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腔怒火沒處發過後的幾日,燕青戴了重孝,沈牛兒套了孝頭巾,躲在宋江墓邊的樹叢
裡,給宋江守靈。一連幾日沒有囫圇安眠,這天夜裡二人實在熬不住了,一覺睡到了日上三
竿。醒來一看,驚得目瞪口呆。宋江墓旁的一棵垂楊柳上,自縊了兩個人。走上前來,燕青
大喊一聲,幾近昏厥。這兩人不是別人,一個是智多星吳用,一個是小李廣花榮。沈牛兒聽
得有腳步聲趕來,忙扛著燕青滾進了樹叢。來人正是花榮三五個隨從,大伙在船上久等,不
見回轉,便摸了來。不一刻吳用隨從也到了。眾人一個個面色如土,有人飛也似的去報與本
州知府。知府唏噓嗟歎,置備棺木,也將二人葬於蓼兒宋江墓側。楚州百姓捐錢捐物,要給
宋江建立祠堂。
梁山好漢聞訊,也陸陸續續趕來了幾撥。第一撥先到的是撲天雕李應和鬼臉兒杜興,隨
後是小旋風柴進、大刀關勝、活閻羅阮小七及小尉遲孫新、母大蟲顧大嫂兩口。最後一個趕
來的是行者武松。燕青、沈牛兒和大伙見了,又是一番痛哭。
阮小七圓睜雙目道:「往日裡在梁山都是口口聲聲以義氣為重,今番哥哥去了,有些人
卻不來了!人走茶涼,一切都是假的!」大伙都知道說的是雙鞭呼延灼、美髯公朱仝等人,
一個個默默無語。
母大蟲顧大嫂此時是東源縣縣令,咬著牙道:「既然朝廷容不得我們,乾脆點兵都反了
吧!」阮小七口堂啷啷抽出腰刀,大叫道:「反了反了,殺進東京城,砍死趙官家,把天給
它翻個個來!」柴進、李應等人面面相覷,做聲不得。關勝略一沉吟,道:「萬萬不可,宋
公明哥哥一生忠義,你們這樣做了,不是叫他在天之靈不得安寧嗎?一切休要再提,驚擾了
哥哥魂魄,哥哥依得,我關勝這把大刀卻不依得!」李應、柴進也過來勸說,阮小七一腔怒
火沒處發,一腳揣倒柴進,上馬走了。顧大嫂見狀,說聲「告辭了」,和孫新打馬而去。
武松也上了馬,正要離去,一匹駿馬飛馳而來,馬上一個娃娃,正是花榮之子花繁。到
了近前,花繁翻身下馬,口裡喊著爹爹,一步一叩首朝花榮墳前挪去。不一刻哭昏在地。眾
人歎息連連,燕青過去將花繁抱在了懷裡。
關勝唏噓不已,忽然想起什麼,問燕青道:「小乙,你有什麼打算?」燕青面無表情道
:「盧主公是這個月死的,宋公明也是這個月死的,我不能叫高俅活過這個月,這個月的最
後一天夜晚,定拿高俅的人頭祭奠兩位哥哥!你休要再多說,除非你現在一刀把我砍死了!
」關勝聽了淚如雨下,道聲「保重」,上馬也走了。
燕青對武松道:「哥哥,花榮之子花繁性情剛烈,醒來後必去為爹爹復仇,東京城裡高
手無數,枉送了性命。我把他托付給你,你好生看管著他,一年半載後,他情緒平定了,再
放他回家。不能叫花榮家裡再雪上加霜了。」說著話從花繁懷裡摸出把小弓,遞給了武松:
「這是花繁的看家武器,專打人穴道,我在泰安州領教過,著實厲害。你先替他收藏了。」
武松將小弓揣進懷中,目光沉重地說道:「小乙放心,我一定好生看管他。」
將花繁交給武松,燕青對眾人道:「小乙先走一步!」大伙道聲「保重」,目送著燕青
和沈牛兒拐了個彎,沒了蹤影。
燕青和沈牛兒潛入楚州城,,當夜襲擊了兵器庫,挑了幾把削鐵如泥的腰刀和朴刀,搶
了兩匹千里馬,二人披掛了,只揀那村野小路,日夜兼程,朝東京城飛奔而來。
手握兵權,意圖謀反不一日到了東京,二人頭戴遮陽氈笠,扮做貨郎,只在高太尉府四
周轉悠,偵察地形。
燕青道:「從明天開始,日不出門,只在客棧裡大睡,咱們夜裡去府裡熟悉熟悉。」沈
牛兒道:「好的,摸透了再下手,萬無一失。」正走,突然被人從背後一把抓住,那人一聲
喝道:「好大的膽!四百座軍州都在緝拿你們,今天被我碰上了,看你們往哪裡走!」沈牛
兒早嚇軟了,被那人揪著,渾身篩成一團。燕青一個金蟬脫殼,哪裡脫得掉,回手一掌打來
,卻被那人手一鬆,一把將他的掌攥住,燕青疼得汗都冒了下來。那人呵呵低笑道:「看看
