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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行 大刀傳之

                     【第三十一章 絕筆】 
    
        譚嗣同快步回了瀏陽會館。他一面走著」面將所謂「萬全準備」計畫個大概:「首
    要是摹擬爹爹筆跡,偽造爹爹反對新政、斷決父子關係的信--先護了爹爹安然為要。
    再就是給閏兒的、給楊文會老師的、給唐才常的……唔,還有給大哥和一眾弟兄的。我自
    忖必死,大哥他們江湖中人義氣為先,話雖日成全我求仁殉道之心,未必能眼睜睜看我
    頸血濺地,非出力相救不司……這樣他們必身蹈險地,性命危殆。 
     
      我死便死了,如何能拖朋友下水?待我寫上一封信,阻了眾弟兄救我之、心但文字 
    不可艱澀,又需通情達意……嘿嘿,這倒是一件煞費苦心的事……」 
     
      步入會館,于氏兄妹已離去,只餘學生陳仲襄和老家人胡理臣、羅升三人拉些無關 
    緊要的瑣事問敘。譚嗣同道:「羅叔、胡叔,我入內寫幾封信,待會由你們捎去。 
     
      小二子,去南海會館找康師祖、梁老師,就說情勢大變,京城不是安穩所在,要他 
    們連絡一眾維新同志一齊出走,不管南去香港,東渡日本還是到歐洲、美洲,總之走地 
    越快越好﹗小二子你也去收拾行李,和眾位老師一道外出遊禍。」 
     
      陳仲襄道:「老師,我仔細想過了……小二子不是塊讀書的材料,要跟著王大爺習 
    武。小二子要留下來陪老師!」 
     
      譚嗣同心思快速轉動,想:「小二子如能伴在大哥身畔習武,大哥心有牽掛,必不 
    會隨我而死,這倒也不錯。只是小二子聰敏伶俐,光練武不充實學識未免可惜。」 
     
      於是說道:「小二子,你可要思量清楚,你長大了,老師不能為你硬性選擇發展方 
    向,你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無論如何,先替老師辦妥事情,找得王大爺,跟緊他。 
    王大爺武功天下無敵,你自能得到他保護。」 
     
      囑咐完畢,當即走入莽蒼蒼齋,找齊父親譚繼洵襄贊變法書信,一一加以重作,立 
    將內容轉為極度反對新政、斥己不孝不忠,要斷決父子關係。 
     
      堪堪改完,心裡大是得意:「嘿,諒其他人也看不出這些信的真偽;如此就不致禍 
    及父親了。」順手將父親之信燒地乾乾淨淨,不留痕跡;然後把偽造之信妥善藏於書齋 
    四處。是乃極高明的欺敵之計--既要作假,就作得有頭有尾,不落任何蛛絲馬跡。 
     
      「接下來就是要寫上幾封……這個……遺書吧﹗」打起精神,振筆疾書。 
     
      第一封信是寫給父親譚繼洵的:父親大人膝下:不聽訓誨,致有今日。兒死矣!望 
    大人寬怒。臨穎依依,不盡欲白。 
     
      嗣兒叩稟戊戌八月九日第二封信本欲寫給妻子問兒。提筆寫了一張,撕去。再寫一 
    張,又撕了。苦笑著想:「沒想到我譚嗣同這般兒女情長,放不下私情……閏兒啊閏兒 
    ,嗣同擇選為國而死,妳可會罵我狠心自私?我就這麼一人。選取完成大我,就難免得 
    放棄成全小我;我選擇做大清的、中國的、仁人志士的、求仁得仁的譚嗣同,就無法做 
    到貼心顧家的好丈夫譚嗣同。生有甚於死者,我自不甘拋棄一己性命;可是我的「死」 
    ,意義更甚於筍活,我自然走上一死。只是……只是可憐了閏兒……我走了以後,誰來 
    愛她、保護她?孩兒死後,閏兒成天鬱鬱悶悶,我如死了,她能再承受如此打擊?我和 
    二娘關係如此之差,爹爹必不能代我保護閏兒她孤零零一人,形單影隻,要如何活下去 
    ?」想著想著,眼角滑下淚珠。 
     
      譚嗣同強忍心痛,抹開淚水,提筆寫道:閏妻如面:結褵十五年,原相守以死,我 
    今背盟矣!手寫此信,我尚為世間一人;君看此信時,我已成陰曹一鬼。死生契闊,亦 
    復何言。惟念此身雖去,此情不渝,小我雖滅,大我常存。生生世世,同住蓮花,如此 
    迦陵昆迦同命烏,比翼雙飛,亦可互嘲。願君視榮華如夢幻,視死辱為常事,無喜無悲 
    ,聽其自然。我與殤兒,同在西方極樂世界相偕待君,他年重逢,再聚團圓。殤兒與我 
    ,靈魂不遠,與君魂夢相依,望君遺懷。 
     
      嗣同戊戌八月九日譚嗣同堪堪寫至「同」字未筆一勾,情致悲苦到了極點,放聲大 
    哭。 
     
      待淚水流盡,情緒平愎下來,輕輕一笑,再引紙寫子尚在湖南督理時務學政的唐才 
    常、和少年時教習自己學習佛法的楊仁山。寫完,再審審予唐、楊二人文字,見給唐的 
    信中「我亡,而國猶在也。我亡則中國不亡,嗣同死矣!改良之道,當隨我以去。」及 
    予楊之信裡「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自度不為人後,赴死敢為天下先。」兩語,自覺 
    寫得清理兼茂,唐才常、楊仁山當能平心靜氣地看待自己的死。小心翼翼地把四信裝入 
    信封,取膠緊封。 
     
      譚嗣同自言自語:「該是寫給大哥和一眾兄弟了……」 
     
      大哥及各位兄弟:變法維新本未期能成,弟之加入,目的本在以敗為成,叫醒世人 
    。 
     
      真正以為能成功者,大概只有康先生一人而已。皇上是滿人中大覺悟者,受我等漢 
    人影響,不以富貴自足而思救國,以至命陷險地,弟義不苟生。兄等崑崙探穴,弟義不 
    後死。特留書以為絕筆,願來生重為兄弟,以續前緣。 
     
      嗣同頓首戊戌八月九日譚嗣同將這信封起,作好新政毀後,自己身殞準備,心靈澄 
    明,神清氣爽,帶著五封信,走回會宅大廳,猛吃了一驚,顫聲道:「徐大哥,胡兄弟 
    你們怎麼……」 
     
      王五正坐於徐致靖身後,雙掌貼在徐的背心、頸椎的至陽、大椎兩穴,緩緩運功, 
    療其傷勢。盧天祥則替胡七續骨,取出厚背紫金刀在胡七腫脹不堪的左臂上切一口子, 
    放出瘀血,只痛得胡七吱吱唔唔亂叫。 
     
      盧天祥皺眉道:「胡兄弟你別猴息子般亂動亂叫,當心接成了長短手﹗這兩手一長 
    一短,很好看麼?又你老亂喊叫惹得大哥真氣紊亂,誤了徐大人傷勢,責任誰擔?」 
     
      胡七一聽,不敢再放聲,輕聲呼道:「可當真痛啊!嘴巴不聽使喚,愛發上幾聲, 
    小爺也沒辦法啊!」看到譚嗣同走入大廳,叫道:「譚二哥,你倒來評評理,哪有不許 
    病患喊痛的道理?」王五低沉嗓子道:「閉嘴!」 
     
