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譚義弟死的值得麼?」王五想著想著,眼前景物漸至模糊,淚水不住滾落。
他,大刀王五,可是江湖裡人人稱道的英雄好漢吶﹗卻如何能輕易墮淚?
王五一連掠過三間大宅,猛地停下,望前眺視。海淀別業袁世凱的居宅,便在眼前
。
王五小心翼翼,盤膝坐下,吐納數息,將體內一股因回憶義弟身死而騰湧不止的真
氣平愎下來。
待情緒安穩,王五略微審視,見得海淀別業外駐著一隊荷槍軍士,人數不下二百人
;宅第中嶝火甚熾、明若白晝,前列一兩進屋頂,則有十數人裝設不知名物事,想來多
半亦為火槍利器之屬。
「袁世凱可沒閒著,早早調派人手布置妥當,便等我自投羅網。」
王五全將一己性命置之度外;心底一絲驚恐,隨即讓雄心豪氣蓋過。冷笑一聲:「
天殺的袁世凱,你便把這兒布置地如同刀山劍林,王某又何懼來?袁賊頭未落地、義弟
之仇未復--王某誓不為人!」
仰頭觀看夜空,見月色柔美、潔無瑕垢,不禁一怔--原來那一抹彎月,竟似化作
于凝香的笑靨。
王五長長歎了口氣,面容一股殺伐之氣頓時消退。呆了半晌,閉上眼睛、抽出背負
單刀,輕聲道:「凝香,原諒王大哥。」
再睜開眼,視線對正海淀別業。想:「義弟,大哥就來陪你了。」雙足使勁一蹬,
飛身縱出。
※※※+++
于、盧二人進得袁府權充衛士已有二日餘。此乃因遍尋王五不得方才為之的下下之
策。
二人起初雖料得王五之銷聲匿跡,必是打著殺榮、袁士的主意,卻不得門入混進榮
、袁的府第中等待王五出現。
後來但聞袁世凱派人四處延請直隸各門各派著名武師,才得了個進入海淀別業的機
會。
于、盧二人本商議一人至榮府另一則到海淀別業……無可奈何,榮祿自從那日給玄
湖挾持,便對江湖武人大大起了戒心,寧可調親信家兵把守門戶,再不肯聘用江湖中人
做看家護院。
盧、于便只有毛遂自薦,入了海淀別業。
他二人儘管是不請自來,功夫卻異常了得,尋常武師哪是對手?是以略微試演功夫
,別業自袁世凱以下,對兩人無不敬重,奉以上賓之禮。
人得海淀別業的數十名武師中,不少是當年曾參與大刀會的武林豪傑,自是識得盧
、于二人面目,但怪的是--眾人見得盧、于二人使上化名,竟無一出言道破。
原因無二:大夥念著和王五的交情,盡起了殺袁護王之心。
盧、于二人與幾個通曉內情的武師如「龍虎雙刀」鮑五更、「追風鞭」馬日東等人
計議,待得王五一現身,便先假意攻王,再乘機拿住袁世凱,好護得王五安然離去,然
後再於譚嗣同靈前奠祭。
「老于,今兒是譚二哥頭七。大哥倘若真興了殺袁的心思,那待會便過來了。」
盧天祥輕皺眉頭說道。
于劍南沉沉地點頭說道:「不錯。可眼下宅內外軍士人眾……人多也就罷了,要命
的是人人佩有洋槍--那玩意兒犀利得很。咱們內力再強、暗器也擲不出那般勁道!」
盧天祥取帕一抹額角冷汗,低聲道:「如此想來,咱倆一動手就先得擒下袁賊--
好讓王、段、馮三將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
「只有如此了。」
盧天祥忽爾面有憂色道:「可我這兩天直渾身不對勁兒……總覺得袁廣邀人手駐集
別業,內中恐怕隱情不少。想那榮祿不敢再請江湖中人護院,怕得是咱們野漢子不受羈
糜、甚至是起意加害他既想得,袁世凱心計深沉,哪能不明其中輕重利害?
就怕……」
于劍南汗毛聳立、哎喲一聲:「我……我可沒料到……」
話未說畢,段棋瑞高亢清亮的嗓音已在客廂之口響起:「袁大人勞駕眾位兄弟到前
廳一聚……」
盧、于對視一眼,皆心道:「王大哥要到了!」匆促攜刀出戶。見眾武師均已集合
院中,乃向眾人抱拳行禮。
于劍南問道:「段先生,不知是如何要緊事非得大半夜地喚了咱們?……怎地?
