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袁世凱】
隔日清晨,二人起身前往譚家。路程雖然不算遠,但王五間或和于劍南暢談江湖人
物,或議論家國要事,待到得譚家,時已過午了。
二人進了屋子,管門下人走去通報,了久快步回來,躬身說道:「王大爺、于大爺
,少爺請您二位老人家,前去書房一會。」說完領著三、于二人到書房。
王五見書房客位坐箸一中一少兩個書生,譚嗣同忙起身介紹道:「大哥!于君!這
兩位一是康長素先生,一是梁卓如先生︵康長素即康有為、梁卓如即梁啟超︶;卓如兄
是康先生的高弟。兩位先生目前奔走於朝野,鼓吹富國強民,變法維新,是憂國憂民的
仁人志士。」
康、梁二人連說:「不敢!不敢!」王五聽過二人的名頭,忙拱手問好;于劍南雖
不識二人,但見王五舉止恭敬,於是也抱拳一揖。
譚嗣同將手向王、于一擺,續道:「康先生、梁先生,這一位王正誼君是我的結義
兄長;這位于君也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好男子。」
康、梁二人見王、于二人神情粗豪,待聽得兩人是江湖武人、草莽之徒,登時起了
輕視之心,隨便拱手稱道:「久仰!久仰!」
眾人坐定,待小婢奉上了茶。譚嗣同向王五說道:「大哥,康、梁二位先生來此和
我們討論「上書皇帝,改革時弊之法」。去年秋天,朝廷向日本國宣戰,先是北洋艦隊
完全覆滅,聽說戰敗之因,是為了慈禧太后挪用車款去修築頤和園,辦她的六十大壽。
然後是遼東軍事失利,大連、旅順兩次陸戰打下來,使遼東半島盡失。日前,李鴻章前
去日本馬關締結和約。這和約內容真是可惡!可恨!日本人要朝廷割讓遼東半島、台灣
、澎湖,另外還要賠款白銀二萬萬兩!」
王五驚問:「有這等事?那李鴻章簽了那條約嗎?」
譚嗣同皺眉道:「據說還沒有,就怕他會簽。唉!當真是喪權辱國。所以康、梁二
位先生特地來此,大家來討論討論,怎樣才能糾正時弊,讓皇上主政。咱們才說道:倘
若要敦促皇上變法,則需得軍事上有人襄助。前天聽聞大哥識得袁世凱,那袁世凱手握
新建陸軍、英勇善戰,為人又是熱忱,不知大哥是否能加以穿引,介紹予咱們認識認識
?」
王五點頭道:「那沒問題。我心思不夠縝密,倒沒想到隨意認識的人物,竟能對國
家興亡有如此重大的影響。」
康有為沉吟道:「王先生雖是認識袁世凱,但這事恐怕到得後來會阻力重重,兇險
無比。對袁世凱的官途恐怕也會大有影響,這……他會答應嗎?」他顯然不信任王五。
王五微微一笑,並不答話。譚嗣同忙道:「我大哥前幾年曾在朝鮮救了袁世凱一家
性命;若是由大哥和袁世凱斡旋,相信袁世凱必定一口答應的!」康、梁二人聞言,默
默點了點頭。譚嗣同前半句是對康、梁而講,後半句則是對王五說。
王五開口說道:「兄弟正好有事要前去北方。不如這樣好了;由幾位先生先寫封信
,由我帶去給袁世凱。之後你們再前去尋他,將事情說個明白。如河?」
譚、康、梁皆表同意。三人中以梁啟超文筆較好,他乃擬了封文詞愷切的信,三人
打上手印,由王五帶去。
譚嗣同問王五道:「大哥,為什麼去得這麼急?你我才剛結拜,弟弟還待多聆聽大
哥的教訓;大哥不若多盤桓幾日再走,我們可以再多喝幾杯吶!」
王五點點頭笑道:「弟弟的好意,大哥心領了,我其實也甚不捨得你。但是張大夫
為仇人所擄,雖然一時應不至於有性命危險,但時候一久,總有反覆。」
譚嗣同問道:「那仇人可厲害嗎?大哥可需要幫手?……啊!」他熱心熱腸,聽得
張大夫有危難,情不自禁就想出手相助,但他隨即想到、結義兄長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
俠士,武功比自己可高明太多,自己有什麼資格加一把手?自知失言,忙伸手捂住了嘴
