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網上綴滿劇毒鐵刺再說高俅府中那五十個大內高手聽了九聲響亮,火燒屁股般從府中奔
出,大門都來不及關上。這邊亂哄哄一群人剛走,六七條黑影閃身進了府中,正遇高俅十幾
個下人慌慌張張打著燈籠四處查看。幾條黑影一湧而上,三下五去二擰斷了下人們脖頸,拖
到假山後面的竹林中隱藏了,再將大門帶好,躡手躡腳朝裡摸去。走小橋,穿拱門,過甬道
,又扼死十數個出來查看的下人,一座氣勢不凡的寢宅呈在眼前。幾個人掣出刀槍,月光下
看得分明,正是母大蟲顧大嫂和小尉遲孫新等人。
顧大嫂低聲對孫新道:「阮小七一定是被事情絆住了,時間不等人,東京城裡亂糟糟的
,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速戰速決。邊上這個門小一點的定是高衙內就寢之處,你過去
解決他。我進這個大門,殺死高俅,替公明哥哥討還公道!」二人各帶幾個心腹,發聲喊,
踹開房門,揮刀進去亂砍。高俅屋裡的十幾個丫鬟頃刻間做了刀下鬼,高俅夫人魂飛魄散,
滾下床來磕頭如搗蒜。顧大嫂怒目圓睜,尖刀一指厲聲喝道:「高俅那個千刀殺的在哪裡?
」夫人上牙磕著下牙道:「他父子二人和童貫不知去哪裡吃酒了,一直未歸。求好漢奶奶看
在我有身孕的份上,饒我不死,我來生做牛做馬報答你!」顧大嫂喊道:「又一個孽種差點
來禍害我們!」一刀揮去,高俅夫人頭顱滴溜溜滾出老遠。
那邊孫新也過來了,也是只殺了幾個丫鬟。大家略一商議,決定在這裡潛伏,專等高俅
父子回來。七手八腳把屍首拖進一片園林,又用水沖了地上的血跡,用拖把拖干了。怕屋內
血腥氣重,將香爐插滿了香,用火點燃了,將燈通通吹滅。然後幾個心腹在外屋隱蔽起來,
顧大嫂將頭髮散開了,遮住面孔,躺到了高俅床上,被窩裡捏一把尖刀。孫新則閃在高衙內
門後。大家分工已畢,屏息凝神,只等殺戮時刻。
恰好燕青和沈牛兒這時到來,在黑影裡落了地,見四周靜得出奇,覺得有些不對勁。但
哪有功夫多想,燕青道:「你守著高衙內門口,一旦有人奔出,就使意念功對付,然後將他
砍翻,務必不留活口。我去解決高太尉,如果他僥倖不在,也要叫他血流成河!見一個殺一
個,見兩個殺一雙!」
來到高太尉門前,一推,門竟開了。燕青心裡道:「許是給天子救駕去了,管他呢,先
殺開了再說!」室內氣味很古怪,穿過幾間屋子,均不見人。正疑惑,前面幔帳裡傳來嬌滴
滴捏腔捏調的聲音:「官人,等你等得心焦,我叫丫鬟們都出外找你去了。」果然高俅不在
,燕青冷笑一聲道:「娘子莫急,我來了!」一手掀開幔帳,一刀朝發聲處戳去。
顧大嫂已擎起尖刀,只等他到來。黑暗中忽覺陰風陣陣,說聲不好,以為被識破了,將
來刀一擋,兩刀相碰,打出許多火花。燕青心裡道:「原來高俅夫人會武,差點小瞧她了!
