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有請舅老爺後堂相見】
桂香也冷笑一聲道:「我早曾勸過王爺,此事務須慎重將事,這位劉爺卻力陳
無礙,如今卻難說咧,如依我這沒見識的辦法,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王爺趕緊
入城,那年二爺決不會再趕進城去,便有其他江湖亡命在內,在縣城之中,到底要
比在這裡好得多,實在迫得急了,我們便就此回北京城去,也還可以。」
程子雲又一晃腦袋,把左腿向右腿上一蹺,捋著虯髯道:「這一著倒可以,只
一進城,王爺自可無恙,但這微行的事,卻決不可洩漏出去,否則這是大違本朝祖
制的事,卻須防他以風聞入奏咧。」
接著又道:「那還有一條路咧,你試再說說看?」
桂香連忙看著劉長林,笑道:「那第二條路嗎?我這可是婦人之見,劉爺可不
要見怪,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既然您那貴友們已經一敗塗地,打是打不過人家,
王爺又不便出面,那年二爺可是一位欽命的學政大人,您還得自己估量著,要依我
說,您最好還是能委屈且先委屈一下,去求求人家,把事和了不也完了,要不然官
私兩面可全不好鬥,再說,劉爺在此也是有身家的,卻犯不著為了林瓊仙這浪蹄子
便落個家敗人亡咧。」
程子雲又一拍大腿道:「大嫂真是女中丈夫,這一著更妙,使讓俺程子雲代為
借箸以籌也不過如此,如果這兩策兼籌並用那便更好咧。」
說著一看劉長林又道:「事急矣,劉護衛還該為王爺為自己身家打算才是。」
劉長林被二人這一吹一唱,心下愈加發急,而且切中心病,忙道:「我便為了
此事真落個家敗人亡,也心安理得,卻決無累及王爺之理,既然二位全如此說,待
我設法,先送王爺入城到寒舍去,至於向年學政請罪,只事能有濟,我也願意。」
允題忙道:「既如此說,程老夫子和桂香且先隨我入城,劉護衛如願向那年雙
峰服罪和解也事不宜遲,等他一來,那話便又不好說咧。」
正說著,倏見又有一人氣急敗壞的走來道:「劉爺,那谷中各位大部全出來了
,現由霍土司率領,已出山口,但那位霍爺卻不肯來,只命小人上復老爺,說他自
愧無能,無面目再行相見,先回甘孜去了。」
劉長林一看那人是自己心腹頭目花胳膊劉仁,忙道:「你們是由那霍土司率領
硬衝了出來的嗎?」
劉仁喘息著道:「霍土司哪裡衝得出來?那是人家年大人親自趕去教放行的,
要不然,我們前有一隊神兵攔路,後面又有一隊似人非人,似怪非怪的東西趕上,
那便一個也別想活咧。」
允題心方稍安,劉長林也似乎鬆了一口氣,又問道:「那年大人說什麼沒有,
你知道不知道?」
劉仁道:「這個,小人恰好在旁,倒聽得清楚,那年大人好像已經知道王爺也
在此似的。」
程子雲忙道:「你真聽得清楚嗎?這卻不可胡說咧。」
劉仁忙又道:「小人決不敢胡說,那年大人委實說過霍土司是個直性人,他出
場賣命,我們老爺和王爺卻藏在這裡不出頭,他居心不忍,才將那霍土司和我們放
了,你不信,還有一同出來的,只一問便明白了。」
劉長林又道:「那年大人和他手下咧,曾從谷口出來嗎?」
劉仁搖頭不迭道:「這個,小人卻不知道,因為人家一經讓出道來,霍土司便
率領我們趕向谷口,卻又撞上那岷江的羅天生老兒,又領了二三百人攔著,幸而人
家年大人也已招呼放行在前,這才能回來,誰還敢掉頭再看他出來沒有。」
劉長林怒道:「你這人是怎麼生的,怎就這等貪生怕死?人家就宰了你,也該
等個確訊來報才是,怎麼只顧逃命,卻把正事誤了,還不為我快去再打聽。」
允題卻滿面不快之色道:「我自來你此處,並未出去一步,那年雙峰怎麼會知
道。那一定又是你對人說了,須知在我手下當差卻不許招搖咧。」
劉長林一面催那劉仁趕緊再去打聽,一面道:「長林蒙王爺擢拔於邊陲下士,
便粉身碎骨也難圖報,怎敢招搖?此事委實除一二心腹而外,絕無知道之理,卻不
知他為何知道,這卻真令我百口莫辯了。」
桂香又冷笑道:「王爺不必生氣,劉爺老謀深算也知利害,借此招搖是決不會
的,但你那姨太太小姐,還有那林瓊仙,不全伺候過王爺嗎?我可是個女人,也深
知女人的短處,一有話決放不住,也許是這幾位漏出去的亦未可知,尤其是林瓊仙
那浪蹄子,她也許因為王爺能讓她伺候,便算榮宗耀祖,早抖了出去咧。」
這話一說,允題不由臉上微紅道:「這也許不至如此,其實她們也只曾侍酒筵
,並未多說什麼,或者連我是誰全不明白,那林瓊仙即使曾見過我,她怎會料到我
到這裡來咧?」
劉長林卻轉沒事人也似的道:「李大奶奶不必誤會,我那小妾和小女雖蒙王爺
不棄,略沾雨露,她們向來口緊,決不至對誰說,那林瓊仙我雖不敢保,但她也決
無漏給那年大人知道之理。」
這一說轉將張桂香的話完全證實,卻把允題方纔的飾詞揭穿了,張桂香不由笑
聲吃吃道:「那人家為什麼知道咧?難道是我和這位程師爺漏出去的不成?」
程子雲忙道:「俺可也沒敢露面,這卻落不到俺頭上來,如果這幾位沒漏出去
,那漏出去的便只有劉老爺的心腹咧。」
正說著,忽又聽人來報道:「那位年大人確已回城去了,便羅天生老兒所率各
人也分別散去,只那隊神兵和怪物,卻不知是否仍在谷內。」
劉長林聞言心下更定,忙向允題跪倒崩角有聲道:「奴才措置乖方以致幾乎累
及王爺,實在該死,如今幸喜年大人已經回去,那便不至再到這裡來,明日奴才少
不得再托人去向他賠話,把事情全攬在我身上,即使他問及王駕,我也必設法支吾
過去,還請王爺恕罪。」
允題見他忽然自稱奴才,不由心下好笑,忙又道:「但願大家無事才好,你卻
不必如此咧。」
程子雲卻捋虯髯哈哈大笑道:「俺這東魯狂生,雖然不敢自誇料事如神,卻頗
有幾分把握,如依俺料,你果真明白,願向那年雙峰謝過請罪,俺保他必然一笑拉
倒,只你以後不再向他尋仇報復,他更不會深究,但對王爺現在此間,卻千萬不可
承認,否則,那便反而害了你自己咧。」
劉長林忙道:「我知道,此點我決不會洩漏出去,他便再怪,我也不會承認,
他還能栽定王爺在我這裡不成?過上兩天王爺一走,那便更不怕他了。」
說著,忽見兩個女人倉惶走進來,當頭一個,一身紅蜀錦襖褲,年紀不過才十
八九歲,首先道:「爹爹,那位林姐姐方才回來,一言不發,只將隨身衣服一拿便
走了。」
張桂香一看,那來的正是劉長林的女兒小鶯,再看後面一個穿藍的少婦正是劉
長林的侍妾美雲,忙又冷笑一聲道:「這賤人也真無情無義,不但劉爺為她鬧了個
不了之局,便王爺也待她不錯,怎麼連話也不交代一句就這麼跑了,不太令人寒心
嗎?」
美雲忙道:「可不是,這位干小姐一來,便把這裡攪了個人翻馬仰,誰也沒敢
得罪她,想不到,她就這麼走咧。」
接著又道:「老爺,你瞧該怎麼辦咧?」
劉長林本硬抑著一腔怒火,沒法子發作,一聞此言,臉色一沉道:「她走了就
走了,也值得這樣大驚小怪嗎?」
美雲忙又看了允題一眼冷笑道:「你不是一再囑咐我和小姐,說這位干小姐已
經把王爺伺候好了,將來一家的富貴榮華全在她身上嗎?如今她理也不理人,就這
麼走了,我們要不來稟明,你要怪下來,那我們又該怎麼辦咧?」
允題聞言不由面紅耳赤,程子雲卻捋著虯髯不語,只在那一對大眼鏡裡面,翻
著骨碌骨碌一對怪眼看著劉長林臉色,桂香卻吃吃嬌笑不已,劉長林只氣得面色鐵
青,連忙大喝道:「你當著王爺胡說什麼?還不快些與我滾了回去。」
美雲小鶯這才不開口,正待回去,桂香卻嬌喝道:「你兩個且先慢走,我有話
問你,那林瓊仙曾和對方見陣沒有?她難道真的一言不發就這麼走了嗎?」
那小鶯忙道:「李大奶奶你要問這個,我們本也不知道,方才因她好像和誰賭
氣也似的,問也不答,我們才尋著一個在谷內出來的詳細問過,她倒是和那位年大
人的姨太太打過一陣,可沒能贏,人家也沒傷她,還對大家說過,這又饒了她一次
,便放掉,也許她仇投報成,羞愧難當所以才逃跑了。」
桂香冷笑著道:「這浪蹄子還有什麼羞愧的?我要問的便在這裡,你們既沒有
得罪她,這位劉老爺和王爺也待她不錯,她竟就這麼不哼不哈走了,要依我說,這
次消息準是她漏了出去的,不是在外面亂招搖便是又和誰好上了,因恐劉老爺和王
爺見罪,這才起黑票逃跑了,要不然,劉老爺為了她連身家性命全不顧,闖出這等
大禍來,她能便這樣一走嗎?」
那美雲忙道:「可不是,奶奶真是明鏡高懸,便我和小姐也是這等想法,可是
我們老爺卻不容說咧。」
劉長林聞言,猛一伸手,便是一個嘴巴向美雲臉上打去,一面大喝道:「你這
賤婦,怎不聽話,這裡也是你胡說的地方嗎?」
卻被桂香一把攔著嬌笑道:「劉老爺你這不是責備你這姨太太,卻是責備我咧
,須知此事關係你的事小,關係著王爺的事卻大,我話還沒有問明白,你為什麼就
攆她走?當著王爺在這裡,你可得說個明白。」
劉長林一見張桂香雖然一臉笑容,說的話卻極有份量,那一隻玉臂雖只是一格
一攔,也頗見功夫,忙又換了一副臉色笑道:「李大奶奶你別生氣,我便有天大的
膽子也不敢責備你,這賤婦委實太嫌沒規矩,所以我才不得不加喝止,既然有關王
爺大事,不妨請細問便了。」
正說著,卻不料程子雲驀然一拍手道:「大嫂這話真有道理,俺這也明白咧。」
允題忙道:「老夫子明白什麼?難道這賤婦真的竟敢招搖把話洩了出去嗎?」
程子雲又一摸下頷,笑道:「如論這婦人原極有才情,便功夫也不錯,她那丈
夫李元豹更風流倜儻,所以俺當初才薦在王爺門下,但俺只論其才,卻沒留心她的
品行,更沒想到她夫婦全是熱中富貴之上,這女人雖然口口聲聲非替她丈夫報仇不
可,卻人盡可夫,非常冶蕩,其為人便可想見,如依俺料,那雲中鳳素有笑面羅剎
之稱,又嫉惡如仇,這等人照理遇上她便決難活命,而竟然三番兩次去向她動手,
全放過了,這其中便大有文章,也許更不止招搖而已。」
允題不禁大驚道:「難道她竟和年雙峰手下串通一氣,敢將我賣了不成?」
程子雲點頭大笑道:「俺正是這等想法,要不然,那雲中鳳卻不會便將她這條
生命留下來咧。」
桂香忙道:「這卻未見得,風塵女子也盡有血性的,卻不可一概而論,不過這
浪蹄子卻不是那等人,這機密雖然一定是她在外面招搖漏出去的,和年二爺串通一
氣,卻還未必,須知以她這為人,卻未必便為人所重咧。」
