所以臣認為康有為「三年」之說,若不是有意大言誆騙皇上,要不就是目光大窄,
未能看清現況。」
光緒嘆口氣道:「沒錯,朕也作如是想法。朕讀西洋史,英、法、德、奧諸國由啟
蒙運動而文藝復興而工業革命,然後到現今興起的船堅炮利的軍國主義,由弱而強、由
野蠻而治化,洋洋數百年演革,每一步驟都是不可缺,必要得在情在理的。我大清所轄
如此之大,三年改革有成,實足需要商榷。」
譚嗣同道:「臣另有想法……臣以為自強運動是失敗也是成功。」
光緒精神一振,道:「這說法新鮮。如何?」
譚嗣同道:「自強運動表面上失敗,是因為甲午年海陸兩戰敗於日本,敗給一個過
去中國人看不起的夷狄之邦、蕞爾小國,所以咱們就認為自強運動沒有成效。這是中國
人好現實之心作祟,覺得表象不成便是失敗。其實自強運動行諸三十餘年,最起碼讓中
國掌握了船堅炮利的技術,明白了不進步、不開化,就無法立足世界。所以骨子裡,自
強運動有他成功之處;它表象的敗更讓咱們明瞭,只學科技不足救中國;要救中國就要
徹底地作番改革。也正因有自強運動的根基作底,咱們的新政才能一開始就大刀闊斧地
改革。是而臣以為自強運動是敗也是成﹗」
光緒問道:「你以為康有為「三年」之說如何?」
譚嗣同回道:「如果朝廷中所有人能一心支持新政,不是只作作表面工夫敷衍了事
,三年之成可期。可惜守舊之人、昏愚之人,汗牛充棟、多如江鯽;私意為己,籍為官
之便,掏空公款中飽私囊、上下交相賊者,滿布朝廷。雖有皇上領率咱們幾人作新政,
恐怕也行之不通……」
光緒咬咬下唇,吞口唾沫,低聲問道:「如何才行地通?」
譚嗣同深吸口氣,眼光掃遍房內諸人,目光最後落在光緒身上,手刀輕輕劃下,說
了個字:「除﹗」
房內其餘三名章京,楊、宋兩御史一齊張大口合不攏上,每個人都是冷汗落了滿身
。
光緒面無驚訝表情,似是早知譚嗣同會作此回答,走近楊銳身邊,自衣袖中迅速抽
出張詔紙,輕聲說道:「似乎除了復生的法兒,再沒旁的解決之道。你們等會出宮後,
再看這紙詔書。朕有難言之隱。」
話聲忽而轉大:「汝等忠心為國,朕甚喜慰,待太后聖駕回鸞,朕自會面稟大后,
厚賞汝等……小喜子,回養心殿。」
小喜子等一眾宮人躬身進了軍機章京值房,簇擁著光緒離去。
光緒回看值房內數人,澄澈的雙目晶瑩閃動,如是淚水將落。
譚嗣同看得光緒目光,心中怵然一動:「皇上如何眼神裡滿是悲憫哀憐之意?難道
真如我料想的,新政己做到守舊之人不除不快的地步?皇上向來溫柔慈祥,今兒一反常
態的暴燥急促,這絕不是檐心他一己帝位不保--而是憂心咱們一體維新臣子性命安危
!」
想到這裡,內心生起一股悲意,淚珠兒亦是滿盈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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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2001 年 07 月 1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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