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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 腸 紅

                     【第二十五章】 
    
      西嶽華山,也稱太華山,中峰蓮花峰,東峰仙人峰,南峰落雁峰,世稱華岳三 
    峰。 
     
      又有雲台、公主、聖女清峰,隱拱中峰。唐,詩聖杜子美,曾有那麼一句詩言 
    :諸峰羅列似兒孫。 
     
      蓮花峰,是當今幾大門派中,華山派之根本重地,派之中樞,就在這座蓮花峰 
    上。 
     
      這一天,旭日東升,金光萬道,晴空一片蔚藍,萬里無雲,看樣子,準是個艷 
    陽天的日子。 
     
      晨曉,山中,總要比平地晚一個時刻來到,那是因為矗山高峰,擋住了日頭, 
    有些地方照射不到。 
     
      夜暗,山中,卻又比平地早一個時刻降臨,誰都知道,平地暮色初垂,剛黃昏 
    ,山中已然一片黝黑。 
     
      是故,當這一天平地已披上金光的時候,山中猶朝露顆顆晶瑩、晨霧迷濛,仍 
    難見十丈以外事物。 
     
      在那「華山」南峰「落雁峰」下,有一片谷地。谷地之中,有一片廢墟,堆堆 
    瓦礫,根根焦木,狼藉滿地。 
     
      瓦礫場中,那幾堵斷壁上,已長滿了雜草蘿籐,那根根焦木之上,也生出了茸 
    茸嫩綠苔蘚。 
     
      看樣子,這是一場大火劫後所遺。 
     
      也想見得,這堆廢墟已經過了不少年頭。 
     
      大火歸大火,經年歸經年,但是,由那尚未盡焦的根根朽木上的剝落朱漆,及 
    那殘破的碧瓦看——當年,這片廢墟的所在之地,必然是山中的樓閣,畫棟雕梁, 
    美輪美美,人間天上之神仙居處。 
     
      這地方真好,仰望或雲封霧鎖,或鬱鬱蒼蒼的碧綠山峰,耳聽泉聲不輟,風過 
    林間那悅耳天籟——必能令人心曠神治,俗念全清,滌然出塵。 
     
      只可惜它遭了回祿,歷經了一場大火。水火無情,留下的,只是瓦礫、斷壁、 
    焦木,一堆廢墟。 
     
      唉,多淒涼! 
     
      這淒涼的一片,只能供後人於探幽攬勝之餘,停足憑吊,閉目凝想當年那歡樂 
    的盛況。 
     
      是有人憑吊,不信,瞧! 
     
      在那堆廢墟之前可不正站著一個人。 
     
      這個人,是個一襲儒衫如雪的白衣書生。 
     
      白衣書生面對廢墟,只能看見他的背影,不過,該夠了,因為,由他那頎長、 
    流灑、飄逸。玉樹臨風般背影看,他必然是超拔不群、倜儻非凡。 
     
      他,垂著手,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想必,他為那凝想中的畫棟雕梁、斜倚朱欄的樓中人兒……那美好的一切,而 
    黯然神傷!讀書人雖然難免呆癡、迂腐,但卻泰半是文謅謅、酸溜溜、多愁善感, 
    動輒蹙眉落淚的多情種。 
     
      雅興登臨,探幽攬勝,發思古幽情之餘,每每歎息連連,口中喃喃又呆又癡地 
    潸然淚下,甚至於號啕大哭一場。 
     
      這也許就是為什麼世人管讀書人叫書獃子的道理所在。 
     
      眼前這位是讀書人,他應該不能獨免。 
     
      果然不錯,聽——驀地裡,一聲悠悠輕歎,劃破了這寂靜的一切;輕歎之中, 
    所包含的東西太多,令人無從意會。 
     
      但,輕歎人耳,卻能令人鼻酸、淚墜。 
     
      書生動了,倒不是轉過了身,而是舉起了腿,邁出了步,跨過幾根朽木,兩堆 
    瓦礫,走近了廢墟。 
     
      敢情,他還要進去多看看。 
     
      果然,他東張張,西看看,摸摸這個,又摸摸那個,有點惋惜,似乎有點痛心 
    ,對這一切也有點念舊的似曾相識。 
     
      儘管他東張西看,可始終沒轉過身來,充其量不過轉過了半張臉,這半張勝, 
    俊美絕倫,世所罕見。 
     
      又過了一會兒,他才轉過了身,走出廢墟,這一來,一張臉全能看見了,適才 
    沒看見的那半張,跟看見的那半張,一樣的俊美,十足的美男子、俊書生。 
     
      跨出了廢墟,他回身投下最後的一瞥,長吁了一口氣,飄然邁步,準備離去; 
    但,適時……一聲輕喝起自十餘文外那片松林中:「施主,站住,華山不是任人來 
    去之處。」 
     
      書生毫無驚愕色,聞聲住步,緩緩轉身,兩道目光有如冷電,淡然含笑,投向 
    了發聲所在。 
     
      松林內,人影閃動,一條灰影疾若鷹隼,飛掠而出,直落書生面前一文處,那 
    是個一身道袍的年輕全真。 
     
      年輕全真好相貌:玉面朱唇,長眉斜飛入鬢,背插一柄長劍,鵝黃劍穗隨風飄 
    動著,威態逼人。 
     
      沒容他說話,書生談笑開了口:「道長好沉得住氣,這時候才發話現身。」 
     
      聽話意,書生是早發現了他。 
     
      年輕全真一愣,目中飛閃懾人寒芒,冷冷說道:「施主也很沉得住氣。」 
     
      「那是自然。」書生笑了笑道:「我這個人,由來鎮定,再說,林泉孰賓主, 
    風月無古今,我來得,閣下也未得,似乎值不得大驚小怪。」 
     
      「好一個林泉孰賓主,風月無古今!」年輕全真挑眉冷笑,說:「施主可知道 
    這是什麼所在?」 
     
      書生淡淡說道:「道長這是考我麼?」 
     
      年輕全真冷冷說道:「答貧道問話。」 
     
      連個「請」字也沒有,書生皺了皺眉,道:「『落雁峰』。」 
     
      他沒說「華山」。 
     
      年輕全真緊逼一句:「地屬何處?」 
     
      書生似乎有意拿他開玩笑。「華陰。」 
     
      這誰不知道? 
     
