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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行 大刀傳之

                     【第八章  劫車】 
    
        「嗣同兄,」梁啟超倚在火輪車廂窗口,看著不住倒退的風景,感嘆道:「我前年
    曾閱讀自英國朋友攜來開於工業革命的文獻,文中曾提到--英國由弱轉強的關鍵,是
    由於「蒸汽機」的發明;這火輪車正是由蒸汽機所推動、驅使。
    
        火輪車重逾萬斤,竟然只需燒炭煮水,便能奔跑快逾奔馬,真正想不到吧!」 
     
      譚嗣同點頭嗯了一聲,不置可否,靜靜地望著車窗外一片綠油油的田野、遠山近水 
    、徐風流雲,和鐵道邊小徑上牽著騾馬蹉跎漫步的行旅。他的心裡不斷的盤算著入京之 
    後的事情,想著該當如何變法,才不致使改革夭折,才能使朝野均能信服……康有為端 
    坐皮套椅上、闔起手中書卷,緩緩說道:「卓如,你怎地說起洋鬼子的物事便如此興味 
    ?直似恬不知恥的洋奴?」語氣甚為嚴厲。 
     
      梁啟超瞇瞇右眼、吐吐舌頭,向譚嗣同做了個鬼臉。 
     
      譚嗣同微微一笑,道:「康先生不必惱怒,咱們此番上的萬言書卷,不也是要上頭 
    兒能「獎勵新藝」,要將西方先進的科學思想引進中國?上回曾國藩的自強運動,究竟 
    只帶進了西方文化的皮毛、僅僅學會了技術,殊不知習得洋人研究科學實事求是的精神 
    ,方為進步的根本。而要想「師夷長處以制夷」,則連其所長最精髓的部分都未學到, 
    又要怎麼反制之?」 
     
      梁啟超拊掌笑讚:一嗣同兄所言極是精闢,真令小弟佩服!」 
     
      「豈敢豈敢。這些話在卓如兄的著作中也曾出現,我這不過是拾卓如兄的牙慧而已 
    ……」 
     
      「嗯哼!」康有為假咳了聲,插道:「譚先生所言原是有理,但在下卻認為還可補 
    充--習得研究科學的思維固然重要,但那只是末節。當今中國之弊,在於政事制於一 
    人之手。想那一人之智原本有限,就算是智能超車,也可能百慮一疏……更況,當今為 
    政的,能力或許不足呢﹖而國事何等要緊,焉能有任何錯失?」 
     
      譚嗣同問道:「那依您所言,若「科學思維」並非西方文化的精髓,那麼什麼才是 
    ?」 
     
      康有為道:「精髓在乎政治思想。應當引進君王立憲、內閣議政制度,把決定國家 
    政策的權柄交予由人民選舉出的閣員,以多數人之意見來決定施政方針。」 
     
      梁啟超說道:「師傅,您這番講話,豈不和檀香山搞興中會的孫文一般?」 
     
      康有為怒道:「你怎可把我和那批擾民生息的亂黨賊寇相提並論?」 
     
      梁啟超沒想到自己隨意把師傅和孫文比較,竟爾惹得師傅這樣大反彈,吃了一驚, 
    不敢接口;但心裡卻甚不服氣,想:「那孫文在花旗國鼓吹革命,要「驅除韃虜、恢復 
    中華、創建合眾政府」,本意在乎救中國,也不見得有什麼不好了……而咱們此番上京 
    面聖、研議新法,焉知那些個朝廷大員不是也將咱們目為「亂黨賊寇」?」轉看向譚嗣 
    同,見他面帶苦笑,甚好奇他的想法但此刻言語已僵,實在不知該如何啟口發問。 
     
      譚嗣同心想:「中國國情與英吉利等等西洋國家截然不同,那什麼英吉利憲政體制 
    、什麼美利堅民主政治,當真就適用於中國麼?我瞧也不盡然。西周末年可不是行過大 
    臣議政的共和政體?到後來還不是因臣子們相互攻訐、弄得一蹋胡塗?而唐太宗貞觀之 
    治如此雄盛、我朝康熙之治如此昇平--只消有英明君主領導,中國不見得前途就壞了 
    !……其實問題癥結乃在於慈禧太后把持朝政。皇上若能抓回政權,斥逐小人,起用賢 
    良忠貞之士、奮起作為,便不能達到康熙時那般強盛,要像乾隆朝時一般安定,也不是 
    難事。」 
     
      又想:「現下吾輩最缺其實就只有軍事方面。袁世凱年紀不大,手握新軍、屢立戰 
    功,原是最佳人選;但他是榮祿一手提攜出的人,又聽說為人極是謹慎小心--要他投 
    向咱們陣營並不容易……可是王大哥於他一家有救命之恩,以思義而言,袁世凱應不會 
    拒絕於他;然後我和康、梁二人再對之曉以大義,邀得袁世凱的幫助,我瞧把握該在五 
    成以上。不知王大哥現下如何?是否安好?是否救得了張大夫?是否練成了嘯風訣、得 
    報重傷之仇了﹖……唉!我實在想念他得緊。」 
     
      想起王五,不禁自懷中取出一只印兒賞玩;那是王五當日離譚家時相託收藏的物事 
    。 
     
      王五並未說明這物事的來歷,只說是要緊的東西,還說他自己「性子粗疏、又是眾 
    矢之的,極易將這東西丟失了。普天之下唯有託付給義弟,才能心安。」 
     
      譚嗣同出身官家,識得這印是向來只有朝廷命官才用得,以質地上佳雞血石所刻成 
    。 
     
      可這印上文字日「欽命.護國宏道大宗師」九個篆書,「咱們大清國可沒有什麼「 
    護國宏道大宗師」的官名。」一時丈二金鋼模不著頭腦。但想這印兒對王五來說既是重 
    要無比,那麼只有替他貼身收好,絕不有片刻猶豫、懷疑。 
     