      胡七嚇了一跳,當即咬緊牙關,汗水債透一身衣衫。 
     
      譚嗣同低聲問道:「大哥,盧兄弟,他們怎麼搞成這副德性?」 
     
      盧天祥輕輕道:「我和大哥路上碰到的。本約了一齊喝酒,可沒走幾步就見到胡兄 
    弟和徐大人倒在路邊;兩人傷勢甚重,徐大人尤有性命之憂。所以先帶回來療傷。」 
     
      譚嗣同問道:「是誰打傷得?」 
     
      盧天祥道:「普天下除了玄湖道人,應再無第二個邪派人物有傷徐大人之能。」 
     
      胡七忙道:「是啊﹗是啊!就是玄湖老賊打的!王大哥我跟你說……」 
     
      盧天祥忙插嘴道:「先別打擾大哥運功,要說也不差這一時二刻。」 
     
      胡七心裡雖急,但想到師父之傷重極,還未知有無救法,只得開起嘴巴。 
     
      譚嗣同見徐胡師徒傷重,忽然想到一事,輕問道:「祖兄弟呢?」 
     
      胡七偷覦王五一眼,低聲道:「祖大哥……他……他背了咱們,跟他師父重修舊好 
    ,這個……還說……還說要王大哥……洗洗洗……」 
     
      盧天祥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問道:「祖……祖兄弟說洗甚?」 
     
      胡七用力呼出一口氣,低聲道:「他說叫王大哥「洗好脖子」,等他來砍……」 
     
      「嗚哇……--聲大叫,徐致靖吐出一口腥臭濃黑瘀血。王五沉聲問道:「胡兄弟 
    你剛才所言是真的?祖兄弟為何口出此言?」 
     
      胡七先問道:「師父你還好麼?」再道:「大哥,我所言是真是假,我師父也聽到 
    了,他亦能作證﹗」 
     
      徐致靖緩緩站起,感覺丹田雖不再難受,但內息空空如也,半分勁力也提不上這並 
    非傷重無力而已,而是數十年修練之內氣真元被玄湖一指粉碎。 
     
      徐致靖虛弱地道:「譚兄弟,我早朝後從李鴻章那兒探知慈禧將下旨禁錮皇上,要 
    榮祿帶兵擒殺維新黨人。我知這事非同小可,立意刺殺榮祿;又探知榮祿被玄湖挾制, 
    被逼得找其手下四員將領興兵打各國使館,希冀惹出中西戰事,放更非殺之不可。只玄 
    湖一人為禍不深,可榮祿一日未除,中國遲早毀亡。」 
     
      譚嗣同冷冷靜靜地問道:「徐大哥在哪兒刺殺榮祿?」 
     
      徐致靖嘆口氣道:「法華寺,袁世凱住處……」 
     
      一句話未說完,盧天祥冷汗冒了一身,大叫:「難不成榮祿去找袁世凱,將譚二哥 
    的計畫探個明明白白、不有遺漏?」 
     
      徐致靖滿臉歉然,低聲道:「我和小七、祖兄弟到得法華寺時,正聽到袁世凱把譚 
    兄弟密謀包圍頤和園一事合盤托出。我刺殺榮祿不成,反而給玄湖廢去一身功力……眼 
    下,榮祿逃出玄湖掌握,第一要緊事,便是進頤和園將此事報呈慈禧,第二是強制皇上 
    下旨捉拿維新黨人,第三便是命步兵統領衙門,清掃京城裡江湖中人,第四則是命九門 
    提督封閉京城大小兀道,關閉北京車站,停發火輪車,第五是派人手監視東郊民巷使館 
    區,不讓維新黨人籍外人之力逃亡海外。」 
     
      徐致靖重傷之際,思緒不亂,一口氣將守舊黨人可能行動和盤說出,累地如欲虛脫 
    ,重又坐倒。 
     
      譚嗣同問道:「袁世凱呢?徐大哥可有順手除去?」 
     
      徐致靖搖頭道:「玄湖武功太強,我三人連手相攻,仍落了重傷下場,袁世凱再無 
    力兼顧。依我猜想,玄湖或許已強令之待命發兵……」 
     
      王五沉聲道:「如此我即刻去殺了他﹗」 
     
      徐致靖忙道:「不!真正該死的是榮祿和玄湖;榮祿眼下應該方回至自己府邸,換 
    上服準備去頤和園;玄湖心思縝密,必尾隨至榮府,再行挾制,王兄弟……」話說地急 
    切,不禁一陣大咳。 
     
      王五再伸掌發功助徐調氣,徐致靖忙道:「王兄弟快收功,你得留功力對付玄湖, 
    他的赤霄功非同小可!你得全力以赴……另外小心祖兄弟,他眼下聽信玄湖挑撥,怨毒 
    積深。為了一除國害,面對他,你不可心存情義、以免受害!」 
     
      王五嘆道:「沒想到祖兄弟為了凝香,竟如此恨我,我實在對他不住,又怎能下手 
    殺他﹖」 
     
      胡七叫道:「不是!不是!王大哥,祖大哥之所以生變,我聽玄湖之言,據說是因 
    你殺了他親生兄長叫什麼「常山」的!」 
     
      譚嗣同吃了一驚,想起四年前平漢鐵路道上遇劫,任飛曾道祖柴青兄長祖常山被王 
    五擊斃;現在祖柴青受所愛無情、手足被殘,雙重打擊,如若他不反,反而有違人情、 
    有違人性,倒也不能責怪怨懟;可王大哥要如何處理這事? 
     
      王五猛地憶起四年之前初至天津時,曾遭數名武當弟子圍攻,而那功力較強,挨自 
    己一招仍未死的、扠勒于凝香脖頸的侍衛,腰牌正是榮中堂府中帶刀行走侍衛祖常山。 
     
      那麼自己果真是殺了祖柴青兄長了。待想清這點,心中不免更添愧疚,發願無論如 
    何不能傷及祖柴青,若一舉擊殺玄湖,祖有心護師,也不能傷其分毫,好減自己罪愆。 
     
      念及與此,霍地站起,道:「好,便去殺榮祿、玄湖了。」 
     
      譚嗣同道:「大哥請稍待片刻……」 
     
      王五道:「弟弟不用去,待我佳報。」 
     
      譚嗣同微笑道:「我明白。我功夫太弱,去了反讓大哥分心。我去拿酒……」 
     
      王五聽聞飲酒,登時舌底生津,大笑道:「好﹗快快取了出來,大哥無酒不歡,此 
    去殺兩隻萬死不足敖其罪的畜生,當要痛痛快快喝上千杯!」 
     
      過不數分時間,譚嗣同已提了兩罈茅台出來,將一罈擲給王五。王五順手拍開封口 
    ,大飲一口,擲予盧天祥;盧天祥湊鼻一聞,笑道:「這茅台好﹗譚二哥家藏珍釀果然 
    與眾不同。」喝過,擲與譚。 
     
      譚嗣同喝下一大口,登時紅暈上頰,笑道:「我酒量不行,只能喝落一口,再多就 
    不行了,大哥待會血戰一場,也別多飲,免得手腳失了伶俐。」 
     
      王五仰頭長笑:「不,酒喝越多,我勁力越生,打起來越過癮。對付玄湖道人這等 
    絕世高手,這兩釀酒只怕還不夠!」手作爪形,凌空向未開酒醣虛抓,嘯風真氣鼓盪, 
    颼地一聲,酒醣平空飛起。 
     
      王五手掌一帶,取過醰子,手刀一劃,劈開醰口,就口飲下,咕嚕咕嚕幾響,立將 
    這酒喝下一半。王五無意露了這手功夫,會宅內眾人無不看地驚愕,也無不看地精神一 
    振。 
     
      胡七叫道:「大哥﹗我也喝酒!」 
     
      盧天祥笑罵道:「你小子手臂腫得跟豬蹄一樣,還敢喝?當心腫得更大﹗」 
     
      胡七大聲道:「腫便腫,小爺便想和眾位哥哥一起飲酒!」 
     
      譚嗣同微微一笑,將酒醰擲去,胡七喝了一大口,呼道:「好辣!乖乖,真不錯。 
    」恭恭謹謹走至徐致靖身前,道:「師父請用。」 
     
      徐致靖久離江湖,數十年未得激越豪情;此時功力雖失,豪興未減,當即就醰輕啜 
    一口,道:「王兄弟,務必小心。對付玄湖,一上手疾攻猛打八十一招,他若出劍,防 
    其劍訣。他出指就舉拳硬撼。」 
     
      王五微笑道:「多謝徐大哥指點。眾位兄弟,等我斬下兩賊頭顱,再來聚首歡言。 
    」放落酒罈,隨意抱拳,走出瀏陽會館。 
     
      譚嗣同目送王五離去。直到王五身形隱沒街角,轉過身來,將懷中要給一眾江湖友 
    人的信交給盧天祥,道:「這信兒,待大哥、于兄弟回來,你們同看……我那學生及兩 
    位老家人呢﹖」 
     
      盧天祥若有所思,遲疑半晌,方才回道:「小二子依你吩咐去南海會館通報康、梁 
    二位逃命。而兩個老人家到西鶴年堂抓傷藥。片刻即回。」 
     
      譚嗣同點頭道:「那就好。徐大哥,盧、胡兩兄弟,政變在即,大哥來不來得及殺 
    榮祿,尚在未知之數。便請你三人先行離開北京……」 
     
      話未說完,胡七已叫了出來:「譚二哥不走,我也不走﹗」 
     
      盧天祥亦道:「胡兄弟說得是……譚二哥不是要率咱們進頤和園對付慈禧太后? 
     