別業出事了麼?」他性子急躁,亟欲瞭解王五是否到來。言語雖說地隱晦,卻免不
得著了行跡。
段祺瑞端睨于劍南一眼,心裡冷笑:「這樣心急?這還不露出馬腳?」卻正色道:
「不錯!袁大人明示:將有一名窮兇極惡的匪徒來找碴。那人手下功夫甚硬,若無諸位
高士併力聯手,不能擒服這賊……快﹗大夥兒至前廳等候;袁大人槍聲一響,咱們一同
上去幹了那廝。」
盧天祥突地粗聲氣道:「那廝如此厲害?他媽的老子不信﹗瞧老子一人拾奪下他…
…他奶奶的倚眾為勝不是好漢﹗」
其餘武師一同起鬨叫道:「正是﹗以多欺寡--教咱們臉面望哪放去?」
段祺瑞乃新軍砲兵管帶,官位雖不高,卻是堂堂一員方面大將,營裡軍士誰不巴結
逢迎?若非袁世凱多方勸戒「應對這等江湖中人,定得給足面子、事之以禮」,否則早
就想依軍法「犯上不敬」之例,一槍一個,統統斃了。乃強壓怒氣,道:「眾位不必多
問,都是袁大人的意思。若能拿下賊子,袁大人必有厚賞﹗」
正自嘈雜中,猛地裡別業正門方向傳來數起淒厲哀號。
段祺瑞心裡一震:「王五來地好快!」接著「砰轟」大響,正是袁的槍聲。
段祺瑞忙收束心神,大喝道:「那廝到了!兄弟們殺賊去﹗」領眾人疾疾攻去。
++++++++++++++
王五此行抱著必死之心,不顧情勢兇危,自前門攻去。
他身歷百戰,如何看不出前門不守,正是一招「請君入甕」之計?
王五料想:「眼前一叢槍隊厲害,正是袁世凱憑藉為勢的爪牙,需得先行料理了﹗
」一個縱身落入搶隊之中,使發小巧騰挪身法在人群裡穿插,雙手蓄足勁力,掌勢若濤
,一掌一掌拍去,每一出手雖只用上五成勁道,若要對付一眾人盡足夠了;掌風到處,
人無不重傷。
馮國璋等人雖久經陣位,卻從未見識如此打法;又新建陸軍建成以來,所向披靡,
自來只有人家挨打的份,如何能被敵人侵入陣中?登時一陣大亂。
馮國璋處變不驚,劃下號令變換陣型,令長槍手挺兵刀將王五圍將起來輪番猛刺。
王五豈是易與之輩?見身前、身側六挺鐵槍刺來,倏退一尺,雙掌兜圓使出半式「
風火江湖」,以綿密柔韌內勁纏住六搶頭,猛地合掌一震、吐出正氣,把來人撞地吐血
倒地;後背風聲微動突然稍感刺痛,身形往前斜斜投出,一扭身問已持刀在手,揮格出
去,鏗鏗鏗三悶響,身後偷襲之人長槍拿握不住,脫手拋出;三人手心虎口,均是暴裂
開來,齊聲嚎叫。
馮國璋見鐵槍壓不過王五,忙喝道:「弟兄們佩刀上手、後退三步﹗沒袁大人命令
,誰也不許開火射擊……」吩咐方了,猛見王五向己疢衝過來,駭地心膽俱裂,急忙橫
刀斬落。他身畔兩個出生入死過的悍卒一同挺刀相欄。
王五雙眉一撐,反手拿刀斜斬接過三刀,但覺那兩悍卒刀招架式力道均頗有門路,
心道:「沒想到袁的手下也有江湖武林之人。」左掌化指點去,正中兩卒胸口。
飛腿向馮國璋一掃,雖沒擊中,腿風卻把馮壓地向後飛出。
「殺惡賊!!殺土匪!」
王五這一鬧,把附近幾股新軍引來。眼見軍士越集越眾,不欲再行纏鬥,以免袁世
凱如上回殺榮時般地乘機脫逃。當機立斷,拔身躍入別業。
王五落足庭內,正好見袁世凱著了一身官服坐在大廳前一張大師椅上,臉色木然,
膝上橫著短柄火槍,月光下藍哲舊閃著光芒。袁世凱身後站著多人,其中一人將官服色
、個頭短小眼神精悍,識得是段祺瑞;袁世凱等人上方宅頂架設三挺似砲非砲物事,管
口對向自己。
袁世凱冷冷道:「王兄弟來啦?近來可好?」王五未來得急答話,身後一聲呼喊,
那馮國璋已收拾殘兵衝入別業、阻住大門口;一示殘兵半跪著架起火槍,只待袁一聲令
下,便將眼前這兇神惡煞打得支離破碎。
王五咬牙道:「好袁賊﹗我當真後悔在朝鮮救你性命﹗」他隨意打量,便知眼前局