      譚嗣同凝思一陣,忽見得三個坐在前方位子上的漢子直盯著自己一行人看,心中一 
    懍:「那幾人目光甚篇銳利,絕非文學之士飽讀詩書的神光,倒像是練家子。只不過, 
    比起當日所見于劍南的眼神,固是大為不及,相較於王大哥,那更是天差地遠,比也不 
    能比!」他忽然想起:「康、梁二人倡議新政已久,身邊必然跟著不少朝廷的密探,前 
    座三個漢子說不定便是。我那些大膽批評的言論,還是少說為妙!」 
     
      車廂未座一名商旅突地驚呼起來:「那是什麼?」 
     
      「欸,不過是趕路程的幾匹騎馬麼?大驚小怪些什麼?」 
     
      「可那夥漢子幹嘛催馬催這樣急?而且不時向咱們靠近?」 
     
      「嗯,我瞧這批傢伙勢頭有些不對。你瞧,那些漢子背後可不都是背著傢伙?」 
     
      「我……我的媽啊!難不成是……是寨子頭兒裡的好朋友下山了?」 
     
      「操你媽的狗嘴吐不出象牙!倘若那真是附近山頭的大王駕到,咱們的貨子身家, 
    那還不去了一半?」那兩名販子講話聲甚響,而越說越發顫抖,顯得極為害怕。車廂其 
    餘乘客聽個明白,紛紛將目光投了出去,待見得事實果更像那兩名販子所說,不由得惶 
    恐混亂了起來。 
     
      康有為、梁啟超二人看了看車窗外眾強人,心中俱是驚駭無此;梁啟超強壓恐懼, 
    破口大罵:「丟他媽……嗯……嗯……無法無天,視王法為無物!難道這列火車上的巡 
    捕吏都死光了嗎?怎能坐視強人逼迫欺凌良民?」 
     
      康有為哼了一聲,嚴肅道:「卓如,你唸了這許多書,腹中涵養都到哪兒去了?古 
    云「泰山崩於前而固不改」,瞧你這是什麼德行?哪裡有進京面聖的資格?」他雖罵得 
    義氣凜然,但這話中「浩然正氣」絲毫不能掩蓋心中懼意,一番話說到後來,嘴巴竟不 
    由自主打起顫來。但由旁人看來,還道他是因斥責梁啟超之不肖,方得發抖。至於真相 
    如河,那自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了。 
     
      譚嗣同見康有為動了怒氣,微笑道:「康先生、卓如兄,二位不必氣惱,待會兒這 
    批強盜上車時,若要財物,那交出便是。所謂「盜亦有道」,咱們既交出錢財,諒他們 
    也不致傷了咱們性命。況且錢財乃身外之物,失了也沒什麼。」 
     
      徐徐道來,聽得梁啟超心中不住讚嘆:「好個譚壯飛,如此無懼無畏,真箇英雄好 
    漢!雖然師傅和他並稱天下奇才,不過……」忍不住偷看了康有為幾眼,見他頗露慚色 
    ,料想他必然自愧修養氣魄遜於譚,不敢多看師傅臉色,轉看車外情勢,見到土匪自四 
    面八方蜂擁而至,人勢越眾,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譚嗣同嘆道:「咱們也不用恨這夥人。想,若是朝廷有道,天下太平,人人豐衣足 
    食,誰願意出來舔刀頭、做這沒本錢生意啊?」他隨即想起這車廂中似有尾隨跟監自己 
    的朝廷探子,忙閉上了嘴,免得還未見著軍機、中堂,便給那五、六品的小官兒,參得 
    自己永不翻身,再不能施展抱負。斜眼一瞥,發覺適才盯著己方的三名漢子不知去向, 
    甚感好奇。但這強人來襲的當口,實在不宜多想一些旁的事物。 
     
      轟隆一聲巨響,尖銳地煞車聲音傳至,車廂眾人給一股大力前推,紛紛滾落地板, 
    摔得七葷八素。譚嗣同本來隨著力道離開座位,但他習練太極拳劍十數年,下盤極穩, 
    吐氣一沉,兩足緊緊釘著地板,眼見康、梁二人跌出,伸手握住二人手臂,給二人體重 
    拖得身形不穩,忙又向前墊了一步,使了半招「上步七星十字手」穩住身形。 
     
      好一會兒火輪車才停住。梁啟超站定、拍拍長袍襬子,笑道:「好在嗣同兄功夫高 
    明,令我免了狼狽之態。」 
     
      譚嗣同道:「前頭說不定是給那幫人炸了鐵軌,我前去瞧瞧。」 
     
      康有為急忙伸臂攔阻道:「你身膺重任,怎可冒這等風險?」 
     
      譚嗣同哈哈一笑:「只是瞧瞧罷了,不打緊。兩位請稍待,在下片刻即回。」 
     
      譚嗣同輕躍下車,探頭一望,那鐵軌卻未被炸壞;但車頭前,著實聚集了好一夥人 
    ,帶頭的兩人,一個極是胖大魁梧,留了滿臉叫髯;另一個則是身材又瘦又小,尖嘴猴 
    腮; 
     
      兩者一高一矮一畔一瘦,相映成趣,搭在一塊兒,甚是滑稽有趣。若非事態急迫險 
    刻,還更想好好地看它一看,大笑幾聲。但此時隨時有性命之危,實不容自己停留片刻 
    ,乃看好了第三車廂一扇半掩的車門,輕輕奔去,躲將起來,靜觀其變。 
     