。
王五知曉他心意,微笑道:「弟弟不用操心,救張大夫的事我自有打算。這種江湖
恩怨,需得以江湖方法解決。嘿嘿,況且擄張大夫那人便是當日傷我之人。弟弟,你與
康、梁二位先生上萬言書予朝廷,才是大事;這等小事由哥哥處理便了。」譚嗣同默然
不語。王五續道:「你我肝膽相照,即使天涯分離更有何妨?」
譚嗣同道:「那人既然有能耐傷你,又擄去張大夫,想必功夫相當了得,大哥可得
千萬要保重啊!」
王五伸手握緊譚嗣同的手,剎那間許多心裡的話好像自掌心交換,兩人不喻而明。
王五突地想起一事,自懷中拿出自張大夫處取得的雞血石印信,交給了譚嗣同,說
道:「弟弟,我性子粗疏;這印兒是極要緊的物事,暫先寄你這兒。來日咱們兄弟聚頭
時,我自會和你要來。」
※※※
王五、于劍南將走出譚家,譚氏夫婦出門相送。譚嗣同對于劍南一揖:「于兄來去
得匆忙,寒舍頗有招待不周,還請見諒,雖然你我只匆匆一見,但你能和我大哥相交,也
必定是個慷慨嶔崎的好男子。如果不嫌棄,還請交了在下這個朋友。」
于劍南見譚嗣同雖是讀書人,卻如此豪邁,心裡早已欽慕不已,聽他這麼一說,連
忙抱拳說道:「不敢!譚兄這朋友我交定了!日後定再來叨擾!」
王五笑著對譚夫人說道:「弟妹,我下次回來定要見著妳帶著譚兄弟的小孩……」
王五笑道:「于兄弟,倘若那女子令你如此厭惡,由我和于伯伯斡旋好了。」
干劍南喜道:「真的?」
王五點頭道:「君子一言,」盧、于道:「快馬一鞭。」
盧天祥道:「事不宜遲,咱們現在就走!」他言下之意竟然是想越快離家越好。
三人出得練功房,見到一名雍容老婦,立在門口,盧夫人和一群丫媛站在老婦背後
。盧天祥立即躬身道:「娘!」
王、于見是盧天祥母親,忙跟著彎腰一拜:「老夫人!」
盧母認得王五和于劍南,說道:「正誼、劍南你們先去花廳喝喝茶,休息休息。
婉兒!」
盧夫人道:「是!」
盧母道:「帶王先生、于先生去花廳。我要獨山口和天祥談談。」
盧夫人帶著王、于走向花廳。于劍南回頭偷看盧天祥一眼,見他也望了過來,眉毛
一挑,對天祥做了無可奈河的神情。
盧天祥問道:「不知娘有什麼事惰?」
盧母道:「天祥你今年幾歲啦?」
「二十七歲。」
盧母續道:「那你想要幾歲生子?哼!我也沒幾年好活了……」
盧天祥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好支支吾吾地發聲應對。
盧母道:「再告訴你一個消息:婉兒懷了你的孩子。」
盧天祥驚問:「什麼?」
盧母展顏一笑:「她脾氣是大了些,懷孕的女人脾氣是更加大的,為了我的孫子,
你給我好好待在家裡陪她,以免你姨母老向我抱怨,她女兒在咱們盧家受到欺侮。」
盧天祥苦笑,心想:「那母老虎說她被欺侮?」
他隨即想到王五的事,忙道:「娘,不成!王大哥有大事要我相助。」
盧母道:「正誼自己本事這麼大,哪需要你這小子相助?我不管。總之,你不許出
門,否則就是不孝!」說完頭一撇,帶著婢女走了。盧天祥只好垂首緩步至花廳。
王、于在廳中聽著盧夫人興高采烈、喋喋不休地說著婦道人家的生活小事,甚是不
耐,但礙於顏面,只得陪笑,勉力聽著。待兒到盧天祥無精打彩地走了出來,忙起身招
呼他,盧天祥對妻子道:「我和兩個兄弟在廂房講講話……」
盧夫人傭懶地道:「大男人們做事,還需經過小女子同意嗎?」
盧天祥不答,和王、于到了東廂房。
盧天祥首先道:「王大哥,老于,我娘說我那母老虎懷了我孩子……」
王、于大驚,俱喜道:「真的!那可恭喜你了!」
盧天祥愁眉苦臉道:「那又有什麼好?我娘說我不准出門,得在家裡「相妻教子。
」否則就是不孝。」王、于一聽,捧腹大笑。
王五笑道:「那很好啊!我的事沒什麼大不了,千萬別惹你娘親生氣了﹗」
于劍南卻道:「笨﹗翹家啊!我在家待不爽,長劍一背就走了。」
