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春天走的很快,眼看就到了四月下旬。小甜甜轉院北京治療了,這段時間小甜甜恢復的
很好,已經能說一些簡短的話了。醫生說她有希望完全恢復,到時候就可以做整容手術了。
玫這一段一直陪著她,玫的父母也陪著她,兩個老人在醫院附近租了個民房。
這天下午甜甜從床上起來,一直久久地看著窗外,玫看到她眼眶裡有淚水。
「想爸爸了?」玫輕聲說。
甜甜咬住了嘴唇。
「爸爸工作忙,過一段就會來看你的。」
甜甜突然哭了聲。
「爸爸他,來不了了。」
「甜甜,你怎麼了?」玫過來將甜甜抱住了。
「我都,聽見了,媽媽,剛才,我沒睡。」
玫一陣眩暈,終於控制不住,抱著甜甜放聲大哭起來。
中午吃完飯,甜甜睡了,玫和父母說了一會話,叫他們回去休息,父母說再坐一會吧,
玫就去給父母削水果。玫說真得謝謝劉總,上下奔走,賣店款返回來了五十萬。母親說都給
甜甜留著,給她看病用。
玫的電話響了,將水果遞給父親,玫將電話接了,玫聽著聽著捂著嘴哭出了聲。
電話落在了地上,玫蹲了下來,用力捂著嘴,眼淚成串成串往下淌。
兩個老人慌了,都過來問玫怎麼了,母親也蹲了下來。
「判決下來了,」玫捂著臉,「鋒死刑,五一前執行,鋒沒有上訴。」
兩個老人也眩暈了,雖然這是意料中的事。
玫失聲痛哭起來。
「玫,你想開點,你還有甜甜……」母親也抹淚了。
「你挺著點,別叫甜甜知道了,她太小了。」父親抽著鼻子。
玫滿臉淚水朝床上看去,甜甜動了一下。玫出去了,跑進衛生間,關上門盡情地痛哭了
,陳鋒的影子時不時晃出來,少年的,青年的,壯年的,英俊的陳鋒面帶微笑。
哭夠了,玫在水管上把臉仔細洗了,又照了照鏡子,眼睛紅腫著,她輕輕揉了揉,然後
朝甜甜病房走去。
回來時甜甜醒了,先是怔怔地滿臉憂傷的坐了一會,然後就把臉扭想了窗外。
玫當時還擠出了一點笑。
「媽媽,我要回去看一眼爸爸!」甜甜說話突然流暢了,甜甜嫩嫩的淚水紛飛著。
「甜甜——我苦命的甜甜——」玫把甜甜緊緊抱在懷裡,幾乎暈倒了。
玫第二天帶著甜甜和父母回到了這個生她養她曾經給她帶來歡樂又給她造成了巨大痛苦
的城市。
玫給李所長打了個電話,玫沒想到接站的人這麼多。有李所長,張隊長,有劉總以及劉
總帶來的一群人,這群人過去都是陳鋒餐館的員工。還有陳鋒單位的亮和老面。有幾個人玫
起初沒認出來,這幾個人是小順他們。釋放後的小順那天親眼目睹了黑孩兒被押去執行的場
面,小順的表情僵硬而冰涼。今天他是偶爾碰見的李所長,他問李哥你還認識我嗎。李所長
正著急往張隊長車裡鑽,李所長說陳鋒老婆九點到站,我們去接她。結果小順幾個也搭車趕
來了。
玫抱著甜甜下車時,大家都默默注視著她們,沒人說話。
玫對甜甜說一句:「快喊叔叔伯伯阿姨。」
甜甜哭了,甜甜這一哭,站著的那一排人裡陳鋒過去的女員工也跟著哭了,男員工也開
始大滴大滴掉淚了。
玫控制不住也哭了起來。
李所長過來抱過了甜甜,將自己的臉在甜甜的小臉上蹭著,鼻子一陣一陣發酸。張隊長
和幾個人趕過去,接過玫和玫的父母手裡提的東西,順手攙住了兩個老人。
大家一路落著淚朝外走,出了車站,玫望著一個地方呆呆地出了會神。火車站還是原來
的火車站,曾幾何時,英姿勃勃的陳鋒穿著一身軍裝,從部隊復員,就站在那個位置。年輕