」身後一聲吶喊,外屋埋伏的人揮刀衝來。因怕傷著自己人,有人點燃了一盞燈。燕青知道
中了埋伏,不由焦躁,大喝一聲,身上瞬間幻出千隻手來,只見漫天裡刀影閃爍,顧大嫂剛
看清是燕青,對面朴刀攔腰斬來,頓時把她砍做兩截。可憐巾幗英雄,化作南柯一夢。其他
幾個心腹也都在剎那間斃命,連喊聲都沒有。
燕青拎著滴血的朴刀奔出來,見沈牛兒正蹲在月光下看身邊的死人。沈牛兒回頭對燕青
道:「這廝不是高衙內,看著有幾分面熟。我又進他屋裡看了看,空無一人,就這廝聽見你
那邊動靜奔了出來,手裡擎著刀,好像是有準備一樣。」燕青湊前一看,一口氣差點沒接上
。一陣風衝進高俅屋中,顫抖著將那女屍被血沾緊的亂髮從臉上撩開來,半晌無語,心裡頭
一片空白。沈牛兒也跟了進來,藉著燭光,看著那張慘白的但沒有一點扭曲的臉,突然想到
了什麼,一顆心蹦到了嗓子眼,抱著頭蹲了下來。
這時幾個人已到了跟前,二人竟沒有察覺。
來人正是高衙內和幾個大內高手。高衙內晚上跟著高俅邀童貫去一酒樓吃酒,歌妓們在
一邊載歌載舞,幾個人吃得性發,早忘了家在何處。忽聽得九聲連珠響亮,隔窗一看,東邊
天上炸出一條龍來。高俅叫一聲不好,推倒桌子,和童貫率眾匆匆離去。各回本部點了軍馬
,火急掩殺過去。幸得天子無恙,只是跛了龍腳,眾人謝天謝地,護著天子先到了李師師府
。路上天子道:「恐怕師師凶多吉少。我們進來時,賊人已埋伏在裡頭了。」果然進去一察
看,李師師及丫鬟護衛十餘人盡被勒死,藏於花園樹叢裡面。天子默默無語,潸然淚下。
童貫不解道:「這幾個護衛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如何不反抗?看他們身上都沒有打鬥痕
跡,倒像是睡夢中被人害了。」有人伏下身子,藉著燈火仔細查看了一下道:「是先吹進去
了迷藥,等他們昏迷後才下手用繩子勒的。」天子下詔盛殮,趕製金玉棺材,不在話下。
這邊馬鳴五人,被大內高手和官兵數千人包圍,全無懼色,越戰越勇,殺死強敵無數,
終因持久之後體力不支,一一著了兵刃,死於混戰之中。早有人將五人的頭砍下來,連夜掛
到了城樓上。全城禁閉,大軍篦子也似的搜索東京城,捉拿餘賊。
高衙內看著亂糟糟場面,怕府中有失,就喊了幾個大內高手趕了回來。府裡靜得怕人,
高衙內心知不妙,大踏步來到寢宅,見自己門前躺著一具屍體。老父房門大開,有幽幽的燈
光瀉一些出來,進去一看,地下幾具死屍,燕青和沈牛兒正木頭一般呆著。高衙內做了個動
作,示意大家不要出聲,悄悄退了出來。
高衙內道:「這廝不講信用,提前一天來了。要不是田曙光手下作亂,大家警覺了,我
和我父親還真兇多吉少。你們幾個在這裡盯著,如果他們出來,就和他們死纏爛打,拖延時
間。我這就去集合人馬,不出五分鐘就將這裡鐵桶合圍,這次再也不能叫他們走了!」剛走
幾步,又折了回來,將身上一副弓箭遞給了其中一人,交代道:「燕青出來,你可先放一箭
,馬上就有好戲看,專防燕青飛走。」
燕青、沈牛兒依舊沉溺在悲哀中時,口袋已經紮緊了,上千大內高手將太尉府從裡層圍
了個水洩不通。牆外是五千禁軍,刀槍劍戟,殺氣滿天。
阮小七這時已攀著繩子來到了城中,放眼一看,滿城都是拖槍拽棒的軍士,吐一吐舌頭
,又順著繩子溜了下去,兩腳生風跑沒了影。
高衙內和百十個大內高手抱著膀子站在寢宅前,放聲長笑,喝一聲:「放箭!」一道響
箭衝上夜空,炸出一團哨音來。哨音餘音未消,府牆邊一座十層琉璃塔上一聲炮響,轟出一
張彌天巨網,將大宅團團罩住。頃刻間月光暗淡了。聽著震耳欲聾的炮聲,有人擔心道:「
不會驚動聖上吧?」高衙內哈哈大笑道:「這個你儘管放心,我父已提前告知聖上了。這個
是專為燕青準備的,丈量了大宅的範圍,荒郊野外試驗了無數次了。這張網也是喚了高人星
夜趕製的,刀劍箭矢皆不能透,網上綴滿劇毒鐵刺,沾上即刻身亡。這張網的製作瞞住了任
