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截發留簡】
老丐又哈哈大笑道:「你弄錯咧,方纔那是那猴兒崽子信口胡說,我老人家卻
決不會便將你看成那等人,再說,你自己看看,這副尊範,可以讓人承教嗎?」
程子雲愈怒,只氣得幾乎把氣閉過去,那老丐又笑道:「我和你說的是正經話
,你不口口聲聲自稱東魯狂生程子雲,又是什麼王府上賓嗎?我打算向你打聽一個
人,你知道不知道。」
程子雲方才緩過氣來,厲聲道:「你既然是正經話,打算打聽誰,只俺認得,
一定實話實說便了。」
老丐又微微笑道:「其實那也不算什麼,我是打算向你打聽一個姓王的,他叫
王紹曾,外號鐵掌書生,他雖原籍江南,當年卻經常遊學齊魯一帶,你認得此人嗎
?」
程子雲不由一怔,睜大了眼睛道:「那是俺受業恩師,便俺這點小功夫,也從
他老人家學來,你認得嗎?」
老丐又哈哈大笑道:「他老子南孫,是我的師弟,如何不識得?你這麼一說,
那我們便算是一家人咧。」
程子雲又一翻怪眼道:「你這老賊丐,休得嘴裡亂佔便宜,俺那恩師論歲數,
也和你相仿,我那師祖怎麼曾是你的師弟?俺和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為何一再
計算於俺?士可殺而不可辱,俺寧願一死,卻義不受辱,還不與俺快閉上你那鳥嘴
。」
老丐倏然面色一沉,二目神光畢露冷笑一聲道:「你這背師忘本的逆徒,居然
也知道士可殺而不可辱嗎?我來問你,當日你那恩師對你教讀傳藝之時,會有過什
麼訓戒嗎?」
程子雲猛然想起當年恩師因為遊學自己故鄉曹州十里碑,設帳授徒時候,果然
曾有不許應試做官的話,並且曾有他這學術武技不輕傳人,是凡門下弟子必須要清
清白白做一個華夏好子孫,決不許替異族去做鷹犬等語,不由又驚出一身冷汗來,
比方才被擒倒吊起來更覺駭然,半晌方道:「你究竟是誰,既有師門淵源,何妨明
言,俺便死而無怨,何必這樣藏頭露尾,平白讓俺多所開罪不也不好嗎?」
那老丐又鐵青著臉道:「你不必先問這個,少時我自還你一個明白。」
接著又道:「你這次下太湖,既是為了要捉那魚老將軍向你那主子什麼十四王
爺邀功,知道這魚老將軍和你那師祖是何淵源嗎?」
程子雲雖當深秋赤身吊在那裡,並沒覺得冷,一聞此言,卻不寒而慄道:「弟
子知過了,那魚老將軍,與我那師祖也有同門之誼,雖非一師所傳,昔年卻頗親近
,便恩師也曾提過。」
那老丐又壽眉一聳道:「原來你這畜生竟也知道有此瓜葛,那便好說了,我來
問你,那魚老將軍又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此次刺那韃酋又是為了何事你知道嗎?不
妨再還我一個明白來。」
程子雲忙道:「弟子該死,不合冒這大不韙,到這太湖上來一趟,不過此舉,
卻非完全利慾熏心,打算出賣前輩求榮,實在此中尚有一段隱情,如容詳述,還望
稍假片刻,俾得盡言,否則便請速賜一死,也決不敢辭。」
那老丐卓然而立,又看了他一眼哈哈大笑道:「你以為你真是一個辯士,便圖
以口舌來混淆黑白,欺蒙我嗎?」
接著又一拄竹杖厲聲道:「好,那你儘管說吧。」
程子雲忙道:「弟子雖然愚魯,也承蒙恩師自幼即加訓誨,你老人家既是師門
前輩,焉敢以舌辯矇混,不過俺雖已入權門,有違師戒卻決不是便甘作異族鷹犬,
老實說俺自應聘之日就早已打了一主意,這卻是外人決不知道的。」
老丐又冷笑一聲道:「你那主意再有出息無非打算做個吳三桂、尚可喜、耿精
忠而已,須知你那恩師所有望於他的弟子,卻不是這樣咧。」
程子雲忙又道:「老前輩,你這話卻屈殺俺咧,俺雖不肖,焉肯如此,說實在
的,俺雖周旋於那韃虜諸王之間,卻也心存故國,素懷重整河山,還俺漢宮威儀壯
志,便此次追尋魚老將軍,也有深意存焉,要不然,憑俺這點末技菲材,敢到這裡
來嗎?如只為貪圖富貴,俺已深得那十四王爺信任,卻犯不著求這不可必得之功,
冒這不測之險咧。」
那老丐顏色略轉又冷笑道:「那你的來意又是如何咧?老實說便任你舌吐蓮花
,老夫也難置信,你儘管再說下去便了。」
程子雲忙又道:「你要問這個,俺之所以來上這一趟,便是要和這江南諸位有
志之士共商大計,卻決非要捉那魚老將軍父女,你便立刻宰了俺,俺也是這幾句話
,你如不信,容俺再說便可明白了。」
老丐又臉色一沉冷笑道:「當真如此嗎?那你一人前來已足,又何必去著那曹
寅老兒弄上兩個公門名捕前來,你以為那兩名老捕頭便能逃過我的耳目嗎?如今玄
燁那老韃酋,暗中已懸重賞,又以官升三級為餌,你不是利慾熏心,打算藉此陞官
發財還有什麼?」
接著又道:「你不是從那曹寅老兒索取雛妓苗玉燕為酬嗎?只要能將魚家父女
下落探明,便可如願,怎麼竟又說出這片大道理來,憑你也配。」
程子雲一聞此言,不由又驚得說不出話來,只不解那老丐為何這等知之甚洋,
忙又亢聲道:「你老人家說的一點沒錯,不過俺如不這樣向那曹寅說,他便難以置
信,至於那兩個老捕頭也確係由曹寅邀來,俺對這裡人生路不熟,你老人家雖然在
俺口袋中留下哪張紙條,俺卻不知這條路如何走法,才帶這二人同來,他們本來不
肯,也是俺硬逼著來的,如今他兩人和那條船全已不見了,想必也和俺一樣,已被
逮住,你只一問便知道咧。」
正說著,猛聽那殿外,院落之中又有人大笑道:「老叫化,你那有這閒工夫,
和這無恥賊奴多說,起初我只疑惑他當真是個毛賊,才這般看待,既是這等人,著
孩子們綁出去一砍,扔下湖去餵王八不省卻無數唇舌嗎?」
程子雲再看時,卻是那將自己擒住的老人,忙又大叫道:「二位老前輩既對俺
不能置信,不妨將俺砍了,俺也不再叫屈,只是你兩位殺俺程子雲無妨,卻誤了匡
復大計咧。」
那老人正好走向殿上,又重重的啐了他一口道:「呸,憑你也配說這話,你這
無恥無賴的賊奴,算是什麼東西,怎麼宰了你,便會誤卻匡復大計?既如此說,待
我完全告訴你,也讓你做個明白鬼。」
接著又一捋修髯道:「你這賊奴不是一心要打聽這裡是誰當家嗎?這裡當家的
便是俺九里山王彭天柱,這位便是娑婆教南宗掌門人俠丐蘇仲元,你別做夢,不用
說這江南的事,一舉一動全難逃不了我二人耳目,便那韃虜朝政,我們也瞭如指掌
,你打算前來蒙我們行嗎?」
程子雲不由涼了半截又大叫道:「俺真有眼不識泰山,原來二位卻是當年威震
江淮,使流寇清兵聞風喪膽的兩位老前輩,那便難怪蘇老前輩方纔那等說法咧,既
如此說,那你老人家,確實也是我的師叔祖,弟子一切無庸再說,但憑處置便了。」
彭天柱聞言,忙向蘇仲元道:「你這老叫化已經告訴這小子,你和王征南老前
輩的淵源嗎?那他便更該剁碎了扔下湖去餵王八咧。」
說著,又向外面大喝道:「你們還不來人,趕快與我動手,將這廝大卸八塊,
然後再剁碎了扔下湖去。」
一聲喝罷,那門外爆雷也似的一聲答應,前見壯丁又全奔了進來,便待動手。
那蘇仲元又喝道:「且慢,我還有話說。」
彭天柱忙又一瞪眼,鐵面微沉道:「咦,這就奇咧,這等無賴無恥的賊奴,不
早宰了,還留著做什?難道你還真當他的話靠得住有什麼作為嗎?」
蘇仲元笑道:「你先別這麼大的火氣,憑這種人我要宰他何在乎一時,我也知
道他說的話決靠不住,不過我這人做事,向來要教人心服口服,此時如就將他宰了
,他雖不敢說什麼,心中卻未必不說我們屈殺了他,如依鄙見不妨放他回去以觀後
效,我們這裡既用不著他獻策定計,也不怕他作祟,將韃虜勾來,只敢再言不顧行
,他便藏到天外去,也難逃誅戮,何況他到底與我略有淵源,還須看在他師門幾代
份上才好。」
彭天柱又沉著臉道:「你既打算放他回去,那兩個老捕頭又待如何咧?難道連
那兩個老殺胚也饒了不成。」
蘇仲元又賠著笑道:「既放他回去,那兩個老傢伙原本受逼而來,又退卯多年
,自然也該放了回去,才能得其平,要不然,豈不又是冤枉。」
彭天柱又道:「你打算就這麼一放了事嗎?那可沒有這等便宜,至少也著他三
個每人留下一件記號來,可將那兩個老殺胚照子留下,這廝也將耳鼻割去,再放他
們回去,便算是看你份上咧。」
說著又向左右壯丁道:「你們還不快去將那兩個老殺胚也與我一齊綁來,就此
動手。」
那些壯丁又是一聲答應,立刻退了下去,不一會便將兩個老捕頭,五花大綁押
了前來,將程子雲也從樑上放落,那先見的郭連方,提著一柄牛耳尖刀笑道:「蘇
老大爺,如今那杏花村已經打烊,今夜做菜已來不及,只好將這三個的眼睛耳朵鼻
子取下來炒了給你老人家下酒咧。」
那左張兩位老捕頭忙又伏地衰求道:「我二人本來決不肯來,全是由這位程老
爺和曹大人所逼,奉上差遣,身不由己,還望饒過這一次,下次便有天大的膽也不
敢再來咧。」
