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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行 大刀傳之

                     【第三十三章  刺袁光緒】 
    
        二十四年,戊戌年,八月二十一日。 
     
      已臻仲秋時候,晚風帶著些許寒意。五日之前,斬譚嗣同等維新臣子時狂湧的深沉 
    積雪逐日消退;到得今夜,天空竟然絲雲不掛,藍靛靛地,星光耀明,月色皎潔。 
     
      欽天監觀星台上,主事李開泰靜靜地凝視滿天星斗;他身側站著的是一名同在欽天 
    監做事的年輕官吏胡承崗。 
     
      李、胡二人已駐足觀星許久,李開泰眉頭深鎖、面帶憂色,胡承崗則忽喜忽愁,一 
    雙長眉抖個不停。 
     
      「開泰,你且瞧瞧……」胡承崗首先打破沉默,順手拉攏拉攏衫子,以免寒意髮體 
    。說道:「這月色雖美,卻佔了辰星的位子。所謂「月蝕辰星也,女亂」。」李開泰緊 
    閉著嘴,唔了一聲並不接話。 
     
      胡承崗續道:「更甚者不只如此,這月兒還犯到了房宿四星。此四星乃房宿之輔。 
    星經日:「犯四輔,輔臣誅」。約莫一週前,剛相(剛毅,軍機大臣)奉太后之命,斬了 
    譚、楊、林、劉四位軍機章京,御史楊深秀,及康有為之弟康廣仁。唉,天象對應人世 
    ,果然如此。」 
     
      李開泰連連搖頭,長歎了口氣,道:「我天朝上國,人才不知凡幾;今日雖死了幾 
    名推動維新的臣子,但必定還有無數仁人志士,起而為國效命。我所擔心者卻是別的。 
    承崗,請仔細看看五星的運行。」 
     
      胡承崗端凝一陣,啊地叫了出來:「這……這……木星將與土星合,然後是水星。 
    啊!還有火星。晉灼日:「四星合,兵喪並起,君子憂,小人流。五星合是為易行,有 
    德受慶,改立大人,掩有四方,子孫蕃昌;無徬,受殃若亡。」我且找找看,會否有五 
    星交會之時。嗯……嗯……」 
     
      李開泰道:「五星俱將交會;但卻是約十年以後。你莫道五星交會便會有古時; 
     
      那段話後面一句可怎麼說得?「五星合是為易行,有德受慶,改立大人,掩有四方 
    ,子孫蕃昌;無德,受秧若亡。」那「易行」、「改立」二詞意義如何,我想你心知肚 
    明。你以為愛新覺羅家就是有德的一方嗎? 
     
      「今後十年間,五星之走勢,木先會合土,然後會水、火,最後是金。書云:「木 
    、士合,為內亂;木、水合,則變謀更事;火、水合,用兵敗,火、士合,主朝有奸臣 
    ;土、金合,主內兵、亡地。」又日:「三星合,杜一宿地國,外、內有兵與喪,改立 
    公王。」 
     
      「由此綜合時事觀來,好臣當道、內亂外患是甭提了,皇上的位子或者不保,而咱 
    們大清江山,恐怕亦不甚安穩。」 
     
      胡承崗點點頭道:「如今皇上維新失利、被拘禁瀛台,太后愎又臨朝聽政,新法全 
    廢、舊制盡復……」 
     
      李開泰插道:「新法不見得全廢。如「明經策論取士」和「辦理京師大學堂」兩條 
    ,若不是榮祿堅持保留,也要議剛毅給廢了﹗」 
     
      胡承崗微生怒意:「剛毅老鬼渾蛋極了﹗莫道他壓住張香帥(張之洞)和王小航(王 
    文韶,漢族軍機大臣)的百口力保:光就他說:「寧男洋人,不與家奴」,剛毅便該死 
    的緊﹗」拳頭緊緊捏住。好一會怒氣消退,神情放鬆,又嘆道:「可惜我只是欽天監小 
    吏,人微言輕。否則便上朝與那一幫子昏庸老賊周旋一番、殺殺他們銳氣……就算和譚 
    大人般地人頭落地,也是好的。」 
     
      李開泰搖頭道:「眼下朝中烏煙瘴氣,問題不患老臣無能,而是患在老臣明爭暗鬥 
    。今天榮祿、李鴻章、剛毅三人聯手鬥垮維新志士,說不準明天三人又鼎足而立、相互 
    攻訐。嗨,時局如此之亂,與其待在朝中隨俗浮沉,倒還不如辭官回鄉,清閒度日。」 
     
