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七臂仙猿】
時當季夏,雖在直隸,暑意不減,子夜間儘管道較白日時涼爽,但客房內卻兀自悶
熱,譚嗣同翻來覆去難以成眠,索性打了燈火,起身讀書。
「嗯,這部︽天衍論︾說道:「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我中國人
現在屢屢戰敗,當真是要被西方人給淘汰了嗎?還是能夠撐過劇變,與西方人平起平坐
?待有時機兒著譯者嚴愎先生,可得好好請教一番。」
幾聲咯咯輕響,將譚嗣同自沉思中驚醒過來。譚嗣同辨得清楚這是有人夜行,而腳
步聲刻意地壓低,落步輕盈,顯然不欲人知。微感好奇,乃拍熄燈焰,閃身窗口隙縫觀
看,見一條黑色人影晃出客店,由其身影高矮,辨識出店之人應是蕭正倫。當下躡足出
戶往他後頭跟去。跟了約莫盞茶時間,蕭正倫身形突地消逝無蹤。
譚嗣同輕輕尋去,忽地一句冷冷話聲自身後響起:「姓譚的,你跟著我有何用意?
」
譚嗣同大吃一驚:「這蕭正倫的身法如此快,好生了得!」忙搶出」步將身子扭了
過來,笑道:「兄弟只是好奇罷了。前來瞧瞧,並無惡意,蕭兄……」
蕭正倫眉毛一軒,喝道:「誰跟你稱兄道弟了﹖人家懼你有三五做靠山,我可不恰
!」伸臂一帶,劍光閃動。
譚嗣同見對方劍招來勢兇險,不及化解,連忙著地打滾避開,嗤地聲響,脅下衣衫
已為利刃劃破,心下大驚:「我數日來何嘗開罪於他,他怎地便下殺手,宣似與我有深
仇大恨!」
蕭正倫一招不中,怒氣更增,手腕連動,爆出十餘點劍花,點向頭臉胸腹諸大穴。
譚嗣同向後一踩,結結實實撞向牆壁,好不疼痛,然而已然退無可退,不及細思,索性
行險,左、右掌陰陽相合,擺了個雲手。
蕭正倫見譚嗣同已然無退路,卻對自己不架不擋,毫無驚惶失措之態,還以他為有
意輕視自己,心中大怒,長嘯一聲,將劍花收束起來,長劍中宮直進猛刺了去。他先頭
橫劍一劃、發出劍花然後伸劍直刺,正是請家「追魂劍法」中的絕招,號稱「奪命追魂
三連環」,三式劍招一氣呵成,出招極速,又是涵面甚廣,若非以兵刃相格、以快打快
,或是以絕頂輕功縱躍閃躲,否則必然中劍。重者截肢損命,要不至少也得在要緊部位
劃上幾道口子,是極為厲害致命的殺手。
嗤地一聲,長劍穿過譚嗣同衣袖。譚嗣同瞋目一喝,雙手陰換陽、陽換陰地倒轉幾
轉,衣袖緊緊纏住蕭正倫手中長劍,運勁一拉,蕭止倫但覺長劍給一股大力扭轉,不由
得鬆開了手。
譚嗣同一招雲手奪下蕭正倫手中長劍,並不追擊,心中暗舒了口氣:「僥倖!幸好
這蕭正倫內力不到家,否則這一劍就要在我胸口留下一個透明窟窿了!」取下長劍,靜
靜看著蕭正倫不敢實信的表惰。
良久,譚嗣同才開口道:「蕭兄的劍法極是了得,兄弟僥倖得手。咱們並無勝負輸
贏,蕭兄別放在心上。」言畢,倒持長劍遞了過去。蕭正倫緩緩伸手接過長劍,忽地又
眼睛一瞪,將長劍向譚嗣同胸口插落。
譚嗣同沒料到自己好心將長劍還他,他竟會驟下毒手,想要閃避,業已不及。
正作沒辦法處,一道銀光劃了過來,錚地一聲將長劍盪了開,一句蒼老話聲響處:
「這是榮大人的客人,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動他麼?」譚嗣同只覺眼前一花,兩個人影
晃在眼前,接著蕭正倫不知怎地向後飛出,仰跌於地。
譚嗣同定睛一看,站在蕭正倫身前尺許的是個道士,雖背對著自己,未睹其容顏,
但觀其身形,沉穩無比,如停淵峙嶽,想必是功力絕頂之人。另一人身著素色袍子,意
態甚恕瀟洒,他本來斜側著身子,此時緩緩轉過身來,笑道:「譚兄弟,闋違三年,你
的功夫更見精進,可喜可賀啊!」