      怎地變成要趕咱們離京?」 
     
      譚嗣同歎道:「袁世凱已洩了密,如何還能巴望他同咱們合作?沒了袁世凱的兵力 
    援助,憑咱們聊聊數人之力,萬難敵得住太后身旁一眾侍衛;再待得老太婆親兵來救, 
    莫說要碰一碰老太婆半根汗毛,連后命恐亦千艱萬難。所以此事只有作罷。又新政垂敗 
    、置皇上於險地,我難辭其咎--要死就死我一人……拖兄弟下水,我愧對「義氣」二 
    字!」 
     
      徐致靖笑道:「譚兄弟既說「義氣」,愚兄衷心佩服。我是薦你入京的,自然更不 
    能走……小七,我和你父拜了把子,十多年前他為護我性命被天地會的皇甫直諒、邱阿 
    良圍攻至死。我多年明查暗訪,始終未能採出二狗賊下落、替你爹爹報仇雪恨;我又得 
    你爹爹託孤,向來視你若己出如何能見你丟了性命?眼下師父老了、武功廢了,不能替 
    你爹復仇。只有寄望你了。我命你和盧、于兩兄弟一道南下避禍,伺機尋找仇人……」 
     
      胡七哽咽叫了聲:「師父﹗」驀地一股悲意涌上心頭,淚水滾落,再不能言語。 
     
      徐致靖站起身來,拍拍胡七肩頭,說道:「小七,多保重了。你得堅強些,做個頂 
    天立地的男兒漢。小山、小小,好好照料。」向譚、盧微一抱拳,道:「我便回府交待 
    後事……」自忖此生或者再無相會之時,也不用說什麼「使會有期」之題言語。逕自走 
    出。 
     
      譚嗣同看看西洋掛鐘,正是晚間七時整。晚餐時間已過卻不感覺飢餓,反倒有股喝 
    酒的衝動。強自克制住。 
     
      盧天祥道:「譚二哥,我去找青石道長和于家二人。待會再回來……胡兄弟,你也 
    去麼?」 
     
      胡七一抹淚水,道:「玄湖沒兩下子就把我師父打傷,厲害地緊。咱們快去找于大 
    哥他們幫王大哥幹棹老賊,給我師父報仇!」 
     
      盧天祥點頭道:「好!咱們得快些……譚二哥,關於南下一事,你再考慮考慮﹗」 
    見譚嗣同苦笑著搖頭,只好輕嘆一聲,和胡七一道走了。 
     
      西洋掛鐘時、分二針滴滴答答她走著;眼見就要到了九時,譚嗣同心裡忽然天南地 
    北地想了起來:「大哥此時當是正和玄湖拚個火熱罷﹗有盧、于、胡三個兄弟幫手,擊 
    殺玄湖,該不是什麼難事。祖兄弟當真會倒戈麼?那兒的情況倒令人好生擔憂……康有 
    為、梁啟超、楊銳、林旭他們安全地走了麼?爹爹往湖北可過地安適順心麼? 
     
      閏兒該就寢了,她可會夢著我麼?」想著、想著,精神有些恍惚。輕輕地閤上眼睛 
    。 
     
      +++++++++++++「三爺﹗」譚嗣同睜眼觀視,見是兩名老家人羅升、胡理臣;兩家 
    人身後則是梁啟超和陳仲襄。 
     
      譚嗣同笑道:「對不住,我竟然睡著了……折騰了一天,身子倒有些經受不住。」 
    轉頭一看,門邊站著四名身形矮小、穿著洋服、梳著西洋髮型之人。為首兩人,一者滿 
    面鬚髯、眼神精悍、身材壯實,識得是黑龍會的船越文夫;另一人卻不曾見過,唇上蓄 
    著一字短髭,目光不若船越般凌厲,替之的是通覽群書的文氣。 
     
      譚嗣同抱拳道:「原來是船越先生,別來無恙。這位朋友是誰?左下眼拙,敢問大 
    名。」 
     
      那人抱拳還了一禮,道:「在下平山周,是日本使館的人,也是中國維新志士的朋 
    友。」 
     
      譚嗣同微笑道:「得識尊容,幸如何之!」 
     
      平山周笑著回道:「不敢富。」 
     
      他兩句標準流利的京話談吐,引得羅、胡、陳三人側目,直想:「沒想到這隻日本 
    鬼的中國話恁地順溜!」 
     
      譚嗣同則早知如船越等出身黑龍會的,多受過嚴格的語言、武術、刺密訓練,算得 
    日本軍部培養的間諜;說好中國話,實在不足為奇,隨意擺手道:「各位請坐。」 
     
      待各人坐定,譚將懷中要給父親、妻子、同學唐才常、老師楊文會的信件交給胡理 
    臣,道:「胡叔,請你待會便下湖廣,替我把信送到他們手中。如果我爹爹、妻子有甚 
    傷心難過,你幫我勸著他們點兒!」再對羅升吩咐道:「羅叔,煩將抓得之傷藥送到徐 
    大人府上,然後盡速回來,我另外有事交待。」二老得囑咐,見主子臉色凝重,心裡滿 
    是疑賣,卻也不敢多問。忙忙前去準備。 
     
      譚嗣同吩咐完畢,回看梁啟超,微笑道:「卓如,我情你想帶我走,對麼?康先生 
    呢?他可有安全?」 
     
      梁啟超似有些不悅,道:「我師傅……哼,逃走了……」 
     
      譚嗣同笑道:「他安然便好;咱們總有人要走的。你也是……看來,你找得不錯的 
    庇護所在。今後打算到哪兒?日本麼?」 
     
      梁啟超叫道:「復生﹗我和船越、平山二位來這兒,就是為了帶你走的﹗你得走, 
    非走不可!你若留下來、死了,咱們的維新事業豈不斷了?咱們到日本去東山再起﹗」 
     
      譚嗣同淡淡一笑,道:「我死了又如何?康先生可還活著。他當能繼續咱們的維新 
    事業。至於我……我留下來為新政的敗負責。」 
     
      梁啟超大聲道:「真正該為新政負責的才是康有為!不是你!複生,你的是怎麼寫 
    的:「誓殺盡世界專制君王,使血流滿地,萬民稱慶--」這可是你寫的吧? 
     
      「你,譚嗣同,我的摯友,你本就是一個革命份子,現在卻口口聲聲為了維新你原 
    本想推翻的專制政權而死……這算什麼?不對頭﹗你該走!你該為你原來的理想活下來 
    ﹗「至於維新,你只要當作是陪目光短淺的康有為、梁啟超走上一走,當作是革命前一 
    場錯誤的實驗;犯不著為此負責。」 
     
      譚嗣同笑道:「依你說的,康有為該負責……可是他離開了。現在誰來肩起責任? 
     
