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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行 大刀傳之

                     【第二十九章 法華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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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殿譚嗣同與王五並肩出了瀏陽會館,直向袁世凱賜宅海淀別業。 
     
      袁世凱受光緒以下維新黨人看中。變法後期光緒連連召見,頒賜以「侍郎」之術, 
    以專辦直隸練兵事務。由從二品的直隸按票使(臬台,省級中級官吏),到如今的正二品 
    的兵部待郎,袁的官運真可謂之暢快亨通﹗而新建陸軍由他一手培植,眼下仍歸其署管 
    。 
     
      王五一路上和譚嗣同述說著四年莎車生活、漠地奇聞趣事,希盼能一洗義弟殤子之 
    慟、新政垂敗之憂;待說至大破義和拳總壇,忽地想起袁世凱和朱紅燈幾封密函,遂自 
    懷中取出袁之親手信札,交與譚嗣同觀看。 
     
      譚嗣同閱畢書信,上好,交還王五,微笑道:「大哥讓我看這些信件,目的在:要 
    我三思邀袁一事?」 
     
      王五道:「袁世凱我不曾深交,品性如何,我自不能有所評論。但數度談話往來, 
    和這信內文字,足可看出袁世凱不是簡單人物。他對咱們過去雖是照顧有加,一方面因 
    是瞧在我曾救之性命的面子上,再者或許因弟弟尊大人以下皆為宦時久的老吏,所以不 
    敢輕易得罪了。但最要緊的恐怕是為了收買你、我之心。再說他所幫手的事,幾可謂之 
    順手之勞,做之有益無損--袁世凱老謀深算,且莫要大過信任,將來栽在他手下!」 
     
      譚嗣同嘆道:「事到如今,就只能靠袁世凱了。後果如何,就聽天由命罷﹗」 
     
      二人到了海淀別業,向門房告了聲:「王正誼與譚嗣同找袁大人。」 
     
      門房恭謹道:「原來是譚大人和王大爺來訪,咱們老爺明白兩位會來找,吩咐小人 
    待二位來時,帶至法華寺。」 
     
      王五突問:「袁大人到法華寺作甚?」 
     
      門房道:「咱家老爺這幾日感到塵事煩心,遂移居法華守誠心修佛,吃上數日齋, 
    沉靜、沉靜心志。」 
     
      王五見這門房談吐文雅,態度從容中帶著威嚴,渾不似一般管門廝作,心下頗為犯 
    疑,忙再打量這門房身形步伐,每一步踏落都是沉定穩重,直似武林高手風範,微笑問 
    道:「這位兄弟如何稱呼?如此好身手,為何甘於袁府管事?」 
     
      那門房微微一笑,低聲道:「王大俠好眼力,在下本是三合會中人,受鄭大哥、黃 
    兄弟囑咐才進袁府的……于大哥奉命帶譚大人赴港,譚大人如何不動身南下?」 
     
      譚嗣同哈哈一笑,不予答「南下」之類避禍之言,反問:「你說的黃兄弟、鄭大哥 
    想來是黃幹和三合會龍頭鄭士良了,對吧?」 
     
      門房道:「譚大人當真料事如神,在下心服。想譚大人這樣了不起的人物,何苦為 
    虎作帳,替清廷改革?」類似的言語,譚嗣同已聽過不知凡幾,只是搖搖頭做為回答。 
    那門房也極知趣,既見譚不願多說,便即閉上嘴巴,默默帶路。行不多時,到得法華寺 
    。 
     
      門房將王、譚二人自法華寺正門而大雄寶殿而至偏殿西廂一路帶去。譚嗣同著了身 
    樸素衣衫、年歲又輕,看來便像一般進京赴什的士子,雖為當朝勛貴重臣,卻毫不起眼 
    。寺中僧眾自是不把衣著平凡的王、譚二人放在限內,只熱心地接待衣衫華美的富室貴 
    冑。 
     
      一行人在西廂末一大房前停下,那門房低聲道:「袁大人,小人依您吩咐己將譚大 
    人、王大俠帶來了。」 
     
      袁世凱病厭慨地道:「快請兩位入來。」 
     
      王五不待門房啟戶,伸手推開,邁足入內。那袁世凱著了墨綠長袍灰緞馬掛,原來 
    的圓鼓雙頰微微凹陷,雙目浮腫、眼光渙散--但神情甚為嚴肅,又似有難決難斷之事 
    ,牽掛心頭。 
     