      胡承崗道:「你說得雖亦有理,卻豈是為臣之道?為人臣子,當思奮發作為,為君 
    上謀百年盛世、為國家謀千載大平、為兆億百姓謀萬代福祉「獨善其身」的想頭,我不 
    敢苟同﹗」 
     
      李開泰也不惱火,輕笑道:「不敢苟同?老弟你方任職不久,是以常有君王之思、 
    希冀能一展抱負……等你在這再待得三、四年之久,便知廟堂看似咫尺之近,其實是千 
    里之遙多想無益啊!」 
     
      「咳咳﹗」門邊突地傳來一陣咳嗽聲音,然後一個小監快步走了上來,說道:「李 
    公公駕到!」 
     
      這李公公李蓮英,乃是掌理內廷事務的內務大總管、慈禧太后跟前的大紅人。名義 
    上清監雖不得議政之權,但李蓮英挾太后的寵愛,就連光緒皇帝也對之頗為忌憚,李開 
    泰等人不過是欽天監的主事,官值五品不到,權小勢微,哪裡敢怠慢了?李、胡二人忙 
    整整衣衫,躬身行禮:「李公公來到,咱們禮數不周,還祈見諒!」 
     
      李蓮英緩緩步了進門,身旁各攙著一個小太監,青後跟著十餘宮人;李蓮英左手握 
    著個紅寶石鼻煙壺,徐徐在鼻前晃了幾下。嘴角似笑非笑,神色極是傲慢無禮。 
     
      胡承崗本是個嫉惡如仇、性如烈火之人,兒到李蓮英如此排場,儼然自比皇族,忍 
    不住暗暗切齒:「操娘的﹗無恥閹賊!」 
     
      李蓮英微微一笑,道:「咱們還不都是老佛爺跟前的奴才?兩位大人不必多禮。 
     
      我今兒個奉老佛爺之命,前來瞧瞧咱大清的運勢。說真格的,這個大清的路子,我 
    還真不忍問,是吧﹗兩位大人也千萬別盡揀些好話矇騙於我,須得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其實兩位就算矇住了我,我一個低三下四的奴才胚子、不學無術,又怎辨得清? 
     
      說完各向李、胡二人森然望了一眼。 
     
      李開泰似變了個人,忽地眉花眼笑,對李運英說道:「多承公公的照顧,咱們這碗 
    飯才能吃地安安穩穩;咱們又怎麼會欺瞞於公公?不瞞您說,我二人適才觀了旱象,發 
    現十年後,將有五星相會之象。」 
     
      李蓮英眉毛一挑,向胡承崗問道:「是麼?胡大人?」 
     
      胡承崗不想和他多言語,只道:「是。」 
     
      李蓮英問道:「何為五星交會?」 
     
      李開泰道:「五星乃指金、木、水、火、土等五星。據西方天文志,這五星乃是眾 
    天體中離咱們最近、影響人世最劇的。歷來五星交會之時,都是國家將出聖人、祥瑞, 
    吉祥無比,請公公放心。」 
     
      李蓮英點頭道:「既是祥兆,那就好。我回去就向老佛爺桌告。她老人家聽得天將 
    降祥瑞,心頭兒爽快,必定許下不少好處;到時自然少不了兩位大人的份兒。」 
     
      李開泰忙稱謝兩句,滿面笑容,顯得雀躍欣然。躬身趨向前去,自衣袖內掏出一袋 
    物事呈給李蓮英。 
     
      李蓮英打開看了,見是十來顆大拇指頭大小的珍珠,粒粒渾圓,光澤晶瑩。近來年 
    月不好,地方上繳、溝通的物事大不如前,這袋珠子算是很不錯的了,立即笑逐顏開, 
    道:「哦?好一袋南珠。看來是交趾一帶的貨兒了。」 
     
      「公公好眼力!」 
     
      李蓮英續道:「這可生受你的!你這欽天監本是油水不豐的所在,我怎能掠人之美 
    ?」 
     
      李開泰忙道:「這是咱們欽天監一體官員們的小小誠意,公公若不嫌它寒薄,還請 
    收下了。咱們也不求旁的,只要公公福體康泰,咱們就心滿意足了﹗」 
     
      李蓮英乾笑了幾聲,道:「多謝啦﹗改明兒個,我向老佛爺進言,首先嘉獎了欽天 
    監眾位大人的辛勞。我便先回宮去了。唉,皇上這孩子打小起便多惹老佛爺憂心,咱們 
    可得多替老佛爺分分憂勞呀!」 
     