勢無比兇險;莫道袁世凱說不定殺之不得,就連自己性命也得葬送此處。但王五打小起
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秉性兒;當日一人單刀、榮府獨對武當滿門尚且不懼,又哪裡怕得
袁世凱?況且,他眼下除了斬了袁的腦袋,心中再無旁的想頭--死生之數,全然置之
度外。
王五儘是泯不畏死,他的心裡卻著實明白--那的確有了缺憾;可心底那幽幽微微
的遺憾到底是什麼,自己竟然也不甚明白。
馮國璋是袁世凱帶出來的人,對衷敬畏如父,見王五如此不敬,怒不可遏喝道:「
大膽匪徒!還不跪下,束手就擒!」王五鼻子一吭氣,向馮冷冷睥睨。馮國璋與王五眼
神一對,心底寒意驟起,忙低下頭。
袁世凱輕嘆道:「王兄弟,你當年救命恩德,老哥哥實不敢一日或忘……你嫂子們
也都日日焚香祝禱,望你一世平安。」
王五冷笑道:「「恩德不敢一日或忘」?……原來你袁世凱報恩是如此報法。想來
,洩密壞我義弟性命,正是你對我報恩了?」
袁世凱臉面一陣紅熱,既羞且怕,厲聲道:「莫道我那是無心之過……就算真是起
意密告譚復生謀反,也是本著為大清江山一片忠心!」
王五怒極反顯平靜,說道:「義弟為救國變法費盡心血,你為一己利益害他斷頭、
壞他新政……王某不殺了你,如何對得住他在天之靈?」說著心裡一慟,悲情頓生。話
到後來,竟哽咽了。
袁無視王五悲怒之貌,冷然道:「事已至此,老哥哥無話可說了……眼下兩條路-
-第一,放下兇器離開北京,不再追究譚嗣同之事。我還可派人護送你一眾友人離京。
倘若不從,哼哼,老哥哥只有忍下心腸送你歸天……另外,和你相關人等,我不能保障
安全。」
王五呼了口氣,點點頭,閉眼轉身走向門口,似乎被袁說動。
王五邁了幾步,驀地扭身將單刀疾射袁世凱。擲出單刀,足不停歇,躍至馮國璋面
前重拍一掌;馮國璋不及閃躲,忙拉過一名軍士儅至身前。那軍士中了王五一掌,登時
筋折骨碎、眼睛暴出;掌勁不衰,將屍首同馮國璋一齊重重推撞牆壁,砰地聲,壁漆簌
簌粉落。馮量死過去。
王五這一擲單刀,勢挾雷霆、破空而去,發出嗡嗡鳴聲;袁世凱竟看地傻眼,不知
閃避。
段祺瑞早防著王五暴起出手。見王一轉身,就急急撲倒袁世凱,著地兩翻避過這迅
如電閃的一刀。
王五單刀砸向袁世凱身後一眾武師。盧、于二人首當其衝,不及思考,刀劍齊出,
各使上十成功力合力截下。鏘地一聲,兩人給刀力撞退一步;退勢不消,又忙打千金墜
穩住身形,互看一眼,同樣的心思:「該出手了!」高喝道:「保護袁大人﹗」
眾武師分作兩道,一造將袁、段包圍起來,另一造則由盧、于二人領頭,對王五形
成合圍之勢,卻又不立即出招相攻,反而擋在四周數十管搶前,教新軍眾無從瞄準王五
。
但見王五已奪得一柄單刀衝入軍士中,刃芒閃爍,卻未聞得任一聲慘呼,卻是因王
五不欲多傷性命,以刀柄擊點示人昏穴。
段祺瑞堪將袁世凱攙起,忽地感覺背後涼意痛意一齊傳至,回手一觸,疼地差些沒
呼喊。想:「我何時受得傷?剛剛那刀可不是從背上尺許飛過?那刀便不著身竟然也能
傷人?」待想到此,不由得臉色大變。
袁世凱驚魂未定,緊緊抓著佩槍,問道:「王五呢?王五呢?」目光一陣游移,終
在人陣中尋得王五。舉槍一對,卻遲遲未扣板機。
段祺瑞問道:「大人,那廝厲害得緊,要否下令開火把那一群匪徒轟了?」
袁世凱緩緩放下手,眉頭緊緊交蹙,兩眼充滿血絲,啞著嗓子道:「再等等﹗……
先叫那夥子武師護院上去擋他﹗上去擋他!」
段祺瑞看向示武師,見得眾人盡是袖手旁觀、不上前阻止,心中大怒:「他媽的!
