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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 戒

                     【第一章 斬盡殺絕】 
    
        狂風呼嘯,夜空中烏雲翻湧激盪,旋滾向另一方無涯的黑暗,隱隱然映示著暴虐與
    絕望的意韻,而樹木傾斜仰俯,更表露出那等的屈從哀憐,那等的泣訴無告。 
     
      烈焰正在四周燃燒,熊熊的火苗子跳躍閃爍,像一群肆無忌憚的變形妖魔,貪婪地 
    吞食著這幢原本華美又恢宏的屋宇,在嗶剝不息的爆響裡,畫棟雕樑幻為灰燼,飛簷垂 
    角化做煙塵,樓塌牆頹,一片瘡痍。 
     
      「黃花渡」的首號富翁,以鹽運興家的齊邦發全家老小二十六口,包括他白髮皓首 
    的父親,牙牙學語的孫兒,皆被倒捆雙手,並排跪在前院裡,二十六口人沒有一張臉上 
    帶著人色,青紅交雜的火光眩照晃搖,忽明忽暗的影像就越發將人們的形態扭曲了。 
     
      「蛇胡」宣從武容顏冷漠地站立院中,冷漠得有如一尊石像,他顎下那把濃密的灰 
    黑鬍子分別以金色絲線精心纏捻成一小股一小股的胡辮,垂掛啷當在那兒,偶一搖動, 
    彷彿—窩幼蛇舒捲顫蠕,胡間的金色絲線在焰彩下反射著細寒的光芒,襯托著他陰鷙桀 
    傲的眼神,便是活脫脫一個現世二閻王! 
     
      身材肥大,有如山熊的「毒七」殷全忠,扛著那把鋒利雪亮的七環大砍刀,宛似發 
    酵大餅般的腫脹面膛上業已浮現著不耐:「領事的,時辰不早了,該殺的殺,該剁的剁 
    ,這干人渣也好趕緊去投胎!」 
     
      宣從武暫未吭聲,只把目光投注向門外兩輛雙轡馬車上,那裡正忙活著,「花蝶」 
    皮尚俊瘦削的身影前後奔跑指揮,凹目高顴的一張窄臉透浮油汗,可也透浮著掩飾不住 
    的興奮,他指、揮著幾名漢子,將一些箱籠細軟堆集上車,看情形,也裝載得差不多了 
    。 
     
      大門兩側,分別負責把風警戒的是「碧眸」秦婷、「生魂」項默,兩個人一樣的五 
    官僵硬,七情不顯,秦婷的長相本來相當姣好,卻讓那股子森凜的形色、漾著鬼氣的幽 
    綠眼瞳蛻衍得不帶一點女人味道。 
     
      狂風吹刮得更凌厲了,打起連串尖銳的哨忽,若冤魂一聲聲悠長的哭號,火星四散 
    飛舞,豈不就是荒野墳崗間飄移的熒熒磷火? 
     
      於是,宣從武微微頷首,無數的胡辮隨著輕輕晃動:「動手吧。」 
     
      跪在地下、雙臂倒剪的齊邦發,仰起那張平日紅光滿面、此刻卻一片灰黑的蒼悴臉 
    孔,摧肝瀝血似地引吭長號:「你老慈悲啊,宣大當家……」 
     
      又沉又利的七環大砍刀映著赤毒的焰芒,耀現起寒人心膽的光華快速斬落,「吭」 
    「吭」的悶響聲是鋒刃切肉斷骨的交融,人頭宛似落幕的西瓜溜地滾動,溫熱的鮮血於 
    冷瑟的空氣中溢浮著霧氳漾散,鮮血總帶著那種特具的鐵�袑{味,當人們鼻腔裡接受這 
    種氣味的時候,顫粟的靈魄間感受到的卻是死亡的猙獰。 
     
      二十六口人,二十六具屍體,二十六顆人頭,大小不一、男女各異的二十六顆人頭 
    ——人頭有的齜牙裂嘴,有的驚恐變形,有的情狀木然,有的怨恨不消,二十六顆人頭 
    只有一樁完全相同的表徵:俱皆雙目不瞑。 
     
      「毒七」殷全忠不愧是殺人的行家,下起手來,不但動作麻利迅捷,毫不拖泥帶水 
    ,而且神情不變,眼皮不眨,砍殺二十六口活人,對他說來,似乎和屠夫宰殺二十六頭 
    牲畜相若。 
     
