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盧安撫使又走了一會,見一算命的老兒,沈牛兒蹲下了,叫他替自己算一卦。老兒看了
沈牛兒手相,抬起頭來問:「你是願聽好聽的呢,還是願聽不好聽的?」沈牛兒道:「好聽
的怎講,不好聽的怎講?」老兒道:「好聽的是假話,不好聽的是真話。」沈牛兒道:「你
不會說我活不到明天吧?」老兒道:「哪裡哪裡。」沈牛兒搔了搔腦門,說道:「那你就說
真話吧。」老兒一伸手:「先拿錢來,二十貫。」沈牛兒掏出塊銀子,用牙咬了咬,咬不動
,又掏出塊金子來,咬下一些末末,和著口水吐在手裡,用指甲挑給老兒,口裡道:「虧了
,這可是金子!」老兒掏出一塊髒舊的手帕,將末末仔細包嚴了,收進懷中,這才用指頭在
地上寫出一行字來:慌不擇路,飢不擇食,寒不擇衣,貧不擇妻。沈牛兒卻不識字,回頭看
燕青,燕青卻對這不感興趣,正站一邊看一老叟寫書法。沈牛兒道:「俺反著看看不清,你
給俺唸唸。」老兒笑了笑,知道沈牛兒不識字了,便念一遍,又稍做了解釋。沈牛兒聽了大
怒,說道:「你這是瞎卦!俺懷裡有的是銀子,衣服穿得這般光鮮,如何是飢不擇食,寒不
擇衣?」老兒依舊笑道:「只怕銀子不是你自己的。」沈牛兒鬧了個紅臉,老兒道:「再送
你兩句不要錢的:失群的孤雁,趁月明獨自貼天飛;漏網的活魚,借水勢惶惶伏地走。」沈
牛兒站了起來,嘟嚕著臉,也來看那書法。
這時又走來一條大漢,生得眉如漆刷,目似銅鈴,一臉的橫肉,敞開的上衣露出毛茸茸
黑胸脯來,見了老兒,也叫算上一卦。只是立在那裡,把手伸出來。老兒只好站了起來,踮
著腳尖看手相。老兒看得心驚肉跳,連忙用榮華富貴之類搪塞了,欲騙他幾文小錢。
沈牛兒說是在看書法,注意力卻放在老兒那裡,見老兒把那廝誇得花團錦繡,心裡老大
的不舒服。同是給銀子,為啥把人家說得那麼好!於是一個意念遞過去,那大漢正準備賞錢
,老兒說著就改了口:「你豬狗不如伏地走,你沒有翅膀貼天飛,吧唧,摔死你!」大漢大
怒,一掌打去,老兒牙掉完了,頓時癟了嘴,依舊不依不饒說道:「你飢不擇食,疼不擇藥
,癢不擇撓,屙不擇地,你一輩子不得發跡,你你你,你……」大漢氣得嘴都歪了,一把捏
住老兒脖頸,壓低聲音道:「我今天叫你死個明白,你罵誰都可以,但你不可以罵田曙光手
下的鐵血護衛!」
沈牛兒聽得一個激靈,趕緊拽燕青,燕青也早聽到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
費工夫。可一看,這人卻十分面生,想來是田曙光後來又補上去的。見他正欲把老兒脖子捏
斷,燕青大聲說道:「今天是怎麼了?到處都是做公的人,穿著百姓衣衫,走來走去的,是
不是有什麼事情了?」大漢聽得一愣,一用力,口裡道:「那你就站這吧,以後再找你麻煩
!」抽身走了。老兒依舊站著,面色安詳,只燕青一個人看出來了,老兒已經氣絕身亡。
燕青使個眼色,和沈牛兒不即不離地跟了上去。
那大漢出得集市,眼看人煙漸漸稀少,遂腳底生風,拐上了一條荒僻小路。燕青怕跟得
近了被他知覺,跟得遠了又被他走了,便將沈牛兒一背,騰到了空中,只擦著樹梢緩緩飛行
。一口氣跟了十幾里路,哪裡還飛得動,悄悄落下,步行跟了一段,待緩過氣來,復又飛起