彭天柱聞言,忙一拍案道:「你這兩個老殺胚,既敢到我這裡窺探,知道規矩
嗎?老實說如依慣例,本非大卸八塊,打包送回不可,這等發落,已是格外施恩,
你們打算囫圇著回去,那我可無法破例。」
郭連方也提刀大笑道:「朋友,你也這大年紀咧,還不放值價些,一雙照子有
什麼了不起,值得這樣嗎?」
說著便待動手,猛聽程子雲大嚷道:「兩位老前輩且慢動手,容俺一言,死而
無怨。」
蘇仲元忙喝道:「你還有什麼話說的,如今已是大大便宜咧。」
程子雲卻又嚷道:「你要宰俺,那是罪有應得,俺決不含糊,不過這兩位老朋
友卻委實由俺強迫而來,你兩位用不著割俺耳鼻,不妨將這顆腦袋也砍了,俺全樂
意,只對人家這兩位,還望從寬發落。」
彭天柱又一拍案道:「那也好,我便成全你這點義氣便了。」
說罷,把手一揮又向蘇仲元道:「如今是他自己願意,卻非我不看你這份交情
咧。」
那郭連方忙又喝道:「你這廝這是何苦,一定非掉腦袋不可?須知這玩藝卻非
耳鼻可比,只一砍下來便完咧。」
程子雲卻哈哈大笑道:「你以為俺對這顆腦袋還有所吝惜嗎?須知這兩位全是
俺逼得來的,俺便掉腦袋自己也心安理得,如果讓人家跟著受累卻非大丈夫所為,
要砍便砍,卻須給俺一個痛快,俺豈不知道這顆腦袋一砍下來就完,還用你勸嗎?」
郭連方擎刀在手又喝道:「你這廝休得充硬漢,耍嘴皮子,如今我們老莊主已
經下令動手,我包你痛快就是咧。」
說著猛一伸手,提著他的頭髮,拎將起來,大喝道:「既想痛快,還不跪好,
老爺宰完了你,還得回去舒舒服服的睡上一大覺咧。」
說罷一摸他項上骨縫,便是一刀劃下,程子雲只覺得刀劃處一涼,卻不覺痛,
正在奇怪,耳聽那彭天柱又大笑道:「這小子還有二分骨頭,既如此說,且饒他一
命,索性連這兩個老殺胚也放他們回去吧。」
接著又沉著臉道:「我這太湖之中,本決不容外人窺探,無論你這廝用心如何
,只擅入禁地一步便是非死不可,今天所以放你們回去,一則念你確實和這老叫化
具有淵源,二則也因你稍有膽識,方才說的話雖非由衷之言,果能如此,也還不枉
你那恩師一番造就,所以才為你破例一次,此番回去,你那一切作為,我們全知道
,真要言不顧行,你這顆腦袋少不得有人來取,卻別自以為倚舌辯便可君子欺之以
方,那你便藏到玄燁老韃酋深宮內苑也不會讓你跑掉的。」
說著又一擺手道:「你們還不快些給他鬆綁,讓他和這兩個老殺胚一同回去,
我老人家還須有事,卻不耐煩再和這廝糾纏不清咧。」
說罷起身徑去,那郭連方,忙和左右各壯丁給他鬆了綁,連兩位老捕頭也解了
縛,一面笑道:「你三個的來船現在山側老柳樹之下,從你這廝吃糞之時起,直到
現在,這些體面事,船上全不知道,你三個只把話對好,不漏出去,也許不至丟人
太大。」
程子雲不由長歎一聲道:「俺這一次已經栽到家,便丟人也說不得咧。」
說著又向蘇仲元道:「你老人家慢走一步,待俺穿好衣服再為叩頭便了。」
那兩位老捕頭也千恩萬謝,一再聲言,以後決不再來。蘇仲元卻哈哈大笑道:
「你兩個確實是奉上差遣,身不由己,我也知道,以後只知道厲害就行了。」
接著又向程子雲笑道:「你既然為了那魚老將軍父女而來,難道也不想見上一
面,就此回去嗎?」
程子雲匆匆穿好衣服,連忙過去,恭恭敬敬拜了幾拜,一面道:「俺如今已知
過了,你老人家還提這個做什麼?」
蘇仲元又笑道:「既如此說,可速回船,那以後禍福生死,便全在你自己了。」
說著也自拄著竹杖而去,那郭連方等蘇仲元走後,又笑道:「程老爺,你是一
位大名士,又是王府上賓,方纔這一場可不能怨我,現在莊主爺既然將你放了,我
也走咧。」
說著唱了一個無禮諾,也率眾人退了出去,程子雲等眾人走後,方又長長的舒
了一口氣搖頭道:「好厲害,果真名不虛傳,俺如今算是嘗著滋味了,只累二位這
大年紀跟著受驚,卻未免於心不安咧。」
左天彪連忙搖手悄聲道:「程老爺且慢說話,如今還宜火速回船為是。」
程子雲連忙搖頭道:「你不必如此說,這兩位老前輩全是正人君子,決無說了
不算之理,更決不會因為俺說這些話便又生枝節,要不然,人家也不會放了俺們咧
。」說著,一同出了那山神廟,一路仍向湖邊而來,誰知走了一程,才到湖邊,便
見一團黑影挾著一道寒光撲面而來,看那高下,決不像個大人,但那輕身之術,卻
功夫極高,才到面前,便覺一股勁風沖面,好像潛力甚大,但又未覺受傷,只一掠
即過,程子雲已成驚弓之烏,忙將身子在路旁站定,一面道:「俺三人雖然不合來
此窺探,但已蒙二位老前輩問明放行,朋友卻不必再行相戲了。」
說猶未完,那道寒光又掠面而過,接著一個童稚口音笑道:「你這大狗熊白天
的威風到哪裡去了?如今我們再鬥上一場不好嗎?」
程子雲一聽口音正是白天那男孩子,忙又道:「小朋友,俺已認輸了,你卻不
必再為難咧。」
猛聽那孩子又啐了他一口道:「呸!誰和你這大狗熊論朋友,小爺爺是那位蘇
老太爺的師侄,要論輩份,你早該磕頭咧。」
說著,竟提著一口寶劍,當面而立,一瞪小眼道:「我也知道彭老莊主已經饒
了你,可是橋歸橋,路歸路,他老人家饒你我不饒你,老實說,我此刻便將你宰了
,他老人家,至多也不過說上兩句,決不會因此便大加責罰,現在該怎麼辦,你自
己估量著吧。」
程子雲聞言,雖覺孩子逼人過甚,但已知厲害哪敢動手,只得又央告道:「小
師叔,那你也算是俺的長輩,只求高抬貴手放俺過去也就是咧。」
那孩子掄劍便砍道:「小爺爺是軟硬不吃,你少來這一套,要我饒你不難,只
從這裡,給我爬到船上去,否則便須留下點記號才行。」
程子雲如在平日,早已動手,但在此時卻敢怒而不敢言,只得又忍著氣道:「
你便是俺的師叔,俺已服輸便算咧,你這樣一來不使得俺太為難嗎?」
那孩子卻一定不依不饒,非逼他爬上船去不可,猛聽那前面樹林之中嬌叱道:
「旭兒你這孩子又在和誰淘氣?這脾氣如果不改,那我便非告訴你師父不可了。」
程子雲一聽來了救星,不管好歹忙道:「大嫂快來,這孩子真頑皮得不得了,
簡直無可理喻咧!」
一聲說罷,早從林中走出一個婦人來笑道:「你是誰,怎麼深更半夜的,竟和
一個孩子在這裡鬧了起來。」
程子雲一看,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原來那來的,正是白天所見那婦人,忙道
:「大嫂,這可不是俺一定和孩子鬧著玩,實在他太不像話,你不信,只請問一問
他自己便知道咧。」
那婦人走近一步看了他一眼,臉色一沉,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又是你,
你這大的人,為什麼老趕著人家孩子胡鬧,難道又是這孩子欺侮了你不成。」
說著又向那孩子道:「你說實話,又是怎麼著來?」那孩子一噘小嘴道:「大
嬸兒,你難道忘記了白天那一場嗎?他既那麼發橫,我如何能善善的放他回去?老
實說,我是找場來了,非著他從這裡爬回船去不可,否則我便要給他留下點記號來
。」
那婦人笑了一笑道:「原來為了這個,那也不能全怪你。」
接著又向程子雲道:「這是哄孩子的事,好在現在沒人看見,你便爬上兩步,
約略見個意思,也便行咧,要不然這孩子可不饒人我也沒法。」
程子雲聞言,只氣得兩眼發直半晌說不出話來,那孩子卻拍著手大笑道:「你
這大狗熊聽清了,這可是人家大嬸嬸的意思,哪怕你只爬上兩步略見個意思也便算
咧。」
程子雲不由無明火起,再也忍不住,卓然而立,厲聲道:「俺便再有不是之處
,你們也戲弄得夠咧,如果打算將俺宰了,那俺是死而無怨,便請動手,可別再凌
辱於俺,現在俺已認命,也不打算再回去咧。」
那婦人和孩子不由全是一怔,正待發話,猛聽林中嬌笑道:「來的是十四王府
的程師爺嗎?既承遠道過訪,為什麼不早對人說明咧?這樣一來,豈不令我有失迎
迓。」
說著,只見一個少女穿著一身綠色衣裙,俏生生的從林中走了出來,一面向那
少婦道:「姨娘你為什麼出來這好半會老不回去,父親正在等你換藥咧。」
再細看時,卻正是那魚翠娘,人已到了面前,程子雲那心中更有說不出的滋味
,但人家已經露面招呼,說不上不答話,只有老著臉,先作了一個揖,然後笑道:
「魚師叔,你老人家可別再說這話,俺已知罪咧,不過此次……」
翠娘不等說完,便道:「只要你知道師門淵源便不是外人,此外全不必說得,
須知事有一定,決非以口舌爭得的,老實說,今日之事,如非蘇老前輩一力主持其
間,那不但你難回去,便這兩位老捕頭也未必如此自在了。」
程子雲忙又惶恐道:「這個弟子知道,不過俺此心惟天可表,還望轉陳各位尊
長以觀後效,便知俺決非言不由衷了。」
兩位老捕頭,也齊聲道:「只要女俠肯放我們回去,此後不但決不敢再踏進這
太湖一步,便連家小也當遠遷,以免官中人逼迫。」