      更不眨眼的是「蛇胡」宣從武,他淡淡地望了望遍地狼藉的余屍,轉過臉去淡淡的 
    發問:「尚俊,姓齊的一干家什,都裝妥了不曾?」 
     
      抹一把汗,「花蝶」皮尚俊的嗓門有點尖:「這就成了,領事的。」 
     
      朝地下吐了口唾沫,殷全忠將砍刀上的血漬往鞋底一抹,邊悻悻地嘟囔:「操他個 
    娘,李鐵匠磨刀越來越鬆散,只砍了二十六顆人頭,刀鋒子就起毛邊啦,惹火了老子, 
    遲早拿他的腦袋來試刀……」 
     
      「蛇胡」宣從武挽緊他的狐皮裡子黑緞長袍,沉著聲吆喝:「拉隊上路啦,老規矩 
    ,今晚至少得淌出三十里去!」 
     
      兩輛馬車先動,轆轆的車聲裡,「花蝶」皮尚俊一騎領先開道,「碧眸」秦婷、「 
    生魂」項默左右策騎護隨,行動老練,流程圓熟,十分顯見,他們都屬於這門「行當」 
    的老干家了。 
     
      宣從武與殷全忠二人遙遙吊在馬車之後,大約距離裡把路遠近,凜寒的夜色掩映著 
    前後移動的車廓騎影,仿若夢魘裡的魅魑……。 
     
      ⅩⅩⅩ金魚眼,凸突的鼻樑骨壓迫使鼻尖下彎,形成典型的鷹勾鼻,「鐵鷲」賀劍 
    吟的這付尊範決不會令人覺得親切,加上他雙肩寬廣,胸厚腰渾,除了令人不覺親切之 
    外,更增添一種無可言喻的抑制感,彷彿他的影子隨時都遮蓋在人們的頭頂上。 
     
      現在,賀劍吟嘴裡咬著一根枯草梗,草梗在他唇間不停轉動,從左嘴角轉到左嘴角 
    ,又從右嘴角轉到左嘴角,草梗轉動著,他的金魚眼閒閒眺望著道路的前方,模樣頗為 
    悠然自若,人靠在一棵斜伸的樹幹上,光景倒似郊遊踏青,走累了,順便頓下來歇歇腿 
    。 
     
      道路的兩側,是雜草蔓生的荒原疏林,「邪猴」孫長寶正猴頭猴腦的半蹲在一塊直 
    豎孤拔的青石頂端,青石下方,「癩狼」魯大昆手抬一柄又窄又薄的柳葉刀,全神貫注 
    地挑剔著指甲縫裡的污垢;另一邊,「瘦馬」楊琅細心地照拂著他那乘瘦骨嶙峋、毛皮 
    斑剝的坐騎,這頭牲口兩眼遲滯無光,眼角粘著稠液,口淌涎沫,一付要死不活、病態 
    奄奄的德性,但楊琅對馬兒的神情卻似老父呵慰著親兒,那等的真情流露,愛不忍釋, 
    狹削的面孔上充滿柔馨慈祥的關懷與憐惜……。 
     
      「惡靈」侯斷眉盤膝坐在距楊琅不遠處,毫無表情地注視著楊琅的舉動,楊琅於人 
    畜之間那類似父性的移情心態,他似乎早已司空見怪,不以為奇了,眼睛看著這邊,其 
    實心裡卻不知想什麼,這位素有「惡靈」之稱的朋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臉容間,凝 
    聚的只是那股索落。 
     
      青石頂端的「邪猴」孫長寶搔搔腦殼,又手搭涼棚朝前遠眺,—邊喃喃咕噥:「時 
    辰差不多了,怎的卻——點動靜沒有?癩狼可別搞岔了……」 
     
      嘬唇吹掉刀尖上的—絲垢穢,「癩狼」魯大昆耳尖地嗤笑—聲,橫肉纍纍的面膛展 
    現著極度的自信及挑釁似的反嘲:「我會搞岔?他娘,近幾年來,但凡我經手的買賣, 
    那一樁出過岔?搭線踩盤,摸底上事,我可是—等一的熟手,你這潑猴待與我比,差遠 
    去嘍!」 
     
