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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 疆 驚 龍

               【第 一 章】
    
      北京城的夜是繁華熱鬧的。
    
      但是北京城內城的夜,地是安詳而寂靜的。
    
      尤其在這一日,這座大府邸,深不知有幾許的這座大府邸——和中堂府。
    
      天上神仙府,人間王侯家,和中堂不是王侯家,但它佔地之深廣,建築之宏偉
    ,氣派豪華較諸王侯家,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今夜,就在中堂和珅的書房裡,燈火輝煌,但卻門窗緊閉,向外望,五步一崗
    ,十步一哨,戒備森嚴,如臨大敵,裡頭的燈光透窗欞,人影映窗,約莫有五六個
    之多,個個泥塑木雕似的,雖然書房裡有人,但卻聽不見一點聲息。
    
      不!聽見了,聽見了話聲,偶爾聽出那麼一兩句,說的是——
    
      「玉雕像……」
    
      「白繼武……」
    
      「童氏兄弟……」
    
      連不到一塊兒去,如果要問是什麼意思,相信只有書房裡的那些人知道——
    
      白繼武白大爺在這西河鎮上名望之大,幾乎蓋過本縣的縣太爺,他有良田百頃
    ,華廈數百間和槽坊、油坊、酒樓,另外還有一家錢莊。
    
      據說白大爺還早輔國公鐵老爺早的親戚.加之他又是武林世家,他在一般百姓
    心目中的份量也就可想而知了。
    
      但是,白大爺並不快活。
    
      一個人快活與不快活,也許和他的富有、名望,以及武功高低並沒直接關聯;
    可是,在太夫人剛做了七十大壽,白大少爺也剛討了一房媳婦進門,白大爺還有什
    麼好不快活的?
    
      此刻,花廳石階下剛站定一個下人微喘著道:「啟稟老爺……據莊頭上的暗樁
    ……駱總管派人回報,那個……那個……」
    
      白繼武手中的鼻煙壺「啪」地一聲落地砸破了。
    
      他的眼神中閃過凜駭神色,儘管他在盡力壓抑著。白繼武問:「是什麼人?」
    
      下人道:「是名醫『回春手』的門人……名叫余心竹的年輕人,說是專為小姐
    治病來的……」
    
      白繼武長長地吁了口氣,繼而揮手轉身,表示他對這下人的舉止慌張,顯得厭
    煩,道:「知道了。」
    
      下人並沒就走,遲疑了——下又道:「啟稟老爺,姓余的年輕人就在門外,要
    不要……」
    
      白繼武心情惡劣,沒好氣地道:「請他進來!」
    
      不一會兒,這下人引進一個廿來歲的年輕人,衣著十分樸素,長得俊逸非凡,
    看上去並不像個江湖人。
    
      不須下人引薦,年輕人抱拳道:「這位是白爺當面,我叫余心竹,奉家師之命
    前來為令嬡療治……」
    
      白繼武內心不悅,他請的是「回春手」江帆,還帶去了一份厚禮,居然只派一
    個廿來歲的大孩子敷衍了事,架子也未免太大了。但「回春手」畢竟是武林中的名
    醫,不能開罪,是故,他便道:「老朽正是白繼武,余少俠只一個人來麼?」
    
      余心竹道:「家師本要親自前來,哪知在動身前夕,一位前輩突然不期而至,
    非要家師去為他的夫人治療中風不可,所以家師只好派我來了。」
    
      白繼武道:「少俠快請坐,我想令師既然派少俠前來,少俠也就能擔當得了。
    不知少俠學習岐黃有多久?」
    
      余心竹回答:「我是家師的表侄,八歲即在家師身邊,一邊讀書習武,一邊勤
    習岐黃,算算也有十幾年了,只不知令嬡的貴恙是——」
    
      白繼武道:「大概是屬於心智迷亂吧!多位大夫診斷過,也不見起色,余少俠
    對這種病——」
    
      余心竹道:「以往倒是見習過家師診斷這種病人,但必須先觀察一些日子。」
    
      「余少俠可以在這多久?」
    
      余心竹道:「大約可以逗留兩個月左右。」
    
      白繼武道:「余少俠用過飯沒有?」
    
      「已在路上用過了。」
    
      白繼武道:「今後要常日相處,少俠千萬別客氣……」當下招來內總管胡四海
    道:「胡總管,這位是『回春手』江帆江大俠的高徒余少俠,你領余少俠到東跨院
    去,要好好照料,看病的事,明兒再說吧!」
    