翠娘看了二人一眼又笑道:「那倒不必,果真奉上差遣,不存敵意,我們這裡
倒也決無為難之意,不過如果甘心去做韃虜鷹犬那便難說了。」
接著又向那孩子道:「你這孩子也真淘氣,白天裡還沒鬧夠嗎?為什麼夜裡又
來打這落水狗,如再不回去,那我便只有告訴你師父,以後便不許再出來咧。」
那孩子聞言扮了一個鬼臉徑去,翠娘又指著那婦人道:「這是我的姨娘丁七姑
,老實告訴你,那天我父親中了火槍,便是由我兩個從那水師之中救了出來,也就
是那韃虜心目中的主犯,你明白嗎?」
程子雲聞言,連忙拜倒在地道:「弟子明白了,此番回去,必有一番人心,會
讓師叔和各位尊長知道。」
七姑忙又喝道:「你既明白,還不快回船,等天亮再開船回去,這裡卻非你久
呆的地方咧。」
程子雲慌忙率了兩位老捕頭告辭,繞過山峰之後,果見那船泊在湖邊,才一上
船,那艄公便迎著道:「三位赴宴,怎麼才回來,小人們原來泊船的地方,上岸極
其便當,為什麼差人著小人泊到這裡來,你們來往不也要多跑路嗎?」
程子雲半天沒進飲食,又大嘔了一陣,腹中愈加空虛,聞言不由大怒,但又說
不上不認這本帳,只有苦笑道:「俺因故交多年未見,以致席散又復長談,不知不
覺便混到現在,船上如有什麼吃的,還得預備一些才好。」
船家又笑道:「船上伙食本來預備得好好的,只因你老人家打發人來說被一位
師爺爺留住要赴一個盛筵,所以大家只好吃掉,如今哪有剩的?倒是你老人家飯後
向來喜飲的濃茶早預備好了,如果實在餓了,只還有幾個雞蛋,還有點飯,說不得
只好炒來充飢咧。」
程子雲沒奈何,只有點頭,上船匆匆吃罷,外面已是晨雞動野,解衣正待入睡
,猛聽一聲炮響鼓角之聲大起,不由又吃了一大驚,慌忙又披上衣服起來,等搶到
船頭上一看,只見斜月在林,星河欲曙,那湖上也不知從哪裡出來的小船,黑壓壓
的一隊又一隊,正在向水天空闊之處棹著,看去便如雁陣驚寒,暮鴉歸林一般,簡
直將偌大水面全佈滿了,再仔細看時,每一隻船上全是四人,前後二人棹槳,中間
立著二人,一個手提雪亮魚叉,一個拿著一面網兜,那進退先後之狀,分明是一種
攻守陣法,一會兒,單只號角一響,那提叉的,各自把手一揚,所有魚叉均脫手飛
向另一隊船上去,那船上拿網兜的,一聲鼓噪,一手掄著網兜一手伸手便接,所有
飛來魚叉,竟全被接住,極少有墮落湖中的,接著便聽一陣鼓聲,急如竹樓驟雨,
那各船魚叉齊飛,此發彼接,銀光繚亂,交織成一片,但那船隻進退序列絲毫不亂
,便久經戰陣的水師,也無此整齊嚴肅,又半會之後,忽然號角又響,鼓聲寂然,
那千百隻小船,陣勢倏又一變,方才是一隊一隊的,各自為戰,此刻卻變成兩行長
列,彷彿兩軍對陣,那拿網兜的,各將手中網兜放下,每人拈起一根竹篙,遠遠看
去密密層層,便似麻林,雙方嚴陣以待,中分一線,相隔不過數丈,接著鼓聲又起
,兩陣立即相互進攻,各用竹篙刺擊,不但衝殺真如戰陣,便竹篙使動,距離較近
的,也可以看得清楚,分明是六合大槍使法,而且便尋常武師也不過如此,在鼓聲
頻催,屢進屢退之後,猛又聽一聲炮響,那千百隻小船上的人,忽然一齊跳下水去
,兩行船隻全空,自然分散,有的載沉載浮,有的翻了個身,船底朝天,有的竟沉
沒得無影無蹤,湖上也一片靜悄悄的,便似大戰忽停,全軍覆沒,半晌之後,炮聲
再響,那些已經分散,沉了下去船隻,忽又像浪掃浮萍,直向湖邊湧了上來,等離
岸數十丈,號角一起,那些下水的,又各持魚叉網兜篙槳,翻上船來,鼓噪而前。
一陣喊殺之聲直欲天崩地裂,每一條船上,全是最前一人拿著網兜上下飛舞,
後面竹篙魚叉,分在左右做攻擊之狀,只後艄一人操槳前進,這才知道,那網兜是
代替籐牌鋼盾演習,看看前面的船雖離岸已經不遠,倏又聽一棒鑼響,全部船隻,
登時一齊停了前進,又掉轉頭,後隊作前隊,緩緩向湖心退去,仍舊分成一隊一隊
慢慢散去,那天色也大明,再看時,只見對面一座小島上,晨光熹微之中,隱約可
見一面繡旗在高處招展著,只可惜宿霧未收,卻看不清那指揮的是誰,又停了一會
,便全歸平靜,這一來,不由將一位以知兵自豪的東魯狂生看得呆了,竟舌翹不下
,良久方才回艙,索性便覺也不睡便吩咐開船回去,這一路上竟鬧了個反舌無聲,
淹頭搭腦,豪氣全消,卻不由將兩位老捕頭,暗中笑得肚子疼,原來自從魚老一回
鎮江,肯堂和太陽庵諸長老便料定非出事不可,早已派人相機接應,清廷方面,各
衙門和扈從各大臣行動全有人分別打聽,曹宅更有內線,程子雲一到,便已得訊,
並將一切情形隨時探報,那化名舒三喜的蘇仲元,更是主持人之一,左天彪張大勇
兩位老捕頭,也早被網羅入教,只可憐這位東魯狂生吃了大虧還不知道,等到鎮江
曹寓,曹寅見三人回來,連忙迎著向程子雲道:「程兄如何來去神速乃爾,想必已
將那魚家父女消息探明了,當真藏在那太湖之中嗎?」
程子雲連忙搖頭道:「俺是上了那老叫化的當咧,此番太湖倒是去了一趟,只
那地方水天空闊,卻沒處打聽,偏住的又全是些漁父鄉農,慢說俺語言不通,無法
詳詢,便這兩位老英雄也只好乾瞪眼,俺這趟卻真是乘興而往,敗興而歸,只好有
負尊命了。」
曹寅卻微笑道:「程兄雖然未探得消息,卻其功自在,那老叫化所言也屬實在
,自足下行後已經有人探得確信來,不過搜捕不易而已,如今江南水師已經奉命入
湖專辦此案了。」
程子雲不由一驚,繼而又笑道:「俺雖然謀事未藏,有負期望,曹兄何得相戲
?俺已上當,如果真的勞師動眾而無所獲,那更是笑話,你難道又將此事據實奏聞
,那俺卻無法吃這詿誤咧。」
曹寅正色道:「小弟幸承程兄示以線索,方期將這些朱明遺孽一網打盡,以免
聖慮,焉有相戲之理。」
接著又道:「自程兄行後,小弟原也以為未必可靠,誰知聖天子自有百靈呵護
,竟又有一位深悉湖中秘奧的,已將實情詳細密奏上達天聽,皇上竟轉向我垂詢起
來,幸而程兄事前曾略示端倪,小弟應對之間才未舛錯,如今確實水師已經開赴太
湖去了。」
程子雲方欲再問,曹寅連忙以目示意,一面命人備酒替三人洗塵,那左天彪和
張大勇忙道:「下役奉命,只空跑了一趟,並無尺寸之功,焉敢又蒙大人賜筵。」
接著又道:「下役自退卯之後,便在下蜀務農為業,承蒙大人賞臉呼喚不敢不
來,但家下尚有瑣事,不容不稍微料理,還望放下役先回去,以免家人懸念。」
張大勇也道:「下役木行中,有若干帳目,也非算不可,匆匆離家一切全擱置
著,也望大人恩准,容下役稍微料理,再聽驅使。」
曹寅點頭,連忙一拱手道:「既如此說,恕我虛邀了,二位但請先回去便了。」
二人聞言,連忙告辭而去,曹寅等二人走後,又屏退左右方道:「方纔因為有
這兩個老捕頭在此,小弟不便多說,如今確實查明,不但那魚家父女全藏太湖之中
,並且得知,湖中確有好多朱明遺孽潛伏,其中主持謀逆的首犯便是前明的長公主
,獨臂老尼,現正聯絡江湖豪雄,準備大舉,所以皇上非常震怒,除已嚴飭江南大
史調取水陸精兵連夜前往搜剿而外,小弟還幾乎又遭嚴旨斥責,幸而程兄得訊於先
,小弟又據實奏聞在前,所以未曾獲譴,這能不相謝嗎?」
接著又笑道:「此次雖累程兄空跑上一趟,在小弟卻受益匪淺,那玉燕兒,我
決脫籍奉贈便了。」
程子雲心下愈驚,但表面上卻不露聲色,轉大笑道:「此訊俺也於無意中偶然
碰上,成固不敢邀功,敗亦不任其咎,至於那小妞兒,前言也只相戲而已,曹兄怎
麼竟認真起來?俺雖狂悖,卻決不敢無功受賞,這厚賜只好方命咧。」
接著又道:「倒是這位密奏上達天聽的是誰,你能告訴俺嗎?」
曹寅忙搖頭道:「此事不但我不知道,便江南總督,幾乎鬧了革職交部議處,
也不知道是誰給他穿的緊鞋,你卻教我拿什麼告訴你。」
程子雲聽罷不由默然不語,曹寅心疑不快,又悄聲道:「程兄不必見疑,皇上
天稟聰明,無微不燭,有些地方的確令人莫測,你只想他沖齡踐柞,不久,便不動
聲色,親率小監,將鰲拜那樣權臣拿下,便可想而知,此事如依我料,也許他老人
家,竟白龍魚服,親自向民間訪查亦未可知。要不然,江南能向皇上密奏的不過這
幾個人,此事連我們也不知道,何況扈從南來諸人咧。」
程子雲只有點頭稱是,當天曹寅當真又備酒相勞,並且仍舊將那吳鶯鶯苗玉燕
二妓召來陪伺,直鬧一個晚上方罷,程子雲雖然一樣狂放不羈,心中卻懷著老大一
個鬼胎,他原宿在那花廳暖房之內,只因時正春末夏初,窗戶全開著未關,僕人早
代將行李舖好,並且點上一枝絳燭,他進房之後,滿腹心事,哪裡睡得著,正秉燭
獨坐,在叨念著:「俺不弄鳥嗎?為什麼偏要到這江南來上一趟,這一來又難免詿
誤咧。」忽聽外面那院落角門屈戌微響,又聞蓮步細碎,似乎有個女人先把角門關
上,人再走來,接著又聽那屏門後的門也關上了,方疑宅中婢媼查點門戶,忽聽足