      突唇窪肋的孫長寶小而圓的眼珠子骨碌溜動,不慍不怒的道:「你是熟手,不曾出 
    過差錯,但『施恩縣』的官銀車隊至今未見卻也是事實,咱們不能不朝壞處想…一…」 
     
      楊琅撫理著瘦馬的鬃毛,頭也不抬的道:「我說,你兩個是閒極無聊,吃飽撐著啦 
    ?抬這種驢槓,也不想想,衙門裡那些官老爺!迂腐顢頇,懶散慣了,豈會一絲不苟地 
    照章行事?押解銀車的—伙子,若非駐城兵勇,便為三班捕快,亦屬太平日子裡官家豢 
    養的一群酒囊飯袋,那有正經八百出力的?拖拖拉拉毫不足怪,只我們才不憚勞苦,扣 
    準時間早早侍候著了,我們和他們不同,我們可是來發橫財的哪!」 
     
      「癩狼」魯大昆笑笑,道:「這次押車的護隨,是『施恩縣』的大捕頭『銀槍秀才 
    』盛璞,領著他二十名手下同來,沒有增派其他兵勇,不過,姓盛的可不比一般鷹爪孫 
    ,聽說他挺有擔當……」 
     
      楊琅搓搓手,眼角上瞟:「很好,我就喜歡有點擔當的對手,淨和些窩囊廢打交道 
    ,未免乏味。」 
     
      忽然,蹲在青石頂上的孫長寶低「噓」一聲,壓著嗓門招呼:「前頭起煙塵啦,約 
    摸是財神爺來上貢了——」 
     
      自斜伸的樹幹上站直腰身,「鐵鷲」賀劍吟好整以暇地撣拂著並無灰沙沾染的衣袖 
    ,淡淡地叮嚀一句:「邪猴,再看清楚點。」 
     
      孫長寶伸長脖頸張望,嘻開嘴巴:「沒錯,來路上有騎有車,還有一乘軟轎,光景 
    可熱鬧著咧……」 
     
      「鐵鷲」賀劍吟不由皺了皺眉:「還有一乘軟轎?怪了,押解官銀的隊伍裡怎麼會 
    多出一乘轎子來?」 
     
      孫長寶一面眺望,一面回應; 
     
      「約摸是那員差官屁股過於嬌嫩,耐不住馬鞍子磨蹭吧?」 
     
      「癩狼」魯大昆懶洋洋的道:「管他娘是轎是馬,一概做翻了拿銀子走路就成,還 
    有什麼好琢磨的?」 
     
      賀劍吟走到道路中間,比了個「注意」的手式:「大伙穩著了,這就準備『開扒』 
    啦。」 
     
      語聲未已,前路上已傳來車輪的滾動聲、馬蹄聲,間或夾雜著車把式的吆喝。賀劍 
    吟側耳聆聽,十分滿意地點點頭——輪聲輾地,沉重而塌實,分明載有重物,那黃金白 
    銀之屬,豈有不重不沉的? 
     
      片刻間,兩乘騎影已經出現,馬上騎士,俱為差役打扮,頭頂灰蓋帽,插花翎羽, 
    一襲灰布勁裝,腰佩單刀、鐵鏈、銅銬,板帶裡還斜插得有一塊班房腰牌,一看就知道 
    是吃公門飯的夥計。 
     
      站在路中間的賀劍吟雙臂環胸,衝著來近的兩員捕快齜牙一笑,順手取出嘴裡咬著 
    的草梗,一指彈出。 
     
      兩名捕快驟見有人擋路,先是表情驚愕,繼而收韁駐馬,其中一騎原地打個盤旋, 
    立即潑刺刺往回奔去,反應倒是相當機靈。 
     
      留下的這名捕快,神色戒惕地蹬視著路中的賀劍吟,同時厲聲叱喝:「攔在路上的 
    是什麼人?還不快快迴避?『施恩縣』正衙有重要官車通過,阻撓者概依妨礙公幹究辦 
    !」 
     