      「是!」胡總管領先帶路,才出了花廳,白繼武又想起了什麼似的,跟了出來
    ,道:「余少俠,江大國手是宇內有數高手之一,素稱『武醫雙絕』,猜想少俠的
    身手一定也是一時之選?」
    
      余心竹連連搖手道:「白爺,您千萬別高抬了我,慚愧得很,我在這一方面可
    能是最不爭氣的了。」
    
      余、胡二人走後,白繼武又歎了口氣,喃喃地道:「要來就來吧!這種日子真
    是憋死人!」說完出了花廳,穿過兩重院落,來到最後面的一個偏院中.又把門緊
    緊關上。
    
      房中,就有個蒼老的女聲道:「是繼武嗎?」
    
      「是的,姑媽。」
    
      偏院中有三間精舍,一明兩暗,既無司閽護院,也沒丫頭使女,卻收拾得一塵
    不染,几淨窗明。
    
      一個老嫗,面上有極薄的黑色面紗蒙著,由她的白髮看來,年紀應該已在七十
    以上了,坐在一尺多厚的蒲團上,一見白繼武進來,便道:「有什麼事?」
    
      白繼武長歎一聲道:「姑媽,童家兄弟要來了……」
    
      老嫗道:「我剛剛聽你歎那口氣,就知道你有大麻煩了,要不然,你在外面也
    不會這麼唉聲歎氣的。」
    
      白繼武喟然道:「姑媽最知我,您說該怎麼辦?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童家兄
    弟的身手在七年前就已非常驚人,這些年來,哪會沒有進境?」
    
      老嫗默然良久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繼武,你也不必妄自菲薄,白家也
    不是好惹的,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
    
      這話似乎並沒讓白繼武的心情開朗,反因姑媽也沒有什麼主意而更加愁眉不展
    。辭出這偏院時,他忽然心神震顫地停了下來。
    
      外總管駱奇低著頭迎面走來。
    
      像駱奇這個人,武功自成一家,精明、幹練而有膽識,很少看到他像現在這樣
    神不守舍的樣子,低頭走路,心事重重。
    
      「駱總管……」
    
      駱奇猛然抬頭,見主人凝目注視他,他們的心思也就溝通了,駱奇忙快步來到
    白繼武面前停下,低聲道:「老爺子,已經到了!」
    
      白繼武也是個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但是此言入耳,全身不由震顫起來。怔下好
    一會.才說了一句!「剛入鎮?」
    
      「不,已在『天香齋』酒樓上吃喝了。」
    
      「幾個?」
    
      「只有三個人,童家兄弟跟一個三十郎當的娘兒們。」
    
      似乎加上「只有」兩字,好使主人心情放鬆些。
    
      「怎麼?沒有經過鎮東官道?」
    
      「是的,大概是由鎮西渡河來的。」
    
      「鎮西河邊不也安了幾個暗樁。」
    
      「老爺子,這條河長不下五十里,光是自鎮西流過的部分就有四五里之長,那
    幾個暗樁實在是——」
    
      白繼武心想,既知河這麼長,為什麼不多插幾根旗兒?但他沒說出來,只道:
    「是怎麼發現的?」
    
      「是小蝙蝠到『天香齋』去買燒雞看見的。」小蝙蝠十八九歲,是白府小廝,
    人挺靈活的。
    
      夕陽餘暉自映壁的籐蘿花蔓上射下來,灑在白繼武那張威武的臉上,使他目眩
    ,而低下頭去道:「你知道那娘兒們是什麼人?」
    
      「屬下不知。」
    
      「聽說過『藍燕子』這個人嗎?」
    
      「老爺子是指蒲芝?」駱奇的嗓音有點微顫。
    
      白繼武看了他一眼,道:「撤回所有的暗樁,把槽坊、油坊及錢莊的護院都調
    回來,全力戒備。」
    
      駱奇道:「屬下已經這麼交代下去了。」
    
      白繼武點點頭,這時突從街上傳來陣陣鑼聲,「匡匡匡……」跟著有人吆喝道
    :「各位鄉親父老,兄弟初來貴寶地,是為了推介幾種神效的靈藥『七里散』和『
    拔毒膏』;各位都知道北京同仁堂的丸散膏丹出名,就不知這『七里散』和『拔毒
    膏』兩種藥乃是兄弟們祖傳的秘法監製.因夥計口風不穩而傳了出去。兄弟這次走
    南闖北,拋頭露面,主要是重振岳家聲威,濟世救人。」
    