      楊銳麼?林旭麼?還是劉光第、楊深秀?….不行﹗我是維新的中心份子,我不扛 
    起責任,誰來扛?世界上從沒有一個國家走上改革之路是不需流血的;中國也是。要流 
    血,就從我譚嗣同開始。如果只需流我譚嗣同一人的血,就能讓大家看清中國危殆的處 
    境,改良也好、革命也好,讓後起之秀能共聚一心、為中國的前途努力--那是多大的 
    功德!卓如,你在佛學上也是有造詣的,我想你明白華嚴經裡最精彩的內涵是什麼。」 
     
      梁啟超道:「你說得是「回向」之說。不錯,修佛法的人只做好自己,使一己性情 
    智慮圓融無礙還不夠。應當回過頭去,普渡世間沉溺於慾海的可憐眾生,才算功成圓滿 
    --這便是「回向」的情義真諦……可是你已然做到回向了﹗你想「渡化」一眾顜頇大 
    臣,結果如河?他們還是要毀了你,恨不得你灰飛煙滅﹗」 
     
      譚嗣同道:「卓如,我想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我要喚醒的,不是廟堂之上腦筋僵地 
    動不起的頑固老臣;而是像于劍南、黃軫那樣的革命黨人,像陳仲襄、蔡松坡這般的熱 
    血知青……再說,我的「回向」做得還不夠直到「殺身成仁」才算做到了極處,才有感 
    動人心的力量﹗」 
     
      梁啟超給譚嗣同一陣豪語雄辯震撼地說不出話來。霎時間感覺譚嗣同看來是那麼地 
    巨大,忽而又感到自己和譚離了好遠;心裡著貢迷惘起來。 
     
      譚嗣同停頓半晌,問道:「康先生經由什麼管道外出?」 
     
      梁啟超道:「師傅是和一個叫「李提摩太」的英國佬離開的。他或許已然到了火車 
    站。」 
     
      譚嗣同點一點頭,微笑道:「是麼?卓如,我想也是咱們該告別的時候了。」 
     
      梁啟超搖頭道:「不成……船越先生、平山先生,譚愎生不肯走。你們怎麼說?」 
     
      平山周先開口道:「梁先生在日本使館所言果然不錯--譚先生真得是中國難能一 
    見的好男子……嗯,我們林公使(日使林權助)得伊藤公(伊藤博文)指示,務必協助中國 
    維新志士脫逃。船越兄,既然勸說譚先生不得,看來我們得用點手段了……」 
     
      船越笑道:「正是。譚先生如若堅持不走,那我們黑龍會豈不白來了?」 
     
      譚嗣同淡淡說道:「難不成你們想綁架我?譚某竟連選擇自己生死的權力也沒有? 
    」 
     
      船越笑道:「譚先生若想死,到日本再死也不遲……無論如何,你不走也得走。 
     
      由不得你﹗」出丰往譚肩頭抓落。譚嗣同斜退一步,右手化掌平伸、抵住船越手臂 
    ,左手扣住脈門,順勢下拉使出「攬雀尾」。 
     
      船越驚咦一聲:「你也會武?」右拳運勁一擊,打向譚的胸口。譚嗣同鬆開雙手, 
    施展「雲手」連兜三圈,扭轉來襲拳招。船越微微蹈跟,忙裡前踏一步穩固身子叫道: 
    「好身手﹗咱們較量較量﹗」左掌呼地擊出。譚嗣同輕嘆一聲,一式「高採馬」 
     
      左掌的捺,壓住來招,接著進身拍出一掌。船越回氣還招。 
     
      譚嗣同明白船越的武功、內力均在己之上,再鬥下去必沒好處;說不準真得給一眾 
    日人帶了走,那司就大大違了本意。 
     
      心念至此,不欲和船越硬拚掌力,掌勁回縮;「啪」地聲輕響,接住來掌。微笑道 
    :「船越先生武功了得,在下佩服!再不久時,我大哥王五、于劍南、盧天祥兄弟就回 
    來了。屆時你與他們過招,他三人自樂得接受。我入內換個衣服,請各位稍待。」 
     
      過不多時,譚嗣同己著了一身朝服,兩手一執長劍、一執布包,徐徐踱出。道:「 
    多謝眾位好意,譚某終究是不走了。」到梁啟超身前,將布包塞至梁手中,道:「卓如 
    ,古人說:「朝布道,夕死可矣。」我這包袱內,是我一生詩書寫作;其中、你是看過 
    的,尤為泣血之作,大致表達我的思想為人。出於儒、墨兩家,兼窖怫學,講得是一個 
    烏托邦--古希腊哲人柏拉圖想追求的一個理想境地、大同世界和臻至如此境界的手段 
    。成書後,我但感內容尚有愜意不已處,一直想找機會改改,卻是苦無時間。 
     
      如今想再改,更加不可能;只有託給你了。卓如大才,必能將當中內容修茸地盡善 
    盡美。」 
     
      梁啟超心底涼了一片:「譚復生是交待遺言?」忙問道:「復生,你當真不走?」 
     
      譚嗣同微微一笑,走到宅廳正中,朗聲道:「臨別之際,且讓我以一首詩、一路劍 
    法,為各位送別……小二子,這套劍術我從未施展,你可得記好了!」說著,拔劍出鞘 
    ,鏘地一響,滿室生寒。 
     
      譚嗣同吟道:「望門投趾憐張儉,忍死須明愧社根。我自橫刀向天突,去留肝膽兩 
    崑崙。」 
     
      言述「望門」二字,劍刺上三路。「投趾」時揮斬左右兩側。「憐張儉」則將劍一 
    迴,筆直豎立。 
     
      「忍死須臾」一出,譚使動旋風劍,連旋十數圈;然後猛地停下,劍訣一指刺出。 
    侍「愧杜根」三字,譚回首一顧盼,單足挺立,作金雞式。 
     
      述及「我自橫刀向天笑」時,譚嗣同橫劍連劃、四方奔走,然後回至起式處,長劍 
    對空拉了一道半圓,是一式大開大閤的劍招;頗類于家劍的「湖海騰龍」。瀟灑狂放處 
    或有不及,卻更為激昂豪邁。最末「去留肝膽兩崑崙」時,譚嗣同拔身騰空,分向身體 
    左右兩側下方各拍一劍,驀地一扭,身形急轉,順手擲劍,鏗地一響,長劍筆直插入地 
    面。 
     
      譚嗣同穩穩落地,收功佇立,抱拳道:「各位離去罷。譚嗣同祝禱眾位兄弟此去順 
    心,事事化險為夷。」 
     
      31終須一戰王五一出瀏陽會館,便直奔北京內城。 
     
      內城向是當朝勛貴居宅所在,即便在京為官、富甲一方,未得朝廷允賜內城宅地, 
    也不見得能入居內城。譚嗣同的瀏陽會館在宣武門左近、內城之外;譚父繼洵官累至湖 
    北巡撫,位至從一品,是數一數二的地方大員,也從未被允入得內城。榮祿深獲慈禧寵 
    愛,官居軍機要職、統領北洋軍防、位極人臣,號「榮相」,自然住在內城。 
     
      王五自小生長於北京,對城內規矩熟稔,榮祿居宅所在雖不明瞭,微一思考,也就 
    猜個八九不離十。 
     
      京城內雖將歷劇變,百姓人家又如何知曉?仍舊忙忙碌碌地掙活。 
     
      此刻已然西末,夜色深沉,街上晃盪的人卻還不少打酒的打酒、聚賭的聚賠、逛窯 
    子的逛窯子,神態均是一派悠閒。 
     
      王五不禁暗生感嘆:「這般庸碌常人,我小時候他們這般過活,少年時他們這般過 
    活,如今我步入中年,他們還是這般過活。朝廷有道無道、政局亂與不亂、國事頹不頹 
    靡,他們一無所知,也不曾想過;直到國家糜爛到了極處、到了再過不下去的地步,他 
    們才有所領悟。像譚義弟他們,早在多年以前就看到了國勢危急,在眾人酒醉金迷的當 
    口,站出來大聲疾呼、奔走於富強新政……這些庸人當他們是崇尚洋務的漢奸,是異類 
    。眼下譚義弟為了救國、救這些碌碌眾生,就要被殺了……老百姓誰會知道--他們永 
    遠不知道……」 
     
      王五想了一陣,自知時間緊迫,新黨人的性命橾在自己手上。若無法除去榮、玄二 
    賊,譚義弟必死無疑。當即加緊腳步、催足內勁奔馳。不用一盞茶時間,接近了榮府。 
     
      王五施展輕功,周巡榮府左近將附近通路、屋宅位址、地勢地貌、守衛狀況;看了 
    個大概,回至榮府之前,拔身躍上榮府宅院旁所植一株大榆樹,靜靜等待時機。 
     
      王五明白此番刺殺,定需小心在意,絕不能打草驚蛇、惹來皇城駐兵甚或玄湖門下 
    結真武劍陣相攻。 
     
      他雖已悟得「風雨如晦」,對於現下清軍改裝橾習的西式火槍火砲,畢竟也大為忌 
    憚;至於武當世傳的真武劍陣,儘管毫不懼怕,可一但給纏了上,說不定讓榮祿走脫。 
    又祖柴青功夫不比尋常,玄湖更為可怖可畏的大高手,真武劍陣若由此二人使役,威力 
    定然遠勝當年漢口所見、青石道長一人一劍所破的陣法。 
     