譚嗣同瞧得明白--這氣度間雅的高手,三絡長鬚,眉清目秀,人雖已中年,卻益
發神采飛揚。「徐大哥!你是徐致靖徐大哥麼?」譚嗣同又驚又喜,渾沒想到竟能在此
遇見他。
徐致靖微微一笑道:「譚兄弟,你剛剛那招雲手使得不錯,可仍嫌剛猛了點,此間
這位玄湖真人是名震天下的武當派掌門人;自來都說太極拳傳自武當張三丰,現在玄湖
真人在此,他是太極心法的大方家,愚兄自不能班門弄斧,待會你可以多和他請教請教
。」
譚嗣同聽得那高瘦道人是武當玄湖,內心一震:「這老道便是祖柴青的師父?這玄
湖的身手武功確是大宗匠的氣派。玄湖,玄湖,好熟的稱呼,數日前任飛說起祖柴青,
曾言玄湖是個叛徒,我那時便覺得玄湖二字甚為熟悉,宜似許久以前便已聽見過;若言
玄湖是奸惡之人,怎地又未聞江湖武林正道之對他群起撻伐?怎地又只任飛等黑道中人
才對此人頗有惡感?……我是不只聽任飛說過,必然曾有其他人談起這名兒。」
蕭正倫站起身來,怒道:「榮大人的客人又怎地?咱恭王爺卻下了令:譚、康、梁
三人一個不留……」
玄湖轉過身子,不去理他,向徐致靖問道:「徐大人,咱們現在就去救了康長素、
梁卓如,挑了賊窩麼?」
徐致靖點頭道:「兵貴神速,今日若救不得康、梁二位先生,打草驚蛇,讓那批強
盜預防在先,對咱們此行大大不利。」
譚嗣同見著玄湖道人的相貌,心裡的震撼實不下於得知其身份。但見玄湖道人嶔崎
俊秀,西如冠王,一張臉上半根鬍渣子也無這是那發出蒼老嗓音的玄湖麼?分明便是十
足俊秀的少年人。
譚嗣同心中一陣迷惘,怔怔盯著玄湖,喃喃道:「前……前輩便是玄湖道長麼?」
玄湖冷然道:「正是。」
「前輩小心!」倏忽間刀風颯然而至,雪白劍光在玄湖背後一閃,原來卻是蕭正倫
再次忽施偷襲。他向來心高氣傲,極重顏面,適才給玄湖折辱一頓,比之被譚嗣同奪下
配劍,更令他憤恨,是以他這劍使上了全力,擬將玄湖斃於劍下。
譚嗣同瞧得明白,忙出聲提醒,可蕭正倫這劍迅捷無比。玄湖無論如何難以閃避。
玄湖恍若不聞,噗地聲中劍,隨之來的,非是血光四濺,玄湖的軀體竟順著劍上力道方
向飄出,如輕絮如薄煙,飄飄渺渺。
譚嗣同瞧得目瞪口呆,絕難相信眼前功夫乃人力可為,就連素知玄湖之能的徐致靖
亦喟然嘆服:「好傢伙,這老道的功力又上一層了!恃此武功,普天下更有誰能抗手?
」
蕭正倫雖素有聽聞玄湖道人功夫天下無敵,榮祿、慈禧有意授之巴圖魯︵滿洲第一
勇士︶之銜,卻怎麼也料不到玄湖的功夫會神妙至斯。
玄湖徐徐落地,冷笑道:「好個恭親王手下的能人高士,老夫生平僅見。」順手將
一物擲下,落地時鏗然作響,是半截斷劍。
蕭正倫啪地聲落了手中斷劍,頹然坐下,手足不住發抖。徐致靖見他如此神情,知
其已然信心全失、無比沮喪,恐怕此生再難執劍與人搏擊,與武功被廢無異,忍不住長
嘆一聲。
玄湖冰冷的話聲傳了過來:「徐大人,你和譚先生慢走,老夫先行。」只見他向客
店方向行去,輕飄飄地描如足不點地,速而不急,身法極是閑雅自適。
譚嗣同雖不屑蕭正倫為人,但同情心一起,忍不住開口道:「蕭兄……」
徐致靖輕聲道:「別理他,讓他靜靜吧!」
譚嗣同頗感不忍,待想起蕭正倫是為殺己方三人而來,此刻若矯言示好,只有讓譚
嗣同乍逢故人,儘管今日多事,卻難掩心中欣喜。看了看徐致靖,見他雖如往首神采奕
奕,但眉目間愁意隱約,好似有甚難斷難決之事,遂開口問道:「徐大哥似十有什麼不
如意,何不說了出來?小弟雖無過人之才,卻也願盡一己之力相助。」
徐致靖點點頭道:「譚兄弟可知愚兄何以南下?」
譚嗣同沉吟半晌道:「是為了咱們此番面聖之事麼?」
徐致靖道:「這是一個因頭。十天前,朝廷接獲京漢鐵路北上列車被劫消息,太后