      「匡匡匡……」又敲了一陣鑼,道:「現在,先讓兄弟玩一趟雙刀,老鄉親們
    多多捧場……」
    
      「匡匡匡……」
    
      這人又道:「俗語說:單刀看手,雙刀看走,槍看花、棍看蝦,流星看王八…
    …用單刀時要看他的那只空手,使雙刀看他的腳步是否凌亂,使槍要挽起朵朵槍花
    ,使棍要使身子像蝦一樣;所謂流星看王八,是指玩流星要特別小心自己的頭,打
    上就開花,所以要像王八一樣,經常縮著頭……」
    
      主僕兩人互視一眼,白繼武道:「出去看看。」
    
      「是,老爺子,是賣膏藥的……」駱奇走了出去。
    
      白繼武轉身來到另一進院中的跨院內,這兒住著兩位客人,是專程為了對付童
    家兄弟,前來助拳的。
    
      駱奇出了大門,發現鎮民都往白家的曬穀場上走,鑼聲,吆喝聲及喝彩聲不絕
    於耳。
    
      場子上,兩個漢子正在單刀對花槍,槍刀撞擊,「叮噹」直響;駱奇往人縫中
    一擠,企著腳向場子上看去。
    
      只見老的約五十來歲,矮小禿頭而精瘦,兩個漢子都在三十左右,虯筋栗肉,
    太陽穴突起,看來外家工夫挺不錯。全都赤著上身。
    
      一個少女約十六七歲,一套水藍褲褂滾著帶邊,紮了兩條大辮子,長得頗有幾
    分姿色,尤其是聳胸隆臀,使人看了不由暗吞口水。
    
      此刻,單刀對花槍已完,輪到少女鋼索,由於身段纖美,人在索上又必須扭擺
    著肥臀,所以顯得份分的惹火動人。
    
      少女走完繩索,又玩了一會飛刀,皆命中紅心,博得如雷的掌聲,於是四個人
    開始賣膏藥,但買藥的人並不踴躍。
    
      駱奇是個老江湖,在外面混了這麼多年,這些事兒可瞞不了他,這三男一女個
    個眼神銳利,且不時將目光轉向人群中搜索,駱奇心中就犯嘀咕。
    
      就這時候,駱奇發現了剛來的大夫余心竹,站在斜對面人叢中,而小蝙蝠卻擠
    在駱奇附近人群中,正在向那個少女搭訕,道:「我說妹子,這拔毒膏能拔出膿來
    嗎?」
    
      在別人聽來,這句話實在是沒什麼,拔毒膏就是拔膿的,可是熟知小蝙蝠為人
    的駱奇,就知道這小子沒安好心。
    
      少女道:「當然可以,不靈退錢。」
    
      小蝙蝠涎著臉低聲道:「小妹,我向你打聽一種藥,一般江湖賣藥的差不多都
    有。」
    
      少女道:「是什麼藥?我們賣的藥名稱都在布招上。」
    
      是嘛!場中央兵器架上插了根紅布黑字布招,上面有「七里散」和各種「拔毒
    膏」的名稱。
    
      小蝙蝠探出身子低聲道:「有沒有『金槍不倒』?」
    
      有人不懂什麼是「金槍不倒」,但有人懂這是壯陽的春藥,尤其是在妓院、青
    樓集中地帶,經常有人兜售這種藥物。
    
      駱奇連連苦笑,這小子真會出洋相,出這種風頭他連臉都不紅,還洋洋得意,
    表示他懂的比別人多呢!
    