      賀劍吟突著一雙金魚眼,捻了捻他凸出的鼻骨,似笑非笑地開口道:「哥兒,我等 
    你們夠長久啦,這大冷天下,怎的一朝面就打官腔?」 
     
      那名捕快面現幾分迷惘,卻仍神色嚴峻地喝問:「你是幹什麼的?誰叫你在這裡等 
    候我們?你是何意圖?」 
     
      賀劍吟不慌不忙的道:「哥兒,各位這趟的差事,大約和押運官銀有關吧?」 
     
      捕快驀然沉下臉來,手已摸上腰間刀柄:「大膽狂徒,那—個告訴你我們這行車隊 
    涉及官銀?」 
     
      賀劍吟答非所問:「請教哥兒,你們帶頭的,可是『施恩縣』班房捕頭『銀槍秀才 
    』盛璞?」 
     
      開始感到內情不簡單了,那捕快手握佩刀,緩緩地道:「朋友,你摸底倒摸得很清 
    楚,攤明瞭講吧,你想幹啥?是衝著我們頭兒來、抑是衝著官銀來?」 
     
      賀劍吟不用回答這名捕快,因為正主兒「銀槍秀才」盛璞業已策騎而至。盛璞身材 
    高挑,跨在馬上腰幹也挺得畢直,淨白面孔,雙目炯然有神,眉宇間一派精悍之色,人 
    一露相,就透著帶頭的氣勢。 
     
      隨同盛璞過來的,尚另有五名捕快一—車隊早停止下來,烏篷馬車共有三輛,外加 
    四人抬著的一乘輕便軟轎,此刻,其餘的差役們全已下馬,分佈四周警戒防範,刀光劍 
    影中,頗有如臨大敵之態。 
     
      鞍上,盛璞靜靜問道:「怎麼回事?」 
     
      和賀劍吟搭過腔的那名捕快放低了聲音:「頭兒,這傢伙十分邪門,只怕來意不善 
    ,他知道暗門這趟的差事是押運官銀,也清楚是頭兒你負責安全——」 
     
      盛璞容顏不動,盯著賀劍吟慢吞吞的道:「閣下高姓大名,是那條道上的英雄好漢 
    ?」 
     
      賀劍吟陰惻惻的一笑,道:「你大概就是『施恩縣』六扇門的頭頭『銀槍秀才』盛 
    璞了?」 
     
      盛璞道:「正是區區。」 
     
      賀劍吟道:「在下賀劍吟,人稱『鐵鷲』,無名走卒之屬,必然入不得大捕頭尊耳 
    。」 
     
      聽到對方報出名號,盛璞一顆心猛往下沉,雖然強持鎮定,臉上神色亦難免起了變 
    化。泛現那樣一抹不易掩飾的忡怔:「『鐵鷲』賀劍吟?你是『冬獅團』的『鐵鷲』賀 
    劍吟?」 
     
      賀劍吟又笑了:「江洋大盜、欽命要犯,誰肯冒充這種殺頭的貨色?」 
     
      盛璞嚥了口唾沫,有些吃力的道:「賀劍吟,你攔差於途,意欲何為?」 
     
      賀劍吟搖頭道:「問出這麼一句話來,對你這位老公門的評價,我可要從新估量了 
    ;盛頭兒,我是個專幹無本生意的強梁,你押運的乃是白花花的銀子,我等在這裡打的 
    是什麼主意,莫非你還不明白?」 
     
      雙頰的肌肉一緊,盛璞的呼吸已顯得急促:「你的意思,想要劫掠官銀?」 
     
      賀劍吟輕鬆愉快地道:「一語中的,盛頭兒,在下正是此意。」 
     
      盛璞大聲道:「賀劍吟,你可知道打劫官銀乃是殺頭的重罪?光天化日之下,你膽 
    敢如此無法無天,難道不想活了?」 
     
      賀劍吟攤攤雙手:「人在江湖廝混,總不能單只喝風飲露吧?要生活、要填飽肚皮 
    ,便少不得銀子,至於銀子的性質是公是私,就顧不得恁多了;盛頭兒,若說到殺頭的 
    重罪,我犯下的次數不到一百次也有九十九,習慣之後便成自然,哪一天落到你們手裡 
    算你們的,落不到你們手裡,便算我的,事情就這麼簡單。」 
     
      盛璞面容鐵青,咬著牙道:「我決不會容你得逞,賀劍吟!」 
     
      賀劍吟聳肩道:「要看我的本事了。」 
     
      偏腿下馬,盛璞揮手叱令:「護住銀車、軟轎,這裡的兄弟圈上去——」 
     
      跟來的五名捕快加上原來的—位,六個人立時拋鐙落地,並即刻形成了一個包圍的 
    弧度往前聚攏,六柄雪亮的單刀俱已在手。 
     
      賀劍吟毫不在意,雙腕翻處,已自長衫內摸出一對純鋼鷲爪來,鋼爪長只盈尺,爪 
    柄粗約核桃,頂端三趾併合,微向前彎,一趾斜蹺,趾勾上揚,尖銳的趾勾閃映著暗藍 
    的冷芒,略—晃動,便宛如流波泓漾,寒氣逼人。 
     