      年輕全真臉色一變,冷哼一聲,說道:「沒想到施主既機警又利於舌辯,貧道 
    問的是此地歸誰管。」 
     
      這難不倒書生,他答得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該歸皇上管。」 
     
      年輕全真臉色又一變,有點哭笑不得,冷冷一笑,說道:「那麼,施主是不知 
    道『華山』二字?」 
     
      到底還是自己說了。 
     
      書生笑了,點頭說道:「知道,世之西嶽,誰不知道?」 
     
      知道就好辦,年輕全真道:「施主是武林人物?」 
     
      何突來此問? 
     
      書生笑了笑,道:「半個。」 
     
      年輕全真一愣,道:「施主語出玄奧,令人難懂。」 
     
      書生道:「不難解釋,另半個,道長看得見。」 
     
      不錯,看得見的是「文」,看不見的是「武」。 
     
      年輕全真恍然大悟,冷冷說道:「半個武林人物,也該知道『華山派』三字。 
    」 
     
      「當然!」書生點頭笑道:「我是久仰盛名,如雷貫耳。」 
     
      年輕全真目中寒芒一閃,挑了眉:「那麼,施主何故擅入我『華山』禁地?」 
     
      書生「哦」地一聲,笑道:「原來道長是『華山』高弟,失敬了。」 
     
      「豈敢!」年輕全真淡淡道:「施主尚未答貧道問話。」 
     
      書生聽若無聞道:「敢問道長上下?」 
     
      年輕全真道:「貧道一塵。」 
     
      書生拱手笑道:「原來是『華山』後起俊彥,『華山三秀』之一,失敬了。」 
     
      一塵稽首還禮,道:「不敢,貧道再請施主回答問話。」 
     
      不錯,責問歸責問,還是挺懂禮的。 
     
      書生仍未答,又問:「敢問,令師是『無』字輩中哪位?」 
     
      一塵肅容道:「家師『無為』,貧道再請……」 
     
      書生截口說道:「原來是『無為』道長高足……」 
     
      目光深注,滿臉詫異,接道:「有件事,難道令師沒告訴過道長?」 
     
      一塵微愕說道:「什麼事?」 
     
      書生回手一指,道:「『落雁峰』下,這片谷地並不屬於貴派。」 
     
      一塵道:「這個貧道知道。」 
     
      書生截口說道:「那麼道長因何責我擅入『華山』禁地?」 
     
      一塵長眉一挑,冷冷說道:「有件事,施主恐怕也不知道。」 
     
      書生道:「願請教。」 
     
      一塵道:「十多年前,掌教將『落雁峰』下這片谷地,劃贈與『談笑書生乾坤 
    聖手』南宮大俠是不錯,南宮大俠是敝派恩人也是敝派友人,但自四年前這『龍鳳 
    小築』被一場大火焚毀之後,敝掌教已下令將此谷地收歸『華山』,永列禁地,擅 
    入者,以擅闖敝派中樞重地同等問罪。」 
     