我就知道這些江湖人物都是一個鼻孔出氣……袁大人也忒古怪了,明明知道這點,偏生
還把他們請來……任由王五在跟前逞兇,卻又不下令開火--不知他葫蘆裡賣得是什麼
藥?」大喝道:「操娘的﹗你們這些傢伙幹什麼吃的?還不上去幹了那廝?若有反心,
統統開槍斃了﹗」怕言語力道不足,又對空連開三槍以增威勢。
于劍南聽得段祺瑞滿是威脅的講話和槍聲,心裡頗生懼意,低聲道:「天祥,咱們
出手擋著王大哥……待會尋個機會逃出去﹗」
盧天祥點頭道:「事不宜遲……」向王五喝道:「王大俠吃我一刀!」足踏八卦方
位襲向王五,左掌運勁揮出一式「損則有孚」,然後旋身紫金刀橫斬「風行草偃」;噹
地聲,碰到王五刀招,濺出火花。
王五手臂一震暗道:「來人好內力﹗」轉睛瞥視,吃了一驚:「盧兄弟!」
盧天祥虛劈一招「飛鴻雪泥」,進步擠向王五,左肘微抬,又封了一名軍士穴道。
見王五認出自己,展顏一笑,低聲道:「王大哥,這裡布了重兵、不宜久留…王五一愣
,一道凌厲劍風刺來,潛身採掌平壓劍身,迴刀削出一式「背水一戰」,見清來人是于
劍南,乃收回內力,向盧、于二人虛攻兩掌,踢開一名來襲軍士,沉聲道:「你們想我
勸我罷手?還是保護袁世凱來?」兜刀向周身三尺地境圈割,各一把石板地面劃出一道
圓弧。道:「別過來!」
盧天祥搖頭道:「咱倆兒是為救你來的!王大哥別多心!」
那一示武師見盧、于已和王五對上話,發一聲喊,叫道:「王大俠,咱們一道殺出
去﹗」紛紛舉兵向四方軍士殺去。
王五心下一陣感動,道:「我便不想讓大家攪和、壞了兄弟們性命,才獨自過來。
沒想到你們……」
于劍南笑道:「江湖中人誰不敬佩大哥?大夥都是不請自來,為得是要護了你性命
﹗」
王五道:「你們若有誰受損,我心裡怎過得去?」
盧天祥道:「大哥,乘現下情況混亂,你先離去!」
王五搖頭道:「不成!今日不殺袁絕不離開﹗」
「大哥﹗」盧、于叫道。王五如若未聞,轉身幫群豪應付軍士。
袁世凱手下一眾新軍不得開火號令,讓王五攻地措手不及、死傷無算,早早心有不
滿;但見原本應效忠袁大人的武人竟爾倒戈,再忍不住,開槍還擊。
砰砰砰地火光四起。群豪一齊慘呼,紛紛倒下。
王五高大的身形一晃、手捧小腹--竟是中了彈。王五狂嘯一聲,嘯聲技著內力震
地眾人心旌搖動。
袁世凱怒道:「反了﹗反了﹗哪些個殺才開的火?都給我揪了出來!」
段祺瑞忍著背痛,望場上一觀,見得眾軍士盡數倒了、火槍散得一地,庭中布滿血
腥味。王五仍未倒下,手中抓著半截頭顱;缺頭那人癱往王五腳邊。王五扔下手上殘屍
,挺刀追斬剩餘軍士。
段祺瑞再道:「稟大人,對王五開火那人,已死在王五手下。」
袁世凱寒著臉怒道:「死有餘辜﹗……不聽我的軍令那就是榜樣﹗」
王五彈中小腹。他內力儘管渾厚,卻如何儅得住火槍彈子?小腹一口子,血隨真氣
激洒。
盧、于二人見王五傷地不輕,想要上前問候,可王五一柄刀上招數如風如火、刃風
崛然,不數招間已施展出「雷厲風行」刀法狂斬八方;霸道刀勢問處,只一霎限又十多
人作了刀下亡魂,血霧灑了漫天。
二人怕王五脫力而亡,又時時擔憂袁世凱下令進襲,各自叱喝一聲,使上生平絕藝
,上前制止王五狂行。
王五似是失卻心神,盧、于一近他丈內之地,刀便跟著揮擊過來。王五一刀強似一
刀,盧、于二人越擋越吃力;猛見王五一招橫劈,二人忙不迭舉刀相格。錚錚兩響,紫
金刀、長劍同時折斷。
二人眼見刀招攔腰劃來,退不得、閃不開,暗叫:「要死在王大哥手裡了﹗」閉目