王五勸道:「哎,盧兄弟畢竟是有妻室的人,怎能和咱們單身漢相比?」
盧天祥伸手摸了摸鼻子,似乎已有主意:「好!我翹家。」
※※※
當晚盧天祥包了包盤纏,揀了兵器分給王、于二人,背了自己的稱手紫金刀,留了
封道歉函,翻牆而出,三人朝天津于劍南家行去。王、子站在牆外見盧天祥又是以「鴻
漸於陸」的輕功身法翻出,俱覺好笑,道:「天祥,你這次用鴻漸於陸,結果也是為了
「逃難」﹖」
「哼!什麼「逃難」這是追尋「福利蕩(Freedom)」。」
「福利蕩?」王、于奇道。
「『福利蕩。就是洋文逍遙自在的意思。」盧天祥經營布莊,某次一個英商幫辦交
易時教他的。
于劍南笑道:「他媽的,我就說洋鬼子一點學問也無。若是追求逍遙自在,搞得「
福利」蕩然無存,那不如回家抱娃娃算了!」三人俱大笑起來。
三人上濟南車站買了車票,就要搭車,那車長板起臉說道:「兵刀不準帶上車。」
盧天祥忙塞了張銀票,那車長立刻眉花眼笑地放行。
「等等我!」三人忽聽得一女子嬌叱趕至。一股香味徐徐飄進,這香到人未到,正
是于凝香。「哥哥等我!」騰地一聲,于凝香躍上了車。那車長見那美貌女子和這群出
手闊綽的大爺們一路,也不加攔阻,幹自己的事去了。
于劍南暗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下可頭疼了!」
※※※
一行人到了天津,王五對干劍南等三人先告別:「我有封信需得交給袁世凱,你們
先走吧,于兄弟,我明兒個再去貴府叨擾。」
王五、于劍南、盧天祥三人相視抱拳,只有于凝香一人大刺刺裝作沒見到。干劍南
忍不住叫道:「凝香!」干凝香輕哼」聲。
王五微微一笑,轉身離去,走出車站。見一旁街道人群熙來攘往,商店林立,滿街
洋人洋物,比諸漢口更加地繁榮,熱鬧非凡,心想:「倘若不是列強打開了這通商日埠
的限制,或許除了廣州以外,沒有什麼都市能夠繁華熱鬧吧!」他自從和譚嗣同結義後
,對於世局、社會之變遷,便處處留神。
這車站兩旁街上,滿是拉車的吆喝聲:「大爺,要去哪?小的載您一程可好?這天
津城小的摸得可熟了,大爺要去玩兩把?還是要去看看姑娘啊?」
「莫聽他的,小人拉的車安穩舒適,大爺要找些什麼精采所在,小人必當送到。」
王五看向坐在路旁一個吸著旱煙桿子、待客拉車的漢子,見那漢子滿面虯髯、根根
似鐵,心中暗暗讚嘆:「好一部威武的鬍鬚。」
虯髯漢子看了王五一眼卻道:「俺今天不載客。」操了口濃烈山東口音。
王五笑問:「這位大哥,請問一下袁世凱袁將軍的府宅在哪個方向?」
虯髯漢子眼皮一翻,精光透出,看了王五兩眼,爽快道:「袁大人的府宅在城北。
你到那隨便一問就知道了。」
王五見這漢子似乎身負武功,抱拳道謝向北面行去。隱隱約約感到有人在跟蹤,不
欲多生事端,乃催動輕功快步而去。天津人雖多,但市已積甚小,王五不一會兒,行至
城北,他知脫了跟蹤,向路人問明了袁宅,便走去。待到袁宅,見到袁府門前,竟爾集
結了大群漢子,人人神情淳樸相豪,手中持著棍棒。雖然腳步皆盡虛浮,沒人身負上乘
功夫,卻俱都靜靜站著,似在等待什麼。袁府前則佈實了兩排荷槍軍士,但是人人表情
輕鬆,不把大群持棒漢子當作回事。
王五見一名老漢盤膝坐在樹下,神情卻甚瀟洒,不知是否和那群漢子同一夥人。
忽聽得老者吟道:「登臨送目,正故國清秋,天氣初肅。千里澄江似練,翠峰如簇
。
征帆去棹斜陽裡,背西風酒旗斜矗。綵舟雲淡,星河鷺起,畫圖難足。嘆往昔豪華
競逐,悵門外樓頭,悲恨相續。千古憑高,劉此謾嗟榮辱。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
衰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描唱,陸庭遺曲。」