      書生目中異採一閃,神情一陣微微激動,愣了愣,道:「這我倒是不知。」 
     
      一塵截口說道:「所以貧道請施主留駕。」 
     
      書生眉鋒一皺,道:「道長留住我要怎麼樣?」 
     
      一塵長眉微挑,冷冷說道:「煩施主走一趟敝派。」 
     
      書生笑道:「貴派昔年我常去。」 
     
      一塵冷然說道:「這一趟不比昔年。」 
     
      書生道:「便是今日,我也正是要去。」 
     
      一塵道:「那最好不過,請。」 
     
      一擺手,側身讓路。 
     
      「且慢!」書生適時說道:「道長,我這個人,有個怪脾氣,我本打算去的, 
    那是出諸我的自願,現在要是被道長押著走……」 
     
      一塵長眉一挑,道:「怎麼樣?」 
     
      書生笑了笑,抬頭說道:「我倒不想去了。」 
     
      一塵臉色一變,道:「貧道只怕由不得施主。」 
     
      看來,這年輕的全真,氣盛得很。 
     
      書生皺了皺眉,道:「道長,我說句道長不愛聽,也不會相信的話,我若想走 
    ,資派任何人攔不了,我要是不想走,就是貴掌教他也不能相強。」 
     
      一塵勃然變色,迫:「貧道的確不愛聽,也更不相信。」 
     
      「那好辦!」書生談談笑道:「勞駕道長跑一趟『蓮花峰』,請貴掌教前來試 
    試。」 
     
      一塵瞼色再變,冷笑道:「貧道本擬遵命,只可惜敝掌教日理萬機,沒空處理 
    這些微小事,憑施主也不配驚動他老人家。」 
     
      書生沒在意,笑了笑,道:「那麼,以道長高見?」 
     
      一塵冷冷說道:「施主最好隨貧道走一趟。」 
     
      書生道:「要是不想去呢?」 
     
      一塵道:「貧道仍是那句話,只怕由不得施主。」 
     
      書生道:「我也是這句話,只怕由不得道長。」 
     
      一塵目中暴射寒芒,道:「那麼,施主是遍貧道動手相請了?」 
     
      話落,抬起了右掌。 
     
      他是劍拔弩張,躍躍欲動。 
     
      書生可跟個沒事人兒一般,皺了皺眉,道:「道家無為,道長怎屢動無名?道 
    家無爭,道長怎又那麼動輒言武?難不成這也是令師教的……」 
     
      這幾句話,份量夠重的。 
     
      一塵的臉色,先是一紅,繼而一白,他右掌剛揚。 
     
      書生卻又接著說道:「道長,出家人方便為本,不知者,該不罪。」 
     
      一塵右掌為之一頓,冷冷說道:「敝掌教的令諭中,沒提到這一點。」 
     
      敢情,不知者也要罪。 
     
      書生仍沒在意,淡淡說道:「總該有個例外。」 
     
      一塵道:「有,除非是南宮大俠本人。」 
     
      書生目中異採一閃,笑了:「南宮逸本人便如何?」 
     
      一塵道:「敝派之中,沒有南宮大俠不能行走之處。」 
     
      這話,夠感人,也足見「華山」一派對南宮逸的崇敬。 
     
      書生笑道:「那麼,道長是越發地押不走我了。」 
     
      一塵一愣,旋即冷笑:「怎麼?」 
     
      書生說道:「南宮逸是人,我也是人,他是個讀書人,我也是個讀書人,他能 
    來,我何獨不能?」 
     
      一塵冷笑說道:「人與人不能相提並論,施主豈能比南宮大俠?」 
     
      書生道:「那麼貴派豈非太以厚彼薄此?」 
     
      一塵冷冷說道:「事實如此,貧道不欲否認。貧道敢再問一句,『蓮花峰』上 
    走一趟,施主到底去是不去?」 
     
      書生抬頭說道:「道長原諒,我不想去。」 
     
      一塵臉色一變,道:「施主,貧道沒工夫多費唇舌。」 
     
      書生淡淡說道:「道長,我也沒工夫在此久留。」 
     
      一塵目中寒芒暴閃,道:「施主,貧道已一忍再忍。」 
     
      書生道:「道長,我有同感。」 
     
      一塵道:「施主當真不走?」 
     
      書生道:「道長何多此一問?」 
     
      一塵一襲過飽無風自動,道:「那麼,施主,恕貧道得罪了!」 
     
      他身形剛閃,書生突又擺了手:「道長且慢。」 
     
      一塵立刻停身,挑眉發話:「施主尚有何教言?」 
     
      書生道:「豈敢,我只是請教,道長可是真要動武麼?」 
     
      一塵冷冷說道:「那要看施主了。」 
     
      書生道:「我說過,我本來要去,只是如今不想去了。」 
     
      一塵冷笑說道:「那麼,施主那一問,豈不多餘!」 
     
      書生雙眉一挑,道:「道長,你這出家人可講理?」 
     
      一塵道:「施主問得好,出家人沒有不講理的,施主擅入敝派禁地,貧道職司 
    守護,事非得已,不講理的該是施主。」 
     
      「道長既講理那就好辦。」書生說:「煩勞道長請位貴派年高之人,你我當面 
    講理。」 
     
      一塵冷笑說道:「施主好計謀,貧道不是三歲孩童。」 
     
      書生笑道:「道長是怕我跑了?」 
     
      一塵冷然點頭:「正是。」 
     
      書生道:「我站在『理』字上,用不著跑。」 
     
      一塵道:「貧道只怕施主在『理』字上站不住。」 
     
      書生道:「那麼,你我何妨試試?」 
     
      一塵道:「只可惜貧道不是三歲孩童。」 
     
      顯然,他認定書生是有意支開他,好溜。 
     
      書生皺了眉,抬起頭,道:「那麼,是道長不講理了,秀才遇著兵,有理講不 
    清,我這個人由來不願與不講理的人多說,只好一走了之了。」 
     
      看來,他也不願動手,話落,轉身,邁步就走。 
     
      一塵臉上變了色,沉聲說道:「貧道清施主留步!」 
     
      書生聽若無聞,背著手,緩步走他的。 
     
      一塵長眉一挑,沉聲又道:「貧道再請施主留步!」 
     
      書生依然流灑邁步,充耳不聞。 
     
      一塵目中寒芒電閃,沉聲三次發話:「貧道三請施主留步!」 
     
      無奈,書生跟沒事人兒一般,照走不誤。 
     
      一塵厲叱說道:「事不過三,非『華山』欺人,實施主逼我,貧道得罪了!」 
     
      閃身疾撲,單掌飛遞,五指如鉤,攫向書生左肩。 
     
      書生頭也不回,一笑說道:「讀書人不願動輒言武,道長,適可而止。」 
     
      腳下突然加快,一步跨出數尺。 
     
      一塵右掌立時落了空,書生拿得准,只差了一發。 
     