追究責任,罷斥了一批州府官員,並命我接管此事。」譚嗣同吃了一驚,想徐致靖本該
管禮部,處理的是朝廷用人之事,此刻被任命管理地方事,豈非等同於貶官削權?這也
難怪他面有憂色了。
徐致靖續道:「當日下朝時候,榮祿私下尋我,說這列車上乘客有你、康有為和果
啟超,還說你們是張之洞那邊推荐的人,希望能和皇上好好地合作。他不敢和太后說明
真相,怕她老人家猜疑心重,連累到不相干人物,而且恭親王那兒一直處心積慮要整垮
他。榮祿素知我拳腳功夫頗有根柢,再者想將這事輕輕巧巧蓋過,要我以私人身份出面
救人。」
譚嗣同聽得「救人」二字,笑道:「徐大哥,你這下卻可放下一百二十個心,此次
劫車的強人中,不少是王正誼大哥的朋友。數日來接觸,我甚解他們均是質樸的熱血漢
子,況且這列車乘客除了虛驚一場,人命損失少許,再無別的……」
「譚兄弟,」徐致靖打斷譚嗣同說話,緩緩道:「令我心煩者另有其事,非為這樁
。聽說過孫文吧?」
譚嗣同點點頭,道:「孫文此人,數月前在美利堅成立了興中會,鼓吹革命,要推
翻大清國。他多方奔走,吸收了不少青年人才,我一個同鄉黃軫︵黃興原名︶,文武兼
資,便入了會。」
徐致靖正色道:「朝廷對此人頗為重視,怕他藉著外人之手顛覆我朝。近月來,各
地均有密報,舊時的反亂組織,如哥老會、天地會、洪門之流,均應孫文之邀,預備起
事。天地會那兒則派人北上天津,遊說即將成立的大刀會加盟。是而吾此番南下,除了
將你三人安全送入榮府,更要將大刀會剷除。」
譚嗣同驚呼一聲,道:「剷除大刀會!那王大哥豈不……」
徐致靖點頭道:「正是此事讓人憂耳。王五和我,交情極深,情比手足。瞧你這般
神情,和王五想必亦是情誼深刻。要怎麼阻止大刀會成立,又能減少人命傷亡,真譚嗣
同急道:「王大哥此番僅是被推為首領,非是由他發起;況且這些江湖漢了組大刀會,
不見得真有不利朝廷的行動啊!」
徐致靖深望了譚嗣同一眼,吐了口氣嘆道:「我少年時亦在江湖中胡混過,深明泰
半學武之人的心性,向來是難容滿人入主中國,極務反滿愎漢。王五既是首領,論起責
任,自少不了他的。譚兄弟知曉大刀會之會旨麼?」
譚嗣同兀自想著:「王大哥果真樹大招風,惹了朝廷情嫌,這可如何是好?」心亂
如麻,不知如何回答,只好道:「還請大哥指點。」
徐致靖道:「強國強種,振復民心,驅除胡虜,正我天下。」
譚嗣同叫好道:「妙啊!這十六字正是我千千萬萬中國人之心願!」
徐致靖搖搖頭道:「前兩句我是沒有異議的。可那後兩句,卻還得仔仔細細地考究
,要讀得通透。他們說「驅除胡虜,正我天下」,要先驅的不是洋人之胡,而是滿人之
胡,要正的是漢人的天下,非我大清國的天下。箇中深意不可不知。是以大刀會一立,
振臂高呼,沉寂許久的反滿幫會,像天地會、洪門之流,勢必乘機而起,興風作浪。結
果洋人未退,中國已自先亂將起來;外患未退,國力已失--到得最末,得利的還是洋
人。再說中國這幾十年來,會外患頻仍,焉知不是內部腐朽、不知振作的結果?你和康
有為他們這番入京,不也正為了要一革積習,成就新氣象?以你我和王正誼的交情,斷
不願為了他這檔事壞了改革大計,更不願他因組織了大刀會弄得身敗名裂、丟了性命。
故李鴻章那老傢伙,說要滅了大刀會時,我一力應承下來--有我照看著,方才不致搞
得腥風血雨啊!」說到激動處,全身竟顫抖起來。
譚嗣同自少年結識徐致靖以來,從未見著他如此激動,徐致靖平素養氣功夫甚好,
便是身處危難中,亦是不動如山。現下卻為了開導譚嗣同大刀會一事,大動無名,真氣
鼓得衣襟脹了起來,良久方才平復。譚嗣同不願多加辯解,讓兩人間誤會更深,當下默
然不語,只是加快腳步,希冀客店那兒還未開打,若有死傷,不但令他難以做人,左右
難為,更使得他對死傷者愧疚無比。