的玫和年輕的陳鋒就是從那裡開始了他們後來的一段人生。
李所長懷裡的甜甜被一個女員工抱走了,李所長和玫站在一起。
「這次判死刑的人很多,還有陳萬明,陳萬明的手下,還有聞天海霍家委狄愛國的手下
。除了陳鋒,全部是黑社會成員。」李所長謹慎地說著。
玫沒有說話,玫臉上流著淚水,朝前走去。
誰也沒有想到,玫他們剛離開車站,又一趟列車駛了過來。隨著熙熙攘攘的出站人流,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和尚走了出來。他是凡。玫沒有給他打電話,他從其他渠道得知了陳鋒五
一節前執行槍決的消息。
這一天很快就到來了,這一天天空晴朗,萬里無雲。
審判大會在一個體育場裡舉行,後面的一排座位上,玫用力咬著大拇指,淚水撲簌滾落
。李所長和張隊長一邊一個,緊挨著她。甜甜沒有來,甜甜昨夜發高燒了,現在正在醫院輸
液。甜甜沒有以這樣的方式和父親見面,玫淒苦的心裡略有一絲安慰。
陳鋒挺著胸,高昂著頭顱。陳鋒散漫冷漠的眼光突然聚焦了,他看見了玫,他身子晃動
了一下。玫被陳鋒的眼光一碰,心立刻就碎了,玫眼前模糊一片。
陳鋒他們被押上了軍車,身邊是荷槍實彈的武警戰士。軍車排了很長一溜,在街道上緩
緩行駛。路邊很多圍觀的人,陳鋒空茫的目光掃視著周圍的一切。陳鋒看到人群裡有個年輕
和尚,在他的目光掃過去時,和尚將眼鏡摘了,悄悄對他舉了一下。陳鋒不易察覺地撇了撇
嘴,算是回應。陳鋒心裡熱了起來,凡的義氣使他感到沒有白活一場。你快離開這裡吧,陳
鋒心裡說,分分鐘鍾都有危險,快走啊凡!
在一片荊棘叢叢的黃沙地,清脆的槍聲接連響起,陳鋒他們一個個撲倒在了黃沙裡。陳
鋒當時沒有致命,在血泊裡扭動著,戴著雪白手套的驗屍官走上前來,補了一槍。
夜幕降臨時,這片荒無人煙的黃沙地亮起了火光,一個年輕的和尚燒了一麻袋黃表紙和
冥錢,火光映照下,和尚淚流滿面。
一晃到了九月秋高氣爽時節,潘雲飛和建明在羅馬尼亞首都布加勒斯特街頭露面了,兩
個人到這裡半個月了,但光天化日下露面還是第一次。他們一直貓在屋裡,他們在看地圖,
看一些資料。資料是通過翻譯翻譯過來的,他們給了翻譯一筆錢,叫翻譯找一些經濟信息,
主要是有關飯店的。兩人已經心生退意,打算金盆洗手了。其他生意不會做,想來想去只有
開飯店。
「好好經營,我看好多華人飯店經營的都不錯,」潘雲飛說,「過個幾年,等那邊風平
浪靜了,你把你母親接來,你兩個姐姐要願意來也叫他們來。咱們兩個叫做父母的擔心一輩
子了,也該讓他們享享福了。」
「他們看到我們金盆洗手了,不知要有多高興。你爸爸媽媽也接來吧,現在想想他們真
是為我們操透了心。」建明眼裡充滿了憧憬。
「我試試吧,我估計他們不會來。我父母和你父母不一樣。唉,可惜我姐姐死的早。」
「這兩年咱們找找媳婦吧,要中國媳婦,賢惠的。」
「不找漂亮的?」
「漂亮不漂亮無所謂,都到這年紀了,只要後半生有個伴。」
「呵呵,還要把根留下。」
「對,把根留下。他們從小就要受最好的教育,他們長大了要做最體面的人。」
「哈哈,還不能叫他們知道,他們的父親過去是惡貫滿盈。」
「那時侯咱們已經成體面人了,脫胎換骨,咱們一定變的很慈祥。」
「哈哈,咱們以後學下棋吧,等老了咱們兩個就天天下棋,頤養天年。」