      哪知少女仰仰頭道:「有方子沒有藥,就把這秘方送給你好小蝙蝠道:「小妹
    ,你可真夠意思,你們要是能在這鎮上多盤桓幾天,在下一定要請請你,這秘方是
    ——」
    
      少女道:「巴豆二錢、信石兩錢、大黃四錢、芒硝五錢、鳩血一兩、河豚肝一
    兩,用牛溲馬尿煎服。」
    
      人群中立刻傳出一陣爆笑。
    
      哪知小蝙蝠蠻不在乎,道.「妹子,謝了,今兒晚上見,不見不散!」
    
      駱奇再看斜對面的余大夫余心竹,已經不見了,他沒心情再看下去,急急回到
    白宅。
    
      這會兒,白繼武大概還在和兩位助拳的商議迎敵之策,自行號中調來的十五六
    個護院,加上本宅所有的,約二十七八個,這些人個個摩拳擦掌地,躍躍欲動,但
    駱奇卻暗暗搖頭,他知道這些人中,最多不過六七個勉強能派上用場。
    
      天色已經黑下來了,駱奇必須先找到胡四海,兩人協調一番如何調派這二十幾
    個護院,然後報告白繼武。
    
      駱奇一想起童家兄弟就發毛,看看主人的態度,他的心情更往下一沉,走進第
    二重院落,忽見余心竹負著手向四下打量。
    
      駱奇道:「余少俠是不是迷了路?」
    
      余心竹笑笑道:「那倒不是,而是白府太深廣遼闊,初來乍到要各處走走,認
    認路,免得兜圈子走冤枉路。」
    
      駱奇道:「是呀,余少俠請便——」
    
      他看到了胡四海,兩人的心情都十分沉重,大敵將臨,到時候先上場的可能就
    是他們兩個人了。
    
      白繼武仍在客廂中和一位客人密談著。
    
      這位客人在武林中也頗有名望,在南七省中哪個不知「南海夜叉」海伏波的。
    據說,他是水中悍將,可以下水幾個時辰不露頭換氣,十二隻魚叉百發百中。
    
      另一位,是「小天星」蓋雲,以「小天星」掌力蜚聲武林,真正是以真憑實學
    闖出的萬兒,功夫十分扎實。
    
      白繼武道:「海兄,依您之見,童氏兄弟及藍燕子來這,已是勢在必得,他們
    除了這三人,是否還有其他援兵?」
    
      海伏波人長得粗野,卻也是粗中有細,道:「白大俠,雖說童氏兄弟為人孤傲
    ,不可一世,而且近年來武功必然大進,可是他們明來明往,一定也會想到這邊有
    所準備,所以另有伏兵,也並非不可能的。」
    
      白繼武深以為然地道:「海兄所言極是,對方勢在必得,當不只他們三入。」
    
      海伏波道:「白大俠,到目前為止,我們有多少人手?」
    
      白繼武道:「不經一事.不長一智,這次事件,白某才知道人情淡薄,武林道
    義蕩存了。往昔一些友人,風聞白某要出面邀他們助拳,一個個都托辭訪友外出或
    因事遠行,思之再三,白某昔日也許待人接物有所欠缺,但另一主要原因是『搜魂
    雙使』童氏兄弟的聲威太盛,狠辣之名也太響了,事不關己,誰願去招惹兩個大煞
    星?」說完長長歎息一聲。
    