      「哎喲娘喂!」一聲殺豬也似叫喊在車頭前響了起來。一句話聲繼起:「啟稟大哥 
    ,這傢伙是這列火輪車上唯一的巡捕吏。請大哥發落。你奶奶雄,給我站好來!」譚嗣 
    同在車窗後瞧個明白:那巡捕吏正是和自己一行人在漢口站上車的,只是原來有十名, 
    不知怎地只有這個人被逮到。 
     
      那胖大帶頭漢子破鑼嗓子大笑幾聲,罵道:「他奶奶地,俺就說你們這批官府裡頭 
    幹事的不帶種,要不怎麼你們見著咱們這點兒人馬,就嚇地四處躲藏?奶奶地!這小子 
    竟然還嚇地尿褲子啦?哈哈哈哈。」 
     
      那名瘦漢朗聲道:「老章,吩咐下去:咱們今日只求財,叫兄弟們不許傷了人命﹗ 
    」 
     
      那老章道:「那萬一他奶奶地有免崽子起來反抗,怎麼辦?」 
     
      胖大漢子罵道:「去你奶奶,老章你是豬腦啊!要有人反抗,不會擒下麼?這車上 
    沒個人物,要不咱們那能這樣輕易得手?哼哼,俺就想:用洋鬼子東西的不是好漢!」 
     
      譚嗣同隨意數數,見這批路匪竟爾不下五百人,人勢極眾,一般州府民團是萬萬敵 
    不住這一寨子強盜。心想:「康有為脾氣甚烈,梁啟超年少氣盛,不知在這夥人逼迫下 
    會否出言不遜,開罪了他們?不如回去好了。」心意甫定,正想轉身離去,背後突地爆 
    出慘呼,回頭一瞥,見是一個同車廂的廣東客人倒在血泊之中,雙手緊緊抱著包�堙A抽 
    搐一頓便不動了,顯是氣絕。 
     
      譚嗣同在旅途中曾和那廣東客人交談數次,知道是極為簡樸的莊稼人,料想必是不 
    捨得隨身財物,才遭了毒手。本來對這夥漢子還微有好感的,現下卻不禁怒意生起:「 
    什麼打家劫舍、劫富濟貧的英雄好漢﹖你們這批窮漢,一旦挺了刀槍,結果還不是像那 
    橫徵暴斂的官府一般?」 
     
      黑色人影一晃,那帶頭矮漢已站在廣東佬屍首邊,喝道:「我不是說不許傷人的嗎 
    ?」 
     
      殺了人的漢子辯道:「這老傢伙自己要往俺刀頭撞來的!」 
     
      突然間又是好幾起女子驚叫聲傳來,那矮漢皺緊了眉頭,向那胖大漢抱怨道:「哈 
    老大,你不是說和同我合作,那麼便全然聽我的?結果……哼!」 
     
      哈老大不好意思拍了拍自己油光精亮的腦門,笑道:「這個……嘿嘿!俺兄弟閒了 
    這許久,讓他們活活筋骨,不打緊罷?」 
     
      那矮漢怒道:「不打緊個屁!我任飛橫行天下、殺人放火,卻有三事不幹欺侮女子 
    不幹、傷害無選手之力之人不幹、劫窮人財物不幹--今日你手下三事全幹了,大違老 
    子原則,老子走了!你好自篇之!」 
     
      倏忽間矮漢任飛身形杳然無蹤,譚嗣同大吃一驚:「這「任飛」的輕功竟如此了得 
    ,想來手下功夫必然甚硬﹗」女子驚叫哭喊聲不停,聽得譚嗣同熱血奔騰:「去他的什 
    麼身膺重任、不宜妄動!此情此景,我若再多延遲一刻出手,豈不有愧為人?豈不愧對 
    授我功夫的徐大哥和王大哥?」猛地踹開車門,見門口正好兩名漢子,賊頭賊腦模來, 
    一式「樓膝拗步掌」接著「進步搬攔錘」,無聲無息將二人打得口鼻噴血,暈死過去。 
    他聽得所處車廂的另一頭有女子淒厲的哭號聲,提氣一躍,身子未能升至廂頂,又伸足 
    在凸起處,身形一扭翻過車廂,見落足處四、五名漢子正強壓著一名少婦,騰空起腳、 
    雙足連踢,將四人踢翻,最末一人武功頗有根柢,避開譚嗣同一腿,舉刀劈來,刀勢甚 
    惡。但譚嗣同所習太極心法乃七臂仙猿徐致靖親自點撥,最講究靜意凝神,以靜制動。 
    這刀勢雖猛惡,但譚嗣同左斜一踏,右手徐揮,正中漢子腰脅。他這「斜飛勢」以進為 
    退、以攻為守,看來雖是慢吞吞地,但卻又能搶先機,占了那漢子刀招勁道所不能迴轉 
    收力的所在。那漢子中了譚嗣同這柔中蓄剛的掌勁,向後飛出三尺,本擬迴力殺出,單 
    刀方舉至肩頭,就狂吐鮮血倒下。 
     
      譚嗣同深知這手「斜飛勢」使得甚好,即便是徐致靖在此,遇上那人刀招,亦不過 
    是以這招應敵,心中大感欣慰:「我還以為教書教了兩年功夫會退步;沒想到竟還長進 
    不少!」 
     
      正自得意時,突地背後風聲微動,一句低沉話聲響起:「好個「斜飛勢」。」 
     
      譚嗣同不假思索,右足微退,手肘跟著敲出一記「回身頂心肘」,背後那人不惶不 
    忙,雙掌一翻,畫了個半圓擋下頂心肘。譚嗣同大驚道:「如封似閉!」看清擋了猛招 
    之人,正是車廂中監視自己的三個朝廷探子之一。那人皮笑向不笑道:「正是如封似閉 
    ,你也是武當弟子嗎?」 
     