      一塵神情一震,冷冷說道:「怪不得敢擅入『華山』禁地,原來施主身懷高絕 
    身手!施主再接貧道這一招試試。」 
     
      招式不變,依然五指如鉤,攫向書生左肩。 
     
      書生仍沒回頭,笑道:「道長,我不願你自找麻煩,稍時挨罵,再奉勸一句, 
    能放手時便放手,見好就收。」 
     
      說著左掌後拋,一閃而回。 
     
      一塵那右掌心卻又被輕輕地點了一下,右臂一陣酸麻,心神大震,霍然色變, 
    抱脫飛退,口中喝道:「施主原諒,事出無奈,貧道要動兵刃了。」 
     
      翻腕疾探肩頭,「銻」地一聲,長劍出鞘,身形一伏,正待前去卜。 
     
      驀地裡,谷口傳來一聲蒼勁沉喝:「一塵大膽,還不住手!」 
     
      一塵一驚停身,適時,一條灰影電射落地,灰影故處,一名面貌清懼、鬚髮俱 
    灰的老全事,威態懾人,瞪目大喝:「還不與為師跪下!」 
     
      劈手一把搶過了一塵手中長劍,一塵機伶一顫,曲膝就跪。 
     
      書生早已停步轉身,這時談笑發話:「真人,你這是使我難堪。」 
     
      衣袖微展,虛空抖向一塵。 
     
      別說跪了,連彎腰都彎不下,一塵不禁駭然,當時愣住。 
     
      老全真振腕拋劍,「錚」地一聲,長劍入士半尺,直挺挺地插在一塵面前,不 
    住搖晃,沉聲說道:「拿去!」 
     
      然後轉身,神情一肅,舉袖稽首:「無為見過南宮大俠,並多謝南宮大俠不罪 
    之恩。」 
     
      這下一塵明白了,剛拔起面前長劍,聞言臉色一變,機伶再顫瞪目張口,又愣 
    住了。 
     
      南宮逸皺眉笑道:「真人,南宮逸可不是外人。」 
     
      話鋒微頓,目光投向一塵,接道:「名師出高徒,令高足身手不凡。」 
     
      無為老臉一紅,道:「有眼無珠,失禮冒瀆,哪湛謬讚,南宮大俠見笑了。」 
     
      南宮選笑道:「『擒龍手』華山不傳之秘,令高足施來足有火候八分,錯非我 
    躲得快,此刻只怕已被押上『蓮花峰』了……」 
     
      頓了頓,接道:「令高足今年……」 
     
      無為截口說道:「十九。」 
     
      「那難怪!」南宮逸笑道:「當年我夫婦築廬於此時,恐怕他尚未入『華山』 
    門牆。」 
     
      「正是。」無為點頭說道:「不然他天膽也不敢冒犯快駕。」 
     
      南宮逸笑了笑,沒說話。 
     
      無為卻側顧一塵,候接輕喝:「上前見過南宮大俠。」 
     
      一塵可是早走過了神,聞言既窘迫又尷尬,跨前數步,一張俊面脹得紅似八月 
    丹楓,稽首說道:「見過南宮大俠,晚輩不知是……」 
     
      南宮逸笑道:「貴掌教令諭中沒有提到這一點,我有,不知者不罪。」 
     
      一塵一張臉更紅,紅到了耳根,抬眼偷望,赧笑說道:「南宮大俠明教,得饒 
    人處且饒人。」 
     
      無為一驚,臉色才變。 
     
      南宮逸已然挑眉長笑:「真人,別多嘴,這不關你的事,令高足十分可人,他 
    日再相逢,我要讓三小跟他好好結交結交。」 
     
      無為立即恍然,轉怒為喜,連忙稽首:「多謝南宮大俠垂青。」 
     
      南宮逸道:「要謝別謝我,是貴派後繼有人,南宮逸敢為貴派賀。」 
     
      說罷,抬手一指,飛點一塵。 
     
      一塵機伶一顫,愕然瞪目,猶自茫然。 
     
      無為卻老臉抽搐,神情激動,深深再稽首:「多謝南宮大俠成全,此恩此德, 
    無為……」 
     
      南宮逸擺手截口:「真人,我為的不是你,我為的是『華山』一派,舉手之勞 
    ,尚且言謝,那麼貴派護我故宅之情,我又該怎麼辦?」 
     
      無為長髯拂動,老臉含淚,渾身俱顫,一襲道袍無風自動道:「南宮大俠當年 
    築廬於此,『華山』在南宮大俠德威的庇護之下,很能平安無事屹立動盪武林之中 
    ;昔日幾遭危厄,又蒙南宮大俠數度賜以援手,這大恩大德,『華山』門人雖腦漿 
    塗地亦不足以回報,護宅之舉,只不過聊表……」 
     
      南宮逸皺眉截口,道:「真人,你可是存心要南宮逸難受?」 
     
      無為連忙住口,側顧一塵,見一塵猶神色茫然,瞪目愕立,不由搖頭一歎說道 
    :「一塵,你難道還不明白?」 
     
      一塵程然而悟,身形一矮,突然跪倒。「大恩不敢言謝,晚輩當永銘五內、沒 
    齒不忘。」 
     
      南宮逸這回是既沒來得及出手攔阻,也沒來得及躲閃,結結實實地受了一個大 
    禮,搖搖頭,苦笑不語。 
     
      無為老眼深注,臉上再現激動色,說道:「月前無為兩位俗家師叔自『古家堡 
    』返派,帶回南宮大俠健在,及目睹『紫玉扳指』令符的訊息,聞訊後『華山』舉 
    派振奮,人人頂禮,個個膜拜;昨日更接得商大俠、司徒大俠兩位俠駕,華山正自 
    唸唸,不想今日南宮大俠俠駕突降,無為師徒有幸先迎,誠履無上榮寵,南宮大俠 
    此來,莫非是……」 
     
      南宮選點頭說道:「正是為追查『幽冥教』及各大門派遣逢變故事。」 
     
      無為道:「那麼,南宮大俠不上『蓮花峰』,卻來這『落雁峰』下……」
    
      南宮逸神情一黯,唇邊做起抽搐,道:「多少年沒來了,我來看看故宅如今是
    何模樣。」 
     
      無為面有愧色,道:「當年是『華山』……」
    
      南宮逸搖頭談笑,道:「真人,這跟貴派無關,當年只怪南宮逸不該遠離……」 
     
      頓了頓,苦笑一聲,接道:「其實,誰又能想得到?」 
     
      無為沉默了一下,道:「這多年來,不知南宮大俠可曾查得一點……」 
     
      南宮逸搖頭說道:「沒有,一點蛛絲馬跡也沒有。」 
     
      無為一歎說道:「這麼說來,當年那兇徒之手法,可稱得——」 
     
      倏地住口不言,探懷取出一物,遞向南宮逸,道:「南宮大俠可知這是何物? 
    」 
     
      那是一根通體烏黑,望之似「簪」而又不太像的東西。 
     
      南宮逸只看一眼,勃然色變,伸手接過,震聲說道:「真人,此物何來?」 
     
      無為一愣,道:「這是一塵前年在此守護時,無意中於一難斷牆下發現,一時 
    好奇,撿了起來,怎麼,莫非……」 
     
      南宮逸目中暴射鎮人威稜,截口說道:「真人可知這是何物?」 
     
      無為道:「無為正是要請教南宮大俠。」 
     
      南宮逸唇邊掠過一絲冰冷笑意,道:「這是男人管發之物,本不足為奇,可是 
    這根髮簪卻是罕世奇珍、功能祛除百毒,舉世僅此一根,此物非金非鐵,乃是犀角 
    磨成。」 
     