      李開泰惶恐道:「開泰豈敢?全仗公公了﹗」 
     
      李蓮英輕輕一笑,率著小太監們離去。 
     
      李開泰見李蓮英走得遠了,暗舒口氣;回頭看到胡承崗正冷冷地望著他、默然不語 
    。只好長嘆一聲,道:「官場就是得如此。我也不用多說了。」 
     
      ※※※+++++++
    
        海淀別業的後院多植有花木。到如今這仲秋時候,得令得時的卻只有木墀。
    
        俗日「八月桂花香」,別業此刻正籠在一股淡雅宜人桂花香氣中。 
     
      袁世凱方自榮府歸來,本來憂心伸伸,但見得漫天星斗、明晰可人的下弦月兒,間 
    得陣陣幽香,不由得忘卻一腔惱問。 
     
      「大人﹗」段祺瑞垂手立在袁世凱身後嘆了一聲。袁世凱恍若未聞,仍是背負雙手 
    ,定睛於中天一弧彎月,任由晚風悄悄拂動袍角。 
     
      段祺瑞道:「屬下已依您吩咐,將夫人、姨太及諸位公子安置妥當;另外多加人手 
    保護。」袁世凱鼻裡模模糊糊哼了一聲回應。 
     
      段祺瑞續道:「屬下手裡一個探子捎來信息,說王正誼那廝失蹤多日;那廝身邊一 
    眾江湖武人也找他找得急。」 
     
      袁世凱本來猶似老僧入定,待間「王正誼」三字,卻不由自主打了寒顫,緩緩轉過 
    身來;鋒銳目光在段祺瑞臉上一掃,沉嗓道:「打聽得好!」腔調雖沉甸甸地冷苛嚴峻 
    ,可他那「一顫」,掩不住心中一股煌煌之情。 
     
      段祺瑞精明幹練,實是袁世凱手下頭號厲害人物;袁適才惶恐情貌,自是瞧得明白 
    。 
     
      段祺瑞知袁調人手布置海淀別業,便是為了一防王五前來復譚嗣同之仇;譚的死, 
    其實都是袁世凱大意洩密的結果。因而和維新相關的大小事體,便成了袁周邊的大忌諱 
    ;不只說不得,哪怕連想都想不得。 
     
      王五武功之高,段祺瑞雖未曾親睹,可一來袁向來推重,而且市并間神奇傳聞不少 
    ,再者號稱天下第一高手的玄湖道人也死在王五手下……是而見得袁世凱驚惶之極、反 
    顯僵硬的神情,段祺端也不禁有些慄懼。 
     
      段祺瑞忙再說道:「大人,依屬下淺妄想頭,去年和德國佬購置的盒子跑(機槍 
    ),今時大可派上用場﹗王五那廝不來則已,一來囉嘈,就轟他成一片馬蜂窩!讓他陪 
    譚嗣同到閻王老兒跟前作伴兒去……」 
     
      「住口!」袁世凱一聲怒喝截住段的講話。 
    
        段祺瑞忙忙緘口,躬身道:「屬下失言,請大人恕過。」 
     
      袁世凱見段神情恭謹,怒氣消了一半。嘆口氣,道:「這不怪你……王五要取我性 
    命,我自也不怪他……畢竟,譚嗣同是因我而死。」 
     
      段祺瑞見袁世凱勢態軟化,乃鼓起膽量道:「大人,話不能這麼說。當日譚嗣同找 
    您,豈非意欲逼您興兵包圍頤和園?--那可是要您造反叛逆、做那人人不齒的國賊啊 
    !而大人母論與譚嗣同私交甚篤、當機立斷,把這大逆不道的陰謀揭發出來,正是大人 
    公忠體國、純孝烈忠處。王五這等子江湖人物目光似豆,辜負大人對他多年照顧,竟然 
    想為了一介禍國奸徒暗害大人,證明了那所謂的武林俠客只懂小信小義,辨不清大義所 
    在。如此想來,咱們將王正誼打殺了,卻正是安祉稷、定民心的大有利事兒。大人又何 
    必自咎自傷?」段祺瑞刻意提高聲量、振振有詞,話竟越說越順口。若非擔心話說過了 
    頭不好轉圈,還真想把一番「經世濟民」的大道理一古腦地通盤托出。 
     