      海伏波道:「白大俠也別光是自責,自古以來,人情本是如此淡薄,用著人向
    前,不用人往後,本就不足為怪,要說童家兄弟怎麼了得,也是武林中人誇大的。」
    
      白繼武道:「像海兄與蓋兄這樣為朋友兩肋插刀的血性漢子,貴屬難能可貴,
    白某——」
    
      海伏波搖搖手,道:「白兄,自己人不必客氣,有什麼事您儘管去忙,姓童的
    來了,咱們接著就是了。」
    
      白繼武感激的辭出,又和「小天星」蓋雲談了一會。
    
      「小天星」蓋雲的語氣比較平實,他表示,以童氏兄弟及藍燕子的實力,足以
    略佔上風,如果還有伏兵,今夜頗為凶險。
    
      他說:白府只有他們二人助拳,出乎他的意料。
    
      這話實實在在,一點兒也沒誇大。
    
      可是太實在的話,往往就犯了「忠言逆耳」的忌諱,人們往往喜歡欺騙自己,
    還要別人幫忙欺騙。
    
      說實話的人受人尊敬,但不為人所喜歡。
    
      白繼武內心不樂的離開,一出這跨院,內外總管迎面匆匆走來,白繼武一見他
    們二人面上的神色,心頭又是一沉,道:「有什麼事?」
    
      胡四海看看駱奇,駱奇也看看胡四海,都沒吭聲。
    
      白繼武不禁發了怒:「是什麼時候,有話還不快說,都快要起更了!」
    
      駱奇搓著手道:「老爺子,傍晚自油坊、槽坊中調來的護院之中,有五個人已
    不告而別……就連這個月的薪俸也不要了……」
    
      白繼武臉色一變,怔怔地望著駱奇。
    
      這種人實在是膽小如鼠,就是留下來也發生不了什麼作用的。
    
      再說,一個小小的護院,月薪不過十兩銀子,要把個腦袋瓜子掖在腰帶上打滴
    溜,划得來的事嗎?
    
      況且這次童家兄弟要來,上自白大爺,下至內外總管和護院,表面上表示沉穩
    ,骨子裡哪個不是緊張兮兮的?
    
      白繼武道:「走了也好,免得敷衍塞責,其餘不走的,好好斟酌安排,予以編
    組……」說完就走了。
    
      駱、胡二人互視一眼。
    
      胡四海道:「老駱,依你看今兒晚上——」
    
      「老胡,咱們的實力是一碗清水看到底,清清楚楚地,老爺千加上兩位高手.
    未必能擋住人家兄弟二人.還有那個藍燕子呢?依我看——」
    
      四下看看,低聲道:「八成是腳後根朝北——難(南)看。」
    
      兩人走後,左側月亮門內探出個頭來,正是小蝙蝠。
    
      這小子年紀不大,卻能左右逢源,也許是人緣好,上上下下都對他不錯。
    
      小蝙蝠晃晃腦袋,縮回身子,老姑媽的院門輕輕地,「吱呀」一聲開了一縫。
    
      白宅前前後後都是燈火通明,只有老姑媽這院落附近一帶黑黝黝的。
    
      老姑媽的院門又緩緩地關上,另一個人影卻自前面跨院中走了過來,灰色竹布
    大褂,洗漿得有稜有角,袖口挽起,潔白的小褂,樸素而不寒傖。
    
      那條黑亮的大辮子繞到左胸前。
    
      他走完甬道,走捷徑翻過曲欄,輕輕敲了那朱漆院門幾下,門內一個少女的聲
    音道:「是誰呀?」
    
      「是我,新來的余大夫。」
    
      少女聲音道:「余大夫,姑娘已經睡了,老爺交待過,明兒再引薦余大夫給姑
    娘。」
    
      余心竹道:「如果姑娘已經睡了,也就算了,我只是想提早瞭解一下姑娘的病
    情,在此逗留的日子有限,所以早——」
    
      院內,忽然又傳來另一冰冷的話聲道:「開門,讓他進來!」
    
      「是,小姐!」院門開了,丫頭肅客入內。
    
      這院落很大,有亭榭之屬,還有竹製的報時滴漏。
    
      花木掩映,花香陣陣,水榭池中水草浮沉,游魚可數,這的確是個頤養的好去
    處,住的應該是位雅人。
    
      丫頭關上門,沒馬上往屋中肅客,而指指清香撲鼻的桂花叢之後,余心竹繞過
    桂花,不山猛怔。
    
      在他想像中的白大小姐一定是表情木然,或者是蓬頭垢面,但卻完全相反,白
    綾站在水榭旁邊,望著水中自己的影子出神。
    
      一襲潔白的長睡袍,隱隱可見她赤著美好的天足踏在如茵的草地上,細柔烏黑
    的長髮披散於肩、背上,襯托著一個清麗脫俗的嬌靨。
    
      定定神,余心竹抱拳道:「白姑娘,原諒冒昧……」
    
      白綾沉默了一會,幽幽地道:「你是故意,為什麼不明兒個來?」
    
      余心竹道:「我是奉師命而來,希望能不辱使命,及早使姑娘康復,不敢說是
    基於『醫者父母心』古訓,總免人溺己溺,情非得已!」
    
      白綾忽然抬起臉來,四目相接,凝在一起。
    
      像這樣「秋水為神,玉為骨」的女人,哪個見了會不心動?
    
      像這等談吐、表情的千金,她會心智迷亂嗎?
    