就死。
就這麼電光石火問,王五猛地回勁。手上單刀不堪嘯風訣勁道倏發倏收,「崩」
地一聲脆響,斷成數節,叮叮噹噹落將下來。
于劍南睜眼一看,見得王五左手壓著小腹傷口,嘴角涎血,原本一臉殺氣漸轉柔和
,眉宇間甚為平和,卻掩不住他一腔哀意。
于不敢多看王五的瞼,將頭一低--盧天祥倒臥於地,死生不知。
于劍南駭地面無血色,顫聲道:「大哥……你……你竟殺了天祥?」驀然丹田劇痛
,身子軟倒。
王五輕聲道:「盧、于兩兄弟,你們想保我安然,哥哥極是感激。但哥哥今兒終究
是有死無歸了……」環視四周,地上臥滿屍苜、斷肢亂布;幾名挨刀未死的不住在血泊
裡翻滾嘶叫。而新軍火槍隊仍眾,陸陸續續從大門魚貫而入,槍口指著庭中。場子裡血
氣味徐徐升騰,挾著淡淡的桂香,更顯得淒迷。
于劍南咬咬牙,仗著一股剛強之氣方得撐起傷軀,晃晃攸攸,提立半只斷劍道:「
大……大哥你……要是將……將命丟在此……此處,叫……叫凝香這……這一生如何…
…如何快活?」
于劍南高喝聲:「你還不走?」劈出「湖海騰龍」。他內傷重甚,劍招勿成法度;
王五輕輕閃開,倏地出指點中于劍南胸前神堂穴。
于劍南咕咚傾倒,嘶啞著道:「你這是河苦?你何苦啊?」
王五拾起盧天祥的紫金刀,深深吐納幾下。真氣鼓蕩,激地氣流快速旋動,發出尖
銳的風嘯之聲。袁世凱、段祺瑞、王士禎等及一眾軍士,誰見過這般神奇功夫?均是駐
里一到了極處。
王五大笑說道:「男子漢而立於世,當有所為有所不為。既然人生不過有死而突那
又何妨轟轟烈烈地闖它一闖?」笑聲一歇,猛地飛騰直上。他身周疾屆忽地盡數消去,
卻換了壓得人透不過氣的鬱悶之感撲天蓋地襲來--正是嘯風訣最末一式、能力敵大漠
沙暴的「風雨如晦」。
半空中王五雄渾聲音傳了出:「袁世凱看刀!」
袁世凱輕嘆一聲,極緩極緩地道:「上膛,」見王五人刀一體撲了下來,喝道:「
打﹗」
便在同時,臥倒於地的盧天祥刷地扭身而起,凝聚全身勁力疾向袁世凱衝去。
四周軍士、宅頂砲兵得袁號令,將槍口子對正了王五。一間「打」字,齊扣板機,
轟地巨響一陣,煙硝瀰漫。
瀏陽會館外,遠方偶爾會傳來幾許輕微的犬吠蟲唧,驚破死寂的夜。
秋寒襲人,空氣裡,滿滿是化不開的凝重。
會館大廳內一切豔色物事皆已揭下,改掛上層層雪白布幔;桌椅撤至廳邊,布置為
靈堂。
堂正中擺設一案,案上供著譚嗣同、祖柴青的牌位,牌位前各上三灶香;青煙繚繞
,累了散、散後又學,靈堂內檀香處處瀰漫。
堂西首兩棺槨裡靜靜地躺著譚、祖二人。兩人面容一般地安祥--譚嗣同為滿腔救
國理念東斬於市;祖柴青則為一全義氣傷重而亡--俱都是死得無怨無尤、了無罣礙。
譚嗣同被斬後,譚府兩老僕羅升、胡理臣即便抬回譚的屍首,帶回會館綴元(將頭
顱縫回軀體),好讓這從小伺候到大的三少爺死得全屍。
本來譚、祖二人的遺體邊還擺放康廣仁屍身。康有為在變法維新時得罪的人多了,
沒人肯、也是沒人敢收納康廣仁的屍身。所幸旅居南海會館的黃麒英父子念著和梁啟超
的情份,方才將康廣仁領去,燒化,再帶回廣州安莽。無論如何,康廣仁竟是無人為其
守靈致哀思了。
羅、胡二老和陳仲襄,待子時予譚祖二人上過香、燒過冥紙,在兩棺前默哀片刻,
再合力掩上棺木。三人心下悽惻,回憶起譚祖尚在世時的一言一笑、一舉一止,皆盡哀
慟汶然,哽咽難語。三人一盡哀情,計議不數日後,毋論王五等人回來與否,都得先將
兩棺帶回湖南瀏陽譚氏老家,人士安葬。
忙了一陣,也各自睡了。