      「面對榮祿、玄湖,我自不會心存仁慈,一上去便猛施辣手、速速了結此二獠性命 
    。 
     
      可祖兄弟呢?我當真能不顧兄弟情義殺他麼?我殺他兄長,他恨我是理所當然…… 
    可當此危急存亡之秋,我怎能為了個人私情,壞了眾維新黨人性命?王正誼呀王正誼, 
    你縱橫江湖十多年,何時變得如此婆婆媽媽、猶豫不決,沒半分男子氣概?」輕輕嘆了 
    口氣。 
     
      王五思緒雖亂,眼耳卻仍敏銳無比,聽得榮府門、牆之外均有走動及呼吸聲響,發 
    聲之人氣息粗重,應非武富門人;前宅大院四周,一片寂寥清靜,只聞得螽斯之屬秋蟲 
    的嘶嘶鳴聲。 
     
      正中屋宅內,先傳出一陣急促腳步聲和甲盔護具輕觸的金屬聲響,然後是嘹亮悅耳 
    的男子講話:「你們幾個到內院守著,護好太夫人、夫人及眾姨太。你們幾個,領我手 
    諭至步兵統領衙門,領兵過來等候,人越多越好!其餘幾個跟我走……」 
     
      王五稍鬆了口氣,想:「此人語氣,官架十已定是榮祿無疑﹗我就怕此人已然離去 
    ……嗯,此時還不動手,更待何時?」心念既定,雙足在樹枝上輕輕一點,飛身而出, 
    落已左側廂房屋樑。一聲未響,如同雪花濺地、枯葉凋零。挾手取下兩枚屋瓦,雙掌一 
    合,陰勁施出,瓦片登成數十枚破片。王五蓄足勁力,只待宅中榮祿一現身,便以手中 
    之物擲殺眾人,然後施刀斬下榮祿頭顱--料想,憑自己武功,若立意殺榮,玄湖只消 
    離榮祿個四、五丈,也救之不得。 
     
      王五心頭忽地一緊,感到一股緊張氣氛,然後聽到數百尺外傳來一陣陣沉悶的腳步 
    聲。聽聲辨形,來人竟不下百人之眾。 
     
      「情勢有變!我來地如此隱密,除瀏陽會館裡的人,誰知我至此「刺榮」?數百尺 
    外人眾,明明是向榮府而來﹗」那沉悶腳步聲再前進數十尺,突地停了下。接著是一人 
    奔行之聲。 
     
      過不片刻,見得祖柴青肩著袁世凱奔進榮宅。祖柴青將袁世凱放落,抬頭向王五方 
    向看了一下,微微搖了搖頭。 
     
      王五見了祖柴青表情,大為不解:「瞧祖兄弟這勢態,似乎對我沒有惡意……他搖 
    頭有何用心﹖」正思索問,一名白淨面皮、濃眉細目、身著淄青補服(朝服)中年男子, 
    領了群扈從自屋宅走出。 
     
      王五觀視那人面容:一臉貴氣,可右頰幾絲血痕、大片青紫浮腫,樣子狼狽已極。 
    心裡一陣好笑:「這傢伙定是榮祿了!瞧他臉孔這德性,定是給徐大哥餵了幾下狠的! 
    」再看了榮祿身後跟隨,各個步履穩健、精神抖擻,從前會過的武當弟子如褚大光等輩 
    ,均在其中。點足人數,一共一十六人。 
     
      除祖柴青外,有七名武當門人;其餘也者,概括江北各大派,所幸無一高手。 
     
      王五知曉安排七名武當弟子的用意,在乎可結真武劍陣,想:「此番行動,可比當 
    年闖入莎車西魯兵營凶險多了!我能否殺得榮祿呢?又祖兄弟此刻是敵是友尚未分明… 
    …袁世凱過去和我交情不賴我該殺他麼?」既然心生猶豫,那數十枚破瓦,也就出不得 
    手了。 
     
      祖柴青道:「榮大人,大宗師命小人前來保護榮大人。他老人家囑咐小人務必護得 
    榮大人千金之體安然。外頭兒時局甚亂,為免榮大人為賊人所傷,便委屈榮大人先在府 
    中避個數日。」 
     
      榮祿心裡罵道:「死老賊!老子還以為逃出你的掌握……什麼委屈老子在家裡避避 
    ?擺明了禁錮老子!」但他知曉祖柴青是玄湖的得意弟子,心中雖惱,倒也不敢任意在 
    口頭上造次,強壓怒氣,道:「我有極重要的事兒得稟明老佛爺;此事悠閑咱們大清之 
    存亡……榮祿一己身軀為輕,國事為要。就算粉身碎骨,也顧不得了!」說畢,拔足欲 
    行。 
     
      祖柴青伸臂擋住,冷笑道:「榮大人,我師父說話份量之重,您不該不知吧?您老 
    要有什麼差錯,小人可擔不起這責任!」 
     
      榮祿忍不住怒喝道:「好大膽的奴才胚子!想犯上作亂麼?來人,給我拿下了!」 
    回首一顧,身後一眾侍從面有難色,似是不願動手。 
     
      榮祿心裡涼了一片:「玄湖老賊把我身邊親信都收買了?」 
     
      只有一名胖大侍衛指著祖柴青罵道:「姓祖的竟敢對榮大人無禮!尤甚侮辱我爹娘 
    ! 
     
      陳定邦容你不得﹗」說著雙手作鷹爪之形,和身直撲。祖柴青嘿了聲,翻手拔劍, 
    血光一現,只見陳定邦倒臥地上,兩眼圓睜,額頭一枚寸來長血痕。 
     
      祖柴青冷冷看著榮祿泛白臉孔,再不發一語。 
     
      袁世凱趨步向前,附耳道:「榮中堂,咱們現下只有忍辱負重……想這批江湖草莽 
    之輩,殺人放火、姦淫擄掠,還有什麼是幹不出來的?」 
     
      榮祿心驚未定,抖著嘴道:「那你……你又是幹什麼來的?」 
     
      袁世凱低聲道:「我……我吃逼不過,給玄湖押著、支領了一千右軍(建陸軍)在您 
    府外等後。」 
     
      榮祿愁眉苦瞼地道:「苦也!苦也!庭慰,你看怎麼辦才好?」 
     
      袁世凱苦笑道:「這事兒要不合了玄湖老……老人的意,咱倆勢必性命不保;又真 
    給逼著去打東郊民巷,惹來西洋諸國興師問罪,老大大也非拿了咱們腦袋不可……我也 
    不知要如何應付!」 
     
      榮祿已慌地全沒了主意,急地額角生汗,瞇著一雙細眼,不住搓揉雙手。 
     
      王五初時聽得榮祿臨此兩難之際,兀自裝模作樣、油腔滑調地說自己之忠心耿耿, 
    不敢言語辱及玄湖,顯是在玄湖手上吃了不少苦頭;暗自稱快。聽到袁言及「吃逼不過 
    ,給玄湖押著、支領了一千右軍準備打東郊民巷」又不禁心生戰慄。暗罵:「好傢伙! 
    玄湖老賊妄想稱帝,竟還沒死心!」心頭忽地一緊,感到一股凜冽殺氣靠近:「莫非玄 
    湖到了?」 
     
      一句熟稔之極的蒼老話聲在對面屋宅之頂響起:「榮大人莫心急離去,老夫還待與 
    你議議要事……況且榮大人宅第來了一位高人,榮大人強要出府,那一位不慎傷了你, 
    老夫欲待相救,只怕是來不及了……王大俠,你說是吧?」 
     
      王五苦笑著想:「果然遲是被發現了麼?……便下去大幹一場﹗成與不成,端看老 
    天爺的了﹗」順手將一掌碎瓦擲向宅內眾人,縱身撲下,半空中抽刀,刀身摩鞘,鏘地 
    長響,猶如驚蟄響雷。 
     