      譚嗣同道:「我的太極拳乃七臂仙猿所授,非自武當習來。」 
     
      那人沉默了半晌,點頭道:「那就是了。你的招數太硬,不似本門心法。」自懷中 
    取了塊牌子,遞予譚嗣同。 
     
      「榮中堂特準.府中帶刀行走.祖柴青……嗯,果然是朝廷派來的侍衛。」譚嗣同 
    早料準了這祖柴青的出身,故此番見著「榮中堂」榮祿所發給的腰牌,也不怎麼訝異。 
     
      祖柴青冷冷道:「主子派我師兄弟三人自北京兼程趕至漢口,要咱們護得你和康有 
    烏、梁啟超三人安然。他老人家本交待要咱們到了北京,務必先將你們帶與主子一敘… 
    …」 
     
      「啊﹗胡老六,你們是誰?好大膽子!」車廂前幾名路匪嘍囉轉了出來,見同伴倒 
    了一地,生死未卜,駭地驚叫起來,祖柴青自懷中掏出銀針,揚手一擲,銀光乍閃乍滅 
    ,只見那批嘍囉盡數倒地。譚嗣同見這些人,才中銀針便即斃命,顯然祖柴青手中暗器 
    必是餵了見血封喉的毒藥,心裡微起寒意。見這一地路匪,各個死不瞑目,雖是強劫欺 
    凌民女,但卻不見得俱都該死,又起了惻隱之心。想,自己適才出手雖重,還沒有要了 
    何任一條人命,這祖柴青雖是出身名門正派,但行事卻如此辣手,顯非正直良善之輩。 
     
      祖柴育將手中剩餘暗器擺好,說道:「給這些傢伙喊了幾聲,硬手將至……」 
     
      話未說完,果然前頭傳來一聲暴喝:「他奶奶地,這列火輪車中竟也會有他奶奶的 
    高手嘛?快來跟俺哈大對幾拳﹗」 
     
      譚嗣同急道:「祖兄弟,我車廂中尚有康、梁二位先生,咱們得先護了他們。」 
     
      車頂躍下兩名與祖柴青服色相同的漢子道:「老八,你功夫好,這兒給你頂,咱倆 
    兒帶著他們走先﹗」祖柴青嗯了一聲,隨手一揮,示意兩人快走。 
     
      譚嗣同叫道:「祖兄,我留下和你併肩禦敵!」 
     
      祖柴青眉頭微皺,低聲道:「不必幫手,你走!」 
     
      譚嗣同見祖柴青言行頗露傲氣,與王五頗有幾分神似,想:「就算他非是正人君子 
    ,就憑這股傲氣,我也得幫他一幫。」拿定主意,眼睛盯著自車頭大踏步行來,自稱哈 
    大的路匪頭兒,暗暗運勁。 
     
      相距二丈,哈大停了下來,罵道:「是他奶奶地哪個狗雜種殺了老子這許多弟兄? 
    」 
     
      祖柴育正欲將事攔下,卻聽譚嗣同搶道:「閣下此番卻是罵錯了。」 
     
      哈大圓睜雙眼,瞪了過來問道:「什麼罵錯?」 
     
      譚嗣同大聲道:「閣下放縱手下欺侮弱者良民是為不仁,將耿直的友人氣走是為不 
    義;為眾人首領卻管不得手下是為無智;既說只求財不要命,卻又傷了許多條人命,是 
    為無信。如此無智無信、不仁不義,真正如禽獸一般。所以……」 
     
      哈大怒問:「所以什麼?」 
     
      「所以狗雜種三字,你不如自己收下好了,其他人不大受用!」 
     
      哈大怒喝道:「奶奶的,你小子膽敢罵老子!」他這怒喝聲響甚巨,將他身後一干 
    跟班嚇地退了三步。 
     
      祖柴青聽得譚嗣同三言兩語,便把哈大作弄地暴跳如雷,饒是他素來冷面冷心,也 
    不禁莞爾一笑。但他知曉這哈大號稱「鐵拳貫泰山」,拳力極是了得,若不使出師門祕 
    傳「太乙無極掌」,單憑太極拳,恐怕難以打地過這胖大漢。待兒譚嗣同將哈大激地憤 
    怒無此,知道哈大將要出手,低聲囑咐道:「小心這胖子,人稱「鐵拳貫泰山」,非是 
    普通角色。待會一起上去將他擒了,餘人便投鼠忌器,不敢出手。」 
     
      譚嗣同點了點頭,暗想:「嗯,學武之人竟也有這樣頗富智計之人……他這想法和 
    我的不謀而合。」 
     
      「看拳!」一聲暴喝,哈大已發拳向譚嗣同擊了過來,拳風呼呼而響,勢道極為勇 
    猛。譚嗣同不敢櫻其拳鋒,雙掌一封使了招「如封似閉」擋在拳路前,登時感到一股巨 
    力湧來,將自已彈開。吐納兩下,但覺身體無礙,知道那哈大只是天生巨力,卻未身負 
    上乘內功,大為放心。見哈大再發拳捶來,再度將兩掌封在前頭。 
     
      祖柴青驚道:「嘿,他拳力極猛,你怎能又用「如封似閉」擋架?」 
     
      哈大大笑道:「他奶奶地,小子有種,老子這一拳勁道更大,小心了!」哈大適才 
    雖惱怒譚嗣同斥責於他,但他向來佩服有膽色的血性漢子,見譚嗣同無畏人眾勢大、自 
    己拳招威猛,認定對方是個有擔當的好漢,愛才結納之心大起,乃先行出言警戒。 
     
      哈大的一眾跟班,忙跟著鼓噪叫好:「大哥神拳蓋世,不怕死的小書生,竟敢螳臂 
    擋車,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老陳,什麼是螳臂擋車?」 
     