      無為一震說道:「南宮大俠可知,放眼天下,誰人有此罕世髮簪麼?」 
     
      只要知道是誰,那就……按說,南宮逸既知此物之底細,該也知道此物之主人 
    。 
     
      豈料……他玉面抽搐,身形一陣輕顫,竟搖了頭:「不知道……」 
     
      剎那間,鎮人威態與那怕人神色盡斂,淡然一笑,接道:「不過,此物舉世僅 
    此一根,有了它,還怕找不到主麼?」 
     
      「說得是。」無為點頭說道:「南宮大俠高見……」 
     
      抬眼深注,接道:「南宮大俠莫非以為此管主人,與當年……」 
     
      「很難說。」南宮逸淡笑搖頭,道:「單憑此管,南宮逸不敢斷言,不過,他 
    應該脫不了嫌疑。」 
     
      無為點了點頭,沒說話。 
     
      南宮逸望了他一眼,突作此問:「請問真人,自當年火焚我『龍風小築』之後 
    ,這一堆廢墟貴派可是一直派有專人守護?」 
     
      無為點頭說道:「不錯,前兩年是無為,後兩年便由一塵接替至今。」 
     
      南宮逸道:「在此期間,可曾發現有任何人……」 
     
      「沒有。」無為說道:「無為守護期間,未見有任何人來此。」 
     
      南宮逸轉往一塵,一塵沒等發問,立即說道:「自晚輩接替家師至今,南宮大 
    俠是進入此地的第一人。」 
     
      也沒見有人來過。 
     
      南宮逸點了點頭,沒再問。 
     
      無為抬眼深注,盡射惑然:「南宮大俠問這個,是……」 
     
      南宮逸截口淡笑,道:「賢師徒在此守護前後幾年中,既沒有發現有人來過, 
    則此物主人,便該是在賢師徒開始守護之前來過。當年南宮逸在家的時候,也沒見 
    有生人在此出現,除非是『龍鳳小築』遭到火劫的那天夜晚;那麼,我該找他問問 
    ,那一天晚上,他來我這『龍鳳小築』幹什麼。」這話,說得夠明顯的了。 
     
      無為明白了,點了點頭,沉吟地說道:「只是人海茫茫,宇內遼闊,天下如是 
    之大,南宮大俠……」 
     
      南宮逸淡笑道:「真人,莫忘了此物舉世僅此一根。」 
     
      無為道:「這個無為知道。但,罕世之物,人人秘之,他要是那縱火之人,一 
    經發現此物遺失。必已早做準備,或遠走高飛,或隱名理姓;別說找他不易,就算 
    是找到了他,他矢口否認這是己物,只怕……」 
     
      南宮逸截口笑說道:「真人說得不錯,可惜他並不一定確知此物是在何處遺失 
    的,就算他知道,或遠走高飛,或隱名埋姓,但天理昭彰,不隱邪惡,我不相信沒 
    辦法找到他,那只不過是遲早而已……」 
     
      無為道:「無為說過,他若是矢口否認……」 
     
      南宮逸笑道:「我不怕他否認,只怕他坦然承認是己之物。」 
     
      無為一愣說道:「無為愚昧……」 
     
      「好說。」南宮逸淡淡道:「真人是難得糊塗;真人該知道,我要是毫無把握 
    ,事關人命,我絕不會輕易找上他,也不會胡亂指人,他要是否認,那表示他作賊 
    心虛,必是他放火無疑。他要是承認,反倒令人高深莫測,不敢下斷言了。」不錯
    ,這是理。 
     
      無為點了點頭,目射欽佩之色,默然不語。 
     
      南宮逸笑了笑,道:「真人提供此一有力線索,南宮逸當圖後謝……」 
     
      聽得一個「謝」字,無為雙眉一軒,剛要說話。 
     
      南宮逸已然擺手,又道:「真人,這件事就此打住,如今,南宮逸要談談當前 
    大事,請問真人,各門派高手,現在可都在『蓮花峰』上?」 
     
      無為點頭說道:「不錯。」 
     
      南宮逸道:「古家堡那位『冷面玉龍』宮大俠呢?」 
     
      無為道:「也在。」 
     
      南宮逸點了點頭,道:「我商大哥與司徒二哥呢?」 
     
      無為道:「他兩位也在。」 
     
      南宮逸道:「有個『南海』苦和尚,真人可認得?」 
     
      無為道:「昨日才拜識。」 
     
      南宮逸道:「這麼說,他也來了?」 
     
      無為點頭說道:「正是。」 
     
      南宮逸道:「據我所知,『華陰』還住著幾位,沒跟他們一起上山。」 
     
      無為一愣說道:「這個無為就不知道了,南宮大俠是如河……」 
     
      南宮逸笑道:「真人忘了?丐幫耳目遍天下,消息最靈通,而我是丐幫大長老 
    的拜弟,算起來也是丐幫的三長老。」 
     
      無為笑了,一塵也笑了。 
     
      南宮逸笑了笑,又道:「那幾位,宮大俠應該知道,難道宮大俠沒有說起?」 
     
      無為搖頭說道:「沒聽宮大俠說過,可能無為的掌教師兄知道。」 
     
      南宮逸道:「怎麼說?」 
     
      無為道:「除無為的掌教師兄外,宮大俠很少與別人交談。」 
     
      南宮逸皺了皺眉,略一沉吟,道:「各派高手住在貴派何處?」 
     
      無為道:「偏院。」 
     
      南宮逸道:「一天多工夫下來,可曾有了什麼收穫?」 
     
      無為搖頭說道:「沒有,唉……」 
     
      神色忽轉凝重,接口道:「不僅沒有,而且在各派高手到達的前一天,派內又 
    發生了兩件奇事。」 
     
      南宮逸一愣,道:「什麼奇事?」 
     
      無為雙眉深皺,道:「無為掌教師兄房內桌上,不知何時被人放了一封書信, 
    警告『華山』不得接納各門派高手,否則……」 
     
      「否則怎麼樣?」 
     
      無為道:「否則三月內必有奇禍降臨。」 
     
      「華山」一派,雖不如少林、武當、峨嵋之聲勢浩大,可也稱得上能人輩出、 
    高手如雲;尤其自遭逢變故,「九葉金蓮」連根被拔之後,更是防衛森嚴,佈署周 
    密,何啻銅牆鐵壁,滴水難洩;如今,竟被人神不知、鬼不覺的投了書,而且送到 
    掌教房內桌上,這該是樁驚人的事,也是「華山」一派的奇恥大辱。那投書人之身 
    手、功力可想而知。 
     