      王五見袁世凱原來一頭烏髮已參雜灰白,笑道:「袁大哥,四年未見,你倒老了許 
    多。」 
     
      袁世凱向二人隨意打了揖,苦笑道:「我近來煩事纏身,頭髮生白,那恐怕還是數 
    日以前之事呢。」頓了一下,續道:「二位請坐……」雙手負於腰後,眼睛望向門房道 
    :「帶上房門……如果有人靠近,幫我打發了。」 
     
      那門房微感吃驚,直想:「袁世凱只會一點擒拿手之類粗淺武藝,怎麼能看出我素 
    有習武,「打發」二字,他可用得輕鬆,便似已知悉我身份。」臉色微變,忙道:「是 
    !」退出了房間,將門輕輕攏上。 
     
      王、譚二人未明這三合會出身的門房因何目的混入袁府,見袁世凱將他支出,以為 
    是不欲令下人聞三人密議內涵,也不好多說什麼。待門房走出,袁世凱輕笑道:「這人 
    出身不大乾淨,恐怕是南暹革命黨一流人物。不過,嘿嘿,他的功夫應該練地不錯。」 
     
      王五笑問:「他又練什麼武功了?」 
     
      袁世凱輕輕一笑,深望王五一眼,道:「王兄弟,你武功這樣高,如何看不出此人 
    練地是何家功夫?」 
     
      王五笑道:「我四年來少練功,武功可都丟個一乾二淨了。」 
     
      袁世凱嘿嘿一笑:百疋麼?那麼朱紅燈、本明和尚朱紅棋是誰殺的?」 
     
      王五雙眉一揚:「那兩個魚肉鄉民、欺侮中國人的畜生,是我殺的……死不足惜﹗ 
    」說著自懷裡取過袁寫予朱紅燈信柬,擲在桌上,道:「這些有部分是你寫的吧?另外 
    幾張是朝廷下來的。你倒看看最末一封。」 
     
      袁世凱心中震撼,外表雖裝地鎮定,雙手卻不由自主顫抖,輕輕揭開最底那信兒, 
    略微瀏覽,便連連罵道:「王兄弟,你說得不錯,朱紅燈這傢伙果真該死!他玩兩面手 
    法,連我也騙,混蛋之極!」 
     
      王五淡淡說道:「你可知寫這信的人是誰?」 
     
      袁世凱皺眉道:「你說吧,我頭痛得很,什麼也想不起來。」 
     
      王五肚裡一陣好笑:「袁大哥竟然也會耍這種市并無賴的懶憊樣兒!」正色說道: 
    「護國宏道大宗師玄湖道人--此人正是昔年太平天國東王楊秀清獨子,楊文輔。」 
     
      袁世凱吞了口唾沫,額冒冷汗。心裡暗暗叫苦:「我還以為這兩人同來,只是談談 
    要利用我新建陸軍之力,興兵勤王;乃是有求於我。是而我可以有還價餘地……萬沒想 
    到王正誼先把我與朱大通信一事揭出,先將我一軍……玄湖道人這信寫的可是大逆不道 
    的叛亂罪,若呈了上去,以我和朱大之熟稔,老子的腦袋瓜子還有不輕而易舉落地的? 
     
      他媽的,老子可真背到姥姥家了﹗」心思混亂已極,拿起那一札信,便欲引燭火焚 
    燒。 
     
      王五技手奪過,低喝道:「這些信燒不得!」 
     
      袁世凱眼望王、譚二人,眼露迷惘:「為什麼燒不得?」 
     
      譚嗣同開口說道:「玄湖的信,可用來參劾玄湖和重用他的榮祿;皇上的詔書更不 
    能毀,毀之你就犯了朝廷大忌--得砍頭的……至於和朱紅燈往來那幾封,燒不燒自然 
    由你。」 
     
      袁世凱暗罵:「譚嗣同你小子當真狡猾,玄湖那信兒正是禍源,卻不給燒,卻讓我 
    隨意處置無關緊要的物事,這豈不擺明拿這信挾制我?」卻忙陪笑:「是是,譚兄弟想 
    地周到,老哥哥可真糊塗了﹗」 
     