音踅轉,竟向這間房間而來,方待起來查看是誰,倏又聽一聲冷笑道:「你這廝說
話算數嗎?如今卻不能怪我咧。」
再抬頭看時,只見翠娘一身勁裝,手提長劍,滿臉殺氣,人已站在面前,只嚇
得他慌忙拜倒在地道:「師叔來得好,俺正待有機密大事稟明,如今已經有人在皇
上面前洩了底,派出水陸兩路人馬前往太湖搜捕各位尊長了,此事委實與弟子無關
,你老人家千萬不必誤會才好,俺決不惜此微命,但是非卻不可不明,不然便屈殺
俺咧。」
翠娘臉色猛又一沉,掄劍一指,嬌喝道:「你這廝少來這一套,你只說,你對
曹寅這老兒如何說來?那兩個老傢伙又到哪裡去了?」
程子雲忙又道:「俺回來委實沒有說什麼,只說太湖水天空闊,又言語不通無
法打聽師叔是否在那湖中,這密奏上去的另有人在,連曹寅和江南總督全不知道,
俺怎麼會做這說了不算的事咧?」
接著又道:「俺之所以對師叔如此,一則既在弟子之列,決不敢對尊長侮慢,
二則也望將此事弄個水落石出,卻非無恥之言,還望明察。」
說罷便將經過情形一說,翠娘又冷笑道:「你這話也許不假,不過那韃虜就水
陸並進,也是枉然,這用不著你管,你只要趕快回北京去,不再獻策生事,便算不
負你那恩師教導一場,否則那也由你,但各位老前輩卻不比我好說話,你可自己估
量著。」
程子雲忙道:「弟子決當遵命,明天即便動身回去,只要諸尊長有所訓示,無
不唯力是視。」
說罷偷眼一望,翠娘詞色之間已經和緩多了,忙又道:「弟子還有大惑而不解
的,能向師叔求教嗎?」
翠娘道:「你想問什麼,不妨直說,也不必再跪著,須知執禮雖恭,卻不如此
心無虧,果真你不忘本,也不在乎這點禮節,否則便當面再恭敬些也是枉然咧。」
程子雲又連忙一躍而起道:「弟子謝謝師叔教導,現在所要問的,是弟子對江
南諸遺老俠士決無舉以邀功之意,但對清廷諸王之間,卻誠有親疏不同,更不願其
和衷共濟,安享太平,而目前諸前輩胥皆為雍邸羅致,那年羹堯以一八旗貴冑子弟
,又竟出顧肯堂先生門下,如謂心存匡復明社,實不應有此,如謂諸君子業已變節
,則又未聞有所糾正,此誠弟子所大惑而不解者,師叔能明加訓示嗎?」
翠娘倏又變色道:「你為什麼忽然又問起這個來,這用意又何在咧?」
程子雲忙道:「弟子已承蘇老前輩之命,一再指出師門淵源並加訓誡,決無惡
意,不過雍邸為人,在清廷諸王之中,實為最陰鷙而難制,目前他為奪儲起見,自
不得不各方羅致人才,一旦稍得如願,那話便難說,以諸前輩遠識,自勝弟子千百
倍,而竟如此做法,卻還恐未免失策,所以不得不有此一問,其實決非窺探,還望
明察。」
翠娘按劍而立未及答言,猛聽窗外哈哈大笑道:「你休問這個,須知士各有志
,我輩也向不強人所難,只要不盡違師訓稍明大義,我輩便未嘗不可放過,固然前
此雍邸所邀各人皆有情非得已之處,便那年小子只不喪心病狂出賣師友以干功名富
貴,我輩也自一樣可以暫置不問,要不然你這次能囫圇著回來嗎?」
說著,但見燭影微動,便如落葉飄墜,那室中早已多了一個人出來,再看時,
卻正是這次戲弄自己的蘇仲元,忙又跪拜如儀道:「弟子方才對魚師叔所言,實由
肺腑所出,決無虛偽,還請老前輩不必再生誤會。」
蘇仲元卻又哈哈大笑道:「我也知道你現在說的全是實話,所以才也把老實話
告訴你,你此番回去,只照你魚師叔的話做,便行了,其他全用不著你管,在京諸
老前輩,雖然已應那韃王允禎之邀,卻與變節出仕不同,我輩也一時難加責難,那
年小子卻一言一行,全難逃我輩耳目,他本八旗子弟,只要不悖天理人情,為國為
民,便算不負乃師一番教誨,否則我老人家也不會放過他,至於那允禎為人,我輩
更知之甚詳,用不著你說,你還是好生回京去幹你的,我老人家和你魚師叔,既不
想奪儲固寵,又不想做皇上,卻無須你來借箸代籌咧。」
說罷二目頓露異樣光彩,雖然看去,仍然是一個蓮頭垢面鶉衣百結的老丐,卻
威氣逼人,程子雲不由打了一個寒噤,不敢再問,忙又叩頭道:「弟子遵命,但今
後決當稍明心跡,以求自效,還請老前輩賜一投書往還之法,以便隨時請益才好。」
蘇仲元略一沉吟,又看了他一眼取出一扇牙牌笑道:「既如此說,足證你這小
子尚有人心,我這老叫化也不怕你賣了,你如真有大事不決,須問我老人家,可先
寫好一封尋常問候書信,趕往豐台花神廟,放在神前香爐下面,隔上一天再去,那
信如果不見了,卻扣上一隻破碗,便算信已送到,然後你再拾塊磚石,將碗砸碎,
自然會有人向你論理,教你賠碗,你不妨說,東西是你無心打碎,情願賠還,但身
邊無錢,只有一面牙牌可以作抵,那人驗明之後,必定問你姓名,你只須說本來姓
程,現在過繼朱家,已經姓朱,那人自會問你來意,你如有事便可商量,有信也可
替你送到,決不會誤事。」
程子雲接過牙牌一看,只見那牌長可二寸,寬才一指,厚也不過分許,一面鐫
著岳武穆那首滿江紅詞,一面鐫著一隻大船率著幾隻小船渡江,一個人坐在艙首上
,做擊揖之狀,連忙收了起來,又叩謝了,方才站起來,又道:「弟子明日便當北
返,老前輩和魚師叔還有訓示嗎?」
蘇仲元又笑道:「那也無須這等匆忙,你不妨再勾留數日,且看看他那水陸兩
軍到太湖去的情形如何,再回去也還不遲。」
程子雲方才躬身應命,只聽蘇仲元低喝一聲:「小子努力自愛,你我也許後會
有期。」
便自竄身出去,接著翠娘也將寶劍插入劍囊,跟著穿窗而出,程子雲不由一抹
額汗,吐舌不已,但心下卻安靜多了,這才登榻安眠,一宿無話,第二天一清早便
起來,將角門和屏門後面的門開了,不多時便見那曹升匆匆進來道:「程老爺,你
老人家睡覺為什麼將前後門全關了,小人已經來了三趟了,我們大人出了事,特著
小人來對您說,他老人家就來,務必稍等片刻,千萬不可出去。」
程子雲不由又是一驚道:「大人出了什麼事,昨夜不是還好好的嗎?」
曹升悄聲道:「您可別聲張,他老人家昨夜幾乎嚇得昏了過去,如今我們那位
姨太太已經成老尼姑咧。」
程子雲忙道:「貴上受了驚嚇?是為了什麼事你知道嗎?為什麼姨太太又當了
尼姑咧?難道……」
曹升不等說完忙又悄聲道:「你別想岔了,方才是我沒說清楚。」
說著又低聲一說經過,原來程子雲開船不久,蘇仲元和翠娘便也尾追下來,只
因他二人所乘之船小巧輕快,又由得力子弟三槳齊棹,所以竟先到了大半天,上岸
一打聽,便得江南總督已經調了水陸五個營頭,逕下太湖,搜剿欽犯消息,二人除
派人兼程報訊之外,等到下午,又得曹宅人報,程子雲等三人已經回來,接著左張
二人又遣人將曹寅的話也對蘇仲元說了,翠娘不由怒道:「曹寅這廝本來就不是東
西,既如此說,何不乘機將他除了,豈不令那韃酋在江南也少個耳目。」
蘇仲元卻搖頭道:「這卻使不得,如果這樣一來,那玄燁老韃酋勢必立刻追究
兇手,我們雖不怕他,卻連累必多,也許會興大獄,這等人有的是,我們殺了一個
,他仍然會再派一個來,與其如此,不如儆戒他一下,以後便老實了。」
說罷之後,等到夜深了,二人便一同越城,來到曹宅,恰好正趕上程子雲在自
言自語叨念著,翠娘先下去將前後門戶關好以防人來撞上,等二人先後將程子雲教
訓了一頓之後,這才同往後宅而來,那曹寅鎮江寓所,原是前後五進,左右各有跨
院花園的大宅子,程子雲所居,只是東邊第二進的花廳,蘇仲元和翠娘這一出來,
便直向最後一進上房,只因時值深夜,全宅均已入睡,燈火全無,站在高處一看,
只上房東間尚有微亮,似乎人尚未睡,蘇仲元不由笑道:「這廝不知如何,直到現
在還未入睡,你且與我巡風,待我去嚇唬他一下,以後也許會老實些。」
說著,順著東邊各屋,飛躍了過去,等到燈光亮處,再一看,只見東間燈火果
然未熄,只因那窗上有一重粉紅色窗簾,所以遠遠看去,不太光亮。正待竄落張望
,倏見那西火巷之中,似有一盞燈球閃動,忙向翠娘一打手勢,在房上伏好,翠娘
一見,也向第四進鴟角後面一閃,不一會,果有兩個丫環,掌著一盞燈球走進角門
,一個提著一個食盒,一個提著酒壺,直向上房東間走去,蘇仲元乘著兩人進了屋
子,疾忙身子一長,四面略一瞻顧,便使了一個倒捲珠簾,從簷際垂了下去,就著
窗隙向裡一望,只見那室內卻是一間臥房,正中由承塵上掛下來一盞羊角明燈而外
,靠著窗戶的書桌上,還高燒著一枝絳燭,靠著書桌坐著一個五十不足四十有餘的
清瘦小老頭兒,正捧著一枝水煙筒在抽著,身上馬褂已經脫去,只穿一件寶藍貢緞
長袍,外面罩著玄色貢緞小坎肩兒,另外還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少婦,一身艷服,正
坐在他身側,捻兩個粉拳,在他背上輕輕捶著,兩個丫頭一進房,便打開食盒,在
那中間燈下,一張小几上,放下四個碟子,一壺酒,又取出兩付杯筷放好,方道:
「回大人,酒菜已經取來,您和姨太太請用吧。」那人把頭一點,便站了起來,一