「夕陽下,兩個與事無爭的老頭在悠閒自得的下棋,偶爾還拌兩句嘴,哈哈,多麼美妙
的畫面。」
「兒孫繞膝,哈哈。」
他們住的這個地方是潘雲飛過去一個哥們提供的,這個哥們在羅馬尼亞經營中國絲綢。
晚上這個哥們來了,一張臉陰沉沉的。潘雲飛問他怎麼了,他猛抽幾口煙。
「有一個同行又搶了我一筆生意,害我損失好幾十萬。他已經多次搶我生意了,如果這
樣下去,我在羅馬尼亞就沒辦法站腳了。」
「他是黑社會?」潘雲飛問。
「不是,他財大氣粗,北京的,他壓價壓到我無法承受的地步,其他人也都死撐維持,
眼看布加勒斯特就成他的天下了。」
「哦,商場競爭。」
「雲飛,我想叫你替我把他給幹掉!」
潘雲飛吃驚的看著他,建明也抬起頭來看著他,剛才建明一直在看電視。
「可是……」潘雲飛搓著手,「我和建明已經打算退出江湖了。」
「雲飛,再干最後一次吧,我實在忍受不了了,如果你不幫我,我就要破產了,就要捲
鋪蓋回國了。」他眼眶濕潤了。
潘雲飛去看建明,建明也在看他,建明眼光流露出的意思很明顯,不能幹。
「雲飛,求求你了,看在咱們過去多年兄弟的份上。」
這個哥們上前一步,拉著潘雲飛的手,用力晃著。
「再幹一次吧?」潘雲飛又去看建明。
「很危險,什麼也不熟,語言也不通,再說咱們是準備在這裡扎根的。」建明眼光又挪
向電視幽幽的說。
「可我不能被人求,建明,最後一次!」
「你拿主意吧,你要真想幹,我也只有干。」
潘雲飛笑了:「我和建明要是作生意,也會這樣配合的。」
「謝謝兄弟!」這個人差點給他們跪那裡,被潘雲飛拉起來了。
「能搞到衝鋒鎗嗎?手槍玩膩了,最後一次想用衝鋒鎗。」潘雲飛說。
「我試試吧,應該可以搞到。」哥們說。
「除了布加勒斯特,那個商人在其他地方還有沒有住址?我不想在布加勒斯特動手。」
「還有個地方,在邊境的奧拉迪亞,他在那裡有別墅,養了個羅馬尼亞女人。」
「很好,這些天你打聽一下他什麼時候去奧拉迪亞,再把衝鋒鎗搞來。」
「我現在就去。」
兩桿衝鋒鎗三天以後就搞來了,那個商人正好在奧拉迪亞度假。潘雲飛和建明動身時是
來羅馬尼亞的第七天,兩個人搭上了飛機。兩個人現在的身份是王立和李志,商人。他們戴
著平光鏡,西裝革履,胳膊肘裡夾著公文包。
潘雲飛和建明上飛機的時候,那個哥們也正驅車前往奧拉迪亞。衝鋒鎗在車的後備廂裡
,裡面搞了個夾層。上面放了一些雜物。
雙方會合時,這個哥們開車將他倆拉到商人的別墅,幾個人在車裡遠遠望了。然後汽車
又到了火車站,哥們將車鑰匙交給他們,買了返回的車票。
當天晚上商人就被槍殺,衝鋒鎗是點射的,牆面濺滿了血跡,包養的那個羅馬尼亞女人
因為出門,倖免於難。商人屋裡被翻的很亂,保險箱也打開了,大批美金被劫。羅馬尼亞警
方對這起劫財害命案子非常重視,進行了縝密調查,但一時沒有什麼頭緒。
這個死去的商人有個非常好的朋友,叫竇海濤。竇海濤是開酒店的,這個商人在他酒店
里長包了一間房。聽到噩耗,竇海濤淚流滿面,去布加勒斯特郊區別墅裡慰問了商人的家屬
。
商人死去一個禮拜後,竇海濤驅車去辦事,在布加勒斯特寬闊的街頭,無意間看到兩個
身影。兩個身影衣冠楚楚,戴著平光眼鏡,在人行道上緩慢步行。竇海濤覺得其中一個似曾
相識,他放慢了車速。冥思苦想中突然臉色煞白,想起來了,是楚建明!