      幾近同時,幾道銀光乍現,隨即一陣暴響;王五擲向榮、袁二人的碎瓦盡數破裂。 
    餘屑夾著雄渾內勁飛散開來,榮祿多名隨從這擊,登時了賬。 
     
      王五直撲榮祿,將欲斬出「風雨如晦」,一道人影已快捷無倫地縱向自己正是玄湖 
    道人。 
     
      玄湖伸手一捏劍鞘,以內力逼出長劍,劍訣一引,長劍倒轉過來直射王五前胸。劍 
    勢甚疾,逼得王五不得不收刀、格開來招。 
     
      玄湖撲勢不歇,轉眼間近了王五,左手一抄、抓回兵刀,右手劍訣刺向王五脖頸。 
    王五不架不擋,回刀劈削,刀身嗡嗡佗聲,勁道威猛無比。 
     
      玄湖忙忙迴旋身軀,急使一式流雲劍法「霞霓冉冉」,劍繞周身。噹地巨響,擋下 
    王五刀招。 
     
      王、玄二人騰地落地,不待稍作休憩,又鼓勁纏鬥。適才二人半空劇鬥、互換三招 
    ,每一式都是高深至極的絕頂功夫。祖柴青等人雖受玄湖之命合力挾殺王五,但見王、 
    玄一戰的開頭便如此精采,無不看地心曠神怡,渾忘了師尊嚴命。 
     
      兩人平地進退攻拒,所使武功一般地奧妙難言,出手快極。由榮祿、袁世凱眼中看 
    來,只能見到無數兵刃光芒在王、玄之間閃動,不時伴隨龍吟般兵交之聲傳出。 
     
      榮祿喜道:「好一條大漢!武功這般了得,竟能和玄湖道人不相上下……庭慰,這 
    漢子是來救咱們的?」 
     
      袁世凱顫聲道:「稟……稟中堂,這人是……是大刀王五﹗是譚嗣同的結義兄長﹗ 
    只……只怕……」 
     
      榮祿見了袁世凱惶恐臉色,心下一股喜悅之情立即化為烏有:「只怕什麼?」 
     
      袁世凱低聲道:「只怕王五是來取咱們性命的!」 
     
      榮祿吃驚地退了幾步,叫道:「快去調你的新建陸軍過來﹗」 
     
      袁世凱橫張手臂,擋在榮祿身前,叫道:「榮中堂快快離開﹗此處不可久留!世凱 
    替你擋刀!」 
     
      榮祿見得袁世凱熱心維護模樣,心頭一熱,叫道:「庭慰多謝了!待我領得中軍, 
    一古腦把這批惡賊捉了起來,救你脫困!」 
     
      祖柴青聽聞袁、榮交談話語,而榮祿向宅邊空曠處奔上幾步,顯是想乘亂逃逸,忙 
    喝道:「武當弟子聽者!結真武劍陣!包著榮大人,莫讓惡賊傷人﹗」 
     
      褚大光等人不作細想,叱喝一聲,在榮祿身周排威陣型。 
     
      祖柴青吩咐一了,立即將袁世凱一提,扔入劍陣之中。 
     
      袁、榮二人對視一眼,心裡俱是百般無奈:「他奶奶的,老子倒楣透了﹗」 
     
      王五不欲和玄湖纏鬥下去,只盼能早早殺得榮祿,再回頭了結玄湖性命。疾攻十刀 
    ,逼退玄湖,反身衝向劍陣,殺氣騰騰,駭地眾武當弟子一陣手足無措。 
     
      祖柴青叫道:「王五納命來﹗」身先士卒,使流雲劍法攔向王五。 
     
      王五面對祖柴青不免微微生使,輕輕格開祖的攻招。 
     
      褚大光叫道:「劍陣一式轉八式﹗」眾弟子硬著頭皮舉劍刺向王五。 
     
      王五施展小巧騰挪身法,硬生生擠入劍陣。想:「擒賊擒酋,先打倒指揮劍陣之人 
    ,方得致勝之機。」施展「雷厲風行」朝褚大光揮刀猛劈;也不管是否殺得褚大光,毫 
    不停手,橫刀砍向躲在一旁的榮祿。 
     
      刀將及榮祿腰際,袁世凱急急攔在王五刀前,叫道:「王兄弟你要殺便先殺我!」 
     
      王五冷笑道:「先殺榮,再殺你!」伸已挑開袁,一式王家刀法「投鞭斷流」,向 
    榮祿砍落。 
     
      電光石火問,玄湖出手拍開榮祿,當頭一劍疾刺王五上三路,微笑道:「榮大人, 
    先到一旁歇歇。瞧老夫料理這廝!」 
     
      玄湖揮開榮祿這一掌雖未運上內勁,榮祿又如河經受得住?痛地眼淚鼻水齊流,撲 
    倒宅邊,動彈不得。 
     
      祖柴青見真武劍陣中領頭的褚大光忽然手足亂舞、劍招不成架式,自前額至下巴一 
    道深深血痕,知其已給刀氣所傷,傷勢極重。祖柴青心念一動:「好機會!」運足內勁 
    ,拍出一式太乙無極掌,正中褚大光後心,登將褚大光震出戰團。 
     
      褚大光出陣後重跌於地,半晌爬不起身,眼見不活了。 
     
      祖柴青逕自補上劍陣裡的領頭之位,高喝道:「三式轉二十六式!」其餘弟子先兒 
    祖拍擊褚大光,心頭驚恐,以為祖柴青有心反叛。待祖踏進劍陣舉劍指揮,心裡莫不一 
    寬; 
     
      便隨祖之吩咐依言施為。 
     
      本來褚大光武功不高,劍陣由他發動,難免滯澀、發揮不得劍陣妤處;而祖柴青的 
    武功向為武當弟子之冠,由他指揮,劍陣登時威力大增,七人七劍,劍頭生芒,如若寒 
    星萬點。只一式轉把問,已將王五四周退路封住,卻也將玄湖隔在劍陣之外。 
     
      真武劍陣之所以被稱作天下無敵的陣法,乃在於陣型攻如蛇之靈動、守若龜之盤踞 
    ,攻守兼顧、變化多端。組陣之人,若是由七名武學修為相當於祖柴青之人使動,莫道 
    王五已悟出風雨如晦,就算七臂仙猿、盧天祥、于劍南皆在,四人並肩而敵,恐亦難以 
    相抗。 
     
      奈何此刻真武劍陣中七名弟子素質良莠不齊,使來未免處處破綻,王五又是豁出一 
    條性命、死傷不畏,縱橫幾式,便震開眾人,逃出了劍陣。可難免在手臂、肩膀、背部 
    拉了幾道口子,鮮血淋漓。 
     
      王五僥倖逃得性命,不禁心驚肉跳:「真武劍陣當真了得!我如大意死在劍陣當中 
    ,誤了殺玄湖、榮祿之機,太也不值得﹗」略換一口氣,挺刀再上。 
     
      玄湖道:「青兒,眼下殺常山的大仇在此,快一鼓作氣將他除了﹗你處處對王正誼 
    留手,當為師看不出來麼?」 
     
      祖柴青聞言,倒抽了口涼氣:「難道師父已將我的用心看出了?」高聲道:「姓王 
    的!今日祖某向你討命,你死在祖某手上怨我不得!有種便向祖某砍上幾刀﹗祖某做鬼 
    也放你不過﹗」當先刺出一式「流雲千轉」。 
     
      王五細味祖柴青言語,暗想:「祖兄弟難道是要我放手去幹,不用擔心誤殺他?他 
    並不以殺兄一事怨恨於我……他還是好兄弟﹗」心裡一陣欣慰。對祖柴青攻招只稍一閃 
    身,任憑長劍刺入上臂;王五平側刀身橫拍,將祖彈至丈許開外。 
     