手托著水煙袋,一手扯著那少婦玉臂笑道:「我這幾天因為聖駕南巡,又恐那老海
盜父女來行刺,不得不起早睡遲,卻累你也陪著,這未免太對不過你了,今夜且稍
吃上兩杯便睡吧。」
那婦人把嘴一抿道:「累倒沒有什麼,不過我跟大人全是當的好差事,上次無
辜差我去伺候那強盜丫頭,遭了多少沒趣不說,如今又跟著您,擔驚受怕的,這日
子到底到什麼時候才了咧。要依我說,我們並沒有虧待那老海盜父女,人心是肉做
的,我們又沒有害他,他便來,也有話說,終不成就這樣糊里糊塗,把您殺了,這
不枉擔心事嗎?」
那人忙道:「你知道什麼?這老海盜父女連皇上全敢刺,還在乎我嗎?」
接著又微慨道:「其實這次我只據那程子雲的話入奏,並不知道太湖底細,卻
不知是誰,竟連主持人是前明長公主也打聽出來,如非祖宗有德,恰好那怪物得訊
在前,我已奏聞他父女現已藏身太湖,那說不定,便要聖怒不測,我又何嘗能打聽
出什麼來,果真那丫頭找來可不是天大的冤枉?」
那少婦又道:「那麼這密奏皇上的,到底是誰咧?既然他敢請皇上調兵去剿,
萬一拿不著人,不也該是一個欺君大罪嗎?」
蘇仲元這才知道,那人果然是曹寅,那婦人即是前此籠絡翠娘的曹姨太太,接
著又聽曹寅道:「這個我也打聽過,據隨侍內監說,這幾天只有一位丁憂在籍的御
史,曾奉皇上召見,垂詢了不少事情,或許是這一位說的亦未可知。」
那姨太太一面替他斟上酒,一面又道:「這位御史又是誰咧?這也就多事得很
,他難道就不怕那強盜丫頭去找他嗎?」
曹寅一面在上首坐下,一面又道:「其實這也是大家推測之詞,卻未必便是這
人說的,他姓王,雙名維賢,祖父、父親全是前明的大官,本人又是由皇上徵召起
用的,平日對一般遺老也頗有往來,所以大家全疑惑是他密奏的,我是沒有什麼難
過,本省督撫卻已把他恨透,此番水陸兩軍前往進剿,如果真的毫無所得,那便也
夠他受的咧。」
說著便命那姨太太在身邊坐下,又笑道:「我這兩天真煩透了,今夜忙了一個
晚上,才將一封信寫好,已經又累得腰酸背痛,這份活罪卻沒處去說咧。」
蘇仲元聽得分明,暗想,那王維賢對太陽庵各人並無往來,卻緣何會知道長公
主的事,這就奇怪咧,正想著,再看時,那姨太太已經坐向曹寅膝上,一仰脖子笑
道:「你又寫什麼信,隨來師爺就有好幾位,為什麼不讓他們寫去,這不自己找罪
受嗎?」
曹寅一手摟著她,一手舉杯呷了一口酒,又道:「你一個婦道人家,哪裡知道
,這是給十四王爺的信,焉能假手旁人,果真是可以由老夫子代筆的那我還犯得著
自己寫嗎?」
說著,雙方神態漸趨狎褻,蘇仲元不耐再看,連忙身子向上一翻,向翠娘把手
一招,又附耳數語,翠娘不由一笑,從劍囊中,掣出那口盤龍劍,一個饑鷹撲食,
直竄向下面院落當中,掄劍在手,便向屋中走去,猛一掀那東間軟簾,一聲嬌叱,
接著喝道:「曹寅老兒,你這該死的奴才,竟敢在那韃虜面前將我父女賣了,如今
姑娘來了,還不快來受死?」
曹寅本就懷著一肚子鬼胎,惟恐魚家父女尋他,一聞此言不由驚得呆了,手中
酒杯先是噹啷一聲落在地下打得粉碎,再抬頭一看,只見翠娘一臉殺氣,勁裝仗劍
而來,只在那椅上抖顫不已,那曹姨太太一聲驚呼,竟嚇得粉臉焦黃暈了過去,直
癱在曹寅身上,旁侍二婢,雖然想走,那兩條腿卻做不得主,一步也動不得,一個
直挫了下去,一個便似木人一般呆在那裡,翠娘見狀,又冷笑了一聲,秀眉直豎,
用寶劍一指道:「你這廝不是要拿我父女邀功嗎?如今我已來了,你瞧著辦吧。」
曹寅越發害怕,勉強掙出一聲:「饒命。」打算起來,卻也苦於一雙腿,卻全
軟了,又有一個姨太太倒在身上,翠娘見狀忙又一抖那劍道:「這口寶劍本來是你
送我的,如今卻又須用你這奴才試試鋒利如何咧?」
曹寅一看那劍果然是自己所贈,連忙掙扎著道:「女俠不必誤……誤……誤會
,我……我……並沒有對……對……對皇上說……說什麼。」
翠娘又冷笑道:「你還賴什麼?我早已打聽好了,你既著程子雲到太湖去窺探
我父女下落於前,又密奏韃酋玄燁,派遣水陸兩軍拿我父女於後,事實俱在,還有
什麼說的,難道我還冤屈你不成?」
曹寅驚悸之餘,忙又道:「那……那……那程子雲雖然曾到太……太……太湖
去,卻非我主使,至至……至於派兵前往,我……我……我更……更不知道,還請
明……明……明察。」
翠娘見他期期艾艾簡直說不出話來,不由好笑,忙將寶劍一起,又嬌喝道:「
我不聽這一套,你既敢做,為什麼又裝成這個膿包樣兒?」說罷,劈面就是一劍砍
下,曹寅不由叫聲啊哎,向後一仰,連曹姨太太帶那張椅子全倒了下去。
蘇仲元在窗外看得分明,連忙大喝道:「翠娘且慢動手,我還有話問他。」,
說著一連兩縱,便也掀簾而入,再看時,那曹寅和姨太太已經嚇得雙雙昏死過去,
再看那書桌上卻放著一封寫好的信,正是專人送向北京十四王府的,封皮兀自未封
,再打開一看,卻是敘明魚老逃往太湖,已由皇上派兵搜剿的事,底下又附了一行
小字是:「案關謀逆,聖怒不測,周潯了因等人聞在年宅,此誠天假良機,奴才以
為此案一破,不但雍邸所邀各人必一網打盡無疑,即年遐齡父子亦罪有應得,而雍
邸更有口莫辯,此王爺洪福也。」
蘇仲元看罷,連忙揣了起來,一面索過翠娘手中那口寶劍將曹寅髮辮割去大半
截,連曹姨太太的一個大髻子也削了下來,放在書桌上將劍仍還翠娘,乘著現成筆
墨,取過一張花箋,大書道:「足下本亦漢人,乃竟認賊作父,甘為鷹犬,此神人
共憤在所必誅,姑念所言不盡虛誣,權且割發代首,今後如仍怙惡不悛,則毋謂吾
劍不利。」
寫罷用那兩截斷髮,向上一壓,又向翠娘道了一個走字,兩人便一同出房上屋
而去,這房中四人,只有一婢,人尚清醒,等他兩人走了好半會,方才驚叫出來,
只無奈這上房之內,除曹寅和一妾二婢之外,並無男僕伺候,夜深人靜,全都睡熟
,那丫頭又不敢出去,只在房中叫著,一時哪裡會有人聽見,轉是曹寅不久便悠悠
醒來,睜眼一看,翠娘已不在身邊,那丫頭卻力竭聲嘶,瞪大了眼睛,張著雙手在
叫著,只不見外面有什麼動靜,連忙一下撐了起來,轉不令聲張,等一問經過,才
知道,自己暈過去之後,又來了一個老丐,竟將自己髮辮和姨太太鬆髻削去,還留
有紙條,不由又嚇得幾乎暈了過去,忙又扶著那丫頭,走向書桌一看,果然在半條
辮子和一個大髻底下壓著一張信箋,那一筆字,連真帶草,寫得龍蛇飛舞,便一時
書家也不過如此,再看那措詞,更不由一抹額汗,長長的噓了一口氣,暗說一聲僥
倖,將那張花箋折好收了起來,又和那丫頭,用冷水將姨太太和另外一個丫頭噴醒
,心中轉安定得多,只姨太太自將一個大髻子割去,已成了小尼姑,痛定思痛,不
由痛哭不已,曹寅一再安慰,並允第二天便托人渡江,到揚州尋巧手匠人做一個假
髻套上,方才暫忍悲聲,這一鬧外面天色已是大明,曹寅索性不睡,著人去請程子
雲商量,卻不料那花廳前後門全關著,竟無法進去,等了好久,又不見他出來,那
曹升只有據實稟明。曹寅聞訊,又疑程子雲也出了事,方才命人破門進去查看,恰
好程子雲已經出來,一聞此言,不由暗自說聲慚愧,但表面不動聲色,轉向曹升道
:「真的有這事嗎?怎麼俺一點也不知道咧?」
曹升忙道:「不但程老爺不知道,如非玉蘭那丫頭是我妹妹又親眼看見,便連
我們也不知道,大人早吩咐過不許聲張咧。」
程子雲忙將頭一點道:「你趕快去請貴上出來,就說俺在這裡恭候便行了。至
於他願不願意聲張,那又是一回事,他如不願聲張,俺也決不問他。」
曹升去後,不多會曹寅便走了出來,程子雲一面迎著,一面卻睜大了眼睛,看
著他那條辮子,雖然覺得略形短些,卻不十分看得出來,曹升跟在身後,卻把手連
搖,又連連使著眼色,程子雲雖然沒有說什麼,但神色之間,卻被曹寅看了出來,
連忙遣去曹升,一面道:「程兄夜來竟毫未驚覺嗎?小弟又出了大亂子咧。」
說著,忙將夜來經過一說,一面道:「這些人實是防不勝防,幸而小弟尚未十
分開罪,那封信也只敘明經過而已,否則今天便無法再與程兄相見了,此事卻如何
說法咧?尤其是十四王爺面前,小弟因為程兄一說,早有兩封信出去,全用程兄之
計,請王爺借此扳倒雍邸,先將那年家父子和周潯了因等人除去,如果事發被這些
人知道,便不知又出如何怪異,小弟實在嚇怕了,還望有以教我才對。」
程子雲不由默然半晌方道:「你那信已遞出嗎?這卻還須設法才好,否則這些
人真不好對付,尤其是周潯那老兒狡詐百出,只一被認定策由我們所獻,那便是不
了之局咧。」
曹寅見他如此說法,愈加慌急道:「小弟一切均系依程兄之命而行,信上也曾
說明程兄現在已由敝寓前往太湖,如果王爺不察,得信即行密奏,皇上正在盛怒之
下,萬一據奏即行傳旨著雍邸交人,那紙決包不住火,這本帳豈不是要算到我們頭
