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這時已經到傍晚了,雨還在下著,天早早黑了下來。六指坐在出租車裡,從紡織廠家屬
院門前路過了幾次,就是沒下車。他的眼皮又開始跳了,他有了種不祥的預感,他對司機說
,出市區,小曹莊那邊。
快到小曹莊時,六指想是不是繼續往前走,乾脆一直走,前面大概三十公里就到了縣城
,到那裡再換一輛車。
司機無意間告訴他的一句話,叫他改變了主意。
「前面路口都是警察,我下午從那邊過來的。聽說是上午哪裡殺人了,黑吃黑,搶了幾
百萬。」
「回市區吧,我東西忘那了。」
六指覺得自己的預感很荒誕,很莫名其妙。黑孩兒正在那裡等著他呢,黑孩兒不定急成
什麼了,他媽的,大事一件沒幹,怎麼能這樣就跑了呢。無論如何都要回去,該死的跑不了
,不該死的怎麼也死不了。
今天晚上無論如何要干吳少侯了,六指殺戒大開。
到了紡織廠家屬院,六指叫車朝前開了二百米,下來後他打著傘站了會,慢慢朝家屬院
走去。下雨的緣故,原本熱鬧的家屬院門前靜悄悄的,路燈像往常一樣平靜地眨著眼。六指
到了院門口,又觀察了一下。一溜小吃部亮著燈光,裡面有人,門口也有人,好像沒有什麼
異常。
六指將傘收起,走了進去。六指是走到那座樓時隱隱感覺到了什麼,這裡比較黑,風呼
呼刮著,散散的有幾個人打著傘在徘徊著,他們在這裡徘徊什麼?六指回頭看去,飯店門口
站著的人也分頭朝這邊走來,大概有一二十個,有人手還插進了懷裡。六指頭嗡得一聲,知
道出事了。朝前猛走幾步,拐過去是面牆,他想翻牆出去。剛拐過來,迎頭又冒出了幾個人
,六指把傘扔了,伸進懷裡去摸槍。
幾團火光閃過來,六指槍還沒摸出來,就倒在了地上。幾道光束照過來,六指在地上扭
動著,手依舊插在懷裡,血水把地上的雨水染紅了。七八個人衝上來,槍頂著六指腦殼,從
他懷裡搜出了一把血淋淋的手槍。
六指在這個雨夜死了,黑孩兒因為是重大案犯,就沒有進拘留號,直接被打上手銬腳鐐
,關進了看守所。黑孩兒知道戴上腳鐐意味著什麼,他求生慾望強烈,揭發了六指殺人的事
,領著幹警去了趟安徽,指認了殺人地點。圓圓的屍體居然沒被人發現,黑孩兒他們進洞後
走了一程,一股刺鼻的臭氣撲面而來。圓圓的屍體已經腐爛,被食腐動物啃咬的不成樣子了
。雲南警方證實,那面山坡上確實被殺了倆人,槍擊死亡的,當時作為無頭案掛起來了。後
來浴池那件一死兩傷槍殺案也查清了,子彈是從六指那把槍發射出來的。
黑孩兒咬定吳少侯之所以能逃走,是他有意給他放了條生路。那天是他看押吳少侯,他
故意離開了一個小時。他說主謀是六指,他是被逼無奈上了賊船,他從頭就不同意綁架吳少
侯。
在逃的那幾個人上了警方通緝令,全國通緝。
隔了一段黑孩兒又交代出六指策劃的那起賓館搶劫案,六指從前的老闆被捕,一起販毒
大案浮出水面。
陳鋒是看報紙知道黑孩兒他們的事的,倪總經理拿來的報紙。
「看不出六指這個人這麼狠。」陳鋒說,「過去黑孩兒小順他們在一起打打殺殺時,就
六指不顯眼。」
「他不會咬你吧,那次你為劉總的事找過他們。」倪總經理依偎著他。
「那件事放我身上還算事嗎?呵呵,我以後也會上報紙的,還會上電視。如果我幹掉聞
天海後沒死,然後栽在公安的手裡。」
「我不叫你這樣說!」倪總經理緊緊摟住了他。
「聞天海真的消失了?」
「好多人都這樣說。對了,我打聽出來原因了,因為潘雲飛露面了。」
「哦?」
「我來之前市局的一個朋友告訴我,潘雲飛槍殺了霍家委和一個叫啥斌的人,搶走了二
百萬。」
「潘雲飛幹事就是利落。我想起一件事,上次放你那裡的三十萬你沒動吧?」
「沒有,給劉七他倆賠錢時我差點動。」