      盛璞挽起衣袍下擺,順勢將交叉插在後腰帶上的兩柄燦亮銀槍攏貼於肘,眼睛緊盯 
    著對面的賀劍吟,一瞬不眨。 
     
      眉梢子掀了掀,賀劍吟語帶譏諷:「不必這麼緊張,盛頭兒,咱們走兩趟玩玩,相 
    互印證印證,輸贏嘛,俱不足論。」 
     
      盛璞非常清楚,真正的事實,絕不會如此輕易單純。「鐵鷲」賀劍吟是「冬獅團」 
    的首要份子,「冬獅團」乃近數年來北地最為凶殘暴虐的幾個劫掠集團之一,他們行事 
    的不二法則,便是「趕盡殺絕、斬草除根」,對這八字真訣,「冬獅團」的成員遵行得 
    十分徹底,但凡他們做下的案子,向來極少活口留存。賀劍吟嘴裡儘管說得平淡,實則 
    心懷叵測,當不住早已打定通盤滅口的血腥主意了! 
     
      除開強敵壓頂的隱憂外,更令盛璞惴惴不安的是,他不相信對方「上線開扒」只來 
    了賀劍吟一個人。據他所知,「冬獅團」的犯案習慣,大多採取兩個編組方式,這個組 
    合共有十人,每次每組合為五人,分別向選定的目標進行劫襲,而編組的成員或有異動 
    ,但領頭的必為「蛇胡」宣從武及「鐵鷲」賀劍吟,這兩個,不折不扣的為「冬獅團」 
    正副首領,眼下姓賀的露了面,或者宣從武便不在現場,然則,他們另外的四個同黨何 
    在、又是那四個人呢? 
     
      就是為了這層顧慮,盛璞才沒有搶在前面領陣,他人在圈外,預防著另起的變數, 
    他幾乎可以肯定,變數必然不免。 
     
      賀劍吟「咦」了一聲,提高嗓門道:「盛頭兒,你不上來拿取我這江洋大盜,卻杵 
    在那裡發什麼楞?你以為,光靠你手下這幾號狗腿子,就能將我制住?」 
     
      盛璞不再遲疑,暴聲斷喝:「拿下!」 
     
      六名捕快齊往上衝,六把單刀對著賀劍吟身上便砍。這一剎裡,盛璞視線急轉,迅 
    速向週遭搜尋,可是,但見樹晃草曳,卻不見什麼端倪。 
     
      賀劍吟直立的軀體猝然低塌,右手鷲爪電掣般伸縮,一名捕快已狂吼著倒跌出去。 
    爪勾上還纏連著血淋淋的腸臟,賀劍吟的左手鷲爪又「噹」「噹」磕開兩柄單刀,人跟 
    著朝上起,猛一個空心觔斗,雙爪快不可逾地扣入另兩名捕快後頸,嵌入頸骨內的爪勾 
    隨著他翻騰的勢子增強了拉扯力道,直把那兩名捕快硬掀出三尺之外,可憐這兩個人的 
    脖頸各成血肉模糊的一團,只差些許便將腦袋扯落下來。 
     
      從出招到死人,只在瞬息之間,僅僅如此短促的時間裡,三名腰粗膀闊的捕快已經 
    血灑黃沙,魂向幽冥,賀劍吟不但武功高強,尤其那股子狠毒,猶令人不寒而慄! 
     
      剩下的三名捕快,個個面青唇白,心膽皆裂,進不敢進,退不能退,手足無措地楞 
    在當場,模樣豈止是狼狽而已? 
     
      就在此時,銀車那邊已突然傳來一陣驚呼怒叱之聲,「邪猴」孫長寶,「癩狼」魯 
    大昆,「惡靈」侯斷眉不知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三個人如同三頭出柙的猛虎,那般銳 
    不可擋地撲向護車的十數名差役,更可怕的是,只一照面之餘,已有四名差役被做翻倒 
    地。 
     
      這一來,盛璞可真成了左右為難,進退維谷了,姓賀的在此殺人取命,揚武耀威如 
    入無人之境,那邊又變起肘腋,陣腳大亂,他簡直不知該往那頭跑上才叫允當? 
     