抬頭一見遠處客店方向,驀地火光衝天,而附近居民竄走出來,嚷嚷著「失火、走
水」,呼爺喊娘聲此起彼落。
譚嗣同心中連連叫苦:「糟糕糟糕,果然來遲一步。」正欲發足奔去救人,面前黑
影一閃,定睛一看,又是玄湖道人,不過他手中提了三個人。他方站定,手臂一振,擲
下其中一人,另外二人則是輕輕放落,冷冷道:「走漏風聲,只擒住這傢伙。
康、梁卻已救到。」譚嗣同見康、梁二人身子僵直不動,給玄湖提著奔行,竟不發
一聲驚呼,那自是給點中了穴道。而另外一人面如金紙,嘴角泌血,身材更十足瘦小,
竟是任飛,驚呼了一聲:「任大哥?」
徐致靖微笑道:「道長辛苦了。還煩請解了兩位先生的穴道,在下可解不了你耶「
赤雲似血蔽長天」的獨門點穴手法。」
玄湖臉色微變,心道:「徐致靖竟知曉『赤雲似血蔽長天』?這可是赤霄功不傳之
密!此人日後可得多加注意。」伸手解了康、梁二人的穴道。
徐致靖拱手一揖道:「康先生,小弟徐致靖,救援未及,還請恕罪。」
康有為正自氣惱,近日來運勢不濟,接二連三撞上窮兇極惡的武林人物,適才房內
讀書時又莫名其妙給點中什麼鬼穴道,給人嬰兒般地提在手上,這時聽得來人竟然是禮
部待郎徐致靖,什麼氣都消了,忙還了一揖:「徐大人禮重了,小人康有為。」
說著身形不穩,晃了幾下。
徐致靖笑道:「人安然無恙便好。走脫風聲更好,日後大刀會成立眾賊子齊聚時,
再將他們一網打盡。」
玄湖見譚嗣同蹲踞任飛身旁,檢視傷勢,問道:「譚先生識得這強盜?」
譚嗣同點點頭取出手帕,替任飛揩去汗漬血汙,輕聲問道:「任大哥傷得可要緊?
」
任飛瞪眼怒道:「你……你竟和玄湖作一道的,可騙得我苦!」話聲雖弱,但語意
既憤慨又難過,聽在譚嗣同耳裡,一字一句無不是轟轟震雷,令他無比歉輒,儘管他心
底光風霽月,坦坦蕩蕩,可此時此刻又怎能在徐致靖跟前許下一句:「我自和你任大哥
一路,玄湖所為和我一概無涉。」
卸責的話,他是不會說的;若說了,他也不叫「譚嗣同」了。因此只有訥訥無言以
對。平白蒙上不辯之冤,固令譚嗣同難過,但他相信任飛、哈大等人終有一日能明瞭他
--譚嗣同,是怎樣的一個人。他甚至在等一個機會,讓天下人都能認識他的機會。
康有為問道:「不知這位道長費號為何?將我師徒二人自惡賊手中救出,在下好生
感激。」
徐致靖微笑道:「這位是太后、榮大人跟前的大紅人,欽命「護國宏道大宗師」
的武當掌門玄湖道長,更是我大清國的巴圖魯。」
康有為抱拳一揖:「道長功夫果是高絕脫俗,佩服佩服。日後還待道長在太后、榮
大人跟前美言幾句。」心中卻微覺奇怪:「朝中何時封這青年道人為『護國宏道大宗師
」?我和翁同龢多有書信往來,他信中卻從未提此消息。」
常人若是聽聞此等阿諛奉承之詞,多半便眉飛色舞,神情欣悅,但玄湖僅是撐起面
皮,乾笑幾聲,毫無志得意滿神色。
譚嗣同聽得「護國宏道大宗師」一銜,大吃一驚:「當日王大哥要我收藏的那枚雞
血石印兒,上頭可不是刻著「欽命護國宏道大宗師』?難道這印兒,便是王大哥自玄湖
道人處取來﹖他難道便是王大哥仇人,將王大哥打傷,擄去張大夫那人?」
梁啟超靜立一旁,默然不語,冷眼旁觀,聽得康、徐二人對話,心中不住好笑:「
師傅曩昔多說中國讀書人的通病,乃在乎骨頭太軟,不夠硬氣,為求官做,往往就撒下
一地臉皮子。徐大人久處官場,感染了官僚習氣也就罷了,怎地師傅說起話來,亦是奴
性十足?師傅畢竟未能免俗……適才在客店見這任大哥和玄湖道人交談,還以為兩人是
官屬,我一不小心擦著窗櫺,他二人方才大打出手。但怪得很,哈胖子一幫子竟無人來
救。嘿嘿,內中必大有文章,十足曖昧!」
此時只聽得玄湖問道:「徐大人當下行止如河,便請示下。」