竇海濤和楚建明過去不但住在同一個城市,而且是鄰居。竇海濤一年總要回家兩三次。
建明父親死時,他正好在家,在那個冬雪之夜,他走出家門,看見了靈棚不遠處雪地裡站立
的建明。他看到殺人不眨眼的建明雙眼噙淚。
建明現在居然來到布加勒斯特街頭,認出他的一瞬間,竇海濤就強烈的預感商人的死是
楚建明他們幹的。他在家鄉聽到了太多的,楚建明和潘雲飛殺人越貨的傳聞,他想另一個應
該是潘雲飛了。儘管這個預感很荒誕,很不著邊際,但他堅信這個預感。他把車悄悄的停了
,下來步行跟蹤。
潘雲飛和建明在街上轉了幾圈,就往回走。竇海濤離他們十幾米遠,一直跟蹤。到了一
片住宅區,竇海濤看到他倆進了一間房子,就藏到一邊,撥通了報警電話。竇海濤告訴警方
,在中國大陸殺人纍纍的罪犯楚建明和潘雲飛出現了,竇海濤強調說奧拉迪亞的殺人案就是
他倆干的,並迅速告訴了地址。收起電話,正要離開,一抬頭,一個人擋住了去路。
竇海濤差點軟那裡。擋著他的正是楚建明。
「跟我來一趟。」建明口氣平和。
竇海濤戰戰兢兢,知道跑不了,只好跟著他走。來到寓所,建明抬腳將門關了。
「坐那!」建明朝沙發上一指。
潘雲飛也坐在沙發裡,拿本裸體畫報在翻。見竇海濤坐那了,潘雲飛從畫報裡抬起頭,
看著他。
「你是建明的鄰居,你必須死。」
「建明!」竇海濤臉色大變,「求求你放了我!」
「其他人可以放,你不可以放,你小時侯就愛報告老師。」
竇海濤面如死灰,突然橫下心來。惡狠狠的說「建明,我死了你們也跑不了!剛才我已
經報警了!」
潘雲飛飛快轉身抄起身邊一盞檯燈,一隻胳膊把竇海濤給箍了,一隻手用電線在竇海濤
脖子上纏。竇海濤拚命掙扎,雙腿亂蹬。建明走過來,抓起電線一用力,竇海濤舌頭出來了
。三分鐘後,竇海濤渾身癱軟。
潘雲飛早把兩把衝鋒鎗拎了出來,扔給建明一桿。
「快,穿上風衣,趕緊離開這裡!」
兩個人把衝鋒鎗掖進懷裡,穿上風衣往外走,出門正碰上五六個警察從車上下來。潘雲
飛一梭子掃出去,兩個警察倒地,其他的躲到了車後面。雙方激烈交火,一時間彈雨紛飛。
幸虧行人不多,沒有傷及無辜。
「後面還有一條路」,潘雲飛大喊。兩人迅速朝後撤去。警察越打越多,到處都是閃爍
的警車。潘雲飛和建明看實在無法脫身,扭頭撤進了一座高層建築。兩人持槍往上衝,不時
有尖叫聲傳來。
大批武裝警員趕來將這座建築圍了個水洩不通,其中夾雜著一支反恐部隊。
潘雲飛和建明上了最頂層,高聳入雲的樓令他們眩目。這是一片平台,沒有絲毫障礙物
,陽光灑下來,死一樣的寂靜。
潘雲飛和建明臉色平靜,眼睛瞇縫著。
「大意了,以為在異國他鄉。」潘雲飛一手持微沖,一手把煙點上了。
建明也把煙點燃了,「要知道這樣,還不如死在咱中國人手裡,他媽的!」
「唉,準備做好人了,也沒有出來熟悉地形。其實咱倆本來就是踏上的一條不歸路,何
苦要去做好人呢?」
「飛哥,咱們兩個生在一處,死在一起,我也知足了。」
這時有警察從出口處探出頭來,潘雲飛一梭子打過去,子彈呼嘯而至,幾聲慘叫,然後
又是寂靜了。
「子彈不多了,建明,省著點,最後一梭子留給咱們自己吧。」
「有點想家了。建明面目陰沉的說」
「我也想,如果能夠從頭開始,我一定會和雙姐好好過日子,生兒育女,他媽的。」最
後一句,潘雲飛說的無比淒涼天空中,有直升機在來回穿梭,逐漸接近。潘雲飛抬槍一指,
直升機迅速高飛。
「飛哥,如果到了陰間,咱倆還一起幹吧,不做好人了。」
「那沒說的。」
「那時候真有意思,咱們兩把槍,打遍天下。」
「可是今天居然就栽了,人呀不一定栽到哪裡,不該栽的時候偏偏他就栽了,這就是命
。」
「咱們剛才沒想到去綁個人質。」
「咱們就不是那種人,咱們兩個天生的硬碰硬。」
「那就多幹掉幾個吧,要不死的也太虧了。」
兩個人一直是站在那裡說話的,面向樓頂的出入口。一瞬間,潘雲飛突然意識到什麼,
建明也意識到什麼,但已經晚了。潘雲飛魁梧的身軀這時候顫動了一下,陽光照射著他的臉
,驚愕的表情下鮮血從額頭的一個洞口冒了出來。他依舊站著,望著建明蒼涼地笑了。這時
建明也跟著顫動了一下,胸口慢慢的洇紅了,他看著潘雲飛,也蒼涼地笑了。
兩個人像失去骨架了一樣攙扶著朝地上倒去。
子彈是從側面發射過來的,反恐部隊的一個狙擊手從下一層的涼台上搭了軟梯,悄悄探
出了槍口。
大批警員從入口處湧了出來,那個狙擊手也一躍而起,上了平台。這時候槍聲又爆豆般
響起了,建明用最後一口氣扣動了扳機。狙擊手被打得連連倒退。
又是一陣密集的槍聲,所有的火力都朝著他們身上傾瀉過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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