      賀劍吟倒不急著攻殺楞在面前的三名捕快,他笑嘻嘻地衝著盛璞招呼:「盛頭兒, 
    這場面委實令你難為,你心裡打什麼譜,可得早決定,再拖下去,怕就兩頭全落空了! 
    」 
     
      盛璞悶不吭聲,飛快轉身奔往銀車方向,他身形始動,賀劍吟已似大鳥騰升,超越 
    於前,連串的怪笑聲仿若狼嗥:「我就料到你起的是這個主意,盛頭兒,由不得你了! 
    」 
     
      怪笑聲中,爪勾翩閃縱橫,宛如群星並崩、流芒交織,盛璞斜走旋回,雙槍反挑急 
    刺,卻在槍尖的迭次震盪下腳步踉蹌,險些握不住槍桿。 
     
      賀劍吟動作奇快,繞著盛璞週遭游掠穿行,雙爪起落如風,吞吐若電,銳利的爪勾 
    做著密集又強烈的侵襲,總是從細微的空隙間突現,自難以思議的角度裡掀轉,須臾之 
    後,盛璞已是左支右絀,招架無方。 
     
      幾聲慘厲的號叫,便在此際忽起,這邊的三名捕快,已像三團爛泥般萎頓於地,個 
    個身上皮肉翻綻,豁裂錯布的創口有若一張張蠕動的嘴巴,殷赤的鮮血,便那麼不值錢 
    地染紅了—地。 
     
      屠殺這三名捕快的人是楊琅,別看他體型瘦削,使用的卻是一柄粗重的長桿月牙鏟 
    ,有著彎曲弧度的鏟刃上尚在滴溜著血水;這楊琅心性之寡絕毒辣,似不在賀劍吟之下 
    ,而出手之凌厲凶殘,甚至殺人的過程都未叫盛璞看清。 
     
      賀劍吟倏然單爪左右橫擊,磕開盛璞的雙槍,一爪點閃,已揭飛了盛璞肩頭一塊人 
    肉。他招式再出,邊露齒微笑:「盛頭兒,你認命了吧。」 
     
      最令盛璞痛若的不是肩膀上的創傷,而是那種深沉的無力感,他已使盡了混身的潛 
    能,發揮了最大的力量,可是依然無法遏阻敵人的進逼,依然抗拒不了連番而來的攻襲 
    ,他老是慢一步,老是疏一招,處處走在人後,咬牙切齒卻徒喚負負,他知道,這一劫 
    ,怕是難過了。 
     
      現在,楊琅漫步而來,月牙鏟扛搭肩上,不懷好意地斜瞄著已陷入水深火熱窘況中 
    的盛璞。 
     
      雙爪揚起,盛璞驟覺胸部一陣炙燙,人已被撞退兩步,破裂的衣衫內鮮血迅速湧冒 
    ,染得他的前襟一片朱紅。 
     
      猛一挫牙,盛璞嘶啞地一聲大吼,一對銀槍奮力抖出兩團斗大的槍花,飛罩敵人, 
    同一時間,他身形側掠,左腿彈蹴,目標亦是賀劍吟的腹脅部位——兩招齊發於俄頃, 
    他期望至少能夠撈本回來。 
     
      賀劍吟顯然不願讓盛璞稱心如意,一聲嗤笑,整個軀體驀而躍騰八尺,凌虛翻轉, 
    雙爪頓時扣進盛璞背脊,趾勾入肉的瞬息,賀劍吟旋步扭腰,「呼」的一響,盛璞已滾 
    跌至五步之外,賀劍吟藍汪汪的趾勾上,正吊懸著巴掌大小的兩塊赤肉。 
     
      形勢已成強弩之未的盛璞,就在滾跌地面的一剎,猝然弓背撐身,雙槍前挺,有若 
    離弦的怒矢般回射賀劍吟,這一招,完全是拚命的架式。 
     
      賀劍吟倒也不敢小覷了對方傾力施展、有若困獸反噬的一擊,他揮爪振臂,眨眼下 
    閃出尋丈之遙。盛璞扭曲著面孔,頭髮披散,混身沾血地狂號著,又一頭轉撞過來。 
     
      丈許的距離,對於盛璞而言,卻已是遠不可及的漫漫長途——他才衝撲出幾步,但 
    覺身子突兀震盪,那呈現著彎曲弧度的月牙鏟,已從他的胸前透穿而出,這片刻裡,他 
    竟不感到疼痛,只覺得體內的精氣力量一下子洩光了,人像一團毫無份量的棉絮,輕飄 
    飄地有往上升浮的趨向。 
     