      袁世凱盯視段祺瑞,嗯了一聲。心想:「好傢伙,這話「倒」著說,還能如此順嘴 
    。王正誼仁俠之名廣播天下無人不知;譚嗣同密謀敗洩,能逃而不逃,慷慨就義震動天 
    下--都是足以名傳後世的義士……哼哼,在你段祺瑞口中,這二人竟俱成了禍淵亂藪 
    ?這等指鹿為馬的本事當真了得﹗只怕後人評我袁世凱時才正是奸賊一條﹗」 
     
      想著想著,心底不大爽快。秋風乾冷,吹得眼睛微有刺痛。袁世凱瞇了瞇眼,默不 
    作聲。 
     
      段祺瑞擔心這番話說得「不愜上意」,也是謹謹慎慎、不敢多加妄語,靜觀袁世凱 
    指示。 
     
      袁世凱心裡諸般念頭紛至沓來,好一會,漸漸走了。想:「也罷。是兩面奸徒也好 
    ,是赤心忠臣也好,反正「公罪留待後人論」;如何評「我」,那是後人的事。而段祺 
    瑞要往老子臉上貼金也由他……當下最緊要的,便是擋王五一擋、護了自己性命。」想 
    至此處,假意歎道:「那王正誼昔年對我有救命之恩,交情非比尋常。他若要奪我性命 
    ,乾脆交與他便了。」 
     
      段祺瑞大聲道:「大人乃國之干城,巨莫輕賤己身了﹗何況大人手創新軍,平素對 
    大夥兒極有思義,咱新軍營裡誰不感念?大人若有什麼「不測」之禍……屬下敢保證: 
    尋遍大清,絕不能找得第二個能統率新軍之人就算是榮祿也不能﹗」 
     
      袁世凱沒說什麼,只是微微苦笑。 
     
      段祺瑞察言觀色,知自己反覆辯說,漸漸近了袁的心意,心下得意,想:「待今日 
    這事一了,就算督戰不力未能擒服王五--可「擁立」之功未必就不能抵住失職之過了 
    !」忙伏身拜下,大聲道:「屬下誓死效忠袁大人﹗」 
     
      袁世凱讓段這麼一拜,眼前似是現了片萬民伏首、高呼「萬歲」的景像;心裡登時 
    起了股莫名雄心。但這感覺一現即逝,極輕極微,連他也察覺不出。 
     
      袁世凱微笑道:「好!待會命馮國璋領二百人兜住海淀別業。令王士禎在各進宅頂 
    邊架上「盒子跑」。「別業」大門不必守了。至於你,就率五十名武師候在堂內。 
     
      等我鳴槍示警--一齊出來壓服王正誼。沒我允許誰也不許開火﹗」 
     
      段淇瑞道:「遵命。」忽想到一事,說道:「大人前口口收入府裡編隊、充衛士那 
    兩傢伙,似乎出身不乾淨……」 
     
      袁世凱微笑道:「你說的想是陳、張二人吧?姓陳的本名是于劍南,姓張的是盧天 
    祥;都和王五有過命交情。這我都明瞭。」 
     
      段祺瑞吃了一驚,想:「袁大人恁地消息靈通﹗」說道:「大人既然知悉,那為何 
    還收羅……」 
     
      袁世凱將手一揮,道:「別多問。我自有安排。」 
     
      段祺瑞再道了聲:「得令﹗」 
     
      正欲轉身離去,袁世凱突問道:「棋瑞,你以為王五、譚嗣同人品如何……這兒便 
    只你我二人,言語毋庸顧慮飾假。」 
     
      段祺瑞重重呼出胸中濁氣,回首道:「大人明鑒。屬下以為--這兩人都是天下難 
    得的仁人義士、一等一的英雄好漢。」言畢,快步離去。 
     
      袁世凱會心地一笑,玩味著段祺瑞最末一語:「﹃兩人都是天下難得的仁人義士、 
    一等一的英雄好漢。」……
    
        嗯,這段祺瑞究竟是心底清楚之人,看得出是非黑白。光就他最後評王、譚二人之
    語,便知他不會叛主便留著,日後大有用處……」抬頭一望月色,喃喃道:「今日子時一
    了,便過了譚嗣同的頭七了。王正誼勢必來此……屆時,我該殺他不殺?」 
     