徐致靖手托下已沉吟一會,緩緩說道:「本來咱們是該直奔天津,殺大刀會一個措
手不及。可康、梁二位先生不諳武藝,恐有疏失,咱們先回榮大人那兒交待交待好了。
」
※※※+++++徐致靖等人稍作整頓即便上路。儘管康有為連日來頗受驚嚇,梁啟超
身子虛弱,俱都染上風寒,卻無大礙;而任飛掌傷不劇,在譚嗣同悉心照料下,不數日
便即癒可。任飛初時對譚嗣同極不諒解,但見譚嗣同勤勤懇懇,亦漸能對之接納,不再
出口
喝罵。
一行人道上安安穩穩,再未撞著前往參與大刀會成會的三山五嶽人物。少了波折,
行路便快,不到五日即至北京。其實一行入內玄湖、徐致靖、譚嗣同均非庸手,玄湖更
是江湖中頂兒尖兒的人物,一般攔路響馬,避之唯恐不及,有誰敢來惹上一惹,老虎頭
上拍蒼蠅呢?
入京後,徐致靖將譚、康、梁三人安置自己府邸,縛著任飛和玄湖尋榮祿覆命。
譚嗣同預料任飛此去,必然兇多吉少,幾番出言勸喻徐致靖放任飛一條生路,徐致
靖總以「譚兄弟莫為了賊子,壞了改革大計」、「譚兄弟未知內情,日後終能知曉」,
或是以「家有常規,國有律法,吾焉能以私誤公」等語婉拒之。
譚嗣同苦勸未果,只得放棄,心下內疚無此:「日後兒著王大哥,任飛之事,無論
如何是說不過去了。不過徐大哥說那什麼內情,我日後便能知悉,這倒頗費猜測……說
不準徐大哥早存了私放之心,只不便讓太多人知曉,以防走脫風聲,壞了眾兄弟的事業
。若是如此,那麼徐大哥也太過小看我為人了!」僅是一廂情願、海闊天空的猜想。
梁啟超見譚嗣同在任飛遭擒後,一直悶悶不樂,知曉譚是個外貌冷傲、內具熱血的
至情至性之人,總想尋個法門,能稍解其愁悶,開口說道:「據聞譚先生生長於北京,
想必對京師盛景熟稔;小弟僻處南疆,鄉野之人,眼界粗陋,想見識京城繁華犖景,卻
不知從何入手。不若譚先生領路,帶小弟去開開目光,好麼﹖」
譚嗣同見梁啟超神情,將他用心瞧了個大概,不欲拂逆他心意,遂前往康有為處邀
其同行,但康有為正熱中於譚嗣同所帶的嚴複︽天衍論︾譯本,隨意指點了幾個名景,
繼續讀書。
譚、梁二人走走看看,漸至香山。香山勝景「楓林愛晚」名播天下,但時值初秋,
楓樹林子多還是綠意油油。少了一抹楓紅,故遊人未眾,但林中寧謐安適,楓香遍處,
亦令二人陶醉不已。
梁啟超舒舒腰板,笑道:「從未想到京師金玉貴氣中,竟也有如此脫塵所在。正是
:萬壑千岩一樣寒,城中別有玉龍蟠。不過……」
「如何?」
梁啟超正色道:「咱們一路自漢口行來,由城入鄉,再由鄉入城,道途所見,我中
華人民並非人人窮迫,而是富人極盡奢侈,窮者清苦無比。就拿咱們落腳的崇文區來說
罷,儘管是京師裡人才富貴蒼萃所在,卻仍有不少討食的丐兒,更淒慘者餓死在街頭,
連個收拾後事的辦法都沒有。我跟隨師傅幾年了,每每聽他批判昔日曾文正公領率的自
強運動,治標不治本,只能無功而返。但這麼看過來,中國實在是問題太多,瘡口太大
,嚴重到尋不出一條能根治毛病的方法。治標行不通,治本也不行,中國到底要何去何
從?師傅說中國的問題在乎政治制於一人之手,但就算咱們能讓朝廷下放權限,合眾人
之智理政,光那樣當真便能拯萬千黎民於水火?當真便能讓中國富強自立?我實在懷疑
。」
譚嗣同吐口長氣道:「卓如兄所言極是,於我心有戚戚焉。是如你所言,中國的瘡
口實是大到難救難治。中國的傷有二:一者外傷、一者內傷。外傷好治而內傷難治。外
傷在幾場仗打下來,割地喪權,令國人信心全失,曾文正公的自強運動,講究富國強兵
,學習外人工藝技巧,大搞船堅砲利,修鐵路、作郵電;若當局好好弄下去,確實不必
十年,民生定可富強,雖是治標之法,卻不失一帖良劑,可惜呀可惜……」
梁啟超忙問道:「可惜什麼?譚先生不必賣關子,小弟正聆聽著呢!」