王五少讀書,不識此曲乃是北宋王安石所寫的一首<桂枝香>詞,但聽到最末一句
「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後庭遺曲」,不禁想起適才一路行來,富人商賈奢華浪費的情
事,恰如曲中商女不知亡國將至;於是長吐了口氣。那老者對王五笑了笑,王五知他是
高人不敢怠慢,抱拳一揖,然後向袁宅門口走去,對守衛道:「煩請這位兄弟和你們家
大人通報一聲,就說王五來找他。」
※※※
「王兄弟,」一個員外服飾中年人快步走出,笑道:「哥哥想透你了。來來來。」
說此話的正是袁世凱。他身旁一個侍衛問道:「這人的兵刃……」
袁世凱擺手道:「沒關係!王兄弟快進來和哥哥喝杯酒。」
諸人進了廳堂,王五見到內中客位坐著個神情粗豪的漢子,笑著抱拳道:「朱紅燈
,朱大哥。兄弟,王五。」
朱紅燈抱拳回禮:「王兄弟,咱們可有四、五年不見。近來可好?」
袁世凱見兩人相識,笑道:「哈哈,你們倆兒原來是舊識。那好!那好!」
說著揮手令女侍給斟上酒,三人相互敬了。
「稟大人!」一名侍衛上前報告。
袁世凱微皺眉頭道:「又有什麼事?」
那侍衛道:「剛才有名女子帶著兵刀闖了進來,說要找個姓王的小子,卻又傷了幾
個兄弟。現已擒下,等候發落。」
王五一驚:「原來跟蹤我的卻是于凝香。」忙向袁世凱道:「袁大哥,那女子是我
一個朋友,不知……」
袁世凱道:「請那小姐過來。」
那侍衛道:「是!」
王五道:「多謝!」
袁世凱笑道:「王兄弟,你尚未成親;這女子是你意中人嗎?她的作風可大膽吶,
與洋人無異。」其時民風保守,天津雖是通都要邑,洋化頗深,但于凝香這舉動卻還是
傳統禮法所難容。
王五苦笑道:「她只是我一個朋友的妹子罷了。」
話才說完就聽到女子罵語聲:「我叫你們放開我,沒聽到嗎?我識得王五,他是我
!我的朋友。你們好大的膽子!」于凝香話語潑悍不減,但是氣勢業已膽怯。
房中三個男子都是多有閱歷之人,聞言皆盡笑了起來。
袁世凱道:「快鬆綁!這小姐是王大俠的朋友,不可無禮。」于凝香哼了一聲,轉
頭見到王五,臉一紅,說不出話。
袁世凱堆笑道:「小姐請坐。」
于凝香氣沖沖坐了下來。王五止了笑,取出懷中譚、康、梁三人所寫書信,遞給了
袁世凱,道:二足大哥,我今日來此便為這事。」
袁世凱接過看了,沉吟許久。王五道:「我譚義弟和康、梁兩位先生,克日便來;
到時他們自會將詳情訴與你知,你是否願意幫手也由得你。人在官場,身不由己,我們
出」理會得。」
袁世凱笑道:「那就到時候再說吧!只要是王兄弟的事,我必鼎力相助。」
于凝香沒想到她素來瞧不上眼的王五,竟能讓袁世凱這個朝廷大官傾心佩服,睜大
了一雙消眼注視王五。
王五問道:「不知外面那群人….!」
朱紅燈本來默然不語,忽然開口道:「那些都是我手下。他們本來是我梅花拳門的
弟子。。梅花拳門。現下應袁大人之請,更名為。義和拳。。」
王、袁、于三人點了點頭,各呷了口酒。
朱紅燈豪笑道:「今日兄弟來袁大人府中,一來嘛是要聽聽袁大人管理手下的樞驗
;二來,也是為了解決座下弟子和教民間的衝突。」說完也唱了日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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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驛站
出版日期:2001 年 07 月 1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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