      王五微笑道:「袁大哥,你怎知咱們要找你?」 
     
      袁世凱正了容色,低聲道:「我聽聞消息,大后「廢立」之舉,當在一、二日之內 
    ,所以我料得譚兄弟將來尋我,談出兵護主一事。至於王兄弟,我想朱紅燈的義和拳橫 
    行鄉里,你必有所不滿,必以為是我有意放縱。你之來和我評理,也是勢所必然。」 
     
      王、譚二人相視一眼,俱想:「袁世凱果真老謀深算,厲害極了!」 
     
      譚嗣同長吁口氣,道:「袁大哥,你想必明白為甚皇上這幾日常召你入宮,加你的 
    權、升你的官?」 
     
      袁世凱道:「我不知道。「加官晉爵」豈是我這小臣可以奢求的?袁世凱盡忠報國 
    ,滿腔熱血,一身肝膽都是為大清而生。」 
     
      譚嗣同聽袁世凱不正面答覆,反而滑頭地說了句「盡忠報國」,又說自己盡忠於大 
    清--不表明立場,可真是能言善道、體於世事的老吏。便順著袁世凱之言道:「當然 
    ,皇上正是見了袁大哥一身忠肝義膽、不畏強權,這才連連擢廾,表明重用。是如你說 
    的,皇上如今安危堪慮,太后昏愚誤國,意欲把持住政事,用了一批好黨,把國事搞地 
    一踢糊塗,致使百姓水火。如果袁大哥不答應嗣同的請求,拯救皇上--嗣同辜負皇上 
    一片愛護重用之心、有負國事、有負天下百姓厚望……」自懷中取了支匕首,對正心口 
    ,叫道:「嗣同就一死以謝皇上、以謝天下人!」 
     
      袁世凱忙道:「譚兄弟,不可如此!你這樣,老哥哥可難做人﹗王兄弟你也來勸勸 
    他!」 
     
      王五微微一笑,抽出單刀,橫架自己頸上,道:「袁大哥如不答應,我也死在你面 
    前。」 
     
      袁世凱苦笑道:「那又何苦?你倆兒兵刃放下,這事兒容我想想……」全身大汗淋 
    漓,取塊手帕擦拭汗漬。 
     
      譚嗣同手勁微施,匕首入內幾分,鮮血沾染衣衫一塊艷紅,道:「袁大哥,國難當 
    頭,豈容你多想?再說此事若成,你就是大清中興第一功臣,皇上豈有不委任重任?天 
    下人豈有不歌頌你?你豈能不流芳百世,蔭遺子孫?」 
     
      袁世凱心念一動:「這話倒也不錯!」心下登時有些飄然,說道:「快把兵器收拾 
    起來。我答允便是﹗……你們要我怎麼做?」 
     
      王、譚二人收回兵刃。譚嗣同伏身拜下:「袁大哥高義相助,當是大清之福、百姓 
    之福,是無量功德。嗣同多謝了!」言畢起身,續道:「首要之事:殺掉榮祿。」 
     
      袁世凱心想:「武術五軍中,宋、董、聶、袁(宋慶、董福祥、聶士成、袁世凱 
    ),皆是榮祿提拔出來的人,光憑我新建陸軍,怎敵得住其他四軍聯手?」口中卻道: 
    「那容易。殺一榮祿如殺一狗爾﹗」 
     
      譚嗣同背脊一涼:「袁世凱不問如何用一軍之力,敵其他禁軍兵力,分明是敷衍﹗ 
    但事已至此,不管他用心如何,只有硬著頭皮上了。」說道:「第二件,出兵包圍頤和 
    園……」 
     
      袁世凱沉吟道:「譚兄弟的意思,是要我除了大后?」 
     
      譚嗣同道:「不必,你只需包圍頤和園,擋擋他軍武力干擾。太后那兒,有大哥、 
    我和一眾江湖好漢對付。」 
     
      袁世凱暗舒口氣:「這小子倒想地周道,這樣也好,省地日後皇上算起總帳,你維 
    新黨一幫小子,胡亂在老子頭上濫扣上什麼「犯上」的大帽!」稍加思索,感覺譚所密 
    謀看似凶險,卻不失為一條晉官的康莊大道。要殺榮祿,想來倒也不是什麼難事,武術 
    五軍除了蘆台聶士成或擅用兵,其餘也者--榮祿只擅政事,要嘴皮子;宋慶的左軍武 
    器老舊,訓練未足、董福祥的甘軍更是亂七八糟的土匪、烏合之眾。只消架起德國新製 
    的「開花大炮」,往榮祿的中軍這麼幹上一炮,他榮祿老小子還有不腦門開花的? 
     
