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靜一師徒】
說著,右手一刀,擊向劍脊,左手一刀便向羹堯劈來。羹堯只覺那劍身一震,
手臂全麻,寶劍雖未脫手飛去,但那一刀砍來卻無法招架,只有閃身避過,那凶僧
哈哈一笑,手中一緊,一對戒刀便似雪片也似的砍將過來,羹堯忙也使開天遁劍法
相迎,那無戒一對戒刀雖然使得出神入化,內功潛力更自高人一等,但羹堯那套劍
法也變化莫測,又自知功力較差,更十分小心,絕不硬接硬碰,一連二三十招過去
,不但足以相持,有時更乘隙蹈瑕,得招還招,無戒急切中也奈何他不得,時間一
長,那前面上宿家丁僕人,全已驚覺,雖然其中並無高手,但吶喊助威卻也聲勢頗
盛,凶僧不由大怒,忽然獰笑一聲又大喝道:「好年小子,果然名不虛傳,真有兩
下,既然如此,你佛爺索性讓你見識見識我這一路子母伏魔刀法便了。」
說罷,倏然刀法一變,那兩柄戒刀光華耀目,便似兩道銀龍挾著無數閃電當頭
罩下,羹堯不由心下著慌,一下幾被砍著,猛聽前進屋中有人高叫道:「大人留心
,這路刀法完全一虛一實,虛實互用,看去雖然眩目,只要能靜以制動便自無妨。」
羹堯一聽,一面動手,一面留神細看,果然那兩柄戒刀一虛一實,一柄刀專用
刀花眩目,另一柄刀卻處處全奔要害,此實則彼虛,此虛則彼實,此理一明,便易
應付,那凶僧不但無法得手,有時更被羹堯看出破綻,反逼過來,不由大怒道:「
你是什麼小子,既然認得佛爺這路刀法,為何不滾了出來較量較量,卻鬼叫做什麼
?」
猛又聽前進冷笑道:「你這老賊禿不要慌,只年大人容你逃出手去,少不得有
人宰你,當真你竟忘了成都青羊宮外誓言嗎?那你等著便了。」
閃僧聞言似乎一怔,厲聲道:「你到底是誰?你佛爺昔年雖曾和方天覺老兒有
過他一天不死,我如不能勝他,決不入川的話,但我已托人找他數年,並未見露面
,所以佛爺才親自到這一帶來,以踐昔日之約,卻並非說了不算咧,你既知道這話
,何妨報上名來,也讓佛爺知道是誰。」
那人又是一陣冷笑道:「你別管我是誰,你若真想見那方老英雄,包你見得著
,不過他老人家卻非丁真人可比,只一見面,決不會那樣手下留情,你還須自己估
量著才好。」
凶僧聞言,倏然賣個破綻,跳出圈子大喝道:「年小子你且住手,你佛爺今夜
前來找你,本為替秦嶺各位報仇雪恨,既然方天覺那老兒尚在人間,我便容你多活
幾天,先找他算清舊帳再說。」
接著一掄雙刀又向前進喝道:「你既知道此事,必與那方天覺老兒真有瓜葛,
可著他十天之後,到雅安城蟠蛇砦尋找,否則佛爺再來,只在這年小子手下便雞犬
不留了。」
說著,一個白鶴升天,便向房上竄去,猛又聽前進那人大笑道:「無戒老賊禿
,你聽清了,十天之內,方老英雄如果知道你又入川,他老人家決定會去收拾你,
即使不然,也必有人前往。替他為民除害,只是你別說了不算便行咧。」
那無戒只說了一個好字,便如一縷輕煙竄過房去,一閃而沒,羹堯也不追趕,
只命家人多加戒備,便徑向前進而來,一面大笑道:「鄒兄此番卻無庸再自諱了,
方纔如非你先提醒,又用話把他打發走了,我也許便難說咧。」
那鄒魯忙從前進迎出也大笑道:「晚生一向只因大人允文允武,門下更多技擊
能手,所以深自藏拙,便今夜之事,本也不欲露面,只因那老賊禿那路刀法別出心
裁,稍一大意必上惡當,因此才冒叫一聲,又因這老賊禿昔年曾在成都青羊宮外,
被那位方老英雄打了一掌,曾有永不入川誓言,所以才用話把他驚走,冒昧之處,
尚乞海涵。」羹堯一看那室中幕客家丁甚多,忙又把臂笑道:「鄒兄既然是我輩中
人,且請到我住的地方略談數語如何?」
說著便命人在自己住的房間,點上燈,一面肅客就座,一面屏退家人道:「鄒
兄既然認得這老賊禿刀法,又替方老前輩訂下十日之約,自必與方老前輩具有淵源
,小弟自蒙顧老恩師收在山下,便曾聽說過,這方老前輩乃系師門至友,還請明以
告我,足下雖然深藏不露,卻不可令我錯了稱謂咧。」
鄒魯也笑道:「晚生行藏既露,焉有再為隱瞞之理,這位方老英雄實系我的恩
師,不過晚生福薄緣慳,恩師昔年只遊學敝鄉,曾經略加傳授,住得年餘便自他去
,以致所學百不得一,所以處處藏拙,也實因尚有自知之明,才不敢在大人面前稍
露,尚乞恕罪。」
羹堯聞言,忙又站了起來握手笑道:「鄒兄何必太謙,既然如此,鄒兄是我師
兄無疑,還望對小弟不吝教益才好。」