程子雲一想,這才知道這「人盡可夫,非常冶蕩」八個字的考語,無心之中將
桂香刺痛,忙道:「大嫂休怪,俺說的冶蕩和風流放誕不拘小節卻又不同,再說,
你卻不是那等人咧。」
卻沒想到,他不說也就過去,這一說卻是越描越黑,桂香轉將臉色一沉道:「
程師爺我可沒惹你,你說說怎麼又說到我頭上來?須知這裡不比王府,你說話還得
留神才是。」
接著又冷笑一聲道:「這浪蹄子之所以敢在外面招搖,也許便因為她有所恃而
無恐咧。」
這一下在桂香原是對程子雲而發,允題卻不免內愧,忙道:「此事不必再提了
,方才說的雙管齊下之計,既然可用,不妨便依計而行,我們今夜便住進城去,目
前已經天黑,正好避人耳目,就此便可動身,對外最好不必聲張,明晨劉護衛還須
趕緊到年學政公館去上一趟,一面探聽他的口氣如何,一面將此事全推在已死各人
身上,並乘夜查明死傷人數,死的設法掩埋滅跡,傷的酌予撫恤,火速醫治,卻不
許張揚出去。」
劉長林心下方又稍安,連忙命人備轎將三人送進城去,連那名戈什哈也用小轎
下了轎簾送走,又喚過了小鶯和美雲,吩咐二人也趕進城去,這裡再一查點人數,
竟有五六十人沒有回來,除確實有人看見已死和逃散的而外,竟有三十多名不知下
落,那帶傷的倒不多,一共才只數人,忙又命膽大的,乘夜掌著燈球、火把,入谷
查看,誰知竟沒有查著一具死屍,除零星箭弩間有拾獲而外,連兵刃衣物也看不見
,這一來,去的人更加疑神見鬼,回來一說劉長林也猜疑不定,只有命手下天明之
後,再行詳細查看,一面又將受傷各人略加撫慰,便趕進城去,城門雖關,幸好守
門官兵均系熟識,平日又全得過他的好處,不難進去,等到自己住宅已是三更,一
問允題,尚未就寢,忙將情形稟明,各自就寢,這一夜。各人均心有所念,哪裡睡
得著,這且不提。
在另一方面,第二天羹堯方一起來向內花廳走著,便聽周再興在院落之中悄聲
道:「那萬雲龍,現在外面求見,方才方羅二位老前輩已經出去咧。」
羹堯不由一怔道:「這廝真也膽大,他已三番兩次全敗在簡老前輩夫婦和方老
前輩之手,怎又公然來此?這等舉動卻不是像他這樣夙負盛名的江湖能手所應有咧
。」
說著,便見羅翼匆匆走來道:「大人快到前廳去,那位萬雲龍萬老道竟和簡老
前輩打成相識,成了朋友咧。」
羹堯不由大詫道:「難道他今天又和簡老前輩動過手嗎?」
羅翼笑道:「那倒沒有,他今天一來便求見大人,家父和方老伯恐他再藏歹意
,便先迎了出去,誰知見面之後,他竟謙遜異常,除認過不迭之外,並請簡老前輩
夫婦相見,聲言此來一則謝過,一則為了替那劉長林面致歉意,希望大人不必追究
,所以家父才著我來請大人出去。」
接著又悄聲道:「此老語氣之間,還似乎和顧師伯薄有淵源,但他非和你見面
不肯明言,師兄言語之間,還須審慎才好。」
羹堯不由愈加奇怪,忙命二人隨著,向前廳而來,才到屏後,便聽那萬雲龍大
笑道:「貧道敗在賢梁孟和方道友手下,那是心悅誠服,決無怨尤,此來既非找場
,更無惡意,那位年二公子,素有俠聲,怎還不出來咧?」
接著又聽羅天生道:「道長此地也曾來過,須知從這前廳到上房,也還隔著幾
進房子,小兒既已進去說明道長來意,他這就該來咧。」
羹堯忙從屏後轉出,滿面堆笑道:「年某得訊稍遲,以致慢客,還望道長海涵
。」再看那廳上時,果然靜一道人和羅天生、簡峻夫婦均在,那萬雲龍身穿雲白貢
緞道袍,腰間繫著一根玄色絲絛,連兵刃全未攜帶,忙又一拱手道:「昨日擂台之
下,多多冒犯,道長能不見罪嗎?」
萬雲龍也連忙答禮,又笑道:「二公子不必如此說法,昨日之事,貧道咎由自
取,適才已對方老道長和各位施主面致歉意,你如再這等說法,那便更令我汗顏無
地了。」
接著又道:「二公子人中鸞鳳,果然名不虛傳,也不負肯堂先生一番苦心,貧
道深慶故人學有傳人,今日之所以腆顏必求一見,並無他意,實因那劉長林確與貧
道有恩,不容不代為關說,還望免予深究。」
說罷又慨然道:「貧道日前夤夜來此,原擬有所陳述,卻不料偏偏遇上那位劉
長慶動起手來,貧道一時學養未深,贏了他一掌,以致又將這位簡老施主引了出來
,我也輸了一掌,有些話便更不便說,所以到了擂台之下便勢成騎虎難下,如非這
位簡大嫂和方老道長手下留情,那便更難說了。」
羹堯忙道:「老道長若無敵意,年某無不遵命,但不知與我那顧老恩師有何淵
源,還望明白見告才好。」
萬雲龍大笑道:「我與尊師並無淵源,其實也只是打成相識而已,昔年我和他
彼此全還是慘綠少年,偶然在姑蘇城外遇上,為了一件閒事薄有爭執,動起手來,
是我輸了,他卻邀赴酒家,一同買了一醉,自此之後便未見過,卻不意他半生漂泊
江湖竟收了你這樣一個弟子,這卻真難得咧。」
說罷又捋鬚一笑道:「貧道之所以腆顏求見,便是為了這劉長林的事,二公子
真能看在貧道份上,免予追究嗎?」
羹堯忙道:「弟子向來說話算數,方才既已說過,道長若無敵意無不遵命,何
況道長既與我恩師有舊,那便是長者所命,焉有再追究之理,但此事其中尚牽涉著
一位王爺,弟子雖然可以把這一場事揭過去,那位十四王爺卻未必肯就此罷休,老
道長能做得主嗎?」
萬雲龍捋鬚哈哈大笑道:「貧道也深知此中牽涉權貴,如果這樣倒樹尋根下去
,那又不止十四王爺一人了,便二公子不也和雍親王是親戚嗎?須知我求二公子的
,只為那劉長林一人,卻與這些權貴無關咧。」
羹堯未及答言,靜一道人忙道:「道友這等說法,這位年老弟自非遵命不可,
但那十四王爺如果借此出面相傾設法牽涉,你卻不能怪他咧。」
萬雲龍正在沉吟,忽聽那門上又來報道:「稟大人,茲有本地紳縉長林老爺求
見。」
羹堯不由看著萬雲龍一笑,接著道:「既然這位劉兄也來了,那話便更好說,
卻不妨當著老道長再把這話說明。」
說著,又向那人道了一個請字。不一會,果見劉長林仍舊一身官服走了進來,
羹堯等到滴水簷下,方才欠身道:「劉老兄來得正好,這位萬老道長已經來了多會
,正為老兄的事在商量咧。」
那劉長林本懷著一肚皮鬼胎,硬著頭皮走了進來,一聽這等說法,再一看,那
萬雲龍果然高坐在客位上,不由吃了一驚道:「萬老前輩怎麼也在此間,我如今已
成不了之局,還望稍念前情救我一救才好。」
說著,又向羹堯跪下道:「治晚無知,竟縱令那秦嶺群賊在我那別墅附近冒犯
大人,特來請罪。」
羹堯連忙扶著笑道:「年某向來待人以誠,不為已甚,劉兄不必如此,但那十
四王爺微服而來,也許便為了此事,能不另生枝節嗎?」
萬雲龍在旁不由鐵青著臉,冷笑道:「劉施主,你休得如此,我萬某做事向來
恩怨分明,昨日一敗,本待遁跡深山,不再重履塵世,也只因昔年曾於貧病之中蒙
你加惠,這才老著臉,又趕向這裡來,面求這位年二公子對你免予深究,他已慨然
答應,你這一來,卻未免太對不住這附近的江湖朋友,須知腦袋無妨,人卻丟不得
咧。」
接著便向在座各人道:「貧道如今倒反深悔多此一舉了。」
說著把手一拱又道了聲:「行再相見。」便離座出去,靜一道人忙道:「道長
慢走,貧道還有話說。」萬雲龍卻掉頭徑去,靜一道人忙也跟了出去,劉長林見狀
,只也嚷了兩聲:「老前輩慢走。」便又向羹堯連連叩頭道:「大人明見萬里,有
關王爺的事,治晚決不敢說,不過此間的事,卻非王爺所命,更無再生枝節之理,
只要大人不予追究,這官府方面是不會驚動的。」
羹堯又寒著臉道:「既然不是王爺的意思,那你便更忒嫌擔大咧,我雖不才,
也是奉皇上聖命而來,你既派人動手行刺於前,更又公然約期打鬥於後,此間雖在
邊陲卻非化外,你是居意何存咧?」
劉長林見他忽然變色,話風也轉,忙道:「治晚知過,還望大人恕罪,不過此
事實也並非晚生之意,所以事前即行親自來轅陳明,再說大人既然深知此中隱情,
自不難明白,但晚生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說是誰的主使,大人如果必欲追究,
那治晚便只有自己認命咧。」
羹堯又哈笑一聲道:「依你這麼一說,此事便出十四王爺主使了,不過就我所
知卻非如此,須知本院在京之日,便在十四王府兼任文案,卻不難面見王爺一辨是
非咧。」
劉長林卻連連叩頭不已,不再說什麼,羅天生在旁忙道:「此事既已過去,大
人不必動怒。」
羹堯又哈笑一聲道:「如論此事,我本無再行追究之意,但他這借名招搖,委
實可惡已極,卻不容不查個水落石出,否則如果他在十四王爺面前稍使鬼蜮伎倆豈
不令王爺與我又生誤會。」
劉長林忙又崩角有聲道:「只要大人開恩不加追究,治晚在王爺面前,決不致
再說什麼。」
羹堯不由又哈哈大笑道:「既如此說,那王爺一定仍在尊府了,且請就此一同
前往,當面請示便了。」
這一來劉長林不禁嚇得魂飛天外道:「王……王……王爺並不在寒……寒舍,
大……大……大人千……千萬別驚動。」
羹堯又大笑道:「王爺既不在尊府,你又怕我驚動誰來?」
劉長林又叩頭道:「那是我說錯了,王爺確實沒來。」
羹堯見他一臉慌急之色,忙又將臉色一轉道:「王爺在此也罷,不在此也罷,
如今我是可以暫不追究,但你以後還須安份才是,否則那便二罪俱發,不但我不會
饒過你,便王爺也決無容你借名招搖之理。」
劉長林連忙叩頭稱謝,方待起來,羹堯又大喝道:「此事我便權且放你過去,
但自此以後,卻不許再借端生事,更不許妄自欺壓良民,倘再有魚肉鄉里情事,那
我便非為這一方黎庶除害不可了。」
說著又道:「我是良言盡此,改過與否,那還在你自己,還不與我趕快回去。」
劉長林只驚得汗流浹背,忙又叩頭告辭出去,羅天生不由大笑道:「這廝原來
卻是這等人物,竟也敢稱一霸,興風作浪,豈不可笑。」
簡峻搖頭道:「這卻不然,惟其這等人才會為禍鄉里橫行無忌,如系真正大俠
,固然決不肯這等做法,便稍有骨頭的劇盜,也決不會這樣,須知君子小人之分,
即便在此咧。」
商不棄卻笑道:「這等半點人味也沒有的東西,還提他做什麼?那姓萬的老道
,卻磊磊落落,不無可取,既已化敵為友,將來還宜多加接納才好。」
羅天生大笑道:「此人本來不錯,只可惜不免善善惡惡過甚,要不然,論功夫
、人品,也全算得是一個腳色,你不見方老道已經追了出去嗎?他也許便有意拉他
一下咧。」
說著又笑道:「來客全走,我們也該仍到內花廳去,這裡卻不是說話的地方。」