      ※※※+
    
        時近子時,胡承崗方從欽天監告假,回家休憩,他在家門口下了轎,心中 
    究生感觸,不欲就眠;進屋換上便服,向家人交代幾句,獨自上街散心。天橋附近許多 
    小吃攤子還未打烊,他走至一家麵攤,見內中僅坐了一個客人,點了扁食、小菜、白酒 
    ,尋了個位子坐下來。胡承崗飲了杯酒,想到在欽天監所見官場清事,不禁長嘆一聲; 
     
      在他嘆氣的同時,臨桌客人也嘆起氣來。胡承崗轉頭望去,見是一個魁梧大漢;他 
    桌上放著一罈酒,兩、三海碗,另外還有柄三尺來長的厚背大刀。 
     
      「是江湖豪客吧!」胡承崗心裡想著想著,不自覺對這名大漢端詳起來,見得他相 
    貌雖然威猛,眼神卻是說不出的落寞。 
     
      胡承崗雖然專務星相,亦頗學子平、斗數、相法,他見這漢子面相、骨骼、姿態, 
    無不是嶔崎磊落的格局,心裡暗暗喝采:「好個男子漢﹗」又見他面容隱隱透出黑氣, 
    料想將有殺身之禍,可是又似乎沒有什麼大礙。越看越奇,忍不住上前一揖:「兄台何 
    事煩心?今夜天朗氣爽,正是飲酒的好時機,何不過來坐坐、聊聊?」 
     
      那漢子抬頭睥睨胡承崗一眼,飲了一大口酒:「你剛剛又嘆什麼氣了?」語氣甚為 
    漠然。 
     
      胡承崗酒量平平,方喝下的酒,隨氣血一送,醉意全涌上來了。他大聲道:「我嘆 
    什麼氣?我是感嘆奸佞當道、國勢不振啊﹗」 
     
      那大漢舉掌拍桌,大聲道:「好!」 
     
      胡承崗道:「想維新黨人被推往菜市口斬首後,朝政又落入守舊黨人手中;我大清 
    將倫會為洋奴、再無翻身之時了。唉,如今國勢之難,猶膀於蜀道之艱辛。難﹗難﹗難 
    ﹗……唉,難!難﹗難﹗……敬﹗」 
     
      胡承崗飲乾了一杯酒,待大漢替他斟滿,稱調一聲,又道:「那斬首六人當中,我 
    最佩服譚嗣同譚大人……」那大漢身子一震,似乎胡承崗輕語「譚嗣同譚大人」六字對 
    大漢來說猶如旱地驚雷。 
     
      胡承崗續道:「聽聞譚大人當日下詔獄前,梁啟超曾率日人前去瀏陽會館遊說,希 
    望譚大人先逃,可譚大人能走卻未走,終結押送刑部大獄。又譚大人入獄待審期間,他 
    的結義兄長京城大俠王正誼,也曾攻入天牢,欲加搭救。但譚大人仍是不肯出來,反以 
    一句話、一首詩將大刀王五勸走。」 
     
      那大漢臉色祭起一陣悲意,問道:「你可知曉那一詩一語,到底如河?」 
     
      胡承崗道:「兄台想來也很推崇譚大人了。那一詩一語,氣象萬千、雄魄非凡,兄 
    台得知後大可四處傳誦,好讓天下人明白譚大人坦坦蕩蕩,是大清三百年來少有人及的 
    仁人志士!在下便說了……」胡承崗喝口酒」清喉頭,扯喉長誦道:「望門投趾憐張儉 
    ,忍死須臾愧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耑。」 
     
      胡承崗吟了詩,將身前半杯白乾一口氣飲完,笑道:「痛快!痛快﹗這是譚大人的 
    絕筆詩。前二句容在下予兄台解解。前二句所用典故採自東漢末年黨錮之禍。東漢末年 
    太監亂政,張儉、杜根是反對太監十常侍專權的大學生首領。多少反對太監的老臣都給 
    一眾閹賊殺了,閹賊又如何容得下張、杜這班異己?於是頒下海捕文書,定將此一人殺 
    之而後快。張儉得訊,受到其他同志協助立即逃亡;朝廷抓不到他,便只好逮了張的父 
    母妻小一一殺害以洩忿。杜根聞訊則不然。他先將家人安頓好了才亡命江湖、一躲二十 
    年;後來等到十常侍皆死,朝政歸於正統,大臣方才將杜根請出為官……當然杜根的親 
    友幾乎都能捱過浩劫。 
     
      「譚大人「憐」借張儉雖有高志,仍不免禍累親友:對於杜根能隱姓埋名、忍辱待 
    時,自份沒這等耐心,又或許是難免為難了期待他奮發有為的同志友朋,是以說自己「 
    愧」不如杜根。所以譚大人自愿一死以述其志。 
     