說著又道:「小弟便因昨日來的那女刺客乃系雅安大猾劉長林侄女,那劉長林
又非方老前輩其制,因此派出人去尋訪,卻不知鄒兄便在方老前輩門下,早知如此
那便不會捨近求遠了。但不知那方老前輩現在何處,鄒兄能代先容,俾便趨謁嗎?」
鄒魯忙又道:「小弟那恩師雖然是四川人,但他老人家向來行蹤靡定,更已變
服黃冠,便連我也不知現在何處,否則即然大人吩咐,決無不遵之理。」
羹堯笑道:「鄒兄這分明是對小弟有所嗔怪了,方纔你不是和那凶僧明明訂下
十天之約麼?果真你不知道方老前輩現在何處,這卻未免荒唐咧。」
鄒魯忙道:「大人不必以此見責,小弟既已將恩師名諱吐露,決無再瞞你之理
,其實小弟委實不知他現在何處,不過在這川中要找他卻有一個傳書之法,只要他
人在附近三五百里之內包管不消三日,那信便可送到,即使稍遠也不過七日,如果
七日再不能送到,只要事關重大,也必有同門量力出場代為料理,所以我才敢對那
凶僧如此說法,其實卻非瞞著大人,更非小弟荒唐咧。」
羹堯連忙拱手謝過,一面道:「原來卻是這等說法,那便請恕小弟失言了。但
那方老前輩既然有法可以傳書,還請鄒兄從速才好,要不然那個周再興如遭不測,
小弟卻愧對此人咧。」
鄒魯略一沉吟道:「大人放心,只等天色一明,小弟即行設法傳書,如依我料
只不過三五日,恩師必有回音,此外那周再興雖被女賊擒去,如系劉長林侄女所為
,只要他本人知道,一時也決不至便加殺害,果真我那恩師肯因此事露面,保證他
雙手將人送回全來不及。」
羹堯忙又拱手道:「如此小弟只有一切重托了。」
鄒魯一聽外面已交四鼓,便也告辭回前進入睡,第二天清晨一起來,便出了公
館,踅向附近一家小茶館,獨自泡了一壺茶,將壺嘴朝著店外,斟了兩杯茶,一杯
自飲,一杯放在上首坐頭,雙手抱拳,正襟危坐了一會,便彷彿待客未來一般,只
是那兩手大指並列,與尋常拱揖之狀略有不同,一會兒便見一個四十上下的短衣漢
子,向上首座頭上坐下,含笑道:「請問哥子,你是在這裡等候朋友嗎?在下匆匆
出門未帶茶資,暫借一杯解渴,能不見罪嗎?」
鄒魯將他上下一看,連忙含笑站了起來道:「在下原在此處相候一位朋友,卻
不意等了半會不見人來,這茶請用無妨。」
說著,取過那杯茶,右手三指一舉,左手一擺,又道了一個請字。
那人接過茶杯一飲而盡,接著也笑道:「哥子尊姓大名,但不知等的是哪一位
,何妨對小弟言明,也許因友及友,可以代為招呼亦未可知。」
鄒魯忙又如前拱手道:「在下姓鄒名魯,等的是我那恩師,他老人家姓方上天
下覺,朋友曾聽說過嗎?」
那人也將鄒魯上下一看道:「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且請隨我到舍間小坐,容
我奉告如何?」
鄒魯又一拱手道:「在下既然有事相求,當得隨行。」
說著便將茶錢付過,一同出門,隨著那人,走入一條小巷子,在一家人家門前
停了下來,那人敲開門,延入中堂又笑道:「你是恩師在江南收的九師弟嗎?他老
人家既然將這茶陣傳書之法傳你,為何一到此地不就求見,卻等到現在咧。」
鄒魯聞言,連忙拜倒在地道:「小弟只因恩師昔年曾經說過,不是要緊的事,
不必求見,所以未敢驚動,但不知師兄尊姓大名排行第幾,還請明示?」
那人一面答禮,一面笑道:「愚兄姓鄭單名一個達字,入門較早,排行第四,
這灌縣一帶便由我當家,他老人家如今已經出了家,道號靜一,將生平所收弟子二
十五人,分成二十五房,各立門戶,我這老四房便在這灌縣一帶,你到底有什麼事
要見他老人家咧?」
鄒魯忙將隨同羹堯游幕入川的事一說,然後又將近日經過說了。
鄭達忙道:「這姓周的如被劉長林的侄女擒去,決可無礙,倒是那凶僧無戒竟
敢入川,公然要尋他老人家,這卻不可不稟明,他老人家每年總要到這附近的青城
山來上一兩次,時間雖然說不定,事前卻必有消息,恰好前日便得二師兄楊漢威來
信,說他老人家日內必到,說不定今明日便可見著,我必替你稟明,候有回示,再
著人告訴你便了。」
說著又笑道:「如今同門廿五人,在川中的十七人均已奉命收徒,各立門戶,
你大師兄盛晟下面已有四代弟子,合計不下三千餘人,其他各人均有再傳弟子,便
我也有三代門人,在這附近的,最少也千餘人,你們在上江和外省的卻沒聽說,難
道沒有奉命宏道光大門戶嗎?」
鄒魯笑道:「原來恩師已有這等大開山門之命,不過小弟卻迄今仍是孑然一身
,並未敢收徒,固然未經奉命,也因自己功夫太差,卻不足為人師咧。」