      南宮逸心神震動,皺了眉,道:「這是那天什麼時候的事?」 
     
      無為道:「是掌教師兄做罷早課,回轉房內時發現的。」 
     
      是早上,而不是晚上。 
     
      竟敢在大白天明目張膽地潛入「華山」重地投書,此人可真大膽。 
     
      南宮逸道:「那就是說,掌教在晨間起床時,並未發現桌上有信了?」 
     
      無為點頭說道:「不錯。」 
     
      南宮逸道:「信上署名的是誰?」 
     
      無為道:「『幽冥教主』,『幽冥帝君』。」 
     
      南宮逸挑了挑眉,道:「看來,『幽冥教』之大膽、神秘、詭滿,前所未見, 
    令人震驚……掌教居處重地,難道貴派就沒留人看守……」 
     
      無為截口道:「『華山』週遭遍佈『華山』『一』字輩高手,『蓮花峰』上各 
    處皆有『無』字輩高手隱伏,不是無為當著南宮大俠說句狂話,就是商大俠與司徒 
    大俠那般身手,想登上『蓮花峰』,恐怕也不很容易。是故,掌教師兄房內,並未 
    派專人守衛……」 
     
      這話說得並不過份,南宮逸明白,當此之際,「華山」戒備之森嚴,的確不是 
    自己兩位拜兄所能輕易偷渡間越的。 
     
      南宮逸眉鋒剛皺,適時,無為又接著說道:「不過,實際說來,當時掌教師兄 
    房內,並不能說沒有人……」 
     
      南宮選截口問道:「誰?」 
     
      無為道:「專司灑掃的『清』字輩兩名弟子。」 
     
      「清」字輩猶低「一」字輩,該是小道童。 
     
      南宮逸雙眉一挑,道:「他二人什麼時候進房的?」 
     
      無為道:「每天在堂教起床後,他二人便到了。」 
     
      南宮逸道:「什麼時候離去?」 
     
      無為道:「早課完畢,掌教返房之後。」 
     
      南宮逸道:「可曾問過他們二人?」 
     
      無為道:「他二人說絲毫未有所覺,沒見外人進房。」 
     
      南宮逸笑了笑,道:「沒見外人,想必見過自己人。」 
     
      無為沒猶豫,隨答道:「一清曾到房裡看了看。」 
     
      南宮逸笑道:「三秀中那位老二?」 
     
      無為點了點頭,道:「論起來,他是一塵的師弟。」 
     
      南宮選道:「他是哪位……」 
     
      無為道:「無非師弟的大弟子。」 
     
      南宮逸道:「他到掌教房裡幹什麼?」 
     
      無為道:「三秀雖是『一』字輩高手,但功力卻足可與『無』字輩高手相頡頏 
    ,『三清院』內,那一天是他當值。」 
     
      南宮逸道:「是例行巡視麼?」 
     
      無為點頭說道:「正是。」 
     
      南宮逸略一沉吟,道:「除一清外,他二人可曾見到第二個人進房?」 
     
      無為搖頭說道:「沒有了。」 
     
      南宮逸沉默了一下,道:「一清是什麼時候拜入『華山』門牆的?」 
     
      無為一愣,目射詫異,道:「南宮大俠是……」 
     
      南宮逸談笑截口:「沒什麼,隨便問問。」 
     
      無為道:「三年前。」 
     
      三年前。 
     
      南宮逸目中奇光一閃,道:「未拜入『華山』門牆之前,他是幹什麼的?」 
     
      無為目中再現出詫異色,不過他沒有問,當即答道:「到處流浪,靠替人做做 
    粗活或乞討為生。」 
     
      南宮逸道:「三年前,充其量他不過十五六歲,他沒有家?」 
     
      無為道:「父母雙亡,家中又遭了回祿。」 
     
      南宮逸道:「這是他自己說的?」 
     
      無為點了點頭。 
     
      南宮逸搖搖頭,歎道:「身世夠可憐的……」 
     
      無為截口說:「正因如此,也因為他稟賦不錯、資質頗佳,所以無非師弟才把 
    他帶回『華山』,收錄門下。」 
     
      南宮逸點了點頭,道:「他的稟賦當然不錯,要不然他怎能在三年工夫之內, 
    便出類拔草地列名『三秀』之中,功力能與『無』字輩高手相頡頑。」 
     
      「不。」無為搖頭說道:「他是帶藝投師。」 
     
      南宮逸微微一怔,「哦」了一聲,笑道:「他未入『華山』門牆前,師承何人 
    ?」 
     
      無為道:「家傳武學,他父親生前是個鏢師。」 
     
      南宮逸道:「原來如此,那就難怪了……」 
     
      頓了頓,目光輕注,接道:「真人,那第二件奇事又是什麼?」 
     
      無為老臉一紅,陡現差慚色,神情也越見凝重。「好在南宮大俠不是外人,否 
    則無為實在無顏出口;這件事要是傳揚出去,『華山』一派數十年聲名勢將掃地, 
    難以再在武林中立足了,『幽冥教』委實欺人太甚……」 
     
      長髯飄拂,雙目暴射寒芒,身形一陣顫動,住口不言。 
     
      他不是不說,是悲憤,是羞怒,一時繳動得說不下去了。 
     
      南宮逸目中閃過一絲駭人威稜,沒開口。 
     
      半晌,無為方漸趨平靜,苦笑稽首道:「南宮大俠請怨無為失態,道家主無為 
    ,恬淡寡欲、與世無爭,但,斯可忍,孰不可忍。」身形連顫,目中再現寒芒,頓
    了頓,一字一字接道:「真武殿上那塊橫匾,『真武殿』三字之上,不知何時,被
    人以指代筆,寫上了兩個字……」
    
      南宮逸雙眉一挑,道:「什麼字?」
    
      無為老臉一陣抽搐,道:「森羅。」 
     
      如此一來,「真武殿」變成了「森羅殿」了。 
     
      這,夠駭人聽聞的,也夠令人髮指的。 
     
      華山「三清院」「真武殿」內的那塊巨大橫匾,可是創派時掛上去的,也是歷 
    代遺傳下來的神物。 
     
      如今,卻在神不知、鬼不覺之中被人毀了!其實,真要是毀了還好,偏是被人 
    在「真武」兩字之上,多加「森羅」兩個字。 
     
      除非換匾,無如那是歷代所傳神物,換不得。 
     
      可是,要不換,堂堂的「華山派」,明明的「真武殿」,卻掛了一塊「森羅殿 
    」橫匾,這像什麼話? 
     
      這惡作劇太過份,玩笑也開得太大了! 
     