      「俺怎麼知道?俺上次聽說鼓子書的先生講:「關老爺大戰華雄」,那華雄身前兩 
    小兵這麼大喝:「他奶奶地小癟三,竟敢螳臂擋車,活得不耐煩了﹖」俺這邊就順便用 
    上……」 
     
      「哎喲!那你豈不將關老爺比作那小書生,將華雄比作了大哥?有道是「關雲長溫 
    酒斬華雄」……」兩人想著忙閑緊了嘴巴。 
     
      譚嗣同這次施展「如封似閉」刻意地勁力內縮,氣凝雙足,手掌與哈大拳頭一觸立 
    即身形微側,左手一捺,右手搆著哈大手臂順勢一拉,轉施了個雲手。果見哈大身形不 
    穩,向前一跌。譚嗣同雲手奏效,立即身子下沉,翻手一探,使了招「探身蛇下勢」, 
    但他右掌這一探卻不是發掌襲擊哈大背心,反而拉住他腰帶,今之免了野狗吃尿的醜態 
    。 
     
      哈大立好身子,滿面通紅,回頭向自己弟兄處大喝:「他奶奶地老陳、小張,回寨 
    後給俺罰站去!兀那小子,俺剛才粗心大意,才為你占了先機,咱們再比過……」 
     
      祖柴青冷笑一聲道:「好一個鼎鼎大名的鐵拳貫泰山,打輸了不敢認帳。」 
     
      哈大怒道:「你奶奶的,有種就跟他一齊上,老子一人對你兩個又有何懼?眾弟兄 
    不許出手,瞧俺將這兩個傢伙拾下!」言畢,發足向祖柴青面去。哈大見祖柴青竟大剌 
    剌地不閃不避,一副有恃無恐地模樣,怒極反笑,想:「好你個小子,待會你腦袋給俺 
    一拳搗個稀巴爛,可怨不得人!」呼地聲一拳擊出。 
     
      他這拳雖只就這麼簡簡單單當頭一拳,但拳力卻是集中一點,絕不分散,是他所擅 
    震山拳中的一記絕招。要知這哈大天性質樸,心思駑鈍,技法巧妙多變的拳術,他非但 
    難以學會,即便會使,多半也丟三落四,勁力不純。這等簡單的攻擊,反而可以發揮他 
    本身特長。 
     
      譚嗣同見祖柴青不避不閃,心中極為訝異:「適才那哈大被我用以靜制動的法門戲 
    耍,此番你故技重施,他哪能再次上當?」拳招將及祖柴青頭顱,祖柴青斜退小半步左 
    、右掌在胸前疾劃半圓,左下右上,正是招「高探馬」,拳掌相觸,竟只發出啪地聲輕 
    響,而祖柴青未像自己剛才那樣被拳力迫開。 
     
      祖柴青轉頭看向譚嗣同微微一笑,顯然大大的行有餘力。 
     
      譚嗣同吃了一驚:「沒想到「高採馬」竟還可這樣反使,我以往還道」高採馬」必 
    要進步拍出--此番更是大開眼界了!」 
     
      哈大的吃驚道較譚嗣同為甚。他這一拳名目所謂「力抗嵩山」,勁道自是大地異乎 
    尋常,莫說血肉之身軀,便是小樹磚牆,也是一拳而摧,哪知這神情冷淡的瘦巴巴漢子 
    ,輕而易舉就將這「力抗嵩山」接下,哈大不禁一張臉紅地豬肝一般,左拳趕忙反手向 
    下一劈,想:「他奶奶地,俺這招「獨劈華山」,幹掉不少好漢,總能把你給收拾吧? 
    」 
     
      祖柴青不進不退,左掌上提,右掌下擺,一式「白鶴亮翅」,左掌指尖正好打中哈 
    大劈下的左手脈門。哈大只覺左拳勁道不續,手臂一軟,一招好好的拳招又發揮不出原 
    本的威力,忍不住罵道:「你奶奶地,使妖術麼?」 
     
      祖柴青哼了一聲道:「蠢豬!這是打穴功夫!」 
     
      哈大罵道:「你小子屢使奸計,不是好漢!」 
     
      祖柴育不理會他,向譚嗣同使了個眼色,兩手挾著哈大,右臂使勁一拉,將他一個 
    胖大身軀扯地向前撲出,譚嗣同忙伸足一點正中哈大胸口腹中,踢地他一陣氣閉,再無 
    反抗之力。 
     
      祖柴青在哈大背心要穴補上兩拳,笑道:「譚兄,打得好!」眾人見老大被擒無不 
    大驚失色。適才說錯話被處回寨罰站的老陳,大叫道:「快放了俺大哥,俺兄弟不和你 
    們為難便是!」心中卻暗自竊喜:「大哥被捉去了倒好,省地回寨後被他教訓!」小張 
    和他俱是一般心思,相顧一笑。 
     
      譚嗣同道:「祖兄好精妙的太極拳。賊酋已擒,咱們快走吧!」 
     
      哈大突地開口罵道:「喂!你們兩個使詭計算什麼英雄好漢﹖」 
     
      祖柴青伸掌在哈大光頭上輕拍一記,笑罵道:「他媽的,你明明武功不及,偏要在 
    口 
     
      頭上逞英雄。」突地感覺一陣胸口鬱悶:「難不成我被擋下的那一拳震傷了?」 
     
      譚嗣同喝道:「給我取兩匹馬來!」路匪牽過馬,譚嗣同將哈大拖上馬鞍道:「祖 
    兄咱們走吧。」祖柴青吃力上馬。 
     
      譚嗣同見祖柴青身形晃晃攸攸,似是受了傷,忙問:「你怎麼了?」祖柴青搖搖頭 
    ,手撫胸喘了兩口氣,冷然道:「沒什麼,快走。」 
     
      兩人攬轡欲行,哈大怒斥:「他奶奶地,俺這幫兄弟當真不夠義氣,不會上來幫忙 
    麼?」他手下儘有忠心耿耿之輩,早就想擁上救出大哥,老章聽得哈大抱怨,叫道:「 
    兄弟們,俺們上!」 
     
      祖柴青取了支銀針指在哈大腦門上叫道:「不許上來!我這針上淬有劇毒,要想你 
    們大哥活命,快給我退回去﹗」 
     
      哈大罵道:「你有種就插落,俺可不怕!」 
     
      譚嗣同靈機一動,罵道:「你奶奶的死胖子,再多說一句老子就在你腦袋上洒泡尿 
    ! 
     