鄭達忙道:「九弟不必太謙,非但恩師對我等時常提及你是他在所收各同門之
中的傑出人物,便我輩收徒也只重為人可靠,品德無虧,功夫是練出來有以致用的
,卻不是著你做個自了漢咧。」
鄒魯連忙謝過,又一再相托方才告辭,回到公館告知羹堯,誰知只隔了一天,
靜一道人便到公館尋他,恰好羹堯也在一處,連忙延入,拜見之下,才知道靜一道
人竟是受了劉老者之托而來,一面為了向羹堯解釋誤會,一面卻是替周再興作伐,
只因雪娥和周再興打成相識,非常投緣,目前周再興因為誤中林瓊仙毒針,危在旦
夕,多虧二女將那解藥留下,才保得性命,正在養傷,羹堯聞言立即憂形於色,面
懇靜一道人前往劉老者所居青城山擷翠山莊看望,並訪劉老者,因此才連鄒魯一同
前往,和劉老者見面之後,那劉老者,又當面相托,務必玉成,那靜一道人更是以
師門摯友力主其事,並命羹堯鄒魯二人先問周再興意下如何。羹堯一面說著,一面
又笑道:「鄒兄,你不要老在亭外逍遙自在,如今周賢弟卻在放刁咧,你還不快來
?」
那鄒魯原因已知年週二人同門,見面也許有話談,又恐再興心嫌雪娥是個番女
,也許不一定痛快答應,這才避往亭外假作看山,聞聲連忙緩步走來,一面笑道:
「如果他對你尚且放刁,我來更屬無用,那只有將這把伐柯冰斧封存起來咧。」
周再興忙也笑道:「鄒老爺你可別這樣說,我們大人來說,我可以不答應,你
這金面我卻無法回咧。」
鄒魯連忙笑道:「這就奇咧,你們是什麼樣的交情,為什麼不答應,轉將面子
賣在我身上,這又是什麼道理?卻無怪乎大人要說你放刁咧,既如此說,我是決不
敢有佔大人金面,只好敬謝不敏,請我那恩師直言回復劉老前輩,說你嫌她是個番
女,代為回絕了。」
周再興未及開言,猛聽亭外有人大聲道:「果真他有這話嗎?那就不必再說咧
。」
接著又道:「我原因為雪娥那孩子對他有意,才逼著老頭子托那靜一道人為媒
,卻想不到這小子竟如此不識好歹,那不用說他不答應,便是我也決不答應咧。」
周再興一看,那來的正是金花娘,忙道:「伯母且慢生氣,我便有天大的膽子
也決不敢說這話,那是你老人家誤會了,固然師妹待我恩重如山,決無不答應之理
,方才不過是我這師兄取笑而已。再說,憑師妹才貌全是一等一的,便在漢人裡面
也找不出幾位,小侄豈能如此不識好歹。」
金花娘聞言不由又大笑道:「我說咧,我們雪娥那一點配你不上,竟敢不給臉
,既如此說,我聞得你們漢人定親都是有聘禮的,你且拿出一件東西來給我,我們
就算定妥咧。」
周再興卻想不到這位丈母娘竟如此老到,當面索起聘來,急切間卻找不出來,
方一遲延,金花娘又不快道:「你還是打算騙我嗎?要不然為什麼仍舊這等不痛快
。」
羹堯一見周再興一臉惶急之色,忙道:「師伯母,你先別忙,我這周賢弟,隨
身向來並無玉玩等物,他既已經答應,待我回去,備好六禮替他送來便了。」
金花娘向他看了一眼道:「我女兒給他,卻不是給你,豈有教你代他出聘禮之
理,你真打算欺我不知道你們漢族的規矩不成。」
羹堯碰了一個釘子,不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正在無法對付這位老太太,鄒
魯在旁忽然笑道:「小弟聞得番俗最重兵刃,周兄不是有一口緬刀嗎?你既然用寶
劍,那口刀如在身邊,不也是一件絕好的聘禮嗎?」
周再興忙就腰下一摸,果然那口緬刀仍當腰帶束著,慌忙取下,雙手奉上笑道
:「小婿委實身無古玩金玉等物,只這一口刀,昔年系出恩師所賜,現在就以此為
聘禮,使得嗎?」
金花娘接過一看,只笑得一張嘴合不攏來道:「使得,使得,這正是一個上好
吉兆,便這口刀,也是千金難買的東西咧。」
接著又笑道:「你們且在此地等上一會,少時,我還有回聘咧。」
說罷,攜刀徑去,羹堯等她走後不由向周再興大笑道:「賢弟平日口舌也非常
便捷,今日遇上你這岳母怎的英雄無用武之地,成了反舌無聲咧?如非鄒兄忽具急
智,想起你那口刀來,豈不將一件美滿姻緣又成了好事多磨。」
周再興只有笑而不言,一會兒,那金花娘又喜孜孜的走來,捧著一口短劍道:
「你既用那一口緬刀來聘我們雪娥,我總不能讓你比了下去,你瞧這寶劍如何?」
周再興接過一看,只見那口劍只不過二尺來長,卻足有三指來寬,簡直不合尋
常寶劍樣式,但外面是綠鯊魚皮劍鞘,金吞口金什件,劍柄也用金絲纏就,卻用一
串極細明珠穿成寒虹兩個古篆字,再抽劍出鞘看時,只見那劍通體鱗紋,一片藍汪