上來。」
程子雲連忙搖頭道:「你可別完全扯到俺身上,這主意雖然是俺出的,俺卻沒
有著你孟浪寫信出去,果真俺有這把握,自己早寫信給王爺,也用不著到太湖去丟
人咧。」
曹寅聞言忙道:「難道程兄在太湖也著人手嗎?何妨且對小弟實說咧。」
程子雲不由臉上一紅把腦袋連搖道:「俺怎麼會著人手,所言丟人,不過指徒
勞僕馬而已。」
接著又道:「那兩封信能設法追回嗎?要不然卻真不妥咧。」
曹寅也搖頭道:「這兩封信,全是附著六百里加急的文書遞出,怎麼追得回來
,程兄還須為我另行籌策才好。」
程子雲沉吟半晌道:「如今只有另行追上一封信去,說明皇上已有旨著江南總
督派兵進剿,等有斬獲,再請王爺決定,或可將事情緩了下來亦未可知,此行只好
等太湖搜剿如何,由俺再趕回北京去,向王爺面陳一切再定行止,否則卻無別法子
。」
曹寅思維再四,只有依言,又寫了一封信,仍由驛遞發了出去,好在自從康熙
皇帝到了江南之後,每日皆有加急羽遞,還不至太慢,從這次之後,程子雲竟將狂
態收起一大半,那曹寅又因皇上不時均有詢問,在宅時極少,程子雲也不出去,只
有用酒來消遣,一連四五天過去,這天曹寅方從外面回來,便屏退從人道:「如今
進剿太湖的水師已有確訊回來了。」
程子雲忙道:「消息如何咧,拿獲一二首要沒有?」
曹寅搖頭道:「不但一個匪類沒有拿著,據那去的統領說,那湖中諸山全極其
平靜,所有居民均系土生土長,大家務農打漁為業,連一個形跡可疑的全沒有,至
於前明長公主隱藏在內,那更是謊言,如今已由各山裡正紳董取具並無匪類的切結
回來,不過查得魚家父女那條船,則確已由太湖向浙東開去,如今已經行文令飭各
地一體嚴緝,這場事算已過去咧。」
程子雲忙道:「如何?俺的話不錯罷,委實那湖中平靜已極,俺固然上了那老
叫化的當,卻想不到連官兵也撲了個空,這個消息到底是誰奏聞上達天聽的,如今
也許要帶上點不是咧。」
曹寅忙又悄聲道:「這人也算遭了報應,已經死咧。」
程子雲忙一拍大腿道:「難道皇上因為他所言不實,已經處死嗎?這人又是誰
咧?」
曹寅搖頭道:「當今皇上再聖明不過,他如不死,也許會問罪亦未可知,不過
他卻是自己急病死的,在死前還有遺折,自承誤聽流言,致增聖慮,向皇上請罪咧
。」
接著又笑道:「此人姓王,本來是蘇州人,雙名維賢,是個丁憂在籍的御史,
因為他是一個博學鴻詞科出身,所以皇上特地召見垂詢民隱,偶然問及這江南一帶
素多前明東林復社黨人,有無滋事不遜情事,他便以前明長公主潛藏太湖,陰謀不
軌相對,皇上最不放心的便是這些朱明遺孽,這才傳旨派兵入湖搜剿,但他奏對之
後,方才回到蘇州,使得一個中風毛病,自知不起,又深悔不應以巷裡流言上達天
聽,特地力疾寫下一封遺折托地方官代為入奏請罪,如今皇上倒非常悼念,不但沒
有加罪,反而給了恤典,這也真是異數咧。」
程子雲看了他一眼,不由打了一個寒噤,搖頭道:「天下哪有這等巧事,才奏
對回去便會得了重病,臨死又上折子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如依俺料,這其中難免又
有蹊蹺咧。」
曹寅忙也道:「我對此事,也未免有點生疑,尤其是那遺折的措詞,除自己承
認誤聽流言不應入奏而外,並且對那太湖民情風俗說得非常淳厚樸質,便好像專為
湖中居民開脫洗刷一般。這也許又出於那些人的手段咧。」
正說著,忽聽那曹升匆匆進來報道:「回大人的話,現有蘇州王熙儒王少爺來
拜。」
說著呈上一個大紅名帖,程子雲一看那帖上大書著:「世愚侄王熙儒再拜」,
忽然想起解圍之事,忙道:「這姓王的是曹兄的世侄嗎?你見過沒有?」
曹寅忙道:「豈但見過,而且可以算是一位忘年至交,這人不但倜儻異常,便
論才華也極好,更精技擊,端的多才多藝,程兄難道也認識嗎?」
程子雲大笑道:「俺不但認識,他還算是俺的恩人咧。」
說著,便將在蘇州闖禍為村婦所窘,代為解圍的事說了,曹寅又笑道:「他本
來就是一位吳門俠少,像這類的事是常有的,上次為了那鄧占魁被人打落湖中還幾
乎吃了一場詿誤官司咧。」
程子雲這才記起來,忙道:「俺也覺得這名字很熟,卻記不起是誰來,原來是
他,這就難怪了。」
曹寅忙又道:「既與程兄也是熟人,那便不妨請他進來,此人在吳門一帶眼皮
最雜,又姓王,也許對這王御史的死因稍知一二亦未可知。」
說罷,把手一擺,向曹升道:「你快去請他進來,就說北京下來的程子雲程老
爺也在此間相候便了。」
那曹升答應一聲,退了下去,不多會,便見簾子一掀,那王熙儒已經走了進來
,躬身拜倒道:「小侄聞得聖駕南巡,深知此間必有一番熱鬧,世叔也必在扈從之
列,所以特為趕來晉謁,就便一瞻這千古盛事,卻不想程君也在此處,這就越發妙
了。」
曹寅一面扶著,一面笑道:「我真想不到你在蘇州恰好和這位程老夫子遇上,
如今人家正在等著謝你解圍之德咧。」
王熙儒拜罷起來,又向程子雲一揖,笑道:「區區小事,也值得掛齒嗎?你這
東魯狂生卻也未能免俗咧。」
接著又道:「足下太湖之行如何?曾有所獲嗎?小弟前言未免太率直些,還望
恕我失言才好。」
程子雲不由紅著臉道:「小弟受教之後,幸未鹵莽從事,但也一無所見,只略
在湖上泛舟便自回來。此次卻又徒勞咧。」
王熙儒只微微一笑道:「能如此那是極好,自足下行後,小弟便深悔未能堅留
,惟恐出事,卻沒想到竟能無恙回來,這真萬幸。」
接著又看了曹寅一眼道:「世叔這裡便於說話嗎?這位程君君在潭府,當非外
人了。」
曹寅連忙點頭道:「我知世兄此來必有話說,這位程兄現在是十四王爺面前唯
一紅人,為人也極其磊落,有話但說無妨。」
說著忙命左右退了出去,王熙儒又看著程子雲笑道:「小弟前此所談實非危言
聳聽,如今卻有兩件事可資證明咧。」
程子雲忍不住連忙問道:「哪兩件事,與俺有關嗎?」
王熙儒微笑道:「足下既然要捉那魚家父女建功焉得無關?便曹世叔也未必便
能置身事外咧。」
二人聞言,不由心下全是一驚,曹寅首先道:「我向來對政事概不過問,怎麼
連我也不能置身事外起來?」
王熙儒大笑道:「世叔不是常問我,這東南一帶遺老頑民的近況嗎?如今便是
稍得一二可靠消息,所以前來陳明,而且的確與世叔也稍有關連咧。」
說著,目光向二人一掃,略看臉色,道:「世叔和程君知道此次水陸兩軍入湖
進剿匪類的事嗎?」
程子雲道:「這個俺倒略有所聞,那水師統領不是也空跑一趟,回來了嗎?聞
得那魚家父女已經向浙東一帶逃去,如依俺料,他也許又回到福建海面上去,打算
吃舊鍋飯咧。」
王熙儒又笑道:「這是那水師統領的官報而已,其實卻然而不然,那魚家父女
誠然已離太湖他去,至於到什麼地方去,卻很難說,不過,這位水師統領黃大人卻
吃了一個啞吧虧說不出來,所以才只有命各山裡正紳董出具切結銷差,其實卻幾乎
鬧了個未及交鋒先喪元戎咧。」
曹寅忙道:「真有此事嗎?這位黃統領也就真膽大得很,皇上現在江南,他怎
麼竟虛報軍情?萬一有人把這事再奏明上去,他有幾個腦袋?卻恐又系傳聞失實咧
。」
王熙儒笑了一笑,便不再說下去。程子雲正聽到要緊之處,忽見他笑而不言,
不由著急道:「這位黃統領到底遇上什麼事,幾乎把命送了,你為什麼說得好好的
卻又不開口了?」
王熙儒搖頭笑道:「我本想說下去,卻無如我這位世叔不肯相信,所以只好不
說了。」
曹寅也忙道:「我並非對世兄的話不肯相信,只覺得這位黃統領未免膽大妄為
而已,即是真有此事,你不說反是見外了。」
王熙儒才又將黃統領入湖搜剿的經過說了出來,原來這位黃統領原也是鑲黃旗
人,倒也是一員宿將,年紀已在六十以外,原來曾在施琅部下供職,半生戎馬,功
名全從戰功得來,奉命之後,便統率了五十條大小戰船,算是兩個營頭兼程前往太
湖出發,那陸路上是由一名參將率領,也是兩個營頭,卻由黃統領節制調遣,等到
湖邊,恰好天色已晚,暫時便住了下來,擬等第二天一早,就近先在湖邊各地查詢
一切,再定搜剿之策,這兩路官兵一經住下,岸上是人喊馬嘶,湖下是檣帆林立,
上下燈火通明,時當天下已定,多年未見兵戎,軍容之盛,也算夠瞧的,那一帶,
簡直鬧了個鴉飛雀亂,東山一帶,更是騷擾不堪,等到二更以後,方才平靜下來,
黃統領宿在船上,因為那是一個三軍司令的所在,本來防守就嚴,加之黃統領也素
聞太湖頗多能手,又有魚老行刺,就擒後經人劫走的事在前,更加小心戒備,不但
刁斗之聲相聞,便那船上,艋首後艄也全有戈什哈和親兵等人輪流防守,後邊又全
圍滿了戰船,論理便插翅也難有人飛入,但到了三更以後,黃統領因為年事已高,
不免疲乏,正待寬衣就寢,忽聽那艙外一聲佛號,似乎一個和尚高聲念了一句阿彌
陀佛,接著又聽木魚卜卜連響,心方微訝,這時候哪裡來的和尚,竟跑到我這戰船