「千萬要保管好,這錢是潘雲飛的。我那時候沒告訴你,現在也無所謂了。嗯,我看這
樣吧,你這幾天就去找雙姐,把錢交給她。如果你跟著我亡命天涯了,以後就不好回來了。
」
陳鋒告訴了她雙姐的住址。
「叫她拿上錢走吧,去外地做個小買賣。如果她不走,潘雲飛早晚還要牽連她。」
「那我一會就去吧。鋒,你說要去武漢看一下甜甜和玫,什麼時候動身?我和你一起去
。」
「暫時先不去吧,我得想一個主意把潘雲飛逼出來,如果想好了,劉總也把買店款打過
來了,咱們就去武漢。劉總也真夠意思,一口價給了一百二十萬。還掉借的三十萬,還有九
十萬,我想給甜甜留八十萬,咱們留十萬夠不夠?」
「夠了夠了,十萬塊錢咱們還能拼出一塊新天地來。」
倪總經理去找雙姐了,雙姐看樣子好久沒出門了,臉色蒼白,渾身疲憊。屋子裡很凌亂
,桌上地上到處都是方便面袋子。幾隻沒洗的碗擺在桌子上,筷子掉在地上。屋裡灰塵很厚
。
倪總經理鼻子酸了酸,把一個提包遞給雙姐。
「裡面有封信,你看了就知道了。」
雙姐迷惑地打量著這個陌生人,打開了提包。提包裡面還有層布裹著,上面一封信。雙
姐撕開信封,淚水刷的就下來了。她邊看邊流淚,信紙被打濕了。後來她撲到床上失聲痛哭
起來。
倪總經理一言不發,等她哭夠了,倪總經理坐過去,輕輕地扶起她。
「一會把信燒了,你去外地吧,把這做本錢,開個中檔飯店足夠了。」
雙姐淚眼朦朧地望著她,雙姐說不!
「我哪也不去,我就在這裡等雲飛!他會來找我的!」
「你也該為你自己考慮一下了,你不能就這樣等他一輩子。」
「我等他!他如果一輩子不來,我就在這裡等一輩子!」
「癡心女子負心漢。」倪總經理鼻子又酸了。
「他沒有負我!」雙姐又大哭起來。
倪總經理走後,雙姐又開始燒開水了。她每天除了睡覺,發呆,就是燒開水。自從劉七
他們糟蹋她以後,她每天都要洗六七次身子。她洗呀洗,越洗恥辱越重。她的身子是雲飛一
個人的,她生下來就是清清白白為雲飛而活著的。如今她不清白了,她要等雲飛,她知道見
了雲飛以後自己該怎麼做。
洗完澡她破例照了鏡子,梳理了凌亂的頭髮,破例地出門了。
她左手裡提著那個裝滿鈔票的袋子,右手還拎個包,裡面是在東北時潘雲飛給的二十五
萬。
兒童福利院裡靜悄悄的,孩子們都已經午休了。雙姐輕輕走過來,隔窗看著。雙姐心裡
一直藏著一個秘密。多年前,她有了潘雲飛的孩子,她欣喜若狂。懷孕八個月時,那是個大
雪紛飛的夜晚,風塵僕僕的潘雲飛一身雪花來找她了。
「打掉,我潘雲飛不能有任何牽掛!」潘雲飛說。
「這是咱們的骨血啊,我想做母親,我要把孩子養大。」雙姐哭了。
「只有兩個字,打掉!」潘雲飛起身了。
雙姐抱住了潘雲飛。
「你除非想叫我死。」潘雲飛說。
雙姐摀住了他的嘴巴,雙姐淚雨紛飛。
「雲飛,我聽你的。」
雙姐悄悄把孩子生了下來。那天她抱著孩子整整哭了一天,晚上九點多鐘,她把孩子放
到了福利院門口。她沒留下任何字據。
孩子現在已經三歲零兩個月了,雙姐隔著窗子,看著裡面酣睡的幼小的孩子們。後來雙
姐把提包放那了,悄悄離去,依舊沒留任何字據。
從福利院出來,雙姐去了潘雲飛父母處,告訴了潘雲飛父母那個孩子的秘密,老兩口張
著嘴巴,雙姐一走,老兩口就攙扶著去了福利院。
又是十天過去了,陳鋒和倪總經理踏上了去武漢的列車。小甜甜已經好轉了,玫也可以
下地活動了。玫在電話裡告訴他,小甜甜恢復的很好,叫他不用操心。劉總托的那個朋友很
熱心,隔三差五總要來一趟的,帶些吃的用的,幫了很大的忙。陳鋒沒有告訴她已經踏上了
去武漢的列車,陳鋒想給女兒一個驚喜。
劉總給的九十萬陳鋒帶了八十萬,分兩個提包提了。陳鋒已經想好了引蛇出洞的計策,
陳鋒那天很高興。