汪的,才出鞘一半,便覺冷氣逼人,等全抽出來,更感寒光耀目,只惜尺寸稍短,
那劍尖又似斷去一截,重經磨礪而成,所以覺得短了一些,忙道:「好劍,這比我
那口緬刀又珍貴多了。」
金花娘卻又笑道:「這口劍本來是你岳父生平最喜之物,只因雪娥說你劍法極
其神妙,那口劍卻不配那套劍法,所以他才用這口劍回聘,恰好我們雪娥喜歡用刀
,這以後她就用你那口刀,你便用此劍,那便兩下全好咧。」
周再興連忙跪下道:「小婿謝謝岳母,以後敬當遵示終身永佩。」說著便將那
口劍佩了起來,金花娘不由又大笑道:「你用不著如此,只夫妻和善,多孝敬我老
人家一點便行咧。」
說著又道:「我知道我們番俗,你們漢人不慣,你岳父那個老頭子,又一切全
喜歡漢人習尚,不妨便依你們全用漢人禮節迎娶,不過我老大婦只有兩個女兒,並
無子息,你和雪娥生了孩子,那第一個卻要算是我的孫子,你能依得嗎?」
周再興忙道:「依得,依得,小婿是一切都遵命便了。」
金花娘只笑得一張嘴合不攏來,又向羹堯道:「我不管你是大人小人,你既是
顧肯堂先生的弟子,又是我這女婿的師兄,那便算是一家人,聞得你那夫人云中鳳
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中豪傑,我這老婆子打算見見她,你兩口子能到我這裡來住上兩
天嗎?」
羹堯忙道:「師伯母既然有命,我此番回去決著她來拜見便了。」
正說著,忽見一個老番人趕來道:「我們老土司,有請年大人、鄒師爺和姑少
爺前廳用酒,還請三位就去。」
金花娘忙一翻眼道:「他忙什麼?等我把事情弄停當,讓他當現成岳父還不好
麼?」
接著又道:「你去告訴他吃酒日子長咧,我少時和他三個一齊來便了。」
那老番人卻不肯走,又道:「老土司說,雅安的二老爺打發人送了一封信來,
有要緊的事,要和年大人商量,卻遲不得咧。」
金花娘不由一怔道:「他又寫信來做什麼?真要不識相,現在我們和年大人已
是一家人,卻由不得他咧。」
那老番人忙道:「這個小人卻不知道,你老人家到廳上一問,也許便明白咧。」
金花娘把頭一點道:「既如此說,我們且全到廳上去,看他又說些什麼?」
說著更不謙遜,把手一擺,便似趕牲口一般道:「全去,全去,我們且到那廳
上說去。」
年羹堯要笑又不敢笑,只有和周鄒二人一同跟著到了廳上,周再興一見劉老者
,首先拜伏在地道:「岳父在上,且請受小婿一拜。」
劉老者哈哈大笑,扶著道:「賢婿我生受你了。不過此事系由你岳母和你方老
前輩一力作成,你還須先謝過他二人才是。」
周再興忙道:「小婿對岳母早謝過了,方老前輩一定也是要謝的。」
說著又向靜一道人拜了下去,靜一道人也哈哈大笑道:「為了老婆拜丈人這是
禮所當然,我這現成媒人卻用不著你謝咧。」
接著又笑道:「你這幾天雖然迭吃小虧,卻騙了這樣一個好老婆,也可以算是
禍中得福,不過如今你那岳叔卻和你岳父不依,連我這老道人的舊帳,全要翻開來
重算咧。」
接著又向羹堯笑道:「我素知這位大嫂的話不太好說,所以把這大媒全讓你偏
勞,如今幸喜水到渠成,連聘全回了,這底下的事便只有老實吃喜酒用不著再說什
麼,不過劉長林那痞子卻找定了你和你那如夫人,請我們這位老哥邀你夫婦,在半
月之內便到他那蟠蛇砦別墅去以武會友,居然連我也請在內面,這卻如何料理咧?」
金花娘不等羹堯開口,先冷笑一聲道:「他也配?果真他敢這樣,用不著你們
去,只我老婆子一個包管把這些猴兒崽子全給活劈了。」
靜一道人且不去理她,又向羹堯道:「據我那雅安弟子來報,劉長林那廝也受
了京中什麼六王爺委託,已經大肆招賢納士,將這川中的劇盜,甚至還有流寇餘孽
,和吳逆舊部全招得不少,也許真想和我們鬧上一鬧咧。」
說著取過那一封信道:「你只一看,也許便明白這廝用意何在了。」
羹堯接過一看,那劉長林的信上竟公然說,他已受京中六王爺之聘,欲以共享
富貴報答劉老者昔年救命之恩,但各為其主,不得不與年學台一角雌雄,如果逾限
不去,只等臨按雅安以西各地,便當再下帖求教,並謂靜一道人昔年奇恥大辱,也
非一雪不可,那弦外餘音,大有劉老者夫婦如念手足之情,自然恩怨分明,如果心
向外人,便事難兩全之意,不由笑道:「這廝竟如此狂悖豈不可笑,方老前輩知道
他除借官中勢力而外,還有什麼可恃的嗎?」
金花娘忙又道:「本來這廝早就該聽憑方大哥宰了,豈不省事,如今他竟敢這
等放肆,這卻怪得誰來。如依我說,不等他找這位年賢侄,我們便先尋上門去,好