何人,只聖上一人知曉。哈哈哈,浪子燕青,我看你還飛不飛!」
邪功作怪萍兒這一天都很疲憊,可到了夜裡又不肯睡,早早給賭客賠了不是,收了場子
,下人給拖了張籐椅,就在院當中仰坐了,看那天上的月亮。夜空湛藍,幾朵白雲如羊,悠
閒走過。月兒一張臉很清晰,萍兒看著看著,竟發現它衝自己詭異地笑了。下人來催了幾次
,只是不回屋,就那麼呆呆地望著。一直到了四更天,萍兒才打著哈欠,拖著日漸笨重的身
軀,草草洗了手腳和衣上了床,還是翻來覆去睡不著。不知什麼時候,迷迷糊糊進入了夢鄉
。
一陣陰風悄然而強勁地捲地而來,插好的門竟不由自主打開了,隨後又無聲無息地掩上
。陰風寒氣徹骨,朝萍兒身上一碰,萍兒激靈一下醒了。睜開雙目,只見紅燭幽幽暗暗,慘
淡無光,屋裡蒸騰著白森森霧氣。濃重的霧氣開開合合,露出一個人來,綠光熒熒一張臉,
遍體血污。身後影影綽綽還有一人,也是血污滿身,看不分明。萍兒翻身坐起,正要大叫,
前面那人開口了,聲音如夢如幻,似從遙遠的天際傳來:「娘子,我看你來了,孩子是咱們
的骨血,你一定要把他養大……」萍兒聲淚俱下喊道:「夫君!」跳起身來就去擁抱他,突
然間白霧蕩盡,那兩人蹤影皆無。萍兒痛哭失聲,猛然醒來,原來是南柯一夢。
此時已是日上三竿,萍兒顧不得理順蓬亂的雲鬢,慌慌忙忙喊來心腹杜成,關上房門請
他圓夢。杜成是下人裡惟一知道萍兒腹中胎兒父親是誰的人,上次去東京搭救燕青,就是他
挑的擔子。杜成聽了,沉思良久,緩緩說道:「依小人看來,燕青遭遇了血光之災,但是如
果遭遇不測了,他托夢時是會如實告訴你的……既然他沒有說,也許是躲過了。如今風聲緊
急,先來相告一聲,待日後平緩了,一定會潛來和你相會的。娘子保重,孩子要緊。」萍兒
聽了,盡量往好處去想,但還是抑制不住陣陣悲哀襲上心頭。
恍恍惚惚過了些日子,消息傳來,燕青、沈牛兒已經罹難,城門高懸二人頭顱。沒兩天
又傳來消息,燕青、沈牛兒人頭在一個星月之夜不翼而飛,把守軍士四五十人面色怪異,內
臟迸裂而死。城頭上血書一行大字:殺人者千手觀音焦無春!一時間皇帝急下詔書,四百座
軍州,七千餘縣治,掘地三尺,緝捕首犯焦無春。
後來的傳說就更詳細了,說是燕青、沈牛兒死守高太尉寢宅,一夜不破,大內高手傷亡
二三百人。僅從地道入口就殺死五六十個。沈牛兒也用那意念無敵控制過高衙內,想把他引
過來。高衙內早領教過沈牛兒招數,可一時興奮竟忘防備了。意念一到,高衙內口裡大喝著
不要攔他,就要往燕青他們屋裡沖。眾人正不知所措,正好大相國寺智通長老領幾百武僧趕
到,一眼識破,將高衙內攔腰抱住,口裡大叫道:「燕青身邊一老兒有邪功,會使意念控制
人。我倆有異常舉動,就是他邪功作怪。」沈牛兒無奈,只好用那意念功輔助燕青打那進來
的高手。高太尉、童貫等人也趕來了,但無計可施,只好一個勁調兵遣將。天放明時,東京
城內百姓不能出戶,官兵雲集數萬之眾。
最後,聽說是燕青自己傷了自己,大內高手才一擁而上,割下二人的頭顱來。消息說當
時燕青手裡抓著一條蛇,突然踢開窗戶飛出屋子,冒著密集的刀槍箭矢,一直到了高太尉上
方。只見燕青手一動,掐斷了蛇尾。突然聽見他大叫一聲,顯然是被蛇咬了。緊接著高太尉
也大叫了一聲。二人皆應聲倒地。
後來在高太尉屍體上,智通長老發現了一條已經僵了的冰蛇,心裡只是叫苦。
再說萍兒,不顧溽熱,裡層衣服穿了重孝,水米不進,屋中點一爐香,整日以淚洗面。
賭坊也關了門,下人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一個個如熱鍋上的螞蟻。多日以後的一個早上
,萍兒梳理整齊,破天荒吃了飯,叫下人佈置場子,重新開業。下人們一個個喜出望外,潑
水掃地擺檯子,忙得不亦樂乎。萍兒撫摩著腹中胎兒自言自語道:「我不能辜負了夫君,我