      余心竹輕輕地吁口氣,抱拳道:「容我告退,明兒再來。」
    
      「慢著!」白綾道:「看過了我,大夫對我的病症有什麼意見?」
    
      余心竹道:「依我初看來,姑娘即使確有微恙也不難治,姑娘休息吧!余某告
    退。」
    
      白綾道:「余大夫來得真不是時候。」
    
      余心竹道:「姑娘的意思是?」
    
      白綾喃喃地道:「強敵當前,白家已在風雨飄搖之中,大夫來得真不是時候呀
    !」說畢,踏著如茵小草回房中去了。
    
      半晌,余心竹怔在原地。
    
      丫頭默然望著余心竹,似想請他快走也好關門。
    
      余心竹在這瞬間,卻想到了許多事。
    
      假如今夜所要發生的事早個大謎團的話,他是不是能解開這個謎?甚至會不會
    是唯一知道這個謎底的人?這也就是他來白府的目的。
    
      夜靜沉,屋內已傳出了古箏之聲。
    
      當此山雨欲來,人心惶惶之夜,而獨奏此曲——四面埋伏,誰說她心智迷亂?
    
      「余大夫……」丫頭有送客之意。
    
      「打擾!」余心竹出了院門,那院門輕輕掩上了,才走了幾步,「錚」地一聲
    斷了弦,餘音尖銳,撕裂著夜幕。
    
      就這時候,胡四海帶著小蝙蝠巡視大宅中的卡樁。
    
      小蝙蝠道:「總管,姓童的要來踩場子踢門頭,總要有個理由吧!到底是為什
    麼?」
    
      胡四海哼了一聲道:「一定有個理由。」
    
      「這——」小蝙蝠搔搔頭皮道:「總管,你這話等於沒說嘛!」
    
      胡四海不耐地道:「你問我,我又問誰?我說小蝙蝠,你吃飽了沒有?」
    
      小蝙蝠道:「怎麼,總管要請小的喝一杯?」
    
      胡四海道:「他奶奶的,除了吃喝你還知道什麼?我是說你要是餵飽了肚皮,
    就找個地方先涼快涼快去,待會人家來了,你別像那些混飯吃的青皮無賴,碰上了
    真刀真槍的就腳底抹油。選個斤兩和你差不多的,豁出去折騰折騰。」
    
      小蝙蝠道:「總管,這您可就不瞭解小的啦!我小蝙蝠辦事兒嘛,是有點半朝
    鑾駕,拖泥帶水的,可是到了重要節骨眼上,咱含糊過嗎?」
    
      一更正,白繼武下令,把大門敞開。
    
      當然,敞開了大門,第二道門,第三道……也都暢行無阻了。
    
      在街上由大門望進去,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偌大宅院都肅靜無聲。
    
      白繼武是武林中人,遇上這種事自然是按江湖規矩行事,門戶大開,燈火通明
    即表示絕不含糊,怎麼來怎麼接著。
    
      三更不到,童家兄弟和藍燕子就到了。
    
      童老大四十五六,高挑身材,黑臉膛,衣著隨便,一襲皂袍,都已十分陳舊了。
    
      老二卻相反,一身的綾羅綢緞,一臉油光,看來兄弟兩人必然是一個生財有道
    ,一個不善理財,或者天生不修邊幅的人。
    
      但童家兄弟如此赫赫有名,眼神卻不甚逼人。
    
      一個人不論他的身材如何高大,名氣怎麼響亮,如果目光沒有威稜,就缺乏一
    種先聲奪人,令人不敢逼視的氣勢。
    
      他們兄弟給人的印象就沒傳言中那麼響亮。
    
      藍燕子呢?
    