我是誰!」猛地抬起頭來。
燕青、沈牛兒一看,一顆心放進了肚裡。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千手觀音焦無春。沈牛兒
道:「你個天殺的還不放手!被做公的看見了可不是耍的!」焦無春哈哈大笑道:「我走東
京城如入無人之境,千軍萬馬尚不在話下,何況區區幾個做公的!」
幾個人離了高太尉大牆,進了一茶館,找一僻靜閣坐了,燕青問道:「前輩如何來到了
這裡?」焦無春罵道:「白面煞神那廝偷走了我的一卷武功秘笈,這一卷秘笈我還沒有完全
通曉,因此四處尋他。聽他說過東京城裡有世交,就來這裡碰碰運氣。找不著他便罷,找著
了我非把他腦袋擰下來不可!」燕青聽了無語。
焦無春又道:「你兩個在這裡轉什麼轉?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不成?」
燕青道:「真人面前不說誑語,我兩個是復仇來的!」於是就把前因後果講了一遍。焦無春
聽得豎起了大拇指,讚歎道:「你兩個才是真君子,一心為主,赴湯蹈火,可敬可歎。不過
你們要做這麼大的事,我焦無春也不想摻進去惹這個麻煩,早晚天底下都轟動了,就是掘地
三尺,也要把你們拉出來凌遲處死的。但是這麼大的事情沒有俺焦無春的一點功勞,也說不
過去。這樣吧,我這兩天把千手功傳給你,打發三五十個大內高手不在話下。」燕青納頭便
拜。自此燕青跟著焦無春白天在樹叢裡苦學功夫,夜裡和沈牛兒飛進高太尉府,悄悄熟悉地
形。
這邊按下燕青不表,單說高太尉。這天高太尉將童貫喚進商議軍機大事的白虎節堂,將
一封密信叫童貫看了。童貫看著看著,虛汗就冒了下來,喃喃道:「多虧梁山裡有忠義之人
,將這天大的事告發了。要不我們冷不防,那燕青飛來飛去的,還不定出些什麼紕漏呢。」
高俅咬牙切齒道:「這也算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吧,正好將他除了,去了這
塊心病!另外那顧大嫂也不能放過她,她手握兵權,意圖謀反,這兩日就上奏天子,將她處
理了。眼看月末之日沒幾天了,這幾天加緊佈置,到了最後那一天,為了鋤草務盡,不被他
走了,上千大內高手全部給我調至府內,確保萬無一失。下道死令,但見燕青,格殺勿論,
提人頭請功!」童貫道:「如此最好,伏下奇兵誅虎豹,萬眾一心斬蛟龍,從此天下太平,
任我等橫行!」
突然童貫又道:「燕青那廝會不會改變日子啊?」高俅道:「江湖草莽就這點好,說到
做到,只要不被他察覺了,絕不會改變的。我府後有個地道,到了那一天放黑時,大內高手
全部從這裡進入,連個鳥都不會驚動。」童貫道:「只是這些日子你要小心才好。」高俅道
:「這個閣下儘管放心,我先屈辱幾天,如果回來晚了,就從地道裡出入,地道有個分洞口
,直通寢宅。」童貫道:「還是先撥五十個大內高手去你府中照應一下,以防萬一。」高俅
點頭稱是。
二人隨後去找了蔡京蔡太師,三人入皇宮啟奏天子。天子降了聖旨,行移公文到東源縣
,追奪顧大嫂、孫新本身的官誥,復為庶民。
那焦無春教了兩天,燕青底子好,又加上聰慧過人,千手功早已練得純熟。焦無春告辭
,燕青流著淚拜道:「前輩,小乙我如遇不測,請前輩抽時間去平定縣看視一下萍兒,她懷
著我的骨血。」焦無春也動了情,聲音沙啞道:「你放心。不過我看你氣數還長,這次不會
有事的。」
別了焦無春,二人在客棧裡蒙頭大睡起來,要把精神養足。醒來後,也不知睡了多久,
燕青問小二道:「小二哥,今天是什麼日子?」小二記錯了,撓撓頭道:「今天是八月的最
後一天。」燕青沈牛兒抖擻精神,掌燈時分去一家酒樓裡點了一桌子珍稀菜餚,要了上等好
酒,慢慢吃了起來。熬到一更天,二人摸到客棧,披掛了,燕青背起沈牛兒,一身殺氣朝高
太尉府飛去。