      南宮逸陡挑雙眉,目中冷電暴射,但剎那間他卻又盡斂威態,淡然問道:「這 
    又是什麼時候的事?」 
     
      無為臉色白得怕人,道:「當天下午。」 
     
      南宮逸道:「誰發現的?」 
     
      無為道:「值殿弟子。」 
     
      南宮逸道:「據我所知,大殿之中,不會斷人。」 
     
      無為道:「南宮大俠乃當年『華山』常客,對『華山』諸情知之甚詳,正是如 
    此。」 
     
      南宮逸道:「值殿弟子,除非有什麼大事,否則絕不難輕離。」 
     
      無為道:「也不錯。」 
     
      南宮逸又挑了挑眉,道:「這就是了,當天貴派正好發生了一件大事!」 
     
      無為卻搖頭說道:「並沒有。」 
     
      南宮逸一呆,道:「早課罷後,貴掌教回房發現書信的事呢?」 
     
      這該是震動全派的大事。 
     
      無為道:「這……掌教師兄鎮定超人,別有用意,這他沒有張揚。」 
     
      一派掌教至尊,應該處處超人一等。 
     
      南宮逸道:「既沒張揚,真人如何知曉?」 
     
      無為一愣,道:「是無非師弟說的。」 
     
      南宮逸笑道:「真人那位師弟,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他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只可惜無為他難得糊塗,不懂南宮逸的用意。 
     
      他沉默了一下,道:「掌教師兄發現了那封書信後,曾召喚一清入室……」 
     
      南宮逸截口笑道:「我明白了,師徒如父子,一清他告訴了他師父。」 
     
      無為點頭說道:「是無非師弟問了他。」 
     
      南宮逸皺了皺眉,道:「難道貴掌教沒下令諭,不許輕洩?」 
     
      無為苦笑說道:「自然有,但誠如南宮大俠所說,師徒如父子,徒弟對師父, 
    有什麼話不能說,又有什麼敢隱瞞的?」 
     
      南宮逸淡淡一笑道:「這麼說來,他師徒就將拿教令諭置諸腦後了?」 
     
      無為臉色一變,默然不語。 
     
      南宮逸又淡淡一笑,道:「這叫抗命、欺上,按派規,該怎麼處置?」 
     
      無為機伶一顫,道:「掌教並不知情……」 
     
      南宮逸雙眉一挑,目中閃射威稜,道:「真人,我是個外人,對此,我不便說 
    什麼;不過,站在跟貴派多年知交立場上,我對真人這種包庇晚輩抗命、欺上的做 
    法,不敢苟同。」 
     
      這幾句話,份量可不輕。 
     
      無為臉色又復一變,連忙稽首:「無為未具天膽,不敢……」 
     
      南宮逸淡淡截口說道:「那麼,真人明知晚輩抗命欺上而不上稟,這叫什麼? 
    」 
     
      無為駭然失色,機伶連顫:「多謝南宮大俠明教,無為知罪……」 
     
      猛地站直身形,肅然接道:「南宮大俠請稍待,無為這就去稟報掌教師兄,自 
    請處分。」 
     
      話落,又一稽首,轉身要走。 
     
      勇於認錯,從善如流,不愧得道全真、三清弟子。 
     
      南宮逸伸手一攔,道:「真人,且慢。」 
     
      無為轉身再稽首:「南宮大俠尚有何教言?」 
     
      「好說。」南宮逸談笑道:「既錯了,我以為不妨將錯就錯,就這麼錯下去。 
    」 
     
      無為一愣,道:「先責備,後鼓勵,無為愚昧,不知南宮大俠……」 
     
      顯然,這位得道全真是不懂,可也有點不悅。 
     
      南宮逸沒在意、淡淡說道:「目前,已知此事的,貴派之中,恐怕已不止真人 
    一個。」 
     
      無為低下了頭,旋又抬起了頭,道:「除掌教外,『無』、『一』、『清』三 
    輩差不多全知道了。」 
     
      南宮逸揚了揚雙眉,笑道:「那麼,我請問,倘若真人稟報掌教,自請處分, 
    那『華山』派中,其他也知此事的各代弟子,將何以自處?」 
     
      無為一愣啞了口,半晌才紅著老臉憋出一句:「無為但請南宮大俠明教。」 
     
      「好說。」南官逸道:「還是那句話,不妨將錯就錯,就這麼錯下去。」 
     
      無為沉默了一下,囁嚅說道:「那麼,掌教師兄的威信……」 
     
      南宮逸截口說道:「我說句不該說的話。目前已不是談威信的時候了,如何設 
    法平定惶惶人心,才是當前急務。」 
     
      無為神情一震,道:「南宮大俠是說……」 
     
      南宮逸淡笑說道:「『三清院』前,一池『九葉金蓮』連根被拔,這事雖然驚 
    人,但,那究竟是在『三清院』外;如今,貴掌教的居處竟又被人潛入投書,且來 
    去無蹤,簡直把『華山」視如無物,這變故,該更駭人,貴派人心如今是惶惶不安 
    ,真人該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一語中的,一針見血,無為變色點頭:」南宮大俠 
    料事如神,明察秋毫,』華山『外表看似平靜,其實,三代弟子暗地裡莫不議論紛 
    紛……「南宮逸截口說道:「再想得壞一點,倘若『幽冥教』乘此而入,貴派只怕 
    會立即自亂陣腳。潰不成軍,其結果,不堪想像。」 
     