      你說怕不怕?」果然哈大立即閉上嘴巴,老章等幫眾裹足不前。 
     
      譚嗣同深明這等武林豪客最好臉子,斷臂殺頭他們不怕,但若是被當眾侮辱,那才 
    是他們心中最為畏懼之事。簡簡單單就把眾人唬住,自覺好笑。 
     
      譚嗣同正要縱騎離開,忽地眼前一花,無數劍光在眼前閃動,忙側躍下馬,斜眼瞥 
    見使劍之人,是個面目英俊的黑衫青年。那青年一招把譚嗣同逼下馬後,不乘勢追擊, 
    反而刺向祖柴青。祖柴青有傷在身,身形已鈍,閃躲不及,揚手把手中銀針射出。這原 
    是行險、以攻為守之意,但那黑衫青年長劍一捲,將銀針擊落,手腕一抖,刺中祖柴青 
    肩頭,喝道:「給我下馬!」手掌一拍,把祖柴青擊了下來。譚嗣同正要上前助拳,背 
    心一麻,中了要穴,噗地聲亦倒了下。 
     
      「老哈,怎地我才離開片刻,你就搞地這副德性?」 
     
      哈大罵道:「他奶奶地,還不是這兩個小子施詭計,俺才……」 
     
      譚嗣同俯身跌下,脖頸僵硬,看不清身周景況,但他認得與哈大對話那人,正是領 
    頭的瘦漢任飛,另外還多了一人身影。 
     
      只聽任飛道:「若不是我在途中遇上蕭兄,他堅持要來相助,你這會子可不知死成 
    什麼德性了!」 
     
      哈大氣餒道:「好啦!少囉峻,快幫俺解開穴道。」 
     
      任飛繼續道:「我和蕭兄已經到了好一會兒了,實在看不過去才出手。蕭兄的追魂 
    劍法更臻佳妙,實令小弟大開眼界!」 
     
      那黑衫青年冷然笑道:「好說。」 
     
      哈大得解穴道,一躍而起,將譚、祖二人提將起來,笑道:「他奶奶地,你倆個小 
    子也有今日?快給俺磕頭陪罪!」說完將二人掛下,續道:「快磕!快磕!」 
     
      祖柴青呸了一聲罵道:「操你奶奶的,有種就殺了老子!」 
     
      哈大笑罵:「那麼想死?俺成全你!」 
     
      黑衫青年格開哈大一拳道:「別殺他,這人我識得,是武當門下,你若殺了他,禍 
    害非小。」 
     
      「他,」哈大指著譚嗣同道:「剛剛說要在俺頭上尿尿,那俺尿還他可以吧!」 
     
      譚嗣同瞪著哈大,哈哈一笑,神情滿不在乎;黑衫青年冷笑道:「這人倒挺有種! 
    」 
     
      任飛向譚嗣同深望幾眼,驚問:「閣下可是姓譚上嗣下同?」 
     
      譚嗣同笑道:「如何?」 
     
      任飛拍拍打了自己兩耳光,罵道:「該死!該死!」 
     
      哈大和黑衫青年奇問:「任飛,你搞什麼兒?」 
     
      任飛道:「不只我該死,該打,你們兩個亦是該打耳光!這人……不,這譚先生是 
    王大俠的結義兄弟……」 
     
      黑衫青年哼了聲,不以為然,哈大卻是啪啪啪啪連打了自己十幾個耳光,跪下道: 
    「俺……俺哈大有眼無珠,不識好漢,得罪了譚先生,請原諒!譚先生要俺的哪隻手指 
    ?」 
     
      譚嗣同見這情景既是吃驚又感好笑,忙道:「這位大哥快快請起,不可如此。幾位 
    大哥也識得王大哥麼?」他中了要穴,手足難以動彈,否則就要一個話步上去將哈大扶 
    起。 
     
      任飛道:「王大俠是武林中人人稱道的英雄好漢。譚先生與王大俠義結金蘭,早已 
    傳個天下盡知。譚先生,我這手點穴雖不是什麼高深功夫,但解得之人也不多,小弟斗 
    膽給您揉揉筋骨。」說完給譚嗣同解了穴,不住口地道歉。 
     
      譚嗣同拱手一舉:「兄弟適才見著任大哥行逕,方才認識了綠林好漢之本色;兄弟 
    極是欽服。」 
     
      那老章上前道:「大哥,這一列車乘客,咱們是劫是不劫?」 
     
      哈大頗感躊躇,這番行動,他和任飛計畫數日,又是出動了寨子裡七成人馬,若是 
    不劫嘛,一來自己寨子頭裡和前去天津的花費,實是捉襟見肘,頗有困難;二來手下給 
    死了四、五個,此次如果毫無所獲,不僅和兄弟難有交待,更會成篇全江湖中人的笑柄 
    ……可是,他又怎能在譚嗣同跟前許下一個「好」字? 
     