簡峻夫婦忙也站了起來,一同向屏後面去,羹堯正待隨行,倏聽門上又來報道
:「稟大人外面有一位少年,自稱青海上北塔莊世襲土司求見。」
說著遞上一張全簡,羹堯一看正是小香胞弟馬千里,連忙笑道:「原來他竟自
己尋上門來了,那你們快請他進來。」
說罷,便起身迎向廳外,那門丁去後只一會工夫,便引了一位一身便衣的白皙
少年來,羹堯抬頭一看,果然面目有幾分和小香相像,連忙把手一拱,笑道:「年
某久已聞馬兄乃系回疆世族,昨日為何也應那劉長林之邀而來?」
那馬千里連忙拜了下去道:「千里本與這劉長林原無往來,只因和敝族之中那
霍如松具有世誼,彼此曾訂有一經遇事相互為助之約,他卻和那劉長林又系口盟弟
兄,因此才被邀來,卻沒想到,他冒犯的竟是大人,所以特來請罪,還望原宥。」
羹堯連忙一把扶著道:「馬兄雖然到場卻未動手,並曾因此與霍如松幾乎翻臉
,此系年某親眼所見,足證行止極有分寸,此亦何罪之有?」
說著便把臂入廳,一同坐下,從人獻上茶來之後,彼此又略微寒暄,馬千里又
起立躬身道:「千里無知冒昧,現有一事不明,擬向大人請教使得嗎?」
羹堯忙道:「馬兄有事但說無妨,只年某所知,無不竭誠奉告。」
馬千里又沉吟了一下方道:「千里不合,誤信人言,率爾來應邀,幸蒙不罪,
敬當銘感,但有我一胞姐,昔年曾因家難,隨一長親內遷,以後便杳無音信,卻不
料昨日在擂台之上,忽然唔及,只以當時耳目眾多,彼此未便相認,大人能令一見
嗎?」
羹堯微笑道:「昨日相隨赴約,卻曾有小妾雲氏女友同往,但是否令姐,尚未
可知,足下且請稍坐,容我一問如何?」
說著,便喚過周再興附耳數浯,再興領命去訖,半晌之後,方才出來,先請一
個安,然後道:「小人奉馬夫人之命,有請舅老爺後堂相見。」
羹堯不由一怔,但當著馬千里又不好喝問,誰知那馬千里聞言更來得老到,竟
又拜了下去道:「千里荒唐,竟不知家姐已侍大人中櫛,既如此說,還請再受我一
拜。」
這一來羹堯大加惶恐,直鬧得認既不好,不認也不好,只有瞪了再興一眼,先
將千里扶起,口中含糊支吾著,周再興侍立一旁,卻又笑道:「不但馬夫人急盼見
見這位舅老爺,便雲夫人也命小人趕快請大人和馬舅老爺進去,舅老爺卻不必先在
此間行禮咧。」
羹堯心知必系又是中鳳鬧的玄虛,更不好說什麼,只有扶著千里向後堂去,等
到上房之後,只見中鳳小香,全在院落裡候著,中鳳微笑不語,小香粉臉通紅,首
先迎著笑道:「我早算到你該來咧,我已蒙姑父做主,如今算是年大人的人,不日
也許會回去看上一趟,你且見過這位雲夫人,然後再為細說便了。」
羹堯一聽,小香竟當乃弟和中鳳,自承是自己侍妾,不由更加有一種說不出的
滋味,只有又支吾著,那馬千里聞言卻向中鳳深深一揖,中鳳也慌忙答禮,一面道
:「我與令姐情如骨肉,馬爺卻無須多禮。」
說著便肅客入內,就上房明間坐下,小香面色微沉道:「你此番從北塔莊出來
,父親知道嗎?」
馬千里忙道:「他老人家,久患癱瘓之症,臥床不起,所有外事也早不過問,
部落各事一切皆由小弟做主,所以此番出來,並未稟明。」
小香冷笑一聲道:「那你現在便是一位世襲土司了,難怪敢作敢為咧,不過此
次如非遇上我,你在那蟠蛇谷內把命送了,固然無人得知,馬氏宗嗣便算完了,你
對得起父親和祖宗嗎?即使幸而不死,萬一大人參奏出去,你不比劉長林和秦嶺群
賊,將一個世襲土司革掉,你又對得過父親當年降志辱身那一場嗎?」
馬千里不由滿面羞慚道:「那都是我一時糊塗,未能審慎,還請姐姐多加教訓
,今天之所以過來向大人求見,便是為了請罪咧。」
羹堯忙道:「馬姐對令弟不必責之過甚,他雖受人蠱惑於前,卻能懸崖勒馬,
寧可開罪那霍如松,不肯動手,便也算不錯了。」
小香又冷笑道:「那是因為我在擂台之上,一再拿話點醒他,要不然,他也許
便要替侯威老賊報仇與我拚命咧。」
中鳳在旁連忙笑道:「馬姐不必如此說,你姐弟也多年不見,如今骨肉重逢,
正該歡喜才是,怎麼一見便拿出長姐的派勢來教訓他,須知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他
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年,又是一位公子哥兒,怎能當得霍如松劉長林那干老江湖的搬
弄,方才大人有話,能如此已經算不錯咧。」
說著便向羹堯一使眼色道:「人家是多年不見的姐弟,多少應該有兩句體己話
,我們且到那東花廳稍坐如何?」
小香忙道:「我與舍弟並無私話,大人與雲姐不必出去。」
羹堯已向千里略一拱手,和中鳳退了出去,那東花廳原是上房東邊跨院,和那
內花廳遙遙相對,這時正值無人,二人穿過角門到了廳上,羹堯悄聲道:「她怎麼
當著乃弟,竟認起親戚來,這以後的話便更不好說咧。」
中鳳連忙白了他一眼嬌笑道:「你們本來就是親戚,還能不認嗎?那位沙老前
輩不早說過了,你還打算抵賴不成。」
羹堯忙也笑道:「這大概又是你的主意,須知她已由謝老前輩收歸門下自有歸
宿,你這一來,不又畫蛇添足嗎?」
中鳳忙又笑道:「你怎麼知道是我的意思咧?」
羹堯笑道:「你不早就說過這話,這還用說嗎?」
中鳳把頭連搖著,笑道:「你又猜錯咧,這不但不是我的意思,而且事前我也
並未與聞其事,還是她來找我的,我才不得已出來,替她打這圓場,你請想,要不
然,在這公館之中,我便再脫略些能和一個少年男人,隨便相見嗎?」
接著又正色道:「你別想左了,她現在並不一定非真嫁你不可,只不過是掛一
個空名算是你的侍妾而已,你難道這等忍心,連這個也不許嗎?」
羹堯不由更加詫異道:「這又是什麼意思,我卻更不明白。」
中鳳長歎一聲道:「你不是女人,哪知道女人的苦衷,老實說,她所以如此,
雖然有好幾項原因,卻實實在在是你害了她,你想那沙老前輩既然做主著她也嫁你
為妾,已經一切說好,跟我們一同西來,在路上她又那等不避嫌疑為你醫傷,她不
算是你的,還能算是誰的人?她之所以拜謝老前輩為師,情願終身不嫁,那只能說
是你逼出來的,原非本意,但那清淨教,雖然非以童身入道不可,卻非僧非道,她
就這麼以總角丫頭終老,不也駭怪世俗嗎?再說她又天性純孝,此番隨我們西來,
用意便在一展生母之墓,看看她的父親,不算是你的侍妾,你讓她回去又怎麼說咧
?」
接著又道:「這事她本來早已和我說過,便謝老前輩也全知道,所以我才對你
那麼說,誰知你卻一味嚴拒,我也只有延宕下來,昨天她自從擂台上見了她的兄弟
之後,又背人和我再商量,只想你答應讓她據上一個空名,才又和你說,你卻風雨
不入,幾乎對我發了脾氣,我只有又忍著,如今她這兄弟已經尋上門來,我卻無法
再拖延下去,這才只有斗膽替你答應下來,著她如此說,你便見怪,我也只有直言
奉告咧。」
羹堯連忙拱手道:「我真想不到馬姐竟如此苦心孤詣,師妹更這等用心,那我
答應就是咧。」
中鳳倏又秀眉一聳道:「你已把人坑了,如今便答應也遲咧。」
接著又道:「你也許還不知道她馬家在回疆的力量,老實說,有她這一個人,
再有沙老前輩左右其間,一旦有事,那便勝過十萬兵咧,如今她這兄弟既然來了,
你能不認這個親戚嗎?」
說罷,又嬌笑道:「我之所以著你到這裡來,便是告訴你這話,你既答應了,
還得好好看待這位舅爺才是。」
羹堯忙也笑道:「我一向是謹遵夫人之命,既如此說,少時定當以上賓之禮相
待,還望勿罪。」中鳳不由又低啐了一口道:「你又是這套來咧,誰是夫人?你那
夫人還在北京城裡咧。」
說罷,相與一笑,又故意在廳上多坐了一會,方回上房,再看小香姐弟,已經
全是淚眼相看,小香更是嗚咽有聲,羹堯忙道:「馬姐不須難受,令弟既來,且在
此間小住,稍過些時,我必微服同往北塔莊展拜令堂之墓,兼謁岳父稍盡半子之禮
。」
小香聞言,不由看了中鳳一眼,口角微露喜意道:「大人聖命在身,卻未便遠
行,頃聞舍弟略談,我那父親病榻纏綿之際,已悟前非,且深願與我姑父言歸於好
,果能如此,我這薄命人也就心安了,只待我那姑父來此即便一同回去一趟,卻不
敢有勞大人相送咧。」
羹堯見她淒楚欲絕,淚痕狼藉,便如梨花帶雨一般,心下更加難受,忙又道:
「門婿本有半子之份,既然岳父染病在身,我焉有不去之理,不過等沙前輩來過再
去也好,如能同行,那便更好了。」
說著,猛一掉頭又向馬千里道:「方纔在前廳之上,只因雙方恐有誤認之處,
所以未敢以親戚相待,還望賢弟恕我疏慢,這以後,既是一家人,便情如骨肉咧。」
馬千里連忙躬身道:「家姐雖承不棄,得侍中櫛,千里焉敢僭越。」
中鳳忙又笑道:「馬爺不必過謙,我與馬姐,一向親如姐妹,便大人也以世姐
相視,如果太謙,那便反而見外了,再說,他便對我父兄也是一樣,卻非專為對馬
爺咧。」
千里又躬身道:「千里番民,焉敢望與雲老英雄及諸昆季相儕,只要夫人能對
家姐稍加照拂,便足銘感了。」
羹堯卻執手大笑道:「我一向視馬姐如姐,焉可不視賢弟為弟,你再如此,便
是見鄙了。」
千里方才告罪以兄弟相稱,羹堯忙又命人在前廳置酒款待,並邀二羅、鄒魯以
及幕客作陪,留宿公館,一連數日方才告辭,先回北塔莊去。
在另一方面,劉長林出了公館之後,方才長長吐了一口氣,一路回到自己住宅
,因為允題所居,在上房東側跨院之內,所以他一直奔上房而來,才到院落之中,
便見美雲俏立西間窗下,側著耳朵聽著,那臉兒紅撲撲的,便如薄醉一般,一見他
走來,連忙把手連搖,一面低聲道:「你腳步輕些,小姐在伺候王爺咧。」
劉長林也不由老臉微紅,低聲笑道:「那位女護衛倒放他出來嗎?」
美雲又低聲笑道:「那隻狐狸想是因為肩傷未癒又連夜未睡,今天竟沒起來,
王爺因為她睡著了,所以又來尋小姐和我,卻惟恐那騷孤忽然闖來,所以由我在此
巡風。」
劉長林又一吐舌,低聲道:「王爺還怪我嗎?想你也該伺候過他咧。」
美雲瞪了他一眼,又附耳道:「我還不是奉了老爺之命,要不然他慢說是王爺
,便是皇上,我也伺候不著,不過今天他一來,便被小姐接進房去,我是奉命在這
裡巡更咧。」
接著又一側耳咬著嘴唇,俏聲笑道:「這位王爺也太沒人樣,可真不容易伺候
,你要問這個,少時還須問小姐才對。」
劉長林一聽那房中竟有一種刺耳聲息傳出,不由那臉上更有點發熱,正打算退