      一身藍是她的招牌,連小蠻靴都染成了藍色的,三十郎當歲,又屬於燕瘦型,
    這「燕子」之名其來有自。
    
      童家兄弟背劍,藍燕子插雙匕。
    
      只有這麼三個人,看來又不像是真有絕活的樣子。
    
      白宅高手除了主人及海、蓋二人,還有二個總管,武功也都自成一家,護院之
    中六七人的身手也過得去。
    
      這些日子來,憋在心底的一股郁氣和怯意,似乎鬆懈了不少,白繼武雖知今夜
    不會善了,卻仍往客廳肅客,道:「三位遠道來此,光臨寒舍,即為上賓,請到客
    廳茶敘。」
    
      童老大童振乾漠然道:「心領,今夜不是茶敘的時候……」
    
      「小天星」蓋雲道:「不論有什麼過節,也先把話說在前頭,然後三位要玩什
    麼,只要出了題兒,白府的人一定會接著。」
    
      童老二看了蓋雲一眼,道:「白繼武只有一兒一女,兒子才三十左右,生不出
    你這麼一個大兒子來,你是誰?」
    
      蓋雲哂然一笑,涵養頗佳,道:「言為心聲,一個人的人格與修養,一聽談吐
    便知,我名蓋雲,武林朋友賜名『小天星』……」
    
      童老二童撩道:「算我孤陋寡聞,沒聽說過你的大名。」話含諷刺之意。
    
      蓋雲一笑置之。
    
      「南海夜叉」卻忍無可忍道:「海某在武林中混了二十多年,可也是第一次聽
    到童家賢昆仲的大名,說來慚愧,無地自容。」
    
      哪知童振坤聳聳肩道:「你乾脆趁早吊死算了,反正今夜你遲早還是要死的。」
    
      海伏波冷笑道:「話別說得太滿了,還是手底下見高低吧!」
    
      本來是白繼武帶路要往花廳中肅客的,由於童振乾拒絕入廳,似要開門見山,
    速戰速決,竟反客為主,領先向第二進的偏院走,似對這兒十分熟悉。
    
      這偏院是這四進大宅中所有跨院中最大最特殊的一個,是個練武場,四周遍植
    柳、槐樹,作為遮蔭用的,到處都是石擔、石鎖及沙袋等練武設備。
    
      除了這些,一排榆樹枝梗上結了一些不甚規則的繩扣,每個扣直徑勉強可鑽過
    一個人去,這是練輕功用的。
    
      另外,有一排木屋,是練武房,以備下雨或下雪時用的。
    
      童老大居然領先到這兒來了,在場中一站道:「白繼武,童某早在一兩個月以
    前就已經帶信給你了,本不想多費唇舌,不過,看你也是場面上的人,不勞而獲的
    事,在這兒不大適合,你是拿不拿出來?」
    
      原來童家兄弟是向白繼武要一件東西。
    
      白繼武也是一號人物,事到如今怕也是沒用,道:「我在當時即已表示過,根
    本就沒那件寶物。」
    
      童振乾道:「一塊頑石而已,稱之為寶並不恰當,只是出之名匠之手,其身價
    就不同了,白繼武,身家性命和這東西相比,孰重孰輕?你可要好好斟酌了。」
    
      白繼武道:「我把話已說明,實在不知道此物是什麼樣子,以及其來龍去脈。
    童大俠剛剛說過,一塊頑石而已,在我既非玩物喪志之輩,何必冒此大不韙——」
    
      童振乾手一揮,打斷了白繼武的話,道:「姓白的,敬酒、罰酒你是一概不吃
    ,咱們也就不必再磨牙了,一切後果責任,你想必都已經考慮過了。」
    
      白繼武道:「童大俠強人所難,白某雖不才,也無法容忍。」
    
      童老二大步往場中走來一站,童老大退下。
    
      這個吃油穿綢的童老二,真不像個武林中人,道:「白繼武,有沒有什麼後事
    須要交待下來的?」
    
      白繼武道:「不勞尊駕操心。」
    
      「小天星」一掠而至,道:「白兄,你是壓軸主角兒,先讓龍套試試手。」
    
      白繼武說聲「小心」,退了下去。
    
      此刻,練武廳門口及四周大樹上,已有人掛上了二十來盞氣死風燈。
    
      蓋雲打扮利落,童振坤卻連個衫下擺都沒撩起。
    
      這是一種輕視,還是恃技而驕?
    