要把你養大成人!」
連日裡又是日進斗銀,萍兒臉色也漸漸恢復了紅潤。這天夜裡,萍兒正準備就寢,杜成
在外面悄悄喊道:「娘子,我有話要說。」萍兒穿好衣服,將門打開,杜成貓腰溜了進來,
隨手將門掩上。萍兒見他神色不對,警惕地問道:「什麼事情?」杜成道:「娘子要感謝我
,是我替你擔了血海的干係,守住了天底下第一大秘密。要是我一鬆口,娘子是聰明人,什
麼結局我就不明說了!」萍兒退後一步道:「你要幹什麼?」杜成呵呵冷笑道:「我只要你
把這間賭坊讓給我,簽字畫押,你離開這個門,我杜成替你守口如瓶一輩子。是金錢要緊,
還是你和孩子的性命要緊,你自己思量!」萍兒咬牙切齒道:「算我看走了眼,你這個披著
人皮的狼!」杜成拉下臉來,眼露凶光道:「我沒有時間和你口羅嗦,不是看四娘平日裡對
我恩重如山,我連你的命都不會留下!現在就立字據,不要逼我去官府首告!」萍兒潸然淚
下,思前想後,終於拿出紙墨,顫抖著按杜成意思寫下了轉讓文書。杜成拿了文書,朝上面
吹一口氣,得意洋洋道:「那就謝了……看你遺腹寡婦,也挺可憐。這樣吧,你取十兩銀子
,日後也好開銷,其他就都姓杜了。」萍兒怒道:「你怎麼這麼沒良心?」杜成道:「不要
口羅嗦!文書在手,我翻臉就不認人了!」轉念,杜成又說,「要想我永久替你保守秘密,
你也要替我做件事。過兩日你去縣衙首告,就說你賣賭坊的錢被人搶去了。否則別人看你突
然間一貧如洗,會起疑的。對我起疑了,對你就不妙了。哈哈哈……」萍兒道:「你不會有
好報的!」杜成又是一陣奸笑道:「快滾吧,喊燕青那個死鬼來殺我呀!」
窮人家的孩子命硬一晃三年過去了,萍兒衣衫襤褸,領著個兒子燕苦,沿街乞討為生。
中間萍兒也去大戶家幫過工,可那些大戶見萍兒頗有姿色,每每欲行非禮,萍兒從此打消了
幫工的念頭,咬緊牙關吃遍人間苦也要把兒子帶大。寒冬來臨了,萍兒和兒子燕苦白天討口
熱飯,夜晚蜷在四處透風的破廟裡,母子兩個緊緊抱在一起,捂一床破被,抵禦那刺骨的寒
冷。
這天夜裡大雪紛飛,燕苦發起高燒來。起初萍兒還以為熬熬就過去了,窮人家的孩子命
硬。可到了天拂曉時,燕苦渾身痙攣,雙目緊閉,眼看就不行了。萍兒爬起來,用破被子包
了燕苦,發瘋一般朝大夫家奔去。敲開屋門萍兒就跪下了,熱淚如雨地哀求救燕苦一命。大
夫被漫天的風雪撲得直打哆嗦,見是萍兒,想也不想就光當關上了房門。萍兒一口血吐了出
來,踉踉蹌蹌抱著燕苦朝破廟裡奔,眼看快到了,一陣暈眩,栽到了雪地裡。
白茫茫大雪裡杳無人跡,眼看雪花就將母子二人覆蓋了。這時前方風塵僕僕走來一男一
女,男的道:「心兒,你已經有身孕了,不叫你來非得來,看這惡劣天氣!」女的道:「無
春啊,生產前要多活動,這樣胎兒才發育得健壯,加上我又這麼大年紀了……你看這空氣多
清新。」男的道:「總是你有理,我嘴笨,說不過你。」女的道:「也不知萍兒現在怎樣了
,孩子都快三歲了吧?」男的道:「可不是,要不是前兩年官府緝捕得緊,早來看她了。」
女的道:「不全是這個原因吧?」男的笑道:「哈哈,當然也是捨不得離開你了!」
說著話來到了萍兒跟前。男的俯下身去,用手一探,還有氣。女的將萍兒臉上雪花輕輕
抹去,大吃一驚:「這是萍兒!」見萍兒懷裡還有個孩子,也快凍僵了。女的道:「這是燕
青的骨肉!」說著話將孩子抱了起來。男的道:「怎麼成了這樣?得趕快找個遮風擋雪的地
方把他們救過來。」男的脫下外罩,幫女的把孩子捂嚴了,又躬身將萍兒背在了背上。漫天
的大雪,男的在前面走,女的在後面跟,向許四娘賭坊方向走去。
雪下得越發大了,兩行腳印被雪花慢慢地掩埋起來。
天和地都白透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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