了出去,忽聽允題在房中長歎了一口氣道:「外面是誰,李大奶奶醒了沒有?」
劉長林忙道:「是奴才回來了,王爺既然腹疼,不妨由小女多按摩一會,須知
這川邊瘴癘之氣,易於中人,卻大意不得咧,奴才且在前廳等上一會,再行稟明便
了。」
說著掉頭便走,這邊美雲笑聲吃吃道:「可不是,小姐這手功夫委實不錯,王
爺只痛快出上一身汗便好咧。」
劉長林心知允題與小鶯美雲既然情猶未斷,自不會十分怪他,竟更安心,再等
他回到前廳書房之中,那身上不由更加輕鬆,方一掀簾進房去,只見程子雲半靠在
一張籐躺椅上,叼著一根京八寸短煙袋,正吸得個煙霧迷漫,連忙笑道:「程師爺
,我回來咧,你果然料事如神,那年學政雖然是一位公子哥兒出身,人倒極其光棍
,不但並未見怪,連王爺的事也隻字未提,只將所有尋仇報復的事,全推在秦嶺諸
人身上,並且意在言外,頗有訂交之意,又一再留我便酌,我只因王爺盼信甚急,
所以堅持趕回,這一件事也許便揭過去咧。」
程子雲叼著煙袋,兩隻怪眼在那大墨晶眼鏡之中,看了他一下,一手捋虯髯,
大笑道:「俺本來料事不會太差,也無用劉兄謬許,老實說,慢道這點小事,便在
北京城裡諸王角逐之下,俺也算無遺策,從未讓王爺吃過誰的虧,俺料那年雙峰對
足下不會十分追究,這是一定的,不過你說他對王爺在此的事隻字未提,而且對足
下頗有訂交之意,這卻未免欺人自欺咧。」
說著又正色道:「你別看王爺為人厚道,又不免聲色之好,便打算欺之以方,
須知俺程子雲蒙王爺擢拔於狂生之中,卻矢報知遇,決不容宵小欺瞞,你有話還須
直說才是,要不然,此刻事尚未必就了,那俺便愛莫能助咧。」
劉長林不由一怔,忙道:「委系如此,小弟焉有欺瞞之理。」
程子雲卻哈哈一笑,捋著虯髯不語,劉長林忙又故意笑道:「程師爺果然欺瞞
不得,小弟不過存心相試而已,卻非真敢放肆咧。」
說著又道:「那年學政確實未曾追究,對王爺微行來此,卻曾問及,當經小弟
矢口否認,他便不再追問,至於有意訂交一番,卻系小弟托辭,此系實言,卻再無
半點虛誣,還望程師爺多所成全。」
程子雲方又笑道:「如此說來,卻還有幾分可靠,如照足下方纔所言,那俺這
東魯狂生早已回家抱孩子去,還能替王爺決策嗎?」
劉長林忙又躬身道:「小弟一時無知取笑,程爺不必計較。」
接著又悄聲道:「程爺此次西來,小弟一切未周,臨行當有不腆之儀稍壯行色
,還望多多照應。」
程子雲又大笑道:「俺雖狂放不羈,卻不至便借此生發,足下自有人在王爺面
前說話,也無須俺再進言咧。」
劉長林不由鬧得面紅耳赤,索性也打了一個哈哈道:「小女雖蒙王爺青眼,但
她一個女孩子,卻解得什麼事?王爺也不過在客邸之中聊破岑寂,卻不會便真有什
麼雨露之恩,程爺還請不必取笑。」
程子雲見他居然直言道破,轉不好再說什麼。半晌之後,方見一個小廝走來道
:「王爺有請老爺和程老爺東院相見。」
二人聞言,連忙進去,到了那東跨院一看,只見允題一身便服,不住打著哈欠
,臉上訕訕的道:「劉護衛回來了,那年雙峰曾會見著嗎?」
劉長林當著程子雲,哪敢再替自己臉上貼金,忙又照對程子雲的話說了。允題
便向程子雲道:「老夫子看此事如何咧?」
程子雲把腦袋一晃,一摸虯髯看著劉長林道:「此事我早料定那年雙峰決不會
再行追究,只要劉護衛所言屬實,我便可保不會再生枝節,不過此間事既已了,王
爺還該早日回京,否則此事如讓諸位王爺知道,皇上一旦迴鑾,王爺尚未到京,那
便無法彌縫了。」
接著又笑道:「王爺即使此間尚有事未了,也不妨著劉護衛料理,我們一走,
他便無所顧慮,也許事更好辦些。」
允題略一沉吟道:「老夫子說得極是,早知如此,我倒深悔不聽你的話,多此
一行了。」
程子雲又捋鬚笑道:「如今事已過去,還說什麼,俺也深悔未能似過去力爭咧
。」
說著,又聽桂香在室中笑道:「程師爺您又錯了,王爺這一趟卻沒白來咧。」
說著掀簾而出,目光向允題一掃,嬌笑道:「不但程師爺曾經力諫過,便我也
曾勸過王爺不必吃這一趟辛苦,後來那擺擂台的事,我二人也全說過,如今還提這
話做什麼?不過王爺此行卻有奇遇,也不算白來,只是您的身體也極要緊,還宜及
早回京為是,否則將來福晉們要問起來,卻不好說得咧。」
允題不由臉上一紅,支吾道:「我也本想就回去咧,既如此說,明日動身便了
。」
劉長林一聽二人的話,全帶著芒刺,卻不敢說什麼,忙也笑道:「既如此說,
容我明日餞行,王爺且再停一天起程,卻不至便遲咧。」
桂香一雙妙目向允題一掃又嬌笑道:「王爺不嫌太過急促嗎?雖然我們利在速
行,遲上一兩天卻無妨咧。」
程子雲把腦袋一偏,一手捋著虯髯也大笑道:「一兩天自屬無妨,不過此行卻
遲不得,王爺如果覺得連日疲勞過甚,不妨稍微歇上一天再行上路。」
允題臉上更紅,正在沉吟,劉長林忙道:「既然二位全如此說,大後天便是一
個黃道吉日,王爺不妨再等一天上路。」
接著又叩頭道:「這次奴才將事做錯,還望恕罪,到時也擬相送到京,以便稍
盡厥心,王爺看使得嗎?」
允題忙道:「那就決定大後天動身便了,此次的事,卻不必再提,你也無庸相
送。」
桂香妙目一轉,又吃吃連笑道:「這是劉老爺一點心意,王爺倒不妨讓他送上
一趟,便我對劉小姐、劉姨太太也非常說得來,最好能一同到京裡去逛上一趟,便
這一路之上,有他三個到底要好得多,要不然,那位年爺雖然不見得對王爺派人報
復,林瓊仙那浪蹄子卻反臉不認,這次誰也沒有虧待她,竟就這麼抖手一走,誰卻
知道她安著什麼心咧,我們雖然不怕她,有劉爺和劉小姐在便更放心了。」
劉長林起初尚疑桂香言有諷意,一見這等說法,忙道:「李大奶奶所見極是,
便奴才也極不放心,王爺最好還是容我和小女小妾送上一程,別的不敢說,在這四
川境內,只要年學政不令那靜一道人鬧鬼,奴才這令子,江湖朋友還多少要看點交
情。」
程子雲一聽桂香的語氣,竟打算連劉長林的女妾全帶走,起初不知是何用意,
不由一怔,兩隻怪眼在那大黑眼鏡當中骨碌骨碌看個不停,但一轉念之間,心想不
管好歹,讓他一家跟走,也許要省上不少枝節,連忙點頭笑道:「那也好,俺也因
王爺微行到此,外間已有所聞,自然多一個人好一個,何況劉護衛父女全是能手,
便在這川中也確有交情,那便請王爺決定便了。」
允題又看了桂香一眼,點頭道:「既如此說,劉護衛不妨乘這兩天,先將各事
稍微料理,即便隨行,那死傷各人卻務須安排妥善,勿令生事才好。」
劉長林忙又叩頭退了下去,程子雲也因必須在行前將各事密報,一同退了出去
,桂香等他二人走後,左右更無婢媼,連忙丁香笑吐暱聲道:「王爺這該願意咧。」
允題不由紅著臉道:「你這又說到什麼地方去,我卻不至為了這兩個女人便捨
不得走咧。」
桂香又□了他一眼悄聲笑道:「王爺怎麼到現在還不知道我的為人,固然憑我
不配和誰吃醋拈酸,此舉不過只討求王爺一個喜歡,這劉長林他既願意將小老婆和
女兒獻給王爺,我是求之不得,您卻無須這等說法咧。」
接著又媚笑道:「固然此事一上來我便知道,便在那蟠蛇砦,她兩個鬧的風流
故事全在我眼睛裡,便方纔我那一覺也是存心睡的,要不然,我雖嬌怯卻不至此咧
。」
允題不由一把摟定悄聲笑道:「你這人真好,我此番回去便著人和李包衣說去
,著他另娶一房,你便算是我的人如何?」
桂香連忙一把推過,又掠鬢角笑道:「王爺快別那麼做,我可沒那大福份,再
說要傳出去也不好,我現在還不是一樣在侍候著您嗎?只將來您到那一天別忘記還
有我這麼一個便行咧。」
允題重又一把接著笑道:「你還捨不得李包衣嗎?」
桂香忙又推開他嗔道:「王爺,您還有良心嗎?自我到您王府以來,我曾有一
次和他在一處過嗎?我如捨不得他,卻不是這樣咧。」
接著又道:「我只不過是為王爺打算,惟恐您受別人批評,卻從來沒有替自己
想過,您這麼一說,那我這一場苦心,便算白費咧。」說著竟然欲涕,允題忙又握
著纖手道:「你別難受,方才不過一時取笑而已,我原說過,只要我有那麼一天,
卻不會對不起你咧。」
桂香忙又把嘴一噘道:「我不愛聽這一套,此番回京之後,我便當姑子去咧,
省得挖出心來給你看也不相信我。」
允題慌忙作揖,一面又笑道:「你當姑子那我便當和尚去,咱們正好合唱一出
思凡下山。」
桂香不由又低啐了一口,嬌笑道:「虧您還是一位王爺咧,要教外人聽見這像
什麼話。」
允題見她忽嗔忽喜,媚態入骨,忍不住把手搭向香肩,附耳數語,桂香卻把頭
連搖道:「你這身子是鐵打的嗎?我卻不是那等不知死活的浪女人咧。」
說著忽聽一個僕婦在角門外道:「稟李大奶奶,我們小姐姨太太給你請安來了
。」
桂香忙道:「哎呀,劉小姐和姨大太你二位怎麼反生分起來,大家又不是沒有
見過,便王爺和二位不也朝夕相見嗎?為什麼先要通報才進來,再說這還在二位府
上咧,你這一來不也見外嗎?」
說著便迎了出去,只見二人全是新妝初罷,更加顯得粉膩脂濃,但卻掩不住眼
圈兒有些發青,尤其是小鶯扶著僕婦走了進來,更覺嬌懶異常,不由笑道:「外面
該是什麼時候了,怎麼二位全才起來,又新打扮得這樣齊齊整整,是打算到哪裡去
吃喜酒嗎?」
小鶯聞言,那張粉臉,不由全紅了起來道:「我們是因為方才聽父親說,一切
全承李大奶奶照應,著我二人隨他老人家送王爺晉京去,所以一同前來申謝。」
接著又笑道:「我和姨娘全有個午睡的毛病,一覺睡醒了大家揉頭獅子也似的
,能不梳洗一下,抹點脂粉嗎?你怎麼又取笑起來?」
桂香忙又笑道:「小姐你別生氣,這午覺是該睡的,又舒服,又痛快,你瞧,
咱們王爺也才睡醒不多會咧,不過,我這人卻沒這福份,真要白天睡大覺,那不兩
腿發酸,渾身無力和抽掉筋一樣才怪。」
這話一說不但小鶯臉上愈紅,便是美雲也把一張臉一直紅到耳根,二人不由全
是進退維谷,桂香卻佯作不知,又向允題笑道:「王爺,人家劉小姐和姨太太已經
答應送我們北上咧,有了她們兩位,不但遇上事要好得多,便這長途也不患寂寞,
不過,人家一位還是小姐,一位也是劉老爺的愛寵,這一路上,您還得多體恤些兒
才好。」
允題聞言,不由也紅了臉,只有搭訕著笑道:「這一路上你兩個多辛苦,到京
之日,我不但對你兩個必有重賞,便對劉護衛也必相機調劑。」
桂香忙又吃吃連笑道:「王爺也該對劉老爺多調劑才對,要不然可對不起人家
小姐和姨太太。」
這話一說,三人不由又全面紅耳赤,允題更略有慍意,桂香一雙妙目一掃,忙