。大漢好腳力,只是不停,直走了五六十里,眼見得天黑了下來,來到一處黑漆漆林子裡,
才停了下來,倒頭便睡。
多虧大漢落地便進入了夢鄉,鼾聲如雷,才沒察覺燕青和沈牛兒張頭張腦已來到了跟前
,差點把他踩了。二人趕緊繞了過去,隱在離大漢十幾米處,也和衣躺了,輪流休息。
沈牛兒睡覺也帶出些鼾聲來,燕青只好一次次推他。眼看著到了三更天,燕青正要喚醒
沈牛兒,自己去睡一會,前方傳來了說話聲:「兩位公人,謝謝你們照顧俺李子龍,怕人看
俺丑相,只揀半夜裡荒僻處走路。」公人道:「應該的應該的,知州大人吩咐過沿路要好生
照顧你。哎呀,這裡有個人!」李子龍道:「趕路的閒漢,休要管他。」
這時月亮已經升了上來,林子裡能影影綽綽看得出人影了。燕青見李子龍被一面七斤半
團頭鐵葉護身枷釘了,上面貼著封皮,被兩個公人押著,從眼前走了過去。時候不大,又一
條黑影走來,儘管來人蒙著面,燕青還是一眼就認出是盧俊義。
燕青沒敢聲張,搗醒沈牛兒,耳語兩句,自己悄沒聲跟了過去。走出半里路光景,兩個
公人道:「歇一會再走。」三人便在路邊坐了下來。盧俊義從天而降,手擎明晃晃朴刀,直
取李子龍。李子龍大叫一聲,將枷掰折了,朝上一擋,噹啷啷一聲響亮,二人被震得各自退
後了兩步。兩個公人早嚇得跑到一邊,團成一團,口裡直喊饒命。
盧俊義挺刀再上,李子龍喝道:「慢著!」盧俊義道:「講!」李子龍道:「盧安撫使
,將面紗撕下來吧!」盧俊義怔了一怔,隨即將面紗一把扯去,口裡道:「這樣也好,叫你
死個明白!」李子龍冷笑道:「只怕沒那麼容易!」說著話一陣昏眩。盧俊義哈哈大笑:「
我朴刀刃上綁了一包迷魂三步倒,饒你武功再高強,也過不了半個時辰!我蒙面還有一層意
思,就是防這三步倒。」李子龍道:「不是好漢所為,不過可以理解。我給你講句實話吧,
雖說李知州竭力開脫我,可我早已萬念俱灰。即便你不來殺我,我也要找個機會自行了斷的
,只是想離得廬州遠一點。為了不牽累兩個公人,我遺書已經寫好。」說著話掏出一張折疊
成四方形的白紙來,一運氣丟給了盧俊義。盧俊義接了,展開一看,果然如此。盧俊義道:
「你死有餘辜,在廬州城殘害了多少條生靈。也不要離廬州太遠了,省得那些冤魂找不見你
,現在你就自行了斷吧!」說著話將朴刀扔了過去。李子龍將朴刀擋飛了,口裡道:「我一
個囚徒,哪來的朴刀!」猛一運力,右掌透明如燈,朝自己胸口插去。這李子龍端的厲害,
手掌如刀剜進胸口,就勢一攪,血淋淋的心早被掏了出來,大叫一聲,倒地而亡。
兩個公人跳了起來,歡天喜地說道:「終於完事了!這李子龍還以為我們照顧他,故意
走夜路呢,哈哈哈!這下更好了,他還有遺書,我們絲毫也不擔干係了!」盧俊義從腰間解
下一個袋子,丟了過去,口裡道:「這是另外賞給你二人的二十兩金條,你們趕快報官去吧
。」一閃身,沒入夜幕中走了。
燕青在樹背後看了這一幕,默默無語。猛一想別叫那大漢聽了動靜,起身走了,忙趕了
回來。老遠就聽到了鼾聲,沈牛兒對他一笑:「睡得跟死豬一樣。」又問:「那邊發生了什
麼事情?」燕青躺了下來,打個哈欠道:「有個配軍自殺了,我睡一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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