譚嗣同微笑起來,嘴角邊卻帶了一抹嘲諷意味:「可惜自強運動毀在慈禧手上。
去年秋季中日黃海一戰,我大清新購的宣武、宣威等艦,性能極佳,本來能把日倭
打個落花流水,奈何艦砲彈藥不足,統帥丁汝昌將軍只好率身以殉,以艦身衝撞敵艦未
果,來個艦碎身亡。想,若非慈禧挪用軍費,修築頤和圓,黃海一戰河至這等悲涼下場
。失了幾艘鐵殼船也還不打緊,可惜那艦上十數名青年軍官--無一不是通過層層考驗
,外放留洋的工程學者。丟了一批科學人才,卻要如何延續自強運動?這就說到了第二
個主題,亦算得內傷問題。康先生反對政治制於一人之手,認為憲政體制方為治本方法
,自有其立論合理之處。但若今日政治並非控於慈禧,而是在另一個有理想、有抱負、
有氣魄、有手腕之君主手上,那便如何呢?」
譚嗣同一陣雄辯豪語,只聽得梁啟超心神震盪,口中亦喃喃自語起來:「若政事掌
握在另一個有理想、抱負,有氣魄、手腕的君主手上,那便如何?那便如何?」眼前似
是出現了個景象,一個經過改革、氣象一新的富強中國,但那景象卻是模模糊糊不甚清
楚,梁啟超臉上露出嚮往神色。
譚嗣同瞧地清楚,微笑續道:「所以,深究起我大清國力衰敗根本,非關政治控於
多少人之手,而在最高位的決策者。決策者若英武有為、思慮不壞、少有私心,哪怕學
識不足,只要輔臣能循循善導,中國便有得救。反之那決策者若處處包藏私心私利,那
麼腦袋瓜子聰明些的,恐怕壞處還大些。」
梁啟超似是抓到一點思緒,笑道:「你說的皆盡有理,但亦可說均不合理。你方才
說中國問題劇甚,無論治標、治本均不得其法,那難不成是……」譚、梁二人同時叫道
:「治標、治本一塊兒做。」話完兩人相顧大笑起來。
笑了一陣,梁啟超首先沉默下來,道:「要治標又治本地幹,恐怕變化太大,萬一
情況掌控不住,莫說你我住命難保,便是大清亦會……」
話未說完,譚嗣同手一揮止住他話頭,低聲道:「適才你我所言實在算得膽大已極
,再說下去難保不為跟監咱們的探子回報、記上一筆,若給御使參上一本、判了個妖言
亂政,那可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
「去你的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一句高亢話聲自丈許楓樹後傳來;譚嗣同心中一震
:「我最末一語聲音極細微,照理,除卻像祖柴青、蕭正倫幾個功夫了得的探子,庸手
應聽不著。來者莫非是高人?」忙回頭看去,見楓樹旁站著一個壯碩少年,不過十八、
九歲年紀,衣裳敝舊,滿是泥塵補釘,肩頭扛著一漢子,少年右肩一顫,將那人抖落。
譚嗣同想:「果然朝廷派了人來監聽,這少年穿地破爛,可不像朝廷探子啊?」
梁啟超見著落地那人,驚呼道:「這服色豈不是和徐大人宅邸左近那批尉士的衣著
相同?」
譚嗣同搖頭道:「徐大哥一不帶軍又未抬旗,不該有侍衛的。這傢伙應是榮府侍衛
。」正欲翻看侍衛衣袋,卻見少年右手一扔一扔地,把玩一枚物事,識得是侍衛腰牌,
微笑道:「小兄弟,你手中物事借我一觀,如何?」
少年撇嘴一笑,十足輕佻道:「兩位爺兒可還真不僅規矩呀?莫說這傢伙在這躲躲
藏藏偷聽了許久,我好意出手替二位料理了他,便是我無意中拾取了這板子,爺要向我
索求,總得有些表示吧!」
梁啟超的官話,聽、說不算順口,這少年一嘴到地京片子,又快又溜,梁啟超倒有
一大半聽不懂,正欲發問,譚嗣同附耳道:「別理會,這等四處訛錢的無賴子,京城所
在多有。一旦招惹上,責令人頭疼無比。」
那少年突地大喝一聲:「你!你剛才說什麼?說我是無賴子又說我訛你們錢財?」
左拳一捏,凝力向譚嗣同槌了來,拳風虎虎,勢道不弱,譚嗣同手掌輕揮徐拉,使了半