便好,不好他那條命本來是我們救的,便宰了他也不為過份,這還有什麼商量的?」
靜一道人不由一皺雙眉,接著又笑了一笑道:「大嫂且不談這個,如今我們媒
是做成了,雪娥那妮子漢菜做得極好,你也該著她先謝謝我們才好。」
金花娘連忙笑道:「這個現成,我已命她姐妹,在廚下趕製幾樣好菜,便為了
孝敬你這記名師父,又算是謝媒,你既說這話容我再去告訴她兩個便了。」
說著便向屏後而去,又笑道:「雅安的事,你們可別再瞞著我,否則我便連你
這道髻也揪下來。」
靜一道人等她走遠,方向劉老者道:「我們這位大嫂真是一位女旋風,劉兄對
她以後還須瞞著些兒,否則便易誤事咧。」
接著又道:「聞得劉長林這廝此次所邀確有好些能手在內,我們還須仔細才是
,我對羅天生、馬鎮山二位已經發出密信,約好同到你這裡一談,這事還須從長計
議才好,卻不僅只是江湖門戶之爭咧。」
接著又向羹堯道:「我是一個道人,即使出面,也只和他以昔年恩怨,按江湖
規矩行事,那官中的事,還須由老賢侄設法應付,如今川撫是個旗人,你還須先安
排一下,免得他假六王之名以令地方官府才好,要不然我們雖然不怕,卻便有點礙
手。」
羹堯笑道:「這倒無妨,此間巡撫我早見過,他雖少作為,卻決不會為六王爺
所用,這是可以斷言的,小侄所關心的,倒是這些江湖能手,如那無戒凶僧之類卻
真防不勝防咧。」
劉老者不由一怔道:「那無戒果然又鬧到這裡來了嗎?這廝昔年我也見過,雖
然無惡不作,功夫卻委實不錯。」
羹堯忙將前夜的事一說,靜一道人又一笑道:「無戒這賊禿算得什麼,這其間
卻還有比他更棘手的人物咧。」
劉老者愕然道:「無戒便也算棘手咧,難道還有比他更厲害的嗎?我已久不出
山,外面的事卻全不知道,他到底把些什麼人邀了出來咧?」
靜一道人道:「其實他所邀的人,你便在山外也不會知道,那全是些洗手已久
的老賊,全久已銷聲匿跡,誰還會想起這些人來?便我如非小徒等仔細探聽,也想
不到咧。」
接著又道:「他邀的人就我已經知道的,便就有那八大王的義子滾馬飛刀苗全
,吳逆宮門侍衛萬雲龍,還有巴州的鬼見愁曾小七,這些人年紀雖然全在七十以上
,要論真功夫不各有一手嗎?」
劉老者大驚道:「這苗全不是當年血洗川江的惡賊嗎?聞得清兵曾以千餘人圍
他,用的全是強弓硬弩,原也因他獷悍難制,打算射死算完,卻仍被他一人一騎逃
去,倒反傷了好多勇士,如果這廝真的尚在人間,卻是一個大害。」
接著又道:「那萬雲龍我不知道,這曾小七卻跳縱功夫已臻絕頂,那一雙虎頭
鉤更神出鬼沒,便讓我遇上,也未必便是敵手,這卻真不可不防咧。」
靜一道人又笑道:「這兩個老賊雖然各有專長,我自問還對付得了,那萬雲龍
卻以氣功和劍法得名,雖然在江湖上聲名不大,所學卻全是技擊正宗,更精暗器,
聞得他現在已經練到化境,不用鏢弩彈石,隨便拾取一物皆可傷人,如以功夫而論
,我太陽教下除把肯堂先生和長公主請來,卻真不易制服咧。」
羹堯不由大驚道:「在秦嶺道上,那一干老賊便有不易對付的,如非丁真人夫
婦和我師叔沙老前輩等人露面,勝負之數卻已難說,如今這些老賊更加難纏,卻如
何是好咧?」
靜一道人笑道:「如今我已想妥,那苗全由我對付,把羅天生來對付那曾小七
也還不至便輸,只這萬雲龍卻還沒有替他安排好對手,真的要去請肯堂先生和長公
主卻萬萬來不及,那只有容再商量咧。」
羹堯沉吟半晌道:「此人所學既系正宗,為人如何?能否以理折服咧?」
靜一道人道:「如論他為人倒是一個爽直漢子,自吳逆將永歷爺擒殺之後,便
翩然遠引,隱居在岷江之上,但不知這劉長林如何將他邀了出來,不過這人素重然
諾,他既然應了劉長林之邀,決難中途變計,那除非有人真能折服才行,卻決非口
舌可以爭的,你卻不必空打主意咧。」
劉老者又道:「此外他還邀有些什麼人嗎?果真如此,那就難怪他連你這位老
大哥也不放在眼中了。」
靜一道人哈哈大笑道:「其餘二三流角色那便更多了,不過他不把我放在眼中
也好。」
說著,酒菜已經備好,金花娘也重又轉來,靜一道人連忙向眾人一使眼色,把
話又轉到周再興和雪娥身上去,少時便一同開懷暢飲,酒罷之後,羹堯攜了鄒魯先
自回去,周再興因為身子尚未復原,由金花娘強留下,仍宿懸崖亭上,靜一道人直
到天黑方才作別辭去不提。
那羹堯因為對方頗多能手,中途不免焦灼,回到灌縣公館之後,徹夜未睡,等
到天明之後,盥洗方罷,便見費虎趕了進來道:「稟大人,雲夫人和謝老太太馬姑