      玄湖厲聲道:「青兒﹗你當真要做欺師滅祖的叛賊麼?」 
     
      祖柴青叫道:「青兒不敢﹗但青兒還分得清是非!」順王五刀力飄至榮祿身邊,對 
    準榮祿背心,長劍狠狠刺下。 
     
      玄湖怒喝:「住手﹗」 
     
      祖柴青方才運勁刺入榮祿身軀兩吋不到,玄湖剎那間已到了祖柴青身側,猛拍一掌 
    ,赤霄氣勁將祖柴青震地口鼻噴血、跪倒下來。 
     
      王五不加思索,急運「風起雲湧」,刀招揮挑玄湖後腦。 
     
      玄湖本待一掌打碎祖的頭顱,以了結叛徒之命,但王五刀招凌厲,不得不回身擋過 
    。 
     
      王五不慌不忙,翻掌運使風疾雨暴心法,拍出一式「風火江湖」。玄湖舉掌相應。 
    兩股巨力相撞,王、玄二人身周一陣勁風鼓盪。 
     
      王五但覺玄湖的內力更勝四年之前,幾乎可與自己的「風雨如晦」相提並論,竟然 
    能將自己推地拿樁不住。一股豪氣陡生,喝采道:「好老道!好了得的掌力﹗」 
     
      玄湖冷笑相應,喝道:「武當弟子給我去看著叛徒﹗等老夫斬殺王五,再好好炮製 
    祖柴青﹗」揉身而上,一柄四尺長劍忽生鋒芒,無數道有質無形劍氣揮洒而出,其銳利 
    處,無異於一般開鋒兵刃。 
     
      王五四對玄湖,識得赤霄功厲害處,急使「雷厲風行」揮刀硬拚;刀風破空之聲大 
    作,嘯風內勁鼓動氣流,霎時間飛沙走石,如同漢地狂風吹襲。 
     
      玄湖嘿嘿一笑:「王正誼,這幾手刀招,內勁倒還使得……聽聞你在回疆以一式「 
    風雨如晦」,殺了老夫手下愛將鄭崩雲……怎麼?「風雨如晦」便只如此能耐?」 
     
      王五淡淡一笑,回道:「「風雨如晦」雖不足道,殺你已矣!」放手搶攻,將嘯風 
    訣載錄各路刀招、掌法一一使出;掌裡藏刀、刀中挾掌,每一刀每一掌均是力敵千斤。 
    招招為攻,也是招招為守。 
     
      玄湖雅未想過對手功力竟然進步若斯,堪將王五來招一一接過,給對手內勁震地肩 
    臂微微痠痲,戒慎油然而生:「這小子武功變得這樣高﹗四年前攻大刀會時,實不該放 
    他活路!」悔意方生,猛地裡王五反手持刀、撲身而來;左掌虛抓為搶珠式。 
     
      玄湖識得這招是王家刀法的獨門絕招「神龍見首不見尾」,龍爪搶珠為虛、龍擺尾 
    刀招為實;可這陰陽虛實之間又能互換。是為天下刀法之極旨,若強要破解,千難萬難 
    。只有以攻為守,方能迫使對方撤招而退。 
     
      玄湖長嘯一聲,挺劍虛刺三招,左手蓄足「亦雲似血蔽長天」勁道,算準王五劈落 
    刀招的當口,食中二指突地一彈,點刺王五小腹。 
     
      王五早料及玄湖會以劍訣反攻,飛腿掃擊對手頭顱,腿招後發先至。 
     
      玄湖「哼」了聲,長劍斜斜一欄,斬向王五小腿。王五半空一扭身,屈起雙腿,驀 
    地雙足向對手面門踏落;同時右臂一振,以單刀疾射玄湖。 
     
      王五先頭橫腿一掃,是雲行掌中「雲嶺獨關」的「踢斗勢」。扭身屈腿蹬足,則揉 
    合了王家刀法的「騰蛟勢」和風雷掌中的「霹靂雷震」。再來的揮擲單刀,則以「雷厲 
    風行」 
     
      心法催動家傳刀法的「流星趕月」。三式高深武訣、三種內勁運使法門,王五使來 
    速極、勁極,偏生功架又一絲不荀;勁力霸悍威猛、夭矯柔韌,兼而備之。 
     
      玄湖深明王五此時功力之強,絕不在己之下;此招勢道不烈,卻是剛強臻至極峰、 
    返歸陰柔之相,水火並濟,裡子著實厲害,不敢托大,運上十成功力,迴劍一圈盪開單 
    刀,隨即撤劍、雙掌疾拍,轟地一響,嘯風、赤霄勁氣挾帶塵沙四散,將果武當弟子震 
    地連退數步。待瀰漫揚散的沙塵落下、視野漸清,才見得王、玄二人手中又執回兵刃, 
    相對而立。眾人見得明白:兩人身軀、四肢、頭臉均是多道傷口、血染衣袍顯然在眾人 
    視線為塵埃所蔽的片刻裡,王、玄又做一陣驚心動魄的廝殺。 
     
      王五將胸中一股濁氣吐出,大笑道:「你的赤霄功當真了得﹗來,接接王某的「風 
    雨如晦」﹗」原來身周激盪不己的氣流逐漸止息,嘯聲不再,接著單刀啪地從中斷折。 
     
      玄湖操著蒼老而沙啞的嗓音道:「好本事!老夫縱橫江湖數十載,從未打得如此暢 
    快淋漓……來來,老夫也正想一試赤霄功殺著「火霞連城劍衝霄」的能耐到底如何!」 
    運足赤霄內勁一抖,手中一柄四尺硬劍竟能曲柔如意,嗡地長響,佩劍回彈;言道「劍 
    衝霄」 
     
      三字時,長劍喀咧喀咧斷成無數小段。 
     
      祖柴青給玄湖紮紮實實擊中一掌,初時位著四年來潛心修習而得柔韌厚實的武宮內 
    氣,尚能保護臟腑未裂;可未用一盞茶時間,赤霄內勁往體內往復衝撞,內傷越劇,大 
    口 
     
      大口血水涌至嘴裡。 
     
      祖柴青強壓身體痛楚,硬是將血液吞回肚裡,想:「原來師父還保留一絕招未使… 
    …王大哥回疆修練三年有餘,結果也只能和師父打成平手。等師父施展「火霞連城劍衝 
    霄」,王大哥豈能不給師父殺了?可恨我內力不足、武功資質有限,騙人的手段也太差 
    了,竟沒能幌過師父的眼光把榮祿的腦袋斬下:要不至少也得送榮一個透明窟窿……」 
    放眼望向榮祿臥倒處,心底驀地升起一股寒意:「榮祿不見了!…袁世凱也是﹗」 
     
      稍一思考,便知剛才一陣大亂、無暇看住袁世凱;此下袁定是稱眾人不注意,偷偷 
    帶著榮祿逃亡。眼下無論如何要幫王大哥除去師父,讓王有氣力追斬榮、袁二人。 
     
      回顧一旁受玄湖之命看守自己的師兄弟們,自來雖無深厚交情、甚至四年裡曾奉師 
    命追殺青石和自己,若要辣手殺卻,感到一絲不忍。想:「點中他們要穴便了。他們對 
    我不仁,我可不能對他們不義!」計議已定,氣力稍愎,猛地躍起,快捷無倫地在六名 
    師兄弟背心「至陽穴」上各拍一招太乙無極掌。六人中掌倒地。 
     
      祖柴青再起襲擊的同時,王五縱身三丈、疾速盤旋;玄湖內勁使開,兩腳壓得院內 
    地面低陷下去。祖柴青不作多想,拾起同門佩劍,人劍一體,撲向玄湖。 
     
      玄湖專心運功,渾厚內氣發出,祖柴青甫近其丈許之地,便覺舉步惟艱,咬牙挺劍 
    刺出,衝破玄湖氣罩,一式流雲劍「飄渺靈虛」未及使完,劍身盪回、刺入腹中。 
     
      祖柴青叫道:「師父﹗青兒和你同歸於盡﹗」兩手死命箍住玄湖腰際。 
     
      自祖復起襲擊同門、飛撲玄湖,乃至王五催發「風雨如晦」、玄湖運功等候,其間 
    變化如兔起鵠落,不過一兩瞬眼、玄湖已著了道。其實,以玄湖之能,如何不明景況之 
    變? 
     