      譚嗣同見哈大神情為難,知曉此間難處,笑道:「兄弟有一言,不知哈大哥願意聽 
    不口?」 
     
      哈大忙道:「這個俺是粗人,不懂禮數,譚先生不必這樣客氣,呼俺老哈便了﹗大 
    哥什麼地,可打殺淹了!您老儘管吩咐。」 
     
      譚嗣同道:「適才兄弟聽得哈大哥說今日劫財不求命,那麼兄弟自也不敢打擾眾位 
    的生意,只不過兄弟希望哈大哥取車中乘客財物時,千萬不可取了窮漢身家、莫傷人性 
    命、也別欺辱了清清白白的女子。」言畢自懷中取了一疊銀票,塞在哈大手中,笑道: 
    「兄弟的父祖為官時久,家產積了不少,兄弟日常生活簡單,不虞錢財,這點錢,便給 
    大家拿主喝喝酒吧,但還請別擾了良民生息。」 
     
      哈大手抓著銀票,竟抖了起來,他從未見過有如此大仁大義的好漢,儘管這譚先生 
    身材比自己為小,功夫也不見得如何高強,但他由內而外展現的豪邁氣度、英風颯爽, 
    尤令自己感到渺小而卑微。忽地感覺眼眶一陣濕潤,哈大忙收攝心神,大呼道:「兄弟 
    們,衝著譚先生的金回,俺們不搶了。收拾收拾,直接上天津。」 
     
      老章道:「那大哥,給朱二哥的賀禮怎麼辦呢?」 
     
      哈大拍拍額頭道:「管他奶奶地!譚先生給了俺們一些錢,發下了大夥喝酒去!」 
     
      任飛道:「老哈別擔心,前幾年我不是劫了不少官銀麼?大部分都還未使呢!」哈 
    大突然覺得有些不對,但又說不上到底是哪不對。 
     
      譚嗣同「啊」了一聲,道:「我車廂中有兩位朋友,一位姓康一位姓梁,是廣東人 
    ……」黑衫青年刷地拉開車門,問道:「你要找的是不是這些傢伙?」車廂內果見康有 
    為和梁啟超,身邊躺的是另兩名榮中堂府侍衛,四人眼睛雖仍眨呀眨地,但口不能言, 
    手足動彈不得,自是給點了重穴。黑衫青年在四人背後各拍一掌,只聽得兩句粗魯已極 
    髒話爆出:「操你奶奶祖宗十八代,竟敢擒老子!」「他媽的生兒子沒屁眼!死強盜, 
    我師父玄湖真人一到,準教你們一窩龜兒子死地慘不堪言!」康、梁二人則是一言不發 
    ,靜靜地瞧著譚嗣同。 
     
      譚嗣同笑著走上前去扶起康、梁二人,康有為慍道:「譚先生,這到底是怎生一回 
    事?」 
     
      譚嗣同笑道:「一場誤會,康先生別惱。這多位弟兄乃是王正誼大哥的好友至交, 
    俱是武藝了得、有血性重情義的好漢。容在下子你們介紹介紹--這位身材魁偉的大哥 
    ,號稱鐵拳貫泰山,拳勁十分了得,是這寨兄弟的首領。」 
     
      康有為強忍不滿,將手隨意一拱。梁啟超則道:「久仰。」 
     
      哈大咧嘴一笑:「俺驚動了倆位讀書相公……嘿嘿,更不好意思。」 
     
      譚嗣同將手向任飛一擺,任飛自述道:「小人任飛,見過二位先生。」 
     
      梁啟超道:「不敢。」 
     
      康有為則怒道:「譚先生,這人不正是多年前劫了大批官銀的江洋大盜。這種人竟 
    也是你的朋友?」 
     
      譚嗣同雖不願開罪於康有為,卻忍不住辯道:「適才主張劫財、不傷人命的,正是 
    這位任兄,像這樣具慈悲心腸之人,就算為盜,那也是有道之盜,這比之官場上那般虛 
    倩假意的偏君子,更近於人乎!」意態甚為堅定。 
     
      哈大等人喝了聲采:「說得好!」 
     
      梁啟超點頭道:「有理,英雄不怕出身低,綠林中亦有好漢。」 
     
      哈大大笑伸出大手在梁啟超肩頭拍了幾道:「俺跟你交定了朋友!」拍得他身形不 
    穩。梁啟超逞了口舌之快,忍不住望了康有為一眼,見他怒目瞪著自己,忙斂了笑容。 
     
      譚嗣同怕氣氛僵住,向黑衫青年一指道:「這位劍術通神的少俠,我也不識,還請 
    任兄予大夥介紹。」 
     
      任飛躬道:「他是蕭正倫,外號流星追魂劍。一手家傳的追魂劍法,縱橫江北、少 
    遇敵手。」蕭正倫微一點頭。 
     
      雖說他將譚嗣同逼下馬來的一劍乃是偷襲,不夠光明正大,但譚嗣同自知以蕭正倫 
    的劍術造詣,就算不用偷襲,仍能輕易打地自己落馬,故還是恭謹還了一揖道:「蕭兄 
    劍術果然了得。」 
     