到了武漢,陳鋒和倪總經理打了個車,直奔醫院。陳鋒激動著。
問了病房,兩人匆匆往裡趕。陳鋒從那間打開的房門望進去,小甜甜正坐在床上,玫給
她喂粥喝。
陳鋒愣住了,倪總經理也愣住了。甜甜曾經如花的小臉上佈滿了蚯蚓一樣的傷疤,眼神
過早地成熟了。
陳鋒鼻子一酸,大步闖進去,把甜甜抱了起來。陳鋒臉上滾落一片淚水。
「甜甜,爸爸看你來了……叫爸爸……」
甜甜緊緊抱著陳鋒,淚水滾滾而下。她嘴裡嗚嗚呀呀的,不知說些什麼。
陳鋒的心沉了下去,眼光慢慢轉向玫。
「她失語了……不知道以後能不能……恢復……」玫噙著淚水。
陳鋒長抽一口氣,臉色極度地痛苦著。
陳鋒在武漢呆了七天,基本沒出病房。第一天倪總經理也陪著,忙前忙後。然後的幾天
倪總經理藉故出去了,中間也回來過,買一些東西捎回來,都是來去匆匆。病房裡兩張床,
陳鋒夜裡都是坐在凳子上睡的,身子趴在甜甜的床頭。漫漫長夜,玫的淚水沒斷過。玫這幾
天都是等陳鋒睡熟了,悄悄爬起來,含淚凝視著陳鋒。有幾次她坐到了陳鋒的身邊,一隻手
插進陳鋒的頭髮,不易察覺地撫摩著,感受著。玫的臉上一會溫馨,一會哀怨,一會愧疚。
每次晚上玫都叫陳鋒到她的床上去,陳鋒看著她默默無語,然後將她輕輕抱住,放到床上,
給她蓋好被子。
「玫,好好養傷。」
玫閉上眼睛,淚水溢出眼眶。
「不是為了甜甜,我就去死了。」玫說。
「不是你的錯。」
「我真悔恨。」
「玫,一切都過去了,別一直放在心上。我現在心理壓力大,我需要時間。」
「你永遠會疼愛甜甜的,一輩子,我知道。」
「是的,我永遠都會。」
「我有時候真想讓你把劉七殺了,那次聽到你捅翻劉七的消息,我先是鋪天蓋地的快意
湧滿全身,然後我就抱緊了甜甜,每天每天為你擔心。劉七早晚要遭天打雷劈的,他的命是
卑賤的,而你的是神聖的,在我和甜甜的眼裡。鋒,我現在越來越擔心了,你的眼光裡有一
股可怕的東西在燃燒,你千萬不能再做傻事了。你現在和過去不一樣了,你有責任了。甜甜
可以整容,醫學發達了,鋒,甜甜一定會恢復原來美麗的容顏的。失語咱們可以去治,北京
,上海,廣州,真不行了咱們去國外。鋒,就是退一萬步說,甜甜的容顏就這麼定格了,甜
甜永遠失語了,她更需要一個好父親做她的堅強後盾了,無處不在的親情可以使她堅強地站
起來,勇敢地面對未來。」
「可是聞天海和劉七不會放過咱們的。」
「鋒,咱們可以去別處生活,中國這麼大,哪裡不養人。鋒,你答應我,咱們一起把苦
難的甜甜養大成人。等到以後聞天海和劉七一夥惡貫滿盈了,被正法了,咱們還可以再回去
。」
陳鋒潸然淚下。
「玫,別說了,我答應你。」
「鋒,那你以後可以天天和我們在一起了?」玫激動起來。
「我這一段心情不好,我想出去散散心。」
「你去吧,我等你,甜甜也等你!」
本來陳鋒是想多呆幾天再走的,其實陳鋒已經開始猶豫了,他不知道是回去復仇呢還是
真去散心。甜甜的眼光拖住了他,他看出甜甜再也離不開他了,他來以後,甜甜的瞳孔漸漸
地春光明媚起來,甜甜恢復了天真和純潔。
而且他已經真的從心底裡和玫一起去承受那場苦難了,最後一個晚上他衝動的要去抱住
玫了,他知道玫這個時候太需要他擁抱了,他的擁抱可以驅散玫頭頂上籠罩已久的陰霾,玫
真的沒有一點錯啊!
如果不是這個電話打來,他復仇的決心也許就徹底動搖了。
電話是劉總打來的,劉總先是問了玫和甜甜的情況,叫他們安心養傷,然後告訴玫,聞
天海前兩天遇刺了,同時遇刺的還有吳少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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