又笑道:「我這人就壞在這張嘴愛說笑,你兩位快請坐吧,要不然咱們王爺也許就
會把我怪下來咧。」
說著,一手牽著一個入室坐下,命人獻茶,把話岔了開去,允題卻惟恐她再取
笑,忙道:「你三人不妨多聊一會,我還有事,須尋程老夫子去。」
說著便向前面走去,這裡美雲見允題一走,忙將婢媼支使出去,向小鶯一使眼
色,雙雙拜了下去,低聲道:「賤妾等並不敢勾引王爺,實因他老人家賞臉不敢不
伺候,一切還望包容。」
桂香連忙又一手一個扶起笑道:「你二位怎麼說出這話來?方纔我已當著王爺
說過,彼此不過取笑而已,果真說穿了,我還能跟二位拈酸吃醋嗎?」
接著又笑道:「二位放心,我這人是有口無心,只不瞞著我,什麼事全好商量
,不用說你們二位,便京中福晉和各娘娘我們也沒有個處不來的。」
接著,又在小鶯耳畔數語,笑道:「你還是個雛兒哪知厲害,以後自己還得多
當心,要不然,這小命兒可不是鹽換來的。」
小鶯不由羞得一張臉便似大紅布也似的,把頭垂了下去,桂香又牽著手笑道:
「我說的是實話,你可別害羞,如今且先歇上一會,這以後我們便是一家人咧。」
說著又從裙帶上解下了一個小銀瓶,傾出三粒粟米大小的紅丸來,塞向她口中
,笑道:「這是一種宮方秘製玉女養陰丸,你且吃下去,這精神便好多了。」
小鶯又含羞謝了,把藥吞了下去,美雲看著她那銀瓶,不由一臉希冀之色,桂
香卻笑道:「你如今還用不著,等用著的時候,我也一樣可以送你。」
說著又笑道:「二位既然打算送王爺,一齊到北京去逛上一趟,全該去多歇上
一會才是,要不然,可受不了那長途跋涉。」
二人聞言連忙辭了出去,桂香還在獨坐深思,忽見那在蟠蛇砦伺候的姬氏走了
進來,笑道:「我在城外別墅多蒙奶奶照應賞錢,這一輩子也感激不盡,現在沒有
什麼孝敬的,只有來跟你多磕兩個頭,願佛天保佑你老人家將來早生貴子,多福多
壽。」說著叩頭下去,卻乘著桂香來扶,在掌心裡塞上一個紙條,桂香一手捏著,
也笑道:「我勞你伺候一場,那幾兩銀子又算什麼,你且起來,大後天我也許便走
咧,少時等我再收拾一下,如有不穿的衣服,再給你兩件。」
姬氏忙又謝過,退了出去,桂香趁著無人連忙打開一看,只見那紙條上寫著八
個字,是:「行前速將近況具報。」
下面畫著羹堯暗記花押,忙將那紙條吞了下去,一手支頭,又想了一會,不一
會姬氏觀得無人又來討回信,桂香悄聲道:「你回去說,今夜三鼓,我仍在第一次
見面的地方面呈一切,倘過三更不來,便是有事不能出去,明夜准來。」
姬氏點頭徑去,恰好這夜允題因為連日辛苦,白天又因小鶯美雲雙雙伺侯過甚
,方交二鼓便沉沉睡去,桂香略一結束,仍是白天衣服,只帶上鏢囊兵刃,便自越
房出去,直奔大成殿而來,卻不料在那東廡之下等了好半會,卻不見羹堯人來,心
方著急,忽見那窗欞門外,人影一閃,忙將暗號一遞,那人接著也是低聲打了一個
胡哨,便走了前來,再看時,果是羹堯,連忙行禮下去,然後將經過情形稟明,又
媚笑道:「總領隊您知道我所以請您到這裡來,再稟明一切是什麼意思嗎?」
羹堯搖頭道:「這個我卻不知道,難道你除了怕到我公館去,把事洩漏出去,
還另有用意不成。」
桂香倏然一指肩胛笑道:「您忘記在這裡打我一袖箭嗎?那箭我已留著,這肩
上傷痕,我也讓它永遠留著呢!」
說罷,回眸一笑告辭徑去,羹堯等她走後,也回公館,第二天一清早,那程子
雲的詳函也到,羹堯和群俠商量之後,因為經此一來,雅安已可無事,決定先回成
都學政衙門,羅天生、靜一道人、馬鎮山、簡峻夫婦也全跟去,劉老者因打算替女
兒和周再興完婚,轉先回灌縣去,約定年底趕到,並請羹堯代覓一座宅子以便辦喜
事,說定之後,便先回去,羹堯一行,等允題走後,便也起程同回成都,一路平靜
無事,這一到成都之後,羅馬二人和簡峻夫婦,均住學政衙門,靜一道人卻因自己
是個黑人,惟恐不便,又因和萬雲龍打成相識,那萬雲龍原有一座玉虛觀道院,便
在城內,地方雖然不大,卻非常寂靜,丹房鶴軒,更非常曲折,便在那觀內住下,
羹堯回衙以後,少不得有些公事要辦,不必細述,小香卻自和乃弟無心相遇之後,
便終日雙娥緊蹙,若有所思,更不多開口,只日夜加緊和五娘學習各種功夫,對羹
堯也非常淡漠,這一天,天氣漸寒,已見微雪,練罷一趟劍之後,在那後園竹林之
中徘徊了一會,正倚著一株竹子,看著天空一抹斜陽若有所思,忽聽身後有人笑道
:「你在想什麼?天氣冷了,你這薄薄衣裳,又剛跳躍了一陣,卻須防著涼。」
小香不由一驚,再掉頭一看,卻是中鳳,頭上戴著大紅氈笠兒,身上披著斗篷
走來,忙道:「誰想什麼來,我是因為方才練了一趟劍累了,歇上一會,這也就回
去咧。」
中鳳又笑道:「你別瞞我,自你那兄弟來過之後,你便成天的想著心思,到底
為了什麼?如果為了思親,那一位已經說過,只你那姑丈來過,便可成行,卻不必
這等愁思,如果此外還有什麼心事,也該和我說才對,卻不必悶在心裡,須知憂能
傷人,卻非所宜咧。」
說著又一摸她身上,卻只有薄薄一身小夾襖,不由又失驚道:「外面已穿大毛
咧,你怎麼只有這一點衣服?即使練劍,也犯不著脫得這樣呀!」
小香又笑道:「我清淨門中,功夫如果到家,那是寒暑不侵,便穿得再少也無
妨,你卻無須為我擔心咧。」
中鳳忙又笑道:「你現在已從謝老前輩練那五陰神功嗎?其實這卻可以無須咧
,萬一………」
正待說下去,小香紅著臉忙道:「你不必說下去,本來我尚稍有顧慮,自我那
兄弟一來,便此志更決咧,近日這功夫雖才入門,卻頗為恩師嘉許,她日如為驅除
韃虜,我自追隨諸位之後,一旦天下事了,那大雪山中便是我的歸宿,此外卻非所
計了。」
中鳳覷得四周無人,又笑道:「我是受人之托而來,你當真還記得那岔兒嗎?
須知你這清淨教,雖然戒律極嚴,非以童貞入道不可,但那是指衣缽傳人而言,像
盧十九娘老前輩,當年不也曾一度入門嗎?」
小香卻把頭連搖道:「你休得再說,我已看得一切色相皆空,焉有為了一言一
事,即便賭氣之理,說老實話,只待我那姑父一來,稟明老人家之後,我回去看上
一趟,即便隨恩師他去,此後除為了匡復大計,或者再圖良晤,此外便閒雲野鶴到
處為家,決不再著相了。」
中鳳不禁大笑道:「你說不著相正是著相,果真五蘊皆空一塵不染,便朝夕相
處又有何妨?這一打算走,便確定靈台未淨了。」
小香臉上轉又一紅低啐了一口道:「我知道你是嵩山啞大師和獨臂大師的徒弟
,卻不必打什麼機鋒,我志已決,你便是舌吐蓮花也是枉然。」
正說著,忽聽竹林外面又有人笑道:「我到處找不到,原來二位卻全在這裡。」
小香掉頭一看,那來的正是羹堯,不由臉上愈紅道:「二爺有什麼事要尋我們
,只差一個丫頭便行了,何必親來。」
羹堯一看二人且不答話,轉笑道:「二位又在此間練劍麼?方才費虎已經回來
,那沙老前輩和梁剛夫婦業已由寶雞起程,不日便到此地,連北天山丁真人夫婦也
答應來,這一來,那蟠蛇砦之會雖然已過,我們這裡卻又熱鬧咧。」
小香忙道:「真的嗎?我那姑父幾時可到,那費虎咧?」
羹堯又笑道:「本來我也只打算命人奉請,劍奴侍琴孫三奶奶三人早已差出來
,卻沒能尋著,所以我才親自出來,卻不想二位卻冒雪在這竹林之中密談,這真雅
興不淺。」
中鳳忙笑道:「誰在這裡密談來?我是去向簡商兩位老前輩請教他們那獨門功
夫,回來路過此地,忽然看見馬姐倚竹而立,若有所思,看那樣子,簡直是一幅『
天寒翠袖薄,日暮停修竹。』古仕女圖,所以才繞了過來,問問她有什麼心思,誰
知才一說話,你便來了。」
小香不由又紅著臉道:「你怎麼把我一個番女,說得這等典雅,方纔我不早告
訴你,我是練完一趟劍,打算歇上一會嗎?怎麼一到你嘴裡便兩樣咧?」
說著又向羹堯道:「二爺曾問過費虎,我那姑丈幾時來嗎?」
羹堯又笑道:「如論馬姐一個人立在這裡,倒真與這畫題相合,雲師妹並非溢
美。」
接著又道:「據那費虎說,沙老前輩也就在這一兩天便到。」
中鳳笑道:「你興沖沖的急於找我們就為了這個嗎?」
羹堯笑道:「一則我也因為馬姐近日抑鬱寡歡,沙老前輩既已首途將來,也讓
她高興一下,二則還須有事相商,我們且回上房去再說如何?」
中鳳一點頭,一面扯了小香便走,三人一同到了上房,只見孫三奶奶迎著大叫
道:「二位奶奶到哪裡去來,俺奉了大人之命,已經將這座衙門差不多找遍咧。」
中鳳忙又笑喝道:「你這蠢貨嚷什麼,我和馬小姐不全在這裡嗎?我平日怎麼
吩咐你,怎又沒規矩咧。」
孫三奶奶一掉頭一看羹堯也在後面走了進來,不由把舌頭一伸,退了出去,等
進了上房之後,中鳳首先笑道:「你還有什麼話,快說吧?」
羹堯笑道:「其實也沒有什麼,不過我想沙老前輩和隴陝諸位既來,這是一場
盛會,其中還有若幹大事必須籌劃,所以打算和二位商量一下,該如何接待,此外
馬姐回上北塔莊省親展墓也必須稟明沙老前輩,此老素性倔強,也該事前準備一套
說詞,馬姐曾有腹稿嗎?如須我從旁進言,也須大家先計議一下才好。」
中鳳看了小香一眼道:「有關接待秦隴諸前輩的事,你不必問我們,只須去和
羅馬方三位計議一下便行,倒是沙老前輩是否許馬姐回去,和馬老伯見面,卻必須
事前商量一下才是。」
小香忙道:「如論我那姑父為人,原極豪爽,向來任憑對誰,全是說過算數,
便再有仇恨,也可以一笑拉倒,但他對我父親卻恨之澈骨,無法可以解說,如為展
先母之墓回去,他老人家決無話說,甚至連他自己也微服走上一趟全說不定,如為
了去省視我那父親卻決說不進,我真不知此事如何是好咧。」
說罷,雙娥緊蹙,不禁淒然,羹堯略一沉吟道:「此事我能從旁進言嗎?此老
雖然剛愎固執,對我也許投緣亦未可知。」
小香不由紅暈雙頰低頭不語,中鳳忙又笑道:「你別自己以為他老人家對你不
錯,須知他那是因為肯堂先生和馬姐愛屋及烏,他既和馬老伯已成不解之仇,憑你
卻不見得便能勸說咧。」
羹堯忙道:「我也知道,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未必有效,但馬姐一片孝心,馬老
伯又年老病篤,難道能任他抱恨終天嗎?」
小香又淒然道:「果真他老人家一定不答應,那我只有等他老人家回太白山去
,瞞著他去一趟,事後他老人家再有責罰我也情願。」