      無為面無人色,機伶寒顫,連連稽首,道:「無為恭請南宮大俠高明指點。」 
     
      「好說。」南宮逸淡笑說道:「此來本為竭盡綿薄……」 
     
      抬眼深注,接道:「各門派高手既至,我以為,貴堂教不會不把這兩件事,告 
    訴那位領袖群倫的『冷面玉龍』宮大俠。」 
     
      無為點頭,說道:「正是,掌教師兄已將這兩件事告知了宮大俠,當夜並曾與 
    宮大俠商討對策。」 
     
      南宮逸皺了皺眉,道:「商討的結果如何?」 
     
      無為道:「『華山』既已接納了各門各派高手,自然是嚴防那所謂奇禍降臨。 
    」 
     
      南宮逸道:「還有呢?」 
     
      無為道:「這是當前首要課題。」 
     
      南宮逸笑了笑,道:「我以為,只要找出那投書毀匾之人,便可防止奇禍,更 
    可以平定貴派的惶惶人心,穩住陣腳。」 
     
      無為道:「南宮大俠所見甚是,無為深有同感,無如……」 
     
      南宮逸截口說道:「無如什麼?」 
     
      無為苦笑說道:「那投書毀匾的『幽冥教徒』早已遠走高飛,哪裡……」 
     
      南宮逸抬頭說道:「真人錯了!明智如真人者都做這種想法,無怪那投書毀匾 
    的『幽冥教』徒能隨心所欲、逍遙自在了。」 
     
      無為一愣說道:「南宮大俠是說……」 
     
      南宮逸談笑道:「我說那投書毀匾之人,如今猶在『三清院』內。」 
     
      此語驚人,無為神情猛震,瞪目急聲道:「南宮大俠此言當真?」 
     
      南宮逸談笑說道:「真人當知我向不做沒把握的斷語。」 
     
      這一點無為可知道:「談笑書生乾坤聖手」當世奇才第一,智慧如海、料事如 
    神,他要是沒把握,不會輕易下斷言。 
     
      無為再稽首,道:「無為願聞其詳。」 
     
      南宮逗笑了笑,道:「真人是問我理由麼?」 
     
      無為道:「正是。」 
     
      南宮逸道:「我打個譬如,一個人一旦失了賊,他多半以為賊已鴻飛冥冥、遠 
    走高飛,絕不會想到那刁賊猶在他的家中……」 
     
      無為道:「冒此奇險,此賊膽大的可以。」 
     
      南宮逸笑道:「若膽小他就不來了。何況,他這麼做,失了賊的一家人,反不 
    會懷疑到他頭上。」這幾句話,話裡有話,有意思。 
     
      無為有點明白了,霍然說道:「南宮大俠是說,那投書毀匾之人,混在了本派 
    弟子中?」 
     
      南宮逸道:「也可以這麼說,不過,『混』字不妥,一家人誰不認識誰?要說 
    混,那可不是失賊之當日!應該有一段時日了。」 
     
      無為雙眉一批,脫口說道:「是家賊?」 
     
      南宮逸笑道:「真人畢竟明白了。」 
     
      無為勃然變色,道:「南宮大俠是說,那投書毀匾之人,是『華山』三清弟子 
    自己人麼?」 
     
      南宮逸道:「以事理推之,該如是,但卻說不上是三清弟子自己人。」 
     
      無為神情震動,道:「那是……」 
     
      南宮逸道:「披了道袍的『幽冥教』徒。」 
     
      無為老眼圓睜,緊緊凝注,道:「南宮大俠莫非已知他是誰?」 
     
      南宮逸道:「有九成把握。」 
     
      無為道:「敢請……」 
     
      南宮逸笑道:「真人,我還差一成。」 
     
      無為道:「南宮大俠神目如電,所見當不會有錯。」 
     
      南宮逸談笑說道:「那是真人的看法,諸葛武侯,神人,尚且算差一著,錯用 
    了馬謖,何況南宮逸肉眼凡胎平庸人?」 
     
      無為還想再問。 
     
      南宮逸已然挑起雙眉,整了臉色:「真人,事關重大,無證無據,我不敢空口 
    指人。」 
     
      無為不敢再問,略一猶豫,道:「那麼……」 
     
      南宮逸截口談笑:「真人,何妨等我上了『蓮花峰』再說?」 
     
      無為點了點頭,默不再語。 
     
      他是難得糊塗,就這麼幾個人,已然呼之欲出;不過實也難怪,究竟是相處多 
    年的自己人,叫他怎麼去想呢! 
     
      沉默了一下,忽地抬頭慨歎道:「看來,無為這『無』字輩的幾個師兄弟,都 
    該自絕以謝祖師,華山『三清院』被人潛伏多年而茫然無覺……」 
     
      南宮逸笑道:「照真人這麼說,南宮逸那位大哥,也該自絕以謝丐幫祖師了。 
    」 
     
      無為一愣道:「怎麼,莫非……」 
     
      南宮逸笑道:「丐幫各處分舵,泰半以上的分舵主,是『幽冥教』徒。」 
     
      無為一驚,呆了半晌方道:「這麼說來,只怕其他各門派……」 
     
      南宮逸道:「真人高見,『幽冥教』不會厚此薄彼。」 
     
      無為臉色更見凝重,機伶寒顫,默然不語。 
     
      適時,那位身為晚輩,垂手侍立一旁的一塵,目中陡現奇光,突然說道:「一 
    塵斗膽,敢請插一句嘴。」 
     
      無為看了他一眼,喝道:「說!」 
     
      一塵剛要張口,南宮逸目光凝注,淡笑說道:「鋒芒戒於太露,少自作聰明。 
    」 
     
      一塵臉上一紅,窘迫稽首:「多謝南宮大俠當頭律喝,一塵不敢說了。」 
     
      無為惑然望向南宮逸。 
     
      南宮逸笑道:「沒什麼,令高足想稟知真人,那投書毀匾之人是誰。」 
     
      無為一震,轉向一塵:「一塵,你知道?」 
     
      一塵恭謹稽首:「師父原諒,一塵不知道。」 
     
      無為臉色一變,目中方閃寒芒。 
     
      南宮逸已然淡淡說道:「真人,令高足悟性超人,真人該高興。」 
     
      無為神情又復一震,立斂怒態,稽首說道:「是無為之過。」 
     
      南宮選淡然一笑,道:「真人可要回轉『三清院』?」 
     
      無為道:「南宮大俠如今要上『蓮花峰』?」 
     
      南宮逸點了點頭,道:「正是。」 
     
      無為道:「那麼,容無為命人通報,以便掌教……」 
     
      南宮選截口笑道:「真人,南宮逸是常客,如今也是非常時期。」 
     
      無為略一猶豫,道:「那麼,也該容無為帶路。」 
     
      話落,稽首轉身,逕先前行。 
     
      南宮逸不再多說,淡淡一笑,飄然舉步,與無為走個並肩,背後,一塵恭謹稽 
    首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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