      但他知曉王五的「風雨如晦」非同小可,全力相拚,向未知勝數誰與,又如何能分 
    心料理逆徒偷襲?心裡盡急,也只有咬牙硬撐了。 
     
      王五自也見到祖柴青捨身之舉,不禁熱血激昂,高唱一聲:「玄湖受死﹗」手刀撼 
    然劈落。 
     
      玄湖帶動祖柴青,拔身迎向王五。翻身一腿,抵住王五刀勁;劍訣豕氣、凌空連點 
    。 
     
      王五舉拳硬擊玄湖的凌厲氣劍、再劈一刀。 
     
      三人交錯而過,王五、玄湖落地站定。祖柴青倒臥場中,五官滲血、命若游絲。 
     
      王五喉頭一甜,咳出鮮血,手、已、肩窩三口子真氣挾血激噴,猶如半空罩了層紅 
    霧。 
     
      他自從領悟風雨如晦以來,在拉瑪干大漢無數次沙暴裡練刀,將嘯風訣融會貫通, 
    總以為殺玄湖非為難事。直到再回中原,對上了假死匿名的朱紅燈,讓朱以龍爪手抓傷 
    腰際,這才明白:四年內江湖敵友的功力未必停滯不前,反而是勇猛情進、各有所長。 
    是以王五此番對決玄湖,乃是十二萬分的小心在意。 
     
      無奈玄湖道人的赤霄功本就是和嘯風訣齊名的厲害武學。徐致靖冒死誠招、功力盡 
    廢,也不過試出赤霄兩絕招之「赤雲似血蔽長天」,終不能迫得玄湖使出「火霞連城劍 
    衝霄」一路以氣使劍的無上劍法。如今兩式「風雨如晦」使出,自己仍讓玄湖的凌厲劍 
    氣刺傷身軀。 
     
      王五好生心灰意冷:「故舊相傳嘯風訣足以剋制赤霄功,更有傳言唐末大俠長孫兒 
    龍正是以一式「風雨如晦」擊破逆臣朱溫的赤霄護體正氣……我任督二脈一氣貫通,「 
    風雨如晦」催發自如--難道還不能傷得玄湖分毫?」王五勉力回頭一觀,先瞥見了奄 
    奄一息的祖柴青,然後才見到兀自挺立的玄湖道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玄湖狂笑一陣,徐徐轉過身來。他催發赤霄內勁時的一 
    臉紅氣盡數消退,月色掩映下,反更顯慘白。 
     
      玄湖狂叫道:「老夫文韜武略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功力無敵於世,任你什麼大刀 
    王五、什麼七臂仙猿、達摩妖僧、三丰賊道都不是老夫敵手……老夫就是皇帝!是神! 
    是耶和華!世人性命都是老夫所賜……青兒你看到了,明日老夫便登九五之位,一統江 
    湖,一統天下!哈哈哈哈哈……」 
     
      王五聽聞玄湖之言,雙膝一軟,險些跪倒,使勁仗刀撐住:「難道老天當真無眼, 
    偏要讓這奸人活下去?譚義弟這般好人,如何非得丟了性命?我竭盡全力未能取玄湖、 
    榮祿、袁世凱三人首級……我當真對不住眾兄弟對我的期望,對不住徐大哥,對不住青 
    石前輩啊﹗」想著想著,王五但感胸臆悲意壅塞、鼻頭一痠。 
     
      「師弟,你的夢該醒了。為了你的妄念,死了多少人,你可知道麼?」一句話聲傳 
    了出來,聲響甚微,顯然說話之人內氣不足。王五聽得清楚明白正是青石道長。 
     
      玄湖喝道:「是誰?普天之下誰敢對我無禮?你是誰?我殺了你!」玄湖搖搖晃晃 
    、蹣蹣跚跚,舉掌四方樟擊,所使掌法竟然不成法度。偌大榮府宅院,淒淒冷冷,宅壁 
    鼓盪著玄湖「我殺了你」蒼老沙啞的嘶喊聲。 
     
      王五神智略復,忽感一股強勁臂力將己纔起,定睛看去,卻是于劍南。 
     
      于劍南道:「王大哥﹗咱們得快離去!榮祿、袁世凱己會合了好一駐軍人,將這裡 
    包圍住了……」 
     
      王五恨恨道:「我功虧一簣,竟讓榮、袁二賊逃去,當真該死!于兄弟,你等等, 
    玄湖老賊還沒死,我得先殺了他才走﹗」 
     
      于劍南道:「玄湖中了你刀氣,死定的……大哥不用多事了……況……況且譚二哥 
    已讓朝廷人馬帶了走。咱們得去營救他……」 
     
      王五驚道:「譚義弟被抓了?」 
     
      于劍南點頭道:「此處不可久待。凝香、天祥、胡兄弟、小二子在半里外等候接應 
    。」 
     
      王五強打精神,向祖柴育走去,俯身將他抱起,看向狂舞不休的玄湖和一旁的青石 
    ,道:「青石前輩,你……」 
     
      青石道:「王大俠快離開。玄湖師弟我來料理。譚先生性命堪虞,只在毫釐之間… 
    …老朽心願得償,王大俠多謝了。」話未說完,玄湖前胸血光暴現,噴灑得青石上身盡 
    紅。 
     
      王五這才明白,玄湖果然讓自己擊中要害,必死無疑。 
     
      王五低頭看著重傷昏厥的祖柴青,道:「祖兄弟你且撐著點……」向前邁了幾步, 
    咕咚一聲跌樸而出。 
     
      于劍南見狀,忙一個箭步將王、祖二人兜起;順式拔身上了榮宅之頂,回顧青石, 
    道:「前輩,劍南先去了。您且保重。」青石微笑一揖。于劍南輕歎一聲,縱身暗夜之 
    中。 
     
      青石緩緩踱向玄湖,竟是無視於他拳掌之威。倏忽間玄湖一掌縹縹緲緲印了過來, 
    正中青石胸口;假若是半個時辰以前,這一掌不必內貼肉,光憑掌風罡氣便足以要了青 
    石性命。可玄湖的赤霄護體罡氣的的確確給王五的風雨如晦刀勁斬破。適才玄湖一陣狂 
    悖之舉,崩裂胸腹傷口,鮮血激噴;醫書所謂「氣率血行」,玄湖歷經一場劇鬥,本就 
    消耗了不少內力,然後又大量出血,內氣實是寥寥無幾。是以如今的玄湖幾乎功力盡失 
    ,比之常人恐怕只有更為虛弱這掌又怎能取青石之命? 
     
      青石中掌,只微一氣閉,不消霎眼時間便已回愎。輕嘆道:「你連我這麼一個風燭 
    殘年的老人都打不死,又如何能轉戰四方、一統天下?」 
     
      玄湖擊中青石,本自獰笑;待見青石安然無恙、言談自如,才驀然醒覺。便這麼一 
    驚的當口,四肢無力,軟癱下來、大吐一口鮮血。 
     
      青石盤膝坐在玄湖身旁,道:「師弟,醒醒罷。太平天國早就減了。這麼多年來, 
    你怎麼還看不破、想不開?」 
     
      奇事陡生,玄湖一張猶如二十許少年人的白俊臉龐、烏黑頭髮,霎時間變得滿是皺 
    紋、滿頭蒼桑。 
     
      玄湖似乎感覺到自己身軀的奇異變化,抬手摸摸臉頰,然後在髮際拔落一根頭髮, 
    齊根而白。 
     
      玄湖呆呆望著那根白髮。他寬大的袍袖、袍角在夜風裡悄悄地飄蕩著、搖曳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玄湖輕輕地說道:「青石師哥,我們都老了。」 
     
      青石微笑道:「是啊,我們都老了。」 
     
      玄湖道:「師哥,文輔一生對你不住……你……你能原宥我麼?」 
     
      青石長嘆一聲:「你沒對不住我,是我對不住你。若非我當年卑鄙偷襲於你,又何 
    至發生這許多事?」 
     
      玄湖啞著嗓子嘶嘶笑了幾聲,道:「我罪孽深重,雖將身死,卻也難贖吾過。」 
     
      青石閉目搖頭道:「前塵如夢。過去的事便讓他過去罷。」 
     
      玄湖輕輕地道:「前塵如夢,前塵如夢……」緩緩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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