中鳳搖頭道:「這決不是辦法,如依我見,此老生平敬畏的只有我師父,其次
便是肯堂先生和丁真人,你要走也要等到此間太陽庵下院開光之後,如果我那恩師
親來,自可代為求她老人家向沙老前輩說,成全你的孝思,否則肯堂先生和丁真人
來,二爺也好進言,這事卻急不得咧。」
小香又躊躇道:「若得雲姐如此成全,我自感激,不過據舍弟說,家父已經病
入膏肓,卻恐時不我假,萬一不諱,那我便真如二爺說的要抱恨終天了。」
中鳳想了一想又道:「此事反正非等沙老前輩來不可,此時卻不必多所議論,
不如等他老人家來此再說,只要丁真人夫婦同來.便也可以設法咧。」
小香搖頭不語,半晌方道:「我方才因為練劍出了一身汗,此刻也覺微寒,還
須回房添件衣服,你們二位不妨多談,我先回去了。」
說罷告辭徑去,中鳳等她走後又笑道:「你這人怎麼自不量力,又不問親疏,
便妄做主張,你只知道替馬姐進言,知道沙老前輩和她父親是一段什麼仇恨嗎?再
說你既不要馬姐,那沙老前輩還肯容你干預他的家事嗎?」
羹堯不由臉上一紅道:「沙老前輩和馬姐的父親,這段仇恨,我已從各位老前
輩口中略有所聞,但卻不知其詳,難道馬姐已經告訴了你嗎?」
中鳳向外面一望,悄聲道:「我從前也和你一樣只略有所聞而已,又因事涉及
曖昧,無法細問,那馬姐和我雖然不錯,獨對此事諱莫如深,此中因果,也是最近
才聽那位金花娘說的,倒不妨告訴你,以後對她和沙老前輩說話也好謹慎一些。」
說著,便將老回回沙元亮身世一說,原來那沙元亮原本回族一位酋長,雖然只
是世襲土司,但上代卻曾封侯爵,在那上下北塔莊一帶威望,無殊是一位國王,那
小香母親馬玉香,原是一位出色的美人,不但剛健多姿,而且體有異香,因此附近
各部落少年酋長爭欲聘為夫人,但玉香卻對沙元亮情有獨鍾,只苦於兩族原有世仇
,雙方父母均不願意,沙元亮也早已聘走小香姑母為妻,更難悔婚另娶,偏偏那玉
香這朵回疆奇葩又為小香之父馬定遠所得,玉香雖然也不願意,卻被父母逼牢嫁了
過去,沙元亮也娶了馬定遠之姐。期年之後,便生下小香,沙元亮對馬定遠本無仇
恨,郎舅之間,也時復往還,因為玉香也有一身功夫,有時三人往往聯鏢出獵,彼
此更無避忌,又過了半年,天下漸亂,盜賊疊起,沙元亮原是一位有心人,便就族
中徵調壯丁,練成一支土兵,只在暇日,仍不廢遊獵,恰好在這個時候,淫賊侯威
竟獨自暗入回疆,聞得這位美人,竟趁著三人出獵之際,打算將玉香掠走,卻不料
三人全是能手,手下更有多人,雖然將玉香傷了一掌,卻未能得手,轉被沙元亮打
跑,只是侯威那沙掌異常毒辣,當時並未覺察,事後發作,已經無救,成了半身不
遂,癱瘓之疾,偏玉香又懷孕在身,勉強分娩之後,竟將一個矯健的絕代佳人,變
成淹滯床席的病婦,馬定遠原本紈褲,色衰愛弛,雖未另娶,卻納了兩個美妾,將
病妻置諸腦後,卻幸得沙元亮不時命人探視,饋送藥餌,加以勸慰,心下略寬,但
也每日以淚洗面,自傷遇人不淑,偏偏時當清兵西進,沙元亮是以全力相抗,那馬
定遠卻悄悄的向清人遞了降書,竟將他賣了,這一來沙元亮不由忍不住把一腔怒火
全發了出來,立即去書切責,那馬定遠回信又連嘲帶諷,將他挖苦了個夠,因此至
親至戚鬧得兵戎相見,沙元亮雖然勇悍善戰,卻撐不住馬定遠和清兵夾攻,只得棄
了世襲轄境,逃了出來,流浪數年,待得天下澄平,再潛行回去一看,那馬定遠已
經將他一個部落兼併了過去,玉香也因勸阻降清不從,連急帶氣而死,那後生男孩
還好,小香落在後母手中,竟備受凌虐,沙元亮一怒之下,乘夜入了馬宅,尋著定
遠,本待數其罪而殺之,終因定遠一再哀求,並請看在玉香份上饒他一命,這才饒
了他,只將小香帶了出來,隱居北京多年,一面是緬懷故國,一面是難忘膩友,便
成了終身恨事。
中鳳說罷又冷笑道:「你想,那沙老前輩既和她父親已成不可解之仇,能容馬
姐回去見他嗎?」
羹堯略一沉吟連忙笑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那沙老前輩和馬姐之母,有什
麼不可告人的曖昧,既如此說,便不消各位尊長相勸,我也有法子著他放馬姐回去
,你卻不須多慮咧。」
中鳳看著他搖頭道:「你真有這把握嗎?須知沙老前輩薑桂之性老而愈辣,更
性如烈火,卻未必肯輕聽人言咧。」
羹堯笑道:「你本來是個聰明絕頂人物,怎連這點道理也看不出來?我也深知
那沙老前輩性氣剛烈,但卻不是不可以情縛理爭的,須知他果真和馬老伯已成不解
之仇,便早將他宰了,卻不會當時便饒過他咧。」
中鳳點頭笑道:「這話也確有道理,既如此說,那我便須再教上馬姐一套話,
也許可以答應亦未可知。」
接著又道:「這幾天羅馬方三位老前輩曾有什麼話嗎?」
羹堯搖頭道:「這幾天幾位老人家,連日全在外間奔走預備籌建太陽庵下院的
事,連羅氏昆仲全差了出去咧。」
說著,忽聽周再興報道:「稟大人,本省巡撫衙門文案韋文偉老爺來拜,還請
大人快到前廳去。」
羹堯不由詫異道:「這韋文偉是個什麼來歷,我怎麼不知道?」
周再興連忙笑道:「大人怎麼忘記了?他是巡撫衙門一位專管奏折的師爺,大
人一到任不就來拜過嗎?」
羹堯一面更衣一面道:「我知道他是巡撫面前掌權的文案,我說的是他的出身
來歷怎麼一點沒能打聽出來,明天你先問一問,派在撫院幾個人,著他們趕快查明
告訴我,事再多可別忘記了。」
中鳳聞言連忙悄聲道:「難道這人有什麼可疑嗎?依你看,是哪一路的人呢?
我們最近要做的事太多,可別讓人家做了手腳去。」
羹堯笑道:「此間巡撫原也與雍邸有關,但這人幾乎是有心巴結來套交情,所
以不得不加鄭重,如系只為了要鑽雍邸這條門路也還罷了,不過此人卻又不像一個
熱中之士,我才有點生疑。」
說著,將衣服換好,逕向前廳而來,等到廳上,再將來人一看,只見那人年紀
約在四十上下,五短身材,白淨淨一張長臉,唇上已經留上短八字鬍髭,身上穿著
一件玄色灰背長袍,外罩天青素緞馬褂,足下白布高統襪子,福字雲履,廳外卻侍
立著一個小當差的,連忙將手一拱道:「兄弟臨按各縣方才回來便蒙老夫子枉駕,
未及遠迎,還望恕罪。」
那韋文偉,忙也站了起來,打了一躬道:「大人以賢公子衡文本省,川中人士
,誰不仰望丰采,晚生冒昧來謁,不嫌唐突嗎?」
說著又笑道:「聞得大人自出京以來,一路頗多風險,便此番臨按雅安也幾為
匪人所乘,有這話嗎?」
羹堯忙道:「事誠有之,但不知老夫子何以知道?」
說著便肅客就座,一面又笑道:「兄弟在出京之前,便聞得川陝一帶伏莽不靖
,道途多阻,卻不想果然,這蜀道本難,如今卻更險惡了。」
韋文偉又一摸髭鬚笑道:「大人雖系科甲出身,卻頗精技擊,宵小本不足畏,
何況蓮幕之中盡多奇士異人,即使遇上一二暴客也定必化險為夷,這倒不必慮得。」
接著又道:「晚生便因好讀遊俠列傳,竊慕朱家郭解之為人,但恨生平未見,
所以才不揣冒昧來見,倘許列為賓客一慰生平幸甚。」
羹堯忙也大笑道:「兄弟不肖,昔在父兄庇蔭之下,誠不免浪得好客之名,但
自通籍之後,即便束身名教,不復再萌故態,此番出京隨行不過廝養慕友,此中安
得有異人奇士,這卻未免令老夫子失望咧。」
那韋文偉上下看了他一眼,又笑道:「素聞年二公子磊落,更豪邁絕倫,怎獨
對晚生如此鄙視,須知晚生此來,並無惡意,只在一睹當世諸大俠丰采而已,卻無
庸諱言咧。」
羹堯見他出言咄咄逼人,竟似有意尋事一般,不由心中暗惱,忙也將劍眉一聳
大笑道:「老夫子這話何所見而云然,難道撫院有查究之命嗎?果真如此,那倒不
妨明白見示,兄弟才好答話,否則卻不免稍嫌唐突了。」
韋文偉連忙站了起來,又一拱手道:「大人不必生氣,晚生雖在撫幕,敝居停
豈有對大人查究之理。便晚生也實無他意,只不過素性好奇,聞得川中三俠,均由
大人羅致,意欲一見,卻想不到因此轉致開罪,既如此說,容晚生告辭便了。」
羹堯略一沉吟忙又道:「老夫子且請慢走,兄弟還有話說。」
韋文偉忙又坐了下來笑道:「大人只要不見罪,有話儘管吩咐,晚生恭候便了
。」
羹堯也轉笑容道:「老夫子方才說的川中三俠,究屬何指,還望明說,否則你
這樣一走,那我更不明白了。」
韋文偉又哈哈大笑道:「大人何必明知故問?這川中三俠此間便三尺之童也會
知道,難道大人竟未有所聞嗎?」
接著又笑道:「這三位大俠便是羅老英雄天生,馬老英雄鎮山,還有一位玄門
道長,靜一道人,不全在大人羅致之中嗎?」
羹堯又笑道:「原來老夫子指的是這三人,那位羅老英雄,倒確在敝署,但也
只因他兩位文郎在京曾與兄弟論交,才邀來一見。至於馬老英雄卻又因羅老英雄之
介得以相見,如以技擊而論,這兩位確有過人之處,但卻非遊俠中人物,還有那位
靜一道長,兄弟卻未見過,老夫子要見羅馬二位這倒容易,改日只要他二位在此,
便可相晤,那靜一道人卻連我也無法見到,那只好違命了。不過這兩位一切無異常
人,卻算不得奇人異士咧。」
韋文偉又笑道:「大人是司空見慣,自然不以為奇,但在川中卻是婦孺皆知的
著名大俠咧。」
說著重又起身告辭,一面道:「晚生無知,多多冒犯,容再謝罪,這羅馬二位
既蒙金諾卻必須介見咧。」
羹堯也不再挽留,便端茶送客,等他走後,忙回上房,將情形對中鳳一說,一
面令周再興即刻去將佈置在撫院的血滴子傳來問話,中鳳支頤沉思良久,忽然道:
「照你方纔這一說,此人這次來見的態度,不但不是巴結,反極傲慢放肆,大有咄
咄逼人之概,那就一定有所使而來,要不然,焉有如此之說,這卻非弄清楚不可,
否則這以後,還真不好辦咧。」
接著又笑道:「你曾稱一稱他的斤兩沒有?是不是也是一個練家子?這卻也不
可大意。」
羹堯忙又搖頭道:「這卻不知道,不過從他起坐行動看來,卻是一位讀書人,
未必便曾練過。」
兩人又揣測了一會,羹堯便去西花廳,來尋羅馬二老,誰知全出去了,一個也
不在家,轉是周再興轉回來道:「那撫院佈置的兩名血滴子全已找到,少時便從後
門進來,我在那劉秉恆家中已經約略問過,據他說,這位韋老爺是南邊人,道道地
地是一位紹興師爺,過去和撫台並不認識,是由一位權要所薦,現在卻相處極好,
撫台大人對他極其尊敬,只稱韋先生而不名,伙食全由小廚房開到他自己房裡並不
和其他各位師爺在一處用飯,平日除辦奏折而外,便沒有什麼事,他也沒有朋友,
卻每天全要出去逛上一趟,往往深夜才回來。」