上來,正待著人查問,倏見燭光微閃,只見一個清懼老僧,已經掀起門艙布簾而入
,站在面前,再一看那老僧,一身緇衣,鬚眉全白,年紀至少也在七十以上,雖然
面容清懼瘦削,卻二目神光滿足,毫無老態,正一手拿著一個碗口大小的木魚,手
拿著一個朱漆木槌在敲著,不由驚喝道:「你這老和尚是哪裡來的,為何夤夜到本
鎮船上來?」
那老和尚微笑道:「貧僧從來處而來,只求大人稍發善德,略微顧全這一帶善
良百姓。」
黃統領不由怒道:「本鎮自統兵以來,素不擾民,何用你來相求,這等重地又
豈是你一個出家人所可擅自出入的。」
那和尚又笑道:「大人不必動怒,貧僧也知道大人行軍,紀律素稱嚴明,決不
擾民,不過這太湖之中,向無匪類潛伏,大人這一來,才只一會工夫,便使行人裹
足,居民閉戶,不擾民而騷擾便在其中,何況貴部良莠不齊,索飲食,借宿處,更
不乏人,大人雖不擾民,老總們卻未能如大人所言,所以貧僧才不揣冒昧,前來為
這一方百姓請命,還望大人明察才好。」
黃統領愈怒道:「依你所言,難道便讓本鎮就此回去不成?須知本鎮此來系奉
聖命,卻由不得你說咧。」
正說著,猛覺身後一股勁風撲到,方待轉身,倏又覺得項上一涼,接著又聽背
後有人大喝道:「你這老和尚客氣什麼,這等鷹犬不過韃虜面前三四等的奴才,和
他有什麼話說?待我一刀砍了,不就完了嗎?」
這一來只驚得黃統領魂飛天外,料定身子已落人手,那架在項上的,一定刀劍
之屬,稍一抗拒必無幸理,虧得他久歷戎行,膽量畢竟與文官不同,忙將心神一定
道:「黃某此來,實在亦非得已,還請容我一言再為動手,也還不遲。」
一語方罷,便聽那老和尚道:「彭兄且慢魯莽,黃大人與我輩素無仇隙,此番
果系情非得已,大家不妨再從長計議。」
接著又聽身後那人喝道:「你理他咧,方纔你聽見他那一派官腔嗎?這等人便
宰了也不算冤枉。」
那老和尚又笑道:「你也真的性急,這大年紀,怎麼還火氣未退?他只求說一
句話,為什麼全不答應,且把那傢伙放下來,聽聽他到底想說什麼不好嗎?」
說著,猛覺那項上冰涼的傢伙一撤,又聽那人喝道:「你想說什麼,還不快說
,這是這位老和尚慈悲,要依我說,就沒有這囉唆咧。」
再掉頭一看,卻是一位鐵面銀髯的老者,頭上戴著一頂忠靖巾,身上穿著一件
秋香色道袍,足下白襪朱履,分明是前明裝束,但那臉上一團剛毅嚴肅之狀更加令
人可怖,尤其是左手挾背一把抓定自己,右手卻揚著一柄雪亮的短刀,看去好像一
言不合,便待下手,不由嚇得他矮了半截道:「黃某原也知道,這湖中全是前明忠
臣義民,本不肯來,只因江南總督密傳皇上聖旨,嚴飭入湖搜捕那魚家父女和前明
長公主,這才不得不來,還請念我年邁無知,恕過這一命。」
那老人哈哈大笑道:「你這奴才倒說得好聽,放你回去便不再來,你既奉旨搜
捕這三人,拿不到人卻如何回去復旨咧?」
黃統領忙道:「皇上此次旨意雖嚴,但曾有決不許騷擾良民字樣,二位如能放
我,只須用個湖中均系良民,並無匪類潛伏,能再由各山裡正和紳董具一切結,便
可復旨了。」
那老者又大喝道:「你當那魚家父女還真在此間麼?老實說,我們這裡,雖然
義不帝清,決不會投降韃虜,但也決不願立即和韃虜力拼,糜爛地方,所以那魚老
兒一來,便善言遣去,你便想捉他父女也決無法能在這湖中找到,至於大明的長公
主,雖久經出家,也並不在此間,你們那主子居然要到這裡來捉人豈不可笑,既如
此說,只要你回去,不再侵擾,我們便也決不會在這江南肇事,但如逼得緊了,那
便莫怪我先把這附近城鎮全奪了,再尋玄燁那老韃酋算帳咧。」
接著那老和尚也道:「苦海茫茫回頭是岸,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大人已到這般
年紀,也該稍為子孫打算才好,果真把一條老命送在此地,也未必合算咧。」
黃統領忙又叩頭道:「只要二位肯留一命,決當以湖中並無匪類潛伏具報,過
此一關,我便辭官回去了,還望高抬貴手才好。」
那老人又大喝道:「既如此說,我便饒你一條老命,也不怕你說了不算,你若
想囫圇著回去,可自己估量,我卻不會強人所難咧。」
說著猛一鬆手,一掌將燈打熄,便和那老僧,仍舊一前一後出艙而去,那黃統
領只嚇得面無人色,戰戰兢兢爬了起來,叫了兩聲來人,卻不聽見答應,再摸索著
走上船頭一看,兩名戈什哈,卻仍直挺挺的站在艙外,按刀而立,那老僧已經不知
去向,不由怒道:「你們既在這裡,卻為何不開口,也不答應是何道理?」
一聲未畢,兩人各自倒了下來,黃統領又一怔,那兩名戈什哈,卻一齊叫了起
來道:「非是小人們不答應,實因方才不知如何,倏然渾身全麻,便似睡去,什麼
也不知道,直到大人出來,又覺得背上被人拍了一下才又醒轉。」
接著又一齊站了起來道:「大人有事呼喚嗎?小人等在此伺候。」
黃統領原本見多識廣,知道二人被人點了穴道,卻幸喜丟醜乞命之狀未被部屬
看見,忙又喝道:「本鎮只因艙中燈燭忽然被風吹熄,所以呼喚一聲,你二人分明
偷著打瞌睡,以至未能聽見,何得胡說,還不快與我將燈點上,再到外面查點一下
有無動靜,須知行軍之際,卻須小心咧。」
二人連忙答應,掏出火石火鐮紙煤打著,將燈點上,再向後艄一查,兩位值夜
親兵,和一名貼身的當差,也和夢寐初醒一樣,全說是只覺一陣冷風颯然,脅下一
麻便不省人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醒來,最妙的是旁邊兩條船上,因為夜長無聊
,一邊是燈燭輝煌,在斗著紙牌,一邊是向村民討了些雞魚村酒,正在悄聲的喝著
,全沒有覺得有人從船上經過,幾乎連統領大人的腦袋全帶走了。那離得較遠的船
隻,有的老總們已經深入睡鄉,有的卻已上岸找樂兒去,更沒有一個覺察的,那兩
名戈什哈,哪敢據實報上去,只回了個防守嚴密並無動靜,便算過去,只是苦了這
位黃統領,有苦說不出。第二天只有虛張聲勢查問了一番,那地方紳董和裡正等人
,誰肯說湖中實情,自然一律全稱素無盜賊匪類,向來全是安居樂業,更未見有什
麼異狀,那黃統領又在各山,分別看了一遍,也全是異口同聲,說得湖中一片太平
歲月,幾乎連鵝鴨之爭的詞訟全沒有,他便向各地首事人取了切結,一路掌著得勝
鼓,回來之後,雖然無功可報,那覆文卻著實對聖天子德化恭維一番,只對魚家父
女的那條船,卻報了個據查已經過湖向浙東而去算是事出有因,那江南總督,也正
巴不得無事,自然據實奏聞,實際上這一場火雜雜的大禍,雖是由太陽庵長老孤峰
上人和彭天柱二人消弭於無形,那黃統領卻不知道,這來的一僧一俗是誰,王熙儒
當然更不會告訴曹程二人,他只將事實經過一說,已嚇得曹寅舌翹不下,程子雲卻
道:「此事那黃統領既然諱莫如深,別人又不知道,王兄為什麼卻如此知之甚詳咧
?」
王熙儒大笑道:「無怪程君有此一問,這事本來隱秘異常外人決難知道,但是
天下事,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如今不但小弟知道,便金閶街上,知道的人也
很多,那黃統領雖然不會對人說,太湖派出來一僧一俗兩個能手,也未必便肯說,
卻另外有知道此事的人咧。」
接著又道:「那條大船上,除開親兵戈什哈和當差的而外,還有好多名水手,
全宿在船頭艙板之下,和舵樓之上,這幾個人,有的聽得明白,有的看得清楚,當
時雖然沒敢聲張,來人不知道,黃統領也不知道,但事後卻各親其所親,全向親友
說了出來,說的時候,也曾向聽的人切囑不可洩漏,但那聽的人又當新聞告訴別人
,這樣便傳了開來咧,小弟之所以知道,便因那水手之中有人,偶然在一家小酒店
醉後吐露,你能禁他不在別人面前也亂說嗎?」
程子雲不由默然,接著又道:「這才一件,還有一件咧?」
王熙儒又道:「哪一件可就慘了,說來還是小弟一位族叔,只因一念貪功,卻
枉自把一條老命送了。」
曹寅忙道:「你說的不是那位王御史嗎?除此間各人卻全說他是中風之外,聽
說還有遺折托地方官代呈御覽,難道也是因此出事嗎?」
王熙儒冷笑一聲道:「中風?那有這等便宜,這是我那寒族的事,我自然更知
之甚詳,實不相欺,他那棺殮的事,還有我襄助其間咧。」
說著又道:「我這位家叔,詩文皆有可觀,昔年還是錢牧老的入室弟子,卻想
不到下場竟如此之慘,說起來卻教小侄異常難受咧。」
程子雲不由失聲道:「聞得此番向皇上密奏,太湖藏有前明長公主,意圖謀不
軌的正是此人,難道那湖中能手就這等厲害,連這個也全清楚嗎?」
王熙儒又冷笑著看著他道:「方纔我不早說過,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嗎?