      榮祿過往雖待已甚厚、交情匪淺,可人不為己天誅地減,再說除卻太后、榮祿,對 
    大清頹靡政事,確有助效。相助譚嗣同等人,也算是救了中國、救了大清--如此兩全 
    其美事,如何做不得? 
     
      想到此處,心念已定,開口道:「好,一言為定。為了皇上,袁世凱赴湯蹈火在所 
    不惜!」 
     
      王五喜道:「袁大哥!清廷有你這麼個好官,真是中國人的福氣!」 
     
      袁世凱苦笑道:「好說,好說。」 
     
      譚嗣同微笑道:「關於確切日期,我與楊大人他們商量後,自會速速知會你。新政 
    能成能敗、大清中興或敗亡,端看此役了﹗」 
     
      袁世凱替王、譚二人斟過茶,笑道:「正是﹗世凱當不負眾望!……寺中無酒,咱 
    兄弟三人以茶代酒。敬﹗」三人舉杯相碰,各自飲過。 
     
      ※※※ 
     
      王、譚二人出得法華寺,緩步走回瀏陽會館。譚嗣同告別袁世凱,原本春風洋溢的 
    神情,立即轉成陰鬱深沉,王五瞧地奇怪,問道:「弟弟,既然袁世凱答允協助,你如 
    何看來沉重?」 
     
      譚嗣同嘆道:「袁世凱果不能輕信。我想,該是做好萬全準備的時候了。」 
     
      王五細思袁世凱剛才言談,怵然一驚:「咱們該不會是中了袁的計?他僅是略加敷 
    衍,然後私下密告?」一陣毛骨悚然。 
     
      譚嗣微笑道:「袁世凱剛才受我威逼利誘,如果再無旁生枝節,事不會有變的…… 
    但一旦他終於倒戈,咱們一幫人或許性命不保……」見王五捏緊拳頭,臉生怒意,笑道 
    :「大哥莫惱,袁世凱助或不助,尚在未定之數。你若再去脅迫,難保袁不生反彈。大 
    哥,此事如果不成,你就和大家一道走。」 
     
      王五問道:「弟弟呢?」 
     
      譚嗣同沉默片刻,道:「我不走,我留下。我早間已說過不走的理由,大哥應該明 
    白我心意。」 
     
      王五深深呼吸一口氣,道:「我明白。弟弟要為新政負責,要為皇帝知遇之恩而死 
    ,要用你一人的死,喚醒千千萬萬醉生夢死的中國人……大哥明白。弟弟還記得當年咱 
    們結義時所說誓言?」 
     
      譚嗣同心裡感動已極,哽咽道:「雖非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 
     
      王五笑道:「正是,你如果死了,大哥亦不能獨生。替你料理了後事,幹掉一批該 
    死之人,我就追隨你了。」 
     
      譚嗣同再壓不住心底一股激動,淚水滾落,叫道:「大哥!嗣同三生有幸結識你﹗ 
    請大哥受我三拜!」 
     
      王五也不讓,受了譚嗣同三響頭,輕拉起譚。 
     
      譚嗣同抒發情緒,精神一振,大聲吟道:「柳花夙有何冤業?萍末相遭乃爾奇﹗直 
    到化泥方是緊,衹今墮水問成離……」一邊說著一邊「雲手」「單鞭」「手揮琵琶」 
     
      地舞著太極拳。 
     
      譚嗣同為京官百日以來,少有閒暇可練拳,但此時心情巨震,化滿腔情緒入拳招, 
    將大極拳意在力先、氣勁不斷的精奧處一一展露,實已臻至太極心法的極致。堪堪打完 
    ,微笑道:「大哥,我先回去寫幾封信,晚間咱們一票兄弟一齊唱上幾杯!」 
     
      王五微笑道:「甚好,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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