羹堯點頭,忙命將兩名血滴子引向東花廳相見,不一會,那劉秉恆先到,他乃
是撫院一位門稿大爺,在京之日本就和羹堯認識,見面叩頭行禮之後,一問情形,
果然和周再興所言差不多。言所未及的,只有那韋文偉是江南中試的一名舉人,並
還工書善畫,乃命隨時留心行動,並將在外游賞的地方具報,來往信件地址人名也
記下來,每日報上一次,等那劉秉恆走了之後,方將另外一人引進,一問卻是一名
專跑上房的小當差,姓黃名升,年紀才只二十來歲,所答也和劉秉恆大致無異,所
不同的,是那韋文偉在外面尚有一處外室,便在衙門後面一條巷子裡面,忙也命用
心探報,並留意近日有無奏折專函發出。
等將黃升打發走了,恰好羅天生和馬鎮山二人也回來,忙到西花廳密室將情形
一說,羅天生不由吃了一驚道:「如照這等說法,這其中定有主使的人,我與馬兄
無妨,那方老道卻是名在海捕的要犯,今後卻不宜再向此間出入,再說這人來歷用
意,也全非弄清不可,要不然還真不好辦,老賢侄日內何妨去一見那巡撫,也許約
略可以知道一點根底,此外此間各事,也須專函先告訴令親一下,將腳步站穩。」
接著又掏出一張名單笑道:「川中各碼頭血滴子我和方馬二兄已經計議好了,
這張名單你過目之後,不妨也寄給他去,就便連允題私行出京約期比拚的話,也提
上一提,在這時候,除我們的大計,和太陽庵的事而外,其餘卻不必瞞他。」
羹堯接過那名單一看,竟有二百多名,各縣和重鎮幾乎是一個地方不空,忙向
二人申謝,一面又提到沙丁諸人將來,和太陽庵籌設下院的事,羅天生大笑道:「
我和方馬二位老哥,連日便專為此事奔走相商,那下院決設青城山中,用贊普老番
那擷翠山莊改建,一則地方幽僻,外人一時決找不著,二則他那裡有一處秘徑直通
山腹,下及壑底,便不幸洩漏出去,也有一個退步,收徒上祭,更不怕外人看見,
那方老道得力心腹弟子之中,便有苦幹瓦木作巧匠,如今已經將人派了出去,和贊
普夫婦會同辦理,至多半年必可落成,這個下院,將來不妨請准老師父,作為統轄
秦隴川諸省教務之用,那底下一步便是派出人去和那何老弟一同北上,與在京各人
商定,請總壇派人前來舉行開光大典,正式開山收徒,這事卻無須再為磋商,只等
丁沙各位一來,便可決定,目前要緊的,還是將這位姓韋的先摸清楚再說,要不然
,各事便全放不開手去咧。」
羹堯方在點頭,馬鎮山忙道:「這廝既有外室,我們從這個上著手,便不難明
白,那巡撫衙門後面,我那無極教便有一處神壇,待我先去查看一下便了。」
羹堯忙道:「如得老前輩前往最好,但卻不必打草驚蛇,讓他知道,那就反而
誤事了。」
馬鎮山大笑道:「老弟你但放寬心,我這分壇本專為刺探撫院消息而設,那壇
主玉美人王小巧,雖然是一個風流浪子,做事卻極為精細,也頗有分寸,如今他也
算是你這血滴子的一個分隊長,我這一去,保管不出三五日便有確訊。」
說著,便告辭出了學政衙門,逕向巡撫衙門後面而來,那王小巧原是破落戶出
身,除一身花拳繡腿而外,對於鬥雞走狗,無一不精,各項樂器無一不會,更生得
非常俊俏,因此有玉美人之稱,所居便在撫衙後面一條深巷內,原是一座一連三進
的房子,東邊還有一座小小跨院,只因年久失修,前面一進已經塌了,只剩一堆瓦
礫,和短垣殘壁,他便索性拆做一個大院落,將第三進做了神壇,第二進接待教中
弟子,自己住到跨院裡去,馬鎮山走到門前伸手一敲那門,半晌方聽一個老佛婆出
來開了門:「今天不是齋期,壇主也不在家,你有什麼事,不妨晚上再來。」
馬鎮山不由壽眉微聳道:「我姓馬,剛從川邊來,找他有要緊的事,你知道他
在什麼地方嗎?」
那老佛婆將他上下一看,忙道:「他便在巷子外面小茶館內坐著,這時也許擺
上龍門陣咧,既有要緊的事,且待我去將他喚回來便了。」
說著,便將馬鎮山邀向廳上坐下,逕自出去,半晌之後,忽聽前面門聲一響,
一個清脆的喉嚨嬌笑道:「這小子真不是東西,怎麼連門也虛掩著,便走了出去,
我要不嚇你一大跳才怪。」
說著便見一個二十來歲的少婦,妖妖嬈嬈的扭了進來,先向廳上略微一望,恰
好馬鎮山坐在東邊窗下,她並未望見有人,便徑向跨院而去,馬鎮山本知王小巧是
一個浪子,既沒有成家,更無父母,心料必是姘婦之類,也未動問,仍舊坐在那裡
等著,又好半會,方見一個穿著褪色青綢長袍的少年走了進來,納頭便拜道:「弟
子不知教主駕到,有失迎迓,還請恕罪。」
說著,大拜八拜方才起來侍立一邊,馬鎮山再一細看,只見他瘦長身裁,長長
的一張白淨面皮,果然生得長眉俊眼,鼻如懸膽,唇若塗朱,隻身上那件青綢長袍
,不但已經褪色,有些地方已經破了,露出裡面棉絮來,足上一雙快鞋也破了,忙
道:「你近來景況不大好吧,這裡的教務如何?巡撫衙門對我們這無極教有什麼消
息嗎?」
那王小巧連忙躬身道:「弟子不肖,本來家無恆產,近來因為教中須款又墊上
了些,委實有點窘迫,至於巡撫衙門對我們這教雖未下令禁止,卻也暗中正在查問
,所好這裡熟人多,弟子一時還能對付。」
馬鎮山一面笑著,一面掏出二十兩一個川錠來道:「既然景況不寬,這裡是二
十兩銀子且拿去用,可不許吃酒賭錢去找女人,你如真的成家,我還可以成全。」
王小巧一手接過,又叩頭謝了,馬鎮山忙道:「你不必如此,既系教下得力弟
子,如有正用,我自不會著你受窘。」
說著又道:「我如今應學政年大人之邀,住在學台衙門,現在有一件事,關係
本教極大,你須著意打聽一下,果然辦得好,我必設法調劑,讓你得點好處,按月
可以有幾兩銀子,以後也好圖個出身。」
王小巧忙又叩頭道:「教主若能如此栽培,弟子終身感戴,決不敢有負教主這
番盛意。但不知有什麼事著弟子去打聽?」
馬鎮山忙將臉色一沉道:「這巡撫衙門有一個姓韋的文案,你知道嗎?」
王小巧不由一怔道:「弟子知道,教主怎麼忽然要打聽起這人來?」
馬鎮山道:「你且不問這個,只將他出身來歷先打聽明白告訴我便行了。」
王小巧忙又躬身道:「這事不用打聽,弟子早已知道,他是江南紹興人,出身
是一位乙榜舉人,昔年曾在北京榮親王府處館,此番跟這巡撫大人入川是由宮中一
位司禮太監所薦,所以巡撫大人非常看重,每月束修是三百銀子,只辦奏折,其他
概不過問。」
馬鎮山不等說完便一捋修髯,大笑道:「你怎麼知道得這等詳細,卻不可信口
開河咧。」
王小巧忙又躬身道:「這個弟子怎麼敢在教主面前撒謊,不信你老人家只管打
聽。」
馬鎮山二目微睜,兩道奇光在他臉上一掃道:「既如此說,我還有事著你打聽
,只要能打聽清楚,不但重重有賞,便方纔我說的話,也必立即辦到,不過這是機
密大事,倘有虛誣不實不盡,或者洩漏出去,那便須領受我教下神刀貫頂,鐵鑽穿
心的刑罰,你敢擔當嗎?」
王小巧忙又跪了下來道:「弟子既領教主之命,如有不實不盡,願依教規處理
,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馬鎮山忙又附耳說了一會,王小巧點頭答應不迭,一面道:「教主放心,弟子
多則五天少則三天,必能陳明實在。」
馬鎮山又囑咐了幾句,便出門回去,王小巧送出大門不由一臉高興之色,口中
哼著小曲,逕向那跨院而來,那跨院之中,只有二間倒軒,他因為只有孤身一人,
將西邊兩間做了客室,居然收拾得几淨窗明非常雅潔,東邊一間便做了臥室,原擬
到臥室之中,換上一件衣服出去,但才一進房,那門後,忽然伸出一雙嫩手將他雙
目掩上,接著便聞得一陣蘭麝之香撲鼻,連忙笑著,一個轉身,雙手將那人一抱乘
勢先在臉上嘖嘖親了兩下,道:「那老傢伙今天沒來嗎?你也該等到晚半天再來才
是,怎麼這個時候便來?當真便這等猴急,須知如果讓他知道卻不好咧。」
原來那藏在門後的,正是馬鎮山所見的婦人,聞言忙也將王小巧一把摟定,道
:「他知道又怎樣?老娘又不是他的老婆,我也不在乎他那一個月幾兩銀子,好便
好,不好各走各的路,撫台大人難道還能打我仰板,發交官買不成?」
說著卻把一個酥胸貼緊了王小巧,雙手按著脖子,將一條嫩舌直吐向王小巧口
中來。
王小巧連忙一把推開笑道:「你且慢著些兒,那老佛婆已被差出去買點心,少
時也許便回來咧。」
那婦人不由俏臉緋紅,目光似火,浪笑道:「你是怎麼搞的?怎麼偏在這個時
候差她買點心去?要支使不會把她支使得遠一些嗎?」
接著又道:「反正我給過她不少好處,你去將門關上,她還能闖進來嗎?」
王小巧搖頭笑道:「那可不行,我們還得有事商量。」
那婦人忙道:「商量什麼?是借錢嗎?多沒有,一二十兩銀子我還可以巴結,
我不早和你說過,要短了錢,不妨和我說,你自不肯,那有什麼法子?現在卻打算
拿我筋節,這怪得我嗎?」
王小巧忙又笑道:「你全想得左咧,我雖不算什麼正人君子,卻還不至於要用
女人的錢。」說著一手掏出那二十兩銀子,大笑道:「你瞧,我這是拿你筋節嗎?」
那婦人忙又道:「那你有什麼商量快說吧,我能依的全依你就是咧。」
王小巧又笑道:「你當真對那老傢伙,就半點香火情沒有嗎?」
那婦人乜了他一眼也笑道:「這個時候,你平白又提這個做什麼?那老傢伙是
化錢買樂兒,我是得錢消災,一買一賣,這有什麼交情可言?你難道還吃那老傢伙
的飛醋不成?我要對他真有交情,還不來找你咧。」
王小巧又笑道:「既如此說,這話便好說咧。」
說著一手搭向那婦人肩上雙雙就榻上坐了下來道:「如今那老傢伙也許已經知
道我們的事,他沒法奈何你卻打算找我的不是咧。」
那婦人忙道:「當真嗎?你既不作賊又不為盜,辦這神壇也是勸人為善,他到
哪裡找你不是去?」
王小巧搖頭道:「我怕是怕不了他,不過有他在這裡,我們的事總不方便,你
以後還是少來,便今天也宜就此回去,要不然可不太好。」
說著,那隻手卻不老實起來,那婦人本來挾著一腔慾火而來,那禁得一再挑逗
,聞言忙道:「好人,你別捉弄我,要我不來,那除非殺了我,他真要找你不是,
我們索性離開這裡,你沒父母,我也沒親人,我們什麼地方不能過起一份日子來?
我和他既不是夫妻,又不是他的小老婆,他除了倚官仗勢,還憑什麼能找我們?」
王小巧又歎了一口氣道:「不怕官,只怕管,聞得這老傢伙,連巡撫大人全讓
他三分,就是要走,我們也該摸清他的來頭才好。」
那婦人忙又把一張臉全偎向王小巧懷中道:「他的來歷,我不早告訴過你嗎?