      任飛忽道:「咱們在這耽了不少時候,萬一惹得附近官府派車馬圍剿,那可划不來 
    。 
     
      譚先生是要往北京去麼?不若和咱們一齊走好了。」譚嗣同知康有為對這批江湖武 
    人素無好感、戒懼頗深,心中雖有意和群豪齊行,卻是不欲擅下主意,乃眼望康有為。 
     
      哈大笑著拍了拍康有為肩頭道:「這個有學問的書生相公,當然是要和咱們一齊走 
    嘍!」康有為頗感厭惡,微一閃身,不讓哈大手掌拍擊己身。 
     
      任飛笑道:「康先生最好和咱們一齊走,據我所知,前頭還有兩、三個寨子,想對 
    這列車下手。跟著咱們路上好有個照應,妥當得多。」 
     
      康有為寒著臉,哼了一聲,顯是默許。 
     
      ※※※ 
     
      譚嗣同等人和哈大、任飛、蕭正倫偕行數日,便至石家住。途中譚嗣同多和群豪談 
    述江湖要聞。群豪見譚嗣同平素斯斯文文地,但講述江湖事時,卻是豪興奔放、意氣風 
    發,絕不自恃官家出身,瞧不起眾窮漢,俱是不自禁地為他傾倒,均想:「譚嗣同先生 
    是真英雄、好男兒,唯有這般人物,方才有資格和王大俠論交。」連一派冷傲的蕭正倫 
    都自覺,這譚先生似乎在肝膽豪氣遠邁自己,頗有自慚形穢之感。 
     
      當日劫車給譚、祖二人打傷的好些個漢子,雖然起頭時對譚嗣同甚為不懂,但時候 
    一久,見著譚嗣同平易近人的模樣,心中不滿漸漸平複了下來。只是康有為一路上少和 
    群豪說話,而祖柴青等榮王府衛士被群豪視為朝廷鷹大,自然冷淡淡地對待。唯有譚嗣 
    同當日與祖柴育併肩禦敵,心裡頗有與共患難的情感,才不時和他說話解悶。 
     
      某日間任飛和譚嗣同說起群豪武功,待說王祖柴青功夫,任飛忽道:「譚先生,兄 
    弟見你和那姓祖的王府侍衛交好,心頭頗有疑問。」 
     
      譚嗣同笑道:「任兄河事不明?但說不妨。」 
     
      任飛道:「這姓祖的一行人,譚先生可知他們師承何處?」 
     
      譚嗣同道:「兄弟曾聽祖兄弟說他出自武當。這有什麼不對麼?」 
     
      任飛道:「瞧譚先生這神情,那果然是毫不知情了?」 
     
      「怎麼?」 
     
      「這姓祖的師父是武當掌門玄湖道人。從前武當派掌門是青石道長,青石道長為人 
    謙和恬退,少涉江湖糾紛,雖沒有什麼作為,卻是武林中人人景仰的高人前輩。五年前 
    那玄湖率一眾叛徒,將武當山占了之後,青石道長下落不明,想來是給玄湖殺了;姓祖 
    的傢伙是叛徒門下,想來也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譚嗣同聞言默然,心想:「那祖柴青當日作為頗有擔當,膽色十足,雖然出手甚是 
    狠辣,卻不失為一個好漢。」他不願開口辯解傷了和氣,但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情,已躍 
    然臉上。 
     
      任飛何等精明,知曉譚嗣同心意,便道:「那日哈大與我率眾劫車,傷了一些性命 
    ; 
     
      譚先生瞧不過去,出手教訓咱們,我知那是譚先生仁義所在;雖然那姓祖的曾與譚 
    先生併肩禦敵,譚先生自不免和他生了結交之心,但一般武林正道,若非潔身自愛不涉 
    官府,要不就極務驅逐清狗胡虜,復我漢人天下。玄湖道人以下俱都為朝廷鷹犬,迫害 
    武林同道; 
     
      且問譚先生,這等心如蛇蠍之人,值得咱們和他攀交情論義氣麼?」 
     
      譚嗣同道:「我瞧祖兄弟不似那般惡人。」 
     
      任飛正色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姓祖的自謂乃韃子親王派來護衛先生們上京。 
    韃子親王和慈禧老妖婆一鼻孔出氣,權勢薰天,你三人乃篇改革朝廷上京,要掀了老妖 
    婆,讓皇帝主政……嘿嘿,韃子親王哪能這般好心?是以必然護衛為虛,監視為實;又 
    說不定將你們接入了親王府,暗暗尋個因頭,藉口將你們除了--也唯有如此,他們才 
    能睡得安穩。」 
     
      譚嗣同點點頭,想:「任飛所言和我原來心中所忌相同。」 
     
      任飛見譚嗣同已有同感,更加道:「何況聽說王大俠在天津時殺了一個榮府侍衛, 
    叫祖常山……」 
     
      譚嗣同驚呼:「莫非?」 
     
      任飛小聲道:「那人正是祖柴青的親哥哥。譚先生是王大俠的結義弟弟,此刻祖柴 
    青若不知此事也罷了,一旦知悉,那麼譚先生便大大危險了。所以依兄弟想法,咱們還 
    是先到天津見了王大俠,商議好再作打算。」 
     
      譚嗣同聽得王五便在天津,又驚又喜:「王大哥目下在天津嗎?任大哥怎地知悉? 
    」 
     
      任飛笑道:「王大俠和朱紅燈朱大哥,將於九月九重陽節當日成立大刀會,大夥兒 
    將奉王大俠為首領。此事早已傳遍武林,天下轟動。譚先生怎麼還不知曉?」 
     
      譚嗣同微微一笑。想這般武林中人的聚會,若非常涉江湖,要不也極難知曉。這想 
    法可不用說了出,否則這些漢子說不定誤解,以為我瞧不起學武之人。又想任飛等人此 
    行顯是前往天津;袁世凱在去年中日戰爭後,被調任天津協防直隸、大沽口,極受朝廷 
    重視。 
     
      王大哥在天津必正是和袁世凱商議出力變法一事,可是王大哥究竟如何被推舉為大 
    刀會首領,這可著實令人想不透。所謂樹大招風,自滿人入關以來,向來嚴防習武之人 
    聚黨結社,王大哥受人愛戴,固然甚美,但可別要惹上朝廷了﹗任飛見譚嗣同不實可否 
    ,凝神沉思,不知他心意,還道譚嗣同終究是官宦中人,自然不喜謗毀清廷的談話,微 
    一欠身,告退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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