式攬雀尾,拉地少年下盤不穩,向前一跌。
譚嗣同和那少年俱是心頭一驚。
譚嗣同訝異那少年耳力之好,必是天生異秉,而少年出拳功架、力道都像是打小練
起,積足了二十多年的功力,但是少年顯然年未弱冠,若非自己臨敵經驗豐富,那一拳
還真箇招架不住,不由得嘖嘖稱奇。少年則是驚奇這看似文弱的青年書生相公,竟有能
化開自己成名一擊的功夫,不禁想起授業師尊教誨:「要知五湖四海,奇人異士所在多
有;即便貌似嬌弱的大姑娘家,恐怕手下也是積了不少條人命。要知真正的高手,往往
便是那看來最不經眼的道上行人……」想到這,後背冒了層冷汗,渾然不知對上手的青
年書生心中驚奇猜忌實不下於自己。
譚嗣同鬆手一放笑道:「小兄弟,那牌子我不要了。當心打昏了官差,待他清醒叫
得人來,包你吃不完兜著走。」便欲和梁啟超並肩離去。
那少年忙張開雙臂,擋了二人去路,叫道:「走不得!那人是跟著你們的……你們
得帶著他一齊走!」
譚嗣同微微一笑,自懷中掏了三兩銀子,塞到少年手中,說道:「替我倆守著剛才
山頂說得話兒。錢拿著快快走罷!」
少年急道:「不成!我剛……剛才同他打了一架,幾拳把他打昏……他識得我的!
大不了錢我不要了,快把他帶走罷!」把錢塞回譚嗣同手中。
譚嗣同回首一瞥,見那名昏倒的王府侍衛,身材雖不壯實,但肌肉內斂,內家修尢
不弱,這少年竟只幾招內便將之打昏,自己恐亦無此能耐,著實懷疑,凝目看著少年,
見他神情驚懼中帶著樸實,應不是作騙。
少年見譚嗣同無帶走侍衛之意,雙掌一錯,右足踹了過來,出招極速極力,偏生又
閒雅大方,姿勢甚是美觀,譚嗣同暗喝了聲采,身形一退,右手扣抵襲來那腿,左掌輕
拍少年面門,那少年隨即騰空起腳,左足點向譚嗣同咽喉。
譚嗣同右手勁道施出,將少年彈開,問道:「小兄弟你使得兩腿招,一是「蹬腳」
,另一是「二起」的騰空起腳,對麼?」
少年一落地,大跨步向前,左掌往額上一擺,右掌呼地拍來,但見譚嗣同亦是相同
招數使出,只不過掌招換篇拳招,剎那時間,拳掌相碰,雙方端凝不動。
少年驚道:「這是玉女穿梭,你竟也會得?」
譚嗣同笑道:「你出的豈不也是玉女穿梭?」心中卻一陣訝異:「我這拳已使出十
分功力,這少年不但接來行有餘力,尚且能立即開口說話。這等功力可是我所沒有的了
。莫非他亦是玄湖門下?亦是跟隨而來的榮府尉士?難道他適才言語行篇俱是裝瘋賣傻
?是了,越是大奸大惡之人,外表越益裝地老實木訥!」自當日在石家庄知曉玄湖身份
及那枚雞血石印兒來歷,他便對玄湖心存芥蒂,不由得玄湖門下也一併懷疑上了。
譚嗣同這番念頭,不過轉瞬時間,嫌惡心一起,進身跟步,轉腰抬手,施出一記頂
心肘,撞向少年右胸;本來「頂心肘」該打的是中路心口,譚嗣同不欲便下重手,存了
仁心,卻露出背部一個老大破綻。少年不假思索,雙手勾拉扭身,施出雲手,扯地譚嗣
同身形騰飛,右膝一弓一頂朝背心敲將過去。譚嗣同不急不忙,拿往少年肩頭,順勢一
扳,空翻著地,少年膝錘不成,反給摔地七葷八素,鼻血長流,一件滿是補釘的衣裳,
給磨蹭地破了個大洞。
少年躍起身來,用力拍去衣著灰塵,看到衣衫破損,立刻號咷大哭:「衣衫毀了,
衣衫毀了!這是我娘縫給我的,竟然破了!怎麼辦?怎麼辦?」一下子涕泗橫流,眼淚
、鼻水、鼻血全和在一塊了。
譚嗣同見他哭地真切,心下大感不忍,連同適才的三兩又掏出七兩,一共十兩銀子
,放在少年身前,柔聲道:「這些錢夠你做得十件衣服了,別再哭了。好麼?」
少年雙足一陣亂踢,將銀兩踢散開,大叫道:「我不要!我不要!你壞了我娘給我
的衣衫!」
譚嗣同搖頭嘆了嘆氣,不再理他,見梁啟超遠遠避在山徑後,乃招手與他一齊下山
。
梁啟超嘆道:「窮苦人家所在多有,連京城亦能見得。可悲可嘆啊!」說著長吁了