怎又問咧?」
王小巧搖頭道:「你那話恐怕他是在騙你亦未可知,憑他只不過一個舉人,撫
台大人怎會對他這等恭敬信任,你還與我打聽清楚才對。」
那婦人又笑道:「你原來為了這個,那容易得很,我包管不出三天連他的祖宗
三代生辰八字全打聽出來,你卻不用怕咧。」
說著又浪笑道:「時候不早,快別耽誤了,你還是快去將門關上,再遲那老佛
婆便該回來咧。」
王小巧笑著去把門關上,匆匆回來又道:「我還忘記告訴你,我聞得有人說,
這老傢伙,沒法奈何我,竟已經將我們這無極教,報了妖言惑眾,打算造反咧,你
也得再打聽一下才好。」
接著又道:「他在你住的地方,有時候也批文書寫什麼嗎?」
那婦人臉上紅撲撲的嗔道:「你今天哪來的這許多話?他寫東西倒是常寫,可
是我又不識字,知道他寫的是什麼咧?你一定要知道,那我也有法子,他每一次到
我那裡去,雖然全非回去不可,總須脫掉衣服睡上一覺,你只藏在我那廚房裡,等
他睡著了,他如寫什麼,我偷著給你看一下不也就明白了?」
說著,竟來了個嚴陣以待,王小巧本也冷戰已久,話既說完,也不再坐視,只
苦了那個老佛婆,買了點心回來,卻不得其門而入,敲喚了一陣也不見內面答應,
直把一盤點心等得冷了,方見王小巧開門,再看時只見他敞披著長衣,臉上紅紅的
,額上汗猶未干,忙道:「你又在後面練功夫嗎?怎我敲了半天門不見答應?那位
老人家咧?點心全冷了,這卻不能怪我。」
王小巧連忙支吾道:「他已走了,我方才睡了一覺,你怎麼這個時候才回來?」
那老佛婆正色道:「這冷的天氣,你為什麼睡覺,睡出一頭汗來?」
再看時,那婦人已經從角門裡出來,不禁恍然大悟,不再說什麼,那婦人卻笑
嘻嘻的道:「我正想來燒炷香,不想壇主竟睡著了,一個人也沒有,如今也該回去
咧。」
接著又道:「你這件襖子又破了,也該換上一換才是,我那裡盡有用不了的布
和棉花,明天到我那裡取去,老年人卻受不得涼咧。」
那老佛婆謝了又謝,心中雖然明知是怎麼一會事,但人家已經許了願,那能再
說什麼,轉搭訕著道:「花二娘,你才來怎麼就走?且待我將點心熱一下,吃上兩
個再回去不好嗎?」
那婦人卻紅著臉搖頭而去,原來這花二娘,原本是當地一個著名私娼,雖不公
然出局陪酒,卻艷名頗噪一時,和王小巧原舊相識,那韋文偉雖然年逾知非,卻頗
喜漁色,但又道貌岸然,以朱程自詡,三不知瞞了撫衙各人,竟也成了入幕之賓,
本待娶以為妾,但又不肯壞聲名,所以暗中說妥,按月給錢包了下來,又特為她買
了一座密室,作為藏嬌金屋,只是公然在外住宿又恐被人知道,仍舊不妥,卻鬧了
個偷偷摸摸夜去明來,每日下午到那地方,至遲二更以後便回衙門歇宿,那花二娘
,雖然打扮起來,看去不過二十來歲,實際已是三十出頭,正當狼虎之年,怎耐得
夜夜孤衾獨宿,背地裡卻仍和王小巧藕斷絲連,時續舊好,卻只礙著韋文偉,不敢
公然留住香巢,轉不時移樽就教,她那所居,是一座小樓,雖然樓上下才只四間房
子,卻獨門獨院,只住著花二娘一人,和一個僕婦,別無外人,這天從神壇回去,
那神壇和居所,相隔不過一條巷子,還不到三五十步,不消片刻便到,方欲入門上
樓,一看天色,不由暗中叫聲啊喲,原來外面已是未末申初,正是韋文偉來的時候
,方一敲門,那僕婦迎了出來悄聲道:「老爺來了已經有一會,正在樓上咧。」
接著一看她臉上又悄聲道:「奶奶,你這樣子上去不得,且到我那房裡稍待梳
洗一下再說。」
原來那僕婦方媽久侍花二娘,原也是煙花巷陌積年人物,花二娘心知一定留下
了破綻,連忙躡著腳,隨了方媽,走向樓下下房之中,取過一面鏡子一照,只見一
頭頭髮全蓬著,眼圈兒發青之外,嘴唇下胭脂只剩下一個圈兒,不由粉臉通紅,正
待梳洗,卻不想那位韋師爺已經聽見她進來,忙道:「二娘,你到哪裡去來,卻到
這時候才回來,我正有事要問你咧。」
這一聲,只急得她不知如何是好,忙取手巾將唇上殘脂索性抹去,又擦了一把
臉,方道:「我病了,方才出去向神壇上求仙方去,如今方將仙方吃了下去,你又
有什麼事要支使人?」
那韋文偉又在樓上道:「你便病了也得上來,我這裡是濡筆以待,你卻遲不得
咧。」
花二娘忙將頭髮一攏,走了上去,才到門外,便見韋文偉當窗而坐,桌上放著
文房四寶,那支筆還拈在手中,桌上一張白紙,已經黑黑地寫了一大片,忙道:「
你寫公文又叫我來做什麼?須知我卻一字不識咧。」
那韋文偉猛一掉頭一看臉色,忙道:「你這臉上果然黃黃的,怎麼昨天還好好
的,今天便病了,覺得哪裡不舒服,還得找個大夫看看才是,那仙方卻不一定便有
效咧。」
花二娘忙又道:「昨天自從你走了,我便覺頭痛發燒,今天起來更覺不行,頭
也沒梳,便去神壇求方,吃下去之後,才覺好些,撐著回來,卻想不到你來了,我
倒是想找個大夫把把脈,吃上兩劑藥,可是大夫的號脈錢、藥錢,卻到哪裡張羅去
?所以只好去求神咧。」
韋文偉笑道:「說來說去又是為了錢,我雖說每月不過給你五十兩銀子,做衣
服、打首飾,買這項、買那項,哪一個月不花上百十兩銀子,還在乎這幾個錢嗎?」
接著又道:「你去的是那無極教的神壇嗎?這卻不是一個正經教門咧,這裡面
情形,你知道嗎?」
花二娘不由心中一動,忙道:「阿彌陀佛,你真罪過,人家這壇上再規矩沒有
,一切無非勸人為善,你怎這等說法?」
韋文偉放下筆又笑道:「那你也一定已經入教了,且說上一點我聽聽。那裡面
是一個什麼情形,這教主是誰,有些什麼規矩?」
花二娘妙目一轉忙就身邊站定,也笑道:「你說得倒容易,入教,憑我這等出
身,無極老母能收我嗎?」
接著,又看了他一眼道:「至於教主和規矩,我更不懂得,你好好的又問這個
做什麼?」
韋文偉忙又搖頭道:「你別瞞著我,既然那教中一切均系勸人為善,你便入教
也屬無妨,難道我還怪你不成。」
花二娘連忙又把頭連搖道:「我委實沒有那大福份,能做無極老母弟子,誰還
瞞著你。」
說著又看了那桌上的文稿,笑了一笑道:「你真想打聽也行,隔上兩天,我再
想法替你去問,如今我卻真不知道咧。」
接著又站了起來,笑著坐向膝上道:「我病了你問也不問一聲,倒先打聽這個
,不豈有此理嗎?」
韋文偉連忙摟著又笑道:「你臉色雖然不對,既然走得路,能自己去求仙方,
便決不會有什麼大病,方纔我不已經問過嗎?你怎麼竟說出這話來?」
接著又附耳道:「我問這個,自然有問這個的道理,你果真能替我將教中詳情
打聽出來,那我決重重有賞,不過這卻遲不得,今天能再去上一趟嗎?」
花二娘故意一蹙雙娥道:「人家頭已痛得要裂開來,兩條腿也和灌了醋也似的
,你還說沒有大病,今天我卻沒法再去咧。再說,你就是要我替你打聽,也得告訴
我,到底為了什麼事,我才好去問人家,要不然,我卻如何打聽?終不成直說,是
你教我去打聽的不成?」
韋文偉忙又搖頭道:「這卻千萬使不得,我之所以著你打聽的,便是為了事要
機密,要不然衙門裡有的是人,隨便差一個去便行,卻無庸著你去咧。」
花二娘越發不依,在他膝上不住價搓揉著,一面笑道:「那你到底是為了什麼
,也須告訴我才行,要不然,慢說我有病,便沒病我也不去。」
韋文偉一面摟著她,一面掏出十兩一錠銀子來笑道:「你別生氣,上次我原允
過你,要送你一套衣服,如今你且拿去,好歹先替我去上一趟,可千萬別說是我打
聽的。至於為了什麼,你此刻卻不必問得。」
花二娘眼珠一轉,接過那錠銀子笑道:「我去便去上一趟,打聽不出來,你可
別怪我。」
韋文偉又道:「你只要用心打聽,決沒有個打聽不出來的,遲一點回來不要緊
,我今天反正回去不會太早,你慢慢打聽便了。」
花二娘揣起那錠銀,一面下樓,命那方媽去沽酒買菜,一面又向神壇而來,敲
開門之後,逕向跨院進去,只見那倒軒門虛掩著,房門也未關上,王小巧和衣倒在
床上鼻息如雷,已經睡熟,連忙搖了兩搖,浪笑道:「我已把消息打聽了一點來咧
,你說的話,也許差不多,這老傢伙真在打聽你們無極教咧。」
王小巧猛揉雙眼道:「你怎麼又來了,那老傢伙來過沒有?」
花二娘吃吃連笑道:「你的耳朵到哪裡去了?方纔我不是告訴你,他正在打聽
你們這無極教嗎?」
說著,便將經過一說,王小巧略一沉吟道:「既如此說,那我聽到的話便不假
了,不過他那張紙上到底寫的是什麼,我還須弄清楚才好,你能再幫我一個忙嗎?」
花二娘忙道:「我要不為了幫你忙還不來咧,我們是什麼交情,還有個不行的
?你有什麼事著我幫忙快說吧。」
王小巧又躊躇了一下道:「我想看一看他寫的是什麼,方好放心,你能設法嗎
?」
花二娘略一沉吟,紅著臉道:「你要看他那東西,打算偷出來那可不行,只有
你到我那裡去,我拼得這個身子,讓他熟睡上一會便行,除此以外便無他法了。」
王小巧笑道:「只要你肯幫忙,倒不一定要你太吃虧,我自有法子,讓他在你
那裡睡上一夜。」
花二娘忙又笑道:「這老傢伙實在機伶不過,你打算好好的讓他睡覺,那是辦
不到,他又不肯多吃酒,你卻用什麼法子,讓他睡上一夜?那是從來沒有的事咧。」
王小巧忙將櫥櫃開了,取出一包藥面子來,笑道:「饒得他再機伶些,只酒色
財氣佔上一個字,我便有法子治他,何況這老傢伙既好色又吃上幾杯,這便不難咧
。」
說著,另外取過一張紙包了些藥,附耳數語,花二娘一面接過,一面笑道:「
他年紀大咧,你這藥確實有效嗎?可不要一下睡個不醒,那人命關天,我可拖累不
起。」
王小巧大笑道:「你放心,我這藥決無妨礙,你任他睡也不過四五個時辰,你
要不讓他睡,只一杯冷茶灌下去,立即醒來,卻不會累你吃上一場人命官司咧。」
說著又教了她一套話,花二娘聞言,攜藥徑去,等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上樓一
看,那韋文偉,冷得只在呵手,那張稿紙卻未收起來,一見她回來,連忙抹著兩片
八字鬍子,笑道:「你回來了,多辛苦咧,打聽出一點所以然來嗎?」
花二娘且不答話,先就他身邊坐了下來,翹起一隻鳳頭弓鞋,放在自己膝頭上
,捏了兩下,蹙著雙娥道:「這路可真不好走,雖然沒有多遠,卻可恨我這腳太小
,那石頭又不平,如今卻真痛煞我咧。」
韋文偉一見那一隻小腳,捉在手中還不盈一握,大紅鞋面綠網線,兩邊繡著四
季花,鞋尖一撮石青須兒,不由心中一蕩,忙又笑道:「你到底打聽清楚沒有?辦
完公事,我們還有私事咧。」
花二娘先白了他一眼,接著又道:「什麼公事私事的,我身上還帶著病咧。」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瀟湘子 掃瞄 風雲潛龍 OCR
《瀟湘書院》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