      朦朧花白的視線中,映近的是點點晶亮的藍芒,然後,他模糊地知道喉頸間有些冰 
    涼,然後,那無盡無邊的黑暗便朝他襲來……口口口 
     
      賀劍吟用長袍的下擺揩擦著抓勾上的血漬,不經心地望一眼仰躺在地的盛璞,盛璞 
    胸膛上豁開的傷口足有尺許多長,紫紅腫脹的腑臟自傷口中瘰疬擠疊,擁布胸前 
    ,而他的喉嚨洞穿,氣管食道與絞爛的頸肉混合一起,就變成那等不似人形的慘狀了。 
     
      楊琅繼續打理著他的那匹瘦馬,七情不顯,臉色漠然,好像他從來就不曾幹過什麼 
    ,好像他自始至終,就一直在打理著他那匹瘦馬似的。 
     
      守護銀車的十餘名捕快,甚至駕車的車把式、抬轎的轎伙,亦沒有一個倖存,橫七 
    豎八的屍體散佈四周,多半殘肢缺首,不得全骸,尚活著的只有一個—一那是個女人, 
    三十歲左右的女人。 
     
      這女人穿戴得頗為華貴,長相也還不錯,年逾標梅,猶細皮嫩肉,流露著幾分憐人 
    的嬌媚,不過,這辰光下,她驚懼的便是身屬女性的獨特,害怕的便是那股子嬌媚,面 
    無人色地癱坐轎側,眼前的情景,嚇得她幾近麻木了。 
     
      「惡靈」侯斷眉、「癩狼」魯大昆二人,正興奮地點驗著三輛篷車內所裝運的官銀 
    ,他們劈箱開封,數算合計,忙得不亦悅乎,單只「邪猴」孫長寶不移不動,骨碌碌地 
    溜轉著兩隻眼珠,色迷迷地端詳著轎邊的娘們。 
     
      賀劍吟習慣性地皺皺眉,搖頭道:「娘的,這只潑猴,老毛病又犯了……」 
     
      調整著馬腹下的鞍帶,楊琅無動於衷的道:「隨他吧,順利成事,也算一喜,索性 
    給猴子個獎賞,大伙都樂合樂合。」 
     
      賀劍吟道:「那娘們是什麼人?」 
     
      楊琅道:「誰知道?管她什麼人,是個婆娘就能用。」 
     
      賀劍吟轉過頭去,大聲喝問:「潑猴,這個女人是幹啥的?你且摸摸底看,別老他 
    娘瞪著一對色眼發楞!」 
     
      孫長寶嚥了口唾液,嘻皮笑臉地回應:「早摸清了,她是『施恩縣』縣今的二姨子 
    ,隨著車隊回娘家,原圖有個照應,這下可好,活該咱們接手『照應』她啦。」 
     
      賀劍吟哼了哼:「德性——」 
     
      舔舔嘴唇,孫長寶搓著手道:「我的賀二爺,你既然心裡有數就好,這娘們,賞給 
    我啦。」 
     
      賀劍吟道:「老規矩,辦完了事,你知道該怎麼處置。」 
     
      比了個手刀下切的式子,孫長寶眨眨眼:「錯不了,先謝啦,我的賀二爺。」 
     
      賀劍吟叱道:「要,陝!」 
     
      「邪猴」孫長寶的反應可真快,他嘿嘿一笑,搶步上前,一把拉起轎邊蜷縮著的女 
    人,像拖一頭母狗般硬朝路邊草叢裡拖拽。 
     
      女人淒厲地尖號著,一面拚命掙扎推拒,頓見釵鈿零落、雲裳裂綻,風韻氣質一概 
    全失,孫長寶卻似發了情的癲猴,根本不論,三拖兩扯,楞是將女人強行拽入雜草堆裡 
    。 
     
      賀劍吟低喟著:「娘的,這麼一搞,還有什麼情趣可言?潑猴的興致可真高。」 
     
      楊琅將馬口嚼扣妥,仿似不聞不見:「穿衣戴帽,各有所好,說不定,孫長寶偏就 
    喜歡這個調調。」 
     
      那一邊,「惡靈」侯斷眉與「癩狼」魯大昆已清點竣事,正紮緊銀車後簾,檢視轡 
    帶轅槓,準備滿載而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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