于凝香則一直杲坐堂門檻上,輕輕哼著小曲,似對譚、祖之亡不縈於懷。但她容顏
憔悴、臉色疲憊,一對俏媚眼兒失卻曩昔靈動神采,透露出的卻盡是滄桑。
之外,瀏陽會館裡充斥的--除了寂寥,還是寂寥。
驀地裡,會門外響起輕捷急促的腳步聲。
于凝香一躍而起,向門日迎去卻未見得她那牽掛心頭兒的人。
「原來是胡兄弟……怎地?王大哥還未尋著?」胡七緩緩搖了搖頭。于凝香見胡七
滿面無奈,心中一股熱切之情霎眼全消。
胡七道:「看來只有等于大哥他們的消息了。就怕真如盧大哥講得王大哥會去找袁
世凱晦氣……我才路經袁世凱家乖乖﹗擠了好一夥軍人。各個操洋槍、扛傢伙的……眼
下袁老賊家定然固若金湯:險得緊﹗」胡七的話語不改俚俗本色,可卻充滿森森寒意,
聽得于凝香機冷伶打個冷顫、汗水落個滿背。
于凝香忙道:「咱們快去……快去找回王大哥我刀不許他單槍匹馬的去殺袁世凱…
…要為譚二哥負仇,日後多得是機會﹗不必急於一時啊!」說著便欲入屋取劍。
胡七道:「于姑娘別去。妳可是王、于兩哥哥最要緊的人兒,萬一撞上什麼險惡事
兒,豈不教王大哥擔憂難過?!……妳忍心?」
于凝香眼眶一紅,急道:「那便如何是好?王大哥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心
亂如麻、秀眉緊蹙。夜風驟起,吹得髮髻微傾。于凝香滿腹幽間無處得消,伸手將精心
修整的髮飾盡數拔下、扔棄於地,叮叮噹噹響了一陣。拔完髮飾,接著將耳環鍊子一一
擲落。
胡七「唉」地長歎,不知該如何勸慰。只好說道:「于姑娘,待會兒,我得先走了
……」瞥見于凝香捉著一只玉鐲:月色下鐲子青碧碧地閃爍光芒--那可是王五留給于
凝香的唯一物事,于又怎麼捨得丟落?
于凝香注視鐲子,淡淡問道:「你要走?去哪兒?再去尋王大哥?」
胡七搖搖頭道:「我師父再不用幾個時辰便得給押送新疆充軍。我得好生跟著……
一有機會,就把他救出﹗」
于凝香輕輕嗯了聲,不置可否,仍怔怔望著鐲于;眉目間一抹愁意漸退,嘴角泛起
甜甜笑意。
胡七微感奇怪,也不多問,說道:「好。便走了。王、盧、于眾位哥哥回來時,便
煩請替我說上一聲……于姑娘,保重了。」逕向門外走去。
于凝香忽地問道:「胡兄弟,假若王大哥真去殺袁……你……你覺得他回得來麼?
」
胡七滿肚心思兀自繞在如何救得徐致靖,乍聞話聲,冷不防駭了一跳。好容易定了
神,道:「當然﹗王大哥當世無敵,連玄湖老賊也不是對手區區袁世凱,濟得什麼事?
」自覺膽子也大小了,哈哈大笑幾聲。
胡七再不回顧,向前大步走去。漸行漸遠。
于凝香取帕揉揉玉鐲,一環碧斑更顯閃亮。
于凝香輕輕一笑,說道:「是啊,王大哥定能回來……他一定回得來。我知道的。
」卻不知為了什麼,淚盈滿眶。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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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2001 年 07 月 1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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