口氣,見譚嗣同默默行路,心情顯然遠比上山前,來得沉重。不禁說道:「當真對不住
,在徐大人府中見你鬱鬱不樂,方才邀你出來散心,卻不知竟爾撞見令你不愉快的事,
譚先生……」
譚嗣同道:「呼我嗣同便了,我學養淺薄,未免愧對先生之稱。」
梁啟超道:「稱嗣同或許不敬,呼你字「複生」好了。複生,數日觀來,我覺得中
國社會,另一值得注意的現象就是「因襲」。無論是政治制度、倫常觀念、生活習慣、
做事方法態度,均含了很大程度的因襲。因襲古人的成就、因襲漢唐盛世榮光。
為了『因襲』,阻絕許許多多新思維的發明和推展,而這些思維又多少關係著新技
巧的開發。是以中華文明就進步地慢……當然,因襲舊制度,使得中國人有規律、講道
德。光就注重倫常來說,中國弒君弒父、亂倫通姦之事便較西方少地多了。」梁啟超見
譚嗣同點頭認可,續道:「我就聽一位同鄉的英商幫辦說了個趣事:那年他赴香港參與
一個英國佬的酒宴,不知怎地和一名英籍船長發生口角,情急之下,忍不住說了「丟你
阿母」的話兒……」
譚嗣同奇問:「丟什麼的,那是你們家鄉話了。想來和咱們少年時,問候人家父的
話般,恐怕不大受用。」
梁啟超笑了起來道:「可不是麼?那英藉船長不諳中文,隨處拉了個略通洋話的中
國通譯,要他譯出這句話。複生,你倒猜猜那通譯說了此汗麼?」
譚嗣同微笑道:「那多半也是頗能激刺人心的問候罷。」
「非也,非也。那通譯對那船長說「我那朋友頗有意同船長先生的娘親交往」。」
譚嗣同閉目想了」下,猛拍大腿,大笑道:「妙!當真妙極了!」
梁啟超笑道:「更妙的還在後頭。那船長不但不肝火益盛,反而用力握住我那朋友
雙手,連讚他有眼光,說:「母親年紀雖長些,但姿色不減當年,近年來空虛寂寞,正
想找個伴兒,想問我那朋友何時有空,想大力撮合他們呢!結果一場衝突,化為美滿收
場。」言畢,兩人一同大笑起來。
譚嗣同笑容稍斂,道:「如此說來,洋鬼子當真不通禮法。要在中國,老早給人罵
個狗血淋頭、直呼無恥了。」兩人這麼一笑,心情稍舒。
「咦?路旁怎麼蹲著兩個孩子。是遭到遺棄?怪可憐的。」梁啟超一面說,一面走
近那兩個孩童。譚嗣同見兩孩童,大的男孩不過十歲,小女孩兒年未及六歲,衣衫破爛
,肌骨消瘦,卻不如其他處兒到的乞兒,嚷嚷著討食,十分沉靜。心裡忽起一陣感傷,
想起幼年時,父親外調為官,後娘往往胡加打罵,大雪冬夜,將身著單薄的他趕到門外
……梁啟超蹲在男孩身旁,問道:「小弟弟,你家人呢?是走失了麼?我這些錢,你拿
著去買些吃的可好?別餓壞了。」
男孩雙眼望著梁啟超手中晶亮的銀兩,嚥了嚥口水,手一推說道:「我不能要的。
哥哥說做人要有骨氣,寧可餓死也不能做乞兒,白要人家東西。」
梁啟超一時好生尷尬,收回不是,給他也不是,當真進退不得。
譚嗣同問道:「小兄弟,你哥哥呢?」
男孩答道:「大哥剛才上山去了,不知何時下來。」
女孩兒忽地叫道:「哥哥,我好餓呀﹗大哥怎麼還不回來﹖」說著哭了起來。
男孩安慰道:「小小,妳忍耐點,等會兒大哥就來帶我們回家,他答應過的,今晚
有頓好的。」
女孩兒道:「那咱們還要找唐姊姊一同來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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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驛站
出版日期:2001 年 07 月 15 日
定價:169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