娘,得訊全已兼程趕來,特命小人先行稟報。」
羹堯連忙迎入,匆匆將連日所經一說,馬小香不由抿嘴一笑道:「人的名兒,
樹的影兒,這事雖出秦嶺餘孽蠱惑,也足證雲姐聲名遠播,那兩個丫頭才來搞上這
場是非,卻沒想到因此轉做成了周再興一段姻緣,這位贊天王和金花娘全是番人中
第一等角色,他的女兒一定也不會錯,我倒也想見識見識。」
中鳳卻愁容滿面道:「馬姐且慢取笑,這兩位老人家既然是自己人,那倒無妨
,不過那劉長林所邀各人連方老前輩全存戒心,卻不容忽視,果真此事又導源於諸
王之爭,便更不易對付了。」
羹堯忙道:「好在此間有方老前輩主持其間,便羅馬二位老前輩聲望功夫也全
冠絕一時的人物,只要慎重將事,或許不至便為宵小所乘,何況我們還有一位謝老
前輩在這裡咧。」
謝五娘笑道:「你可別扯上我,如論對付尋常江湖朋友,我也許可以接得下來
,果真是了不起的能手,卻不敢那麼說咧,倒是那丁老夫婦如有緩急卻不妨遣人去
把他們邀來,雖然路遠些卻比較可以拿穩,二則川秦隴三省也該互相有個聯絡,便
那沙老回回也是這裡的地理鬼,他比我們人地生疏要好得多。」
羹堯忙道:「便我也早有此意,能將丁真人請來那是萬無一失,否則至少也須
將沙老前輩和梁氏夫婦邀來一談,先使川陝之間打成一片才行。」
小香笑道:「這全是遠水救不得近火,人家不是約好只半個月工夫,便要到雅
安赴約嗎?去請丁真人固然來不及,便想找我姑夫也恐未必來得及,要依我說,我
們不如一齊到那贊天王所居山莊,和方老前輩商榷一下,也許倒實在些。」
中鳳也道:「馬姐這話雖然有理,但我們卻不妨雙管齊下,一面派出人邀請丁
沙兩位老前輩,一面再和方劉兩位老前輩商量,這卻並行不悖,那雅安之約雖近,
但這等事,決非一下便可了斷,幸而得仗此間各位老前輩,能將群賊鎮住,再將丁
沙兩位請來也正好商量將來聯絡的事,萬一賊中果有能手,不也多個接應嗎?」
謝五娘道:「我也就是這個意思,所以事不宜遲,最好還是及早派出人去。」
羹堯聞言,連忙寫了幾封信,先命費虎趕往寶雞,去請梁氏夫婦,再托梁剛分
別派人去邀丁真人夫婦和沙老回回,一面邀同謝五娘和中鳳小香,正待趕赴青城山
去,忽見門上報道:「稟大人,那位羅老爺已經回來,據他說已將羅老太爺請來,
現在父子同在前廳求見。」
羹堯聞言,忙命眾人緩行,迎了出去,等到前廳一看,只見那客位上,坐著一
位豐額廣頤白髮修髯老者,頭上科著頭,梳著一條花白髮辮,身穿秋香色貢緞長袍
,外罩八團蜀錦馬褂,足下素襪雲履,只差穿的是清代衣服,否則便似古畫上的神
仙中人一般,心知定系羅天生無疑,連忙拜了下去道:「弟子在京便承江南諸長老
之命,入川首當向羅老伯父趨謁,只緣俗務纏身未克如願,卻由羅兄將老伯請來,
尚懇恕我褻瀆。」
那羅天生連忙扶著道:「豚兒雖在大人面前當差,老朽怎敢當此大禮?」
羹堯忙向左右一看又道:「老伯齒德俱尊,又望重一方,小侄當得拜見。」
說著忙又延入上房,屏退左右,重又拜了下去,一面又道:「此間近日情形,
羅兄當已代陳,但目前變化又自不同,如今方老前輩已經見過,那贊天王二女也已
經化敵為友,長女雪娥並已招弟子師弟周再興為婿,只那劉長林卻和秦嶺群賊餘孽
打成一片,並將幾個積年老賊尋了出來,竟連方老前輩也不放在眼中,公然叫陣,
約期比拚,弟子承方老前輩之命,一切待老伯和馬鎮山老前輩斟酌。」
說著又將前後經過一說。羅天生不由捋鬚大笑道:「賢侄種種,翼兒全已說過
,我卻真想不到,那劉長林竟然敢如此狂悖,你既見過方老前輩,他倒容忍得下去
嗎?」
羹堯忙又躬身將靜一道人的話說了。
羅天生又笑道:「他所顧慮的三人,如論功夫本領,確實各有獨到之處,但在
川巾尚非便無人能敵,且待我遇見你方老前輩再為計議便了。」
羹堯忙又道:「方老前輩也曾有話,擬請老伯對付這三人當中的一個,老伯如
可出手,自可無庸再慮。」
羅天生把頭一搖道:「你錯了,如論這三賊,便由我出手,也未見便能全勝,
我說的卻另有其人咧。」
羹堯不由微訝道:「這蜀中難道除了老伯和方馬兩位老前輩之外,還有能手不
成?」
羅天生哈哈大笑道:「你也太看得我蜀中無人咧,須知我和你方馬兩位老前輩
,雖然眼皮雜,認識人多,也薄有聲名,其實那是朋友們捧出來的,如論功夫那比
我高的太多了,不用說遠處,便這附近,就有一位隱君子,超出我輩多多,你卻不
可如此說咧。」