他既做了,如何能瞞得過人?何況太湖之中的能手,簡直形同鬼物,真個來去絕蹤
,無微不燭咧。」
接著又道:「就在他老人家召對之後,回到蘇州私第的第二天晚上,忽然便有
一位老內相前去拜訪,那人年紀已在六十開外,方面大耳,赤紅臉,卻頷下一根鬍
子也沒有,看去分明是一位內監無疑,家叔因恐皇上又有密旨,立刻延入大廳相見
,他卻說有極要緊的事,非密談不可,家叔只得請書房內坐,並將僮僕屏去把門關
上,誰知直到夜深卻不見賓主動靜,家中上下人等均覺詭異,我那族兄再就窗隙向
內一望,那位老內相已經不知去向,他老人家卻垂著頭,端坐在一張椅子上,一動
不動,這才連忙破門而入,只見桌上放著一個遺折,另外還有一張紙條,寫著:『
此折必發,否則禍將滅門,今晚之事並不得聲張。』此外並無他語,再看人時,業
已坐僵,四肢冰冷,早已死去多時,我那族兄和嬸母上下人等雖覺事出奇怪,但那
遺折和紙條全出親筆,大家越發猜不出所以然來,那渾身上下更無傷痕和服毒之狀
,真似中風猝斃一般,後來我得訊趕去一看,只那腎俞穴上,略有一點紅瘢,便似
蟲咬一般,這才知道被人點了死穴,如依我料,那位假扮老內相的,也定是湖中一
位出色能手,入室以後,一定先逼他將遺折寫好,然後才點了死穴,可憐他老人家
自己也許還不知道咧,程君你瞧,這厲害不厲害?」
程子雲不由背後直冒冷氣道:「令叔平日為人如何?他又為什麼會知道長公主
在湖中咧?」
王熙儒長歎一聲道:「如論我這族叔為人,尚不太惡,只不過過分熱中一點,
一念想做大官太急而已,卻想不到因此,竟罹了這場慘禍,說也可憐,他本也守了
好多年節,連地方上的事也極少過問,卻想不到那一年,因為本省大吏的推薦,竟
應了博學鴻詞科,蒙皇上聖恩,又賞了檢討,一步步升到現職,如論年歲原也早可
致仕納福,他老人家卻一心想入閣拜相,知進而不知退,才鬧出事來,至於他對長
公主的事本也虛無飄渺得很,哪有什麼把握。」
接著又道:「只因他在東洞庭山有一片果園,我那族祖母病故丁憂回來,無心
之中,得悉那裡新建一座太陽庵,主持又是一位只有一條右臂的老尼,他不知如何
,忽然想到長公主身上,竟托了佃戶暗中訪查之不足,自己又假作燒香隨喜親自查
看,斷定那老尼必定是長公主無疑,又因附近的村民燒香的極多,又斷定便是圖謀
不軌,哪知皇上召對,他竟急功太甚,利令智昏,以此邀功,不知說了些什麼話,
誰知見淵魚者不祥,轉將一條老命送掉,你二位看值得嗎?」
說罷唏噓不已,接著又道:「其實那獨臂老尼姑,是不是長公主固然難說,即
使屬實,人家既已逃禪方外,又是一個女人,也未必便再有什麼雄心大志,燒香念
佛亦屬愚民常情,豈可張大其詞,上達天聽,他老人家真也有點咎由自取,轉又不
如那黃統領知機識事了。」
曹程二人全又半晌做聲不得,王熙儒又笑道:「我們且不談這個,世叔素有八
旗名士之稱,程君更具東魯狂生別號,才人相聚必有雅集,近日詩興如何,能見告
嗎?」
曹寅勉強笑道:「我自聖駕南巡以來,身心交瘁,哪裡還說得上這個,倒是程
兄此番倦游歸來,或有佳章亦未可知。」
王熙儒又笑說:「程君警句,前在姑蘇已承相示……」
忽聽曹升在角門外高聲道:「方纔衛大人著人來傳話,說皇上駕幸竹林寺,也
許會有旨召見大人,還請大人速做預備。」
曹寅忙一拱手道:「王世兄不妨和程兄稍坐,恕我不克奉陪了。」
說著匆匆入內更衣出去,這里程子雲等他走後,又一捋頷下虯髯道:「曹大人
這一出去,說不定什麼時候回來,此地卻非談話之所,王兄在這附近能有地方容俺
略罄所衷嗎?」
王熙儒看著他笑道:「這一帶我是常來,程君請隨我來便了。」
說著便把臂一同出門,緩步又出了南城,到了江邊,把手一招,便來了一個水
手打扮的矮胖老人道:「少爺打算過江嗎?是到瓜州,還是到揚州咧?」
王熙儒搖頭笑道:「目前聖駕南巡,我趕來便是為了要看個熱鬧,平白的要過
江做什麼?我是因為你這船還乾淨別緻,便菜也做得好,打算在你這船上請一位朋
友,吃上一餐飯使得嗎?」
那人看了程子雲一眼又笑道:「少爺要請客,這江邊有的是酒樓,哪裡不能去
,為何要在船上?」
王熙儒道:「這個你且別管,快去備四五樣菜,一小罈陳年竹葉青便行了。」
程子雲一看那老人,雖然短衣赤足,個兒也不高,卻生得團團一張黑臉,蝟毛
如雪,顯得異常精神,忙道:「這位是誰,船上能說話嗎?」
王熙儒大笑道:「我既將你邀來,焉有不能說話之理,他這船上,不但可以暢
言無忌,而且餚饌俱精,至於他是誰,這個卻不必問得,這裡卻不是太湖咧。」
說著便又扯著他一同向一條船上走去,程子雲一看那船並不太大,前後只有三
艙,但卻與尋常船隻不同,前艙不過一丈內外,寬也只有五尺有餘,二面各有一排
長窗,全洞開著,下面各平排著尺餘寬一塊艙板,便如飛來椅一般,中間卻放著一
張花梨小几,幾上供兩小盆盆景一隻古鼎之外,還有一套茶具,上面左邊有一個小
門通著後艙,右邊卻掛著一張琴,一口古劍,看去几淨窗明整潔異常,不由暗中誇
好不已,等入艙以後,那老人又在船頭上道:「王少爺是熟客,且請陪貴友稍坐,
老漢上岸去看看,買點菜蔬就來。」
說罷徑去,王熙儒一面肅客就座,就幾上取茶奉上,一面笑道:「這是道地六
安茶,中冷泉,且請一嘗,便知古人品題不謬了。」
程子雲接過那茶,呷了一口,忙道:「這果然和俺生平所飲不同,其茶如此,
主人可知。」接著又咧嘴一笑道:「俺連日吃虧丟人也夠受的了,此船主人到底是
誰,王兄還須明示才好,卻不可令俺再開罪咧。」
王熙儒也笑道:「你放心,只要有我隨行,包你不至再吃虧便了。」
接著又道:「以程君聲望功夫,何至吃虧丟人,便前日偶為村婦所窘,也算不
了一會事,難道你還放在心頭上嗎?」
程子雲品著茶,卻搖頭不迭道:「那是小事一端,俺豈有放在心上之理,俺說
的卻另外有事,老實說,俺此番所經簡直說不得咧。」
說著,把頭向艙外一望又長歎一聲道:「俺狂放半生,卻沒想到這次到江南來
,竟受了這大一個教訓,如今俺總算全明白過來咧,少時開船,再細為奉告便了,
不過,俺這是咎由自取卻怪不得人咧。」
王熙儒佯作失驚道:「程君難道此番深入太湖也有所遇嗎?這就難怪了,但據
我所聞,只一有敵意便決難生還,你竟能脫險回來,不用說這身功夫定有驚人之處
,便這辯才也了不起咧,那湖中諸位,卻從不由人分辯,你難道竟能使這些能手懾
服嗎?這更令小弟欽佩無已了。」
程子雲放下茶杯,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半晌,忽然站起身來,先作了一個揖,
接著又正色道:「俺聞得您曾受業於顧肯堂先生之門有這話嗎?您還得先說明才好
,否則俺卻又須領責咧。」
王熙儒一面也站了起來,一面微笑道:「你且不必先問這個,還是坐著,我們
少時再說不好嗎?」
程子雲卻又跪了下去低聲道:「師叔,您不必再對俺藏頭露尾咧,俺已知道了
,俺在曹宅便已看出您的來意,只因礙著曹寅那老兒不便多說,這才求您帶了出來
,如今俺更明白咧。」
王熙儒慌忙扶著道:「你瘋了嗎?我雖顧門弟子,但我那恩師對湖中諸位素無
往來,而且他老人家浪跡江湖已久,十年不獲一歸,你為什麼又扯到這個上來,再
說這江邊耳目眾多,你是王府上賓也許無礙,我這詿誤卻當不得咧。」
程子雲忙又站了起來低聲道:「師叔責備得是,弟子遵命就是。」
王熙儒見狀不由笑道:「你大概有什麼事被嚇怕咧,為什麼竟一改狂生故態,
做起磕頭蟲來,這被旁人看見不笑掉了牙齒嗎?」
說著,仍舊按向艙板坐下又笑道:「你且靜一靜,我們等開船再說不好嗎?」
程子雲聞言連忙正襟危坐,一語不發,半晌之後,那矮胖老頭兒,果然提了一
小罈子酒,一竹筐雞鴨魚肉蔬菜回來,從船舷跳板上,走向後艄去,接著,又從艙
後走出兩名水手,起碇扯上帆直向江中駛去,直到焦山背後,方才將船泊好,王熙
儒哈哈一笑道:「如今可以暢談咧,你有什麼話,也可以不必避免,老實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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