殺他個措手不及沈牛兒伏在燕青背上說道:「今夜的月亮看起來很硬,往常看起來是軟
的。」燕青一面飛,一面觀察四周,沒有理他。沈牛兒又道:「我想太行山了,不知怎麼的
就想太行山了。這個時候山上的果子都熟了,牛羊也都一個個膘肥體壯了。有一個村姑,沒
和我說過一句話,可我倆互相相愛了好久。現在她都做奶奶了,子孫成群,可我還是孑然一
身。我不喊你主人了,我也喊你小乙,小乙你聽我說,我倆到老了都沒說過一句話,你相信
嗎?」燕青扭過頭來,看見月光下沈牛兒蒼老的臉上淚花一閃一閃的,輕輕說一句:「你今
晚上有點怪。」
沈牛兒依舊說自己的:「我好像感覺到我要死了,我就努力地回憶我認識的人。出山以
後短短的時間裡,認識的人比我一輩子認識的都多,可都沒有什麼印象。就連你小乙,現在
我就猛一下想不起你的模樣了,可那個村姑的容顏卻清清晰晰擺在我的眼前,真的,比天上
的月亮還清晰,是她年輕時候的那張臉。現在出來見得多了,我知道那張臉並不好看,可她
在我心中是無人可比的。她這時候也許正坐在茅庵旁,搖著蒲扇,兒孫繞膝,看著頭頂這輪
明月呢。」
燕青道:「要不我自己去吧,我們這種人到了這個時候想這些是很危險的。我把你送出
城去,等我報完仇就去找你。」沈牛兒道:「你不要亂說,我只是控制不住想想罷了。我現
在閉口可以了吧。呀,那是什麼呀!」
沈牛兒話音未落,城正東的夜空裡一連九聲響亮,炸出一朵龍形的光芒來,看方位是李
師師宅第上空。燕青這一驚非同小可,過去江湖上聽人傳,只有天子遇刺時,才會放這種響
箭。據說這種響箭重八十一斤,是形影不離的大力衛士背在身上的,危急時刻予以施放。燕
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給沈牛兒解釋兩句,悄悄飛落李師師宅第附近的一座酒樓上,欲看
個究竟。
月光如水,一陣陣喊殺聲傳來,轉眼間街角上轉出幾個人影。前面一個正是徽宗皇帝,
一身龍袍,披頭散髮,正沒命地狂奔。四個衛士邊打邊退,顯然只辦得招架遮攔。後面五條
赤膊大漢,揮刀亂砍,分明是急不可耐了。燕青看得熱血上湧,五條大漢不是別人,正是馬
鳴、宋萬、裴四海以及鎮江的智化長老和杭州老翁彭程。看到師傅也在裡面,按捺不住,口
裡道:「待我助他一臂之力!」揭一片瓦出來,待徽宗剛從眼皮底下跑過,一運氣擲了過去
,正中徽宗腳脖,徽宗一個跟頭跌了出去,躺地下叫起苦來。幾個衛士一分神,早被馬鳴五
人砍倒兩個,旋風一般衝到了跟前。拿巨弓的大力衛士只顧把那把弓轉得風車也似的,護著
身後的徽宗。另一個俯身要背天子,被燕青又一塊瓦打去,這一塊瓦卻是奔徽宗天靈蓋而來
,用了十成力。卻被這衛士瞅了個正著,回手一掌打飛了,口裡大叫道:「房頂還有刺客!
」徽宗早驚得三魂蕩蕩,七魄幽幽,口裡只顧喊:「百萬軍馬,此時要了何用,豈不是天喪
我也!」衛士一腳踢開身邊房門,將徽宗拽了進去。
這邊大力衛士亡命抵擋,哪裡擋得住馬鳴五人神功,不消一刻被亂刀砍在腳下。五人抬
頭朝房頂上一望,正好燕青朝下望,幾人打了個照面,彼此心領神會。宋江、盧俊義被朝廷
毒害的消息早已傳遍了大江南北,馬鳴他們知道燕青也是來報仇的。手拎大刀朝樓上一抱拳
,發聲喊就朝屋裡沖。就是遲了這一會,叫天子揀條命出來。大內高手百十人蜂擁而至,將
馬鳴五人圍在了垓心。再看街面上,燈籠火把亮如白晝,黑壓壓官兵刀槍並舉,水一般漫湧
過來。
沈牛兒焦急道:「幫不上忙了,咱們快走吧,被他們纏住了可不得了!高俅府中肯定空
虛,咱們去殺他個措手不及!」燕青道:「只怕高俅也出來救駕了,卻不是撲了個空。」沈
牛兒道:「先藏進他屋裡也好,咱們守株待兔。」燕青讚聲「好」,背起沈牛兒順著燈火照
不到的地方加力猛飛。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