說罷又詳問經過,羹堯忙將近日情形說了,羅天生略一沉吟道:「既然你方老
前輩打算和我商量,我們不妨等見面之後再說,好在贊普夫婦也是一對能手,你等
我去將你馬老前輩請來再做計較便了。」
接著又道:「怎麼不見軫兒,他又到哪裡去了?」
羹堯忙道:「只因我那師弟周再興被那劉雪娥擒去不知下落,那劉月娥臨行又
曾有雅安之約,所以羅二哥已到雅安打聽,刻尚未歸。」
接著便命人置酒洗塵,連中鳳小香也出來拜見,羅天生一看二人又笑道:「聞
得隨行尚有一位風塵女俠謝五娘怎不見出來相見?老朽聞名已久,還望代為先容,
容我一見才好。」
小香正色說:「我那恩師也久欽蜀中諸位前輩,這就來咧。」
羅天生笑道:「你那尊大人和姑父我全見過,卻想不到你竟歸入謝女俠門下,
其實那方兄說的三賊,只要有尊師在此,也可從容對付咧。」
說著,倏見謝五娘攀簾而出道:「羅大俠何謙遜乃爾,此事連那方大俠尚有戒
心,何況我這老婆子。」
說罷便福了一福又道:「素仰羅大俠川中人望,名震江湖,卻不知如此虛懷若
谷。」
羅天生也忙還禮,寒暄之下又道:「老朽委實浪得虛名,並無實學,女俠怎的
如此說法。」
接著一看左右無人又道:「聞得女俠也由長公主接引,歸入太陽門下,彼此既
屬一宗,便無須客氣,老朽之所以急欲一見,正因有事急須商榷,卻不僅慕名而已
咧。」
說罷又看著羹堯道:「老賢侄這裡說話方便嗎?」
羹堯忙道:「小侄這上房之內,僕從如非呼喚,決不許擅自進來,老伯有話但
說無妨。」
羅天生笑道:「老賢侄知道我們這天府之國已經成了人家角逐之場嗎?」
羹堯道:「老伯是指京中諸韃王嗎?這個小侄已經知道,難道有人竟羅致到老
伯身上嗎?」
羅天生又笑道:「豈但羅致而已,我如今已經成了香餑餑咧,來的人全是卑辭
厚幣,六王爺、八王爺、十四王爺、我也弄不清楚,誰是誰派出來的,便那劉長林
,也曾差人去過,我雖一概謝絕,但那劉長林已經與什麼王府有關,卻是不會錯的
,我知你和那雍親王是親戚,這其間,追本窮源,也許還是歸結到他們大家爭那把
寶座上面去,你打算如何應付這局面咧?」
羹堯忙道:「小侄素志,翼軫兩兄當已久呈老伯,便近日一切措施亦率皆秉承
各長老之命而行,那雍親王雖因羈縻結為姻戚,但小侄此心唯天可表。」
接著又將血滴子佈置一說,羅天生不由捋鬚笑道:「賢侄不必誤會,凡此種種
,豚兒早對老朽說過,方纔我之所以問你如何對付,便是此間角逐之勢,你必須先
向令親說明,然後成敗利鈍,對他才有個交代,同時,你不妨將我這豚兒列入本省
血滴子領隊,以後便別人假其他韃王之名滋擾也好應付。」
羹堯笑道:「小侄入川之後,便有意將翼軫兩兄,報任本省血滴子領隊提調,
只因未經陳明老伯,不敢擅做主張,既承老伯訓示,便當即日派人專函出去,並向
雍邸說明諸王對川中也極重視,現在已成角逐之勢,正擬妥籌應付之策,其他諸韃
王便欲再借宮中勢力也不易了,只是此間佈置,那便一切請由老伯代為做主了。」
羅天生點頭道:「本來在這川中,我與你方馬兩位老前輩,各有一部分子弟,
你方老前輩是令門下弟子以設場授徒辦法,網羅忠義之士,你馬老前輩則利用神道
設教,從各方接引人才,而我則以為收徒一多則不免有名無實,稍具才智之士也未
必便肯以師事人,神道設教更只能用於愚夫愚婦,有識者決難入彀,所以用拜盟之
法,以做匡復張本,現在這三家,馬兄只限於川西一隅,我和你方老前輩,潛力所
及已遍全省,我們這三家,平日均有暗號聯絡,也全算是太陽教的支流,你如打算
置這血滴子,只須在各州縣挑出可靠的人來便行,我這兄弟之中,並設有糧台、釋
使等職,在平日用以刺探消息,固然瞭如指掌,一旦有事,也可成立一支兵精糧足
勁旅,只可惜天下澄平已久,韃虜目前又無隙可乘,果真他兄弟相殘,那便是天假
機緣,即使老朽已到這般年紀,卻也不甘坐視這大好河山便為異族久占咧。」
說罷不由又哈哈一笑,一拍羹堯肩胛道:「老賢侄好自為之,你果真打算一雪
這漢軍旗籍之恥,我這西川是不須顧慮的。」
羹堯見他意氣如雲,竟不見半點老態,不由暗暗稱奇,忙也笑道:「小侄也正
望有此一日,得隨諸前輩之後共襄大計,俾不負此生咧。」
中鳳在旁一見這一老一少簡直放言無忌,這上房之中雖無外人,卻恐隔牆有耳
,忙向羹堯笑道:「羅老伯征車甫卸,如今你既把話說明,也該命人先行開筵洗塵
才是,這等大計卻非數語可盡的,便這行館之中,也未必便能磬所欲言,果真打算
向羅老伯求教,何妨他日再擇地詳談咧?」