      「想性命何等寶貴,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是人?譚大人寄望以一死喚起兀自大夢未 
    醒的中國人。這份氣節、這份用心,直可追比宋末文丞相,張、社兩人苟且偷生,哪堪 
    其比?」 
     
      那大漢長嘯一聲,淚水滾滾而下,高舉酒碗,道:「敬譚嗣同﹗」然後飲乾,待胡 
    承崗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那大漢說道:「那「一語」何如,我已知曉,不勞相告了。 
    多謝兄台對我義弟如此讚許。我義弟若地下有知,心感安慰﹗」說完,會了鈔,抓起大 
    刀向外便行。 
     
      胡承崗聽那大漢自稱是譚嗣同義兄,酒意登時醒了一半。他連忙追出去,見那大漢 
    走了幾步,颺地一聲、拔身上屋,幾個起落間已不見人影,心想:「那人竟然是譚嗣同 
    的結義哥哥--京城大俠「大刀王五」?」忽然感到一股濃濃的惆悵。 
     
      那大漢正是王五。王五一拔身上屋,便朝袁世凱的海淀別業奔去。 
     
      由京城地壇、天橋一帶而至海淀別業頗有段距離,再者王五也不欲打草驚蛇、惹得 
    老百姓騷動,是以他落步極輕,一見有人相向走來,便停下步伐、貼身簷角陰影遮罩所 
    在;待來人走遠了,才繼續前進。就這麼一走一停,饒是于五輕功極為了得,也花了不 
    少時間,方得近了海淀別業。 
     
      ※※※+
    
        王五當譚嗣同偕林、楊等六名維新黨人處斬當日,自然和于劍南、盧天祥等人一齊
    擠上菜市口「法場」,送別譚。 
     
      當然,王五等人也是存了一絲僥倖,想乘機出手搭救譚嗣同。 
     
      無奈朝廷對處譚等斬刑極其重視以正一品滿洲大員、軍機大臣、武英殿大學士剛毅 
    做監斬官;命「步軍統領衙門督統(另稱九門提督)」領重兵壓陣,預防與一眾維新黨人 
    交好的三教九流叛逆份子,大搞「劫法場」的把戲。 
     
      朝廷又頒下嚴旨:在京為官者,毋論職等,一律觀刑,不得告假。 
     
      另外在京城四處貼布告詔示世人:維新黨人楊銳、林旭、譚嗣同、劉光第、楊深秀 
    、康廣仁罪大惡極,不容赦免,著即處斬……於是朝廷文武百官、皇城禁軍加上無知百 
    姓,洋洋萬把人擠入了原本就熱絡的菜市丁字路口。 
     
      所以王五等人,不但無從出手救人,差些兒便見不到譚嗣同在世的最後一面。 
     
      「譚義弟直到死前,神情還是那麼從容不迫、無畏無懼……」 
     
      王五使發輕功奔行,眼觀八方,留神四處動靜,腦海裡卻一幕幕流過當日景象。 
     
      他想起那時好容易擠進法場周治,可人潮洶湧,任自己身負絕頂功夫,竟是無所用 
    處,無論如何難再前進一步;只能遠觀譚嗣同被獄卒粗暴地押入刑場。 
     
      在譚之前的康廣仁已然頸血濺地,頭顱滾在地上。而譚嗣同神情徐然,步至剛毅面 
    前,靜靜等待;他憔悴的面容上,帶著的是殉道者的肅穆。 
     
      剛毅朱筆在畫押薄上一句,望地下一擲,高聲喝問:「你還有什麼話說?」 
     
      譚嗣同卻只是淡淡一笑,走至法場正中,緩緩環視圍觀人眾;他突地定睛在人群中 
    一個英偉漢子身上他終於看到了王五。 
     
      譚嗣同霎時間銳氣盡愎,高聲呼喊,喊聲震動法場--「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死 
    得其所。快哉﹗快哉!」 
     
      劊子手的刑刀重重劈落,譚的頭顱衝天而起,熱血噴了丈高,遍灑法場。 
     
      譚嗣同死了。頭和身體分了家。 
     
      世上有誰能死得如此從容、如此無畏無懼?誰願死時軀體不全?又有誰甘死若飴? 
     
      譚嗣同頭落地的剎那間,人群裡爆了聲呼喊好比趕集賽廟會時看賣把式的要弄妙技 
    般地快意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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