羅天生一聽,忙向中鳳看了一眼笑道:「侄女言之有理,此時此地,還須有所
顧忌,我們暫時不談這個也好。」
羹堯忙命人將酒筵開上,席次又談及劉老者之事,羅天生笑道:「這位老酋長
倒真是忠心耿耿,便求之漢人也不可多得,人更爽直,他那位夫人更率直異常,只
可惜未免婦人之仁太甚,以致為劉長林所乘,此次如非她已看中那位周賢侄,要招
這個女婿,也許這話便難說咧。」
說著又道:「既那方兄現在他那擷翠山莊,我倒打算去看看這老番夫婦,問問
他為什麼要跟那劉長林姓劉,還認了人家做兄弟。」
羹堯忙道:「這個我倒聽說過,他那是為了避禍遮掩耳目,卻未可厚非,如以
此次的事而論,是非更極明,並未阿其所好,尤其是那金花娘,還幾乎和那劉長林
翻臉動了手咧。」
羅天生哈哈大笑道:「方纔我不已經說過,她那是為了已經看中那位周賢侄所
致,否則卻恐未必便能如此咧。」
說著又吳道:「你知道他也是我輩同道嗎?此人如果善為相處,他對青海玉樹
這一帶倒確具聲望,並不在那禿頂神鷹沙老回回之下咧。」
小香在旁忙道:「聞得此老也系我姑父故舊之交,方才年師兄已經著人專函邀
請他老人家,固然彼此一家,如果兩老相遇,再有周師弟這一重戚誼,便更要好得
多咧。」
羅天生忙又笑道:「我還真忘了,你那姑父昔年和他本來就是至友,如論統屬
關係,你那姑父還算他的長官,如已去信,讓他兩個再見見面,也許彼此全要抱頭
痛哭全說不定咧。」
小香不由黯然,謝五娘也淒然道:「本來一個稍具性靈的人,就難免全有興亡
之感,滄桑之恨,何況他兩個當年既是同舉義師的舊友,如今劫後重逢,河山依舊
,人事全非,焉得不抱頭痛哭。」
接著又道:「便我這老婆子在江南的時候,偶然離開太湖,舊地重遊,或展亡
友之墓,也難免為之下淚咧。」
中鳳連忙笑道:「謝老前輩怎的如此善感起來?須知薪盡火傳,匡復大計,端
在各位老前輩驅策,後人才有重光之一日,那位沙老前輩如果故友重逢,至少也該
悲喜交集,重勵族人以圖再舉,卻不會抱頭一哭,只做楚囚對泣咧。」
羅天生也忙道:「侄女的話,說得極是,方才原是老朽一時失言,但不知年賢
侄所邀還有何人,如能多來幾位能手,那便更要好得多。」
羹堯忙將已經去信託梁氏夫婦轉信邀請丁真人的話說了,羅天生又點頭道:「
如論丁太沖夫婦,只要肯來上一趟,那這三個老賊,倒又不足論了。」
接著道:「聞得他方從秦嶺回去不久,只恐未必便肯出來咧。」
謝五娘道:「這卻不一定,丁真人固然尚義,我那盧姐尤其心熱,果真信到,
定然非來不可,只不過路遠須時,蟠蛇砦之約決不能趕上而已。」
羅天生舉杯笑道:「只要他能來,蟠蛇砦之約能否趕上倒無所謂,我的意思是
重在商量以後大計,也不是說目前的事咧。」
說著,便舉杯暢飲,席散之後,羹堯正擬邀羅天生前往青城山一行,羅天生卻
先笑道:「聞得老賢侄在京之日,以貴公子時復與江湖朋友論交,往往對販夫走卒
亦常相與痛飲酒市,這話確實嗎?」
羹堯笑道:「這是小侄素性脫略,又承師訓,得知賢者不必盡在士大夫之中,
而豪傑之士,往往困於所遇,不得不屈身於屠狗賣漿之列,所以論交不以職位衣冠
,卻非便敢以孟嘗信陵自居以沽好客之名,老伯怎麼忽然問起這話來?」
羅天生大笑道:「既如此說,你能微服隨我出去在這灌縣城中去看一個朋友嗎
?」
羹堯忙道:「老伯之友,即是小侄前輩,這有什麼不可以的?但不知要訪的是
誰,能先見示,以免失禮嗎?」
羅天生笑道:「看這等朋友,如果事前說明便無趣了。」
中鳳連忙一使眼色笑道:「我不是給你備有一套較為樸素的衣服嗎?既羅伯父
有命,還不換上,隨他老人家一同前往?你現在穿的雖是便服,卻仍是一副公子哥
兒的打扮咧。」
羅天生又笑道:「這倒不必,要這樣才好,只不穿官服便行了。」
說著,便攜了羹堯,一同出了公館,信步向街上走去,不一會便到了西城外,
漸漸距市稍遠,忽見前面黃桷樹下一片斷牆之中,走出一個背負糞筐手提著糞杓的
老頭兒出來,一面哈著腰向大道上張望著,一面口中叨念著,慢慢走來,漸來漸近
,再聽時,那老頭兒口中卻似在跟誰生氣罵著人,喃喃的道:「真是人老珠黃不值
錢,卻想不到連撿糞也是少年小伙子佔便宜,只遲出來一步,便讓人趁熱撿走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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