      蓋雲道聲「有僭」,單掌在前,啄手在後,繞行一周,童振坤悠閒地緩緩轉動
    。白家這邊,除了主人、蓋雲、海認波、一位總管和三個身手較高的護院外,只有
    小蝙蝠了。
    
      另一總管負責在宅內的戒備事宜。
    
      蓋雲攻出一掌時,童振坤閃了開去。
    
      這位頗像當鋪掌櫃的童老二,面目可憎,身法卻十分飄逸,蓋雲一連攻出二招
    三式,他都只守不攻。
    
      在蓋雲攻出第三招時,童振坤結結實實地接了一掌,「啪」地一聲,兩人身上
    關節一陣暴響。
    
      兩人腳下沙土激揚飛濺,一步一個三四寸的足印。
    
      蓋雲退了三步,童振坤只退了一步半。
    
      這當然還不能分出勝負,因為雙方所用內力大小可能有所多寡。
    
      但童振坤卻冷笑道:「『小天星』就是這個樣子,童老二開了眼界。」
    
      蓋雲天人合一,聚氣凝神,展開「小天星」掌法搶攻。
    
      但在第七招上,童振坤突然由守轉攻,兩人又接實了一掌,「砰」然聲中,蓋
    雲微哼一聲,踉蹌後退。
    
      他是個極重義氣的人,為朋友助拳,看來是幫不上什麼忙了,內心一陣難過,
    本以為打個千斤墜就可以拿樁站穩。
    
      哪知這傢伙的掌力詭異,明明暗勁已微弱而漸消失,卻突然在戒備已鬆情況下
    ,要提氣已遲,熱血立湧,感到喉頭發癢,又連續退了三大步。
    
      白繼武等人十分驚詫。
    
      童振坤卻開了口,道:「蓋大俠既已受了內傷,站在同道立場上,我勸你還是
    把它吐出來,吞下去面子上好看,對身體——」
    
      「哇」一聲,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胡四海立即上前扶住,道:「蓋大俠,在下有藥……」
    
      「謝了,胡總管,我也有,慚愧!沒幫上白兄的忙,反而墜了他的名頭。」
    
      「蓋大俠,我看這童家兄弟的武功有點邪門。」
    
      蓋雲苦笑道:「胡總管,技不如人,蓋某沒話可說,至於童老二的功力,只能
    說他詭異,邪門倒說不上,總之,技高一籌壓死人!」
    
      一世英名毀於一旦,語氣十分蒼涼。
    
      這時候,「南海夜叉」海伏波已掠到場中,道:「姓童的,你要想在武林中排
    排名,你是武大郎踩高蹺——還差一大截呢!」
    
      童老二不耐地道:「你是哪一路的高人?」
    
      「『南海夜叉』海伏波。」
    
      「聽起來挺唬人的,大概在水裡摸魚你是把好手。」
    
      海伏波道:「海爺的確愛玩水,不過在陸地上也照樣能玩王八,你願接我這十
    三柄漁叉嗎?」
    
      童老二道:「這麼說,是你先叉人,我先挨叉對不對?」
    
      海伏彼道:「你不是自以為是一號人物嗎?」
    
      童老二道:「試試看吧!」
    
      海伏波疾退十步以外,繞童老二疾走,雙手已揚起,隨時要拔背後的十三枝約
    三尺來長的漁叉。
    
      這兵刃可以出手,也可以作單叉及雙叉與人過招。
    
      海伏波看出童氏兄弟其貌不揚,卻有真憑實學,所以根本不和他過招,在這方
    面,他不會高過蓋雲的。
    
      有蓋雲的例子,他不會再走這條路。
    
      童老二跟著海伏波轉身,大褂仍然沒有挽起來。
    
      突然,海伏波暴喝聲中兩叉同時出手。
    
      左童老二工要閃避的同時,另外三枝叉已山手。
    
      凡是善於水戰的人,臂力都很可觀,原因是在水中搏殺,因水的阻力必須用一
    倍以上的力道久而久之,就練成了過人的膂力。
    
      所以漁叉出手,其疾如電。
    
      白繼武這邊的人固然寄以厚望,對方也全神貫注。
    
      只見童老二的身子變成一個人球,由於他穿了一襲藍長衫,藍色人球在空中滾
    動,在照明燈光照耀下,有如古墓中閃爍不定的藍綠色鬼焰火球。
    
      只聞「奪奪奪」聲中,三柄漁叉射在練武房門上,兩柄已被掃上夜空落到大宅
    以外去了。
    
      童老二剛落地,另外五柄又到。
    
      在綠球滾動升降中,有時變成人球,有時成為人餅,衣袂聲撕裂著一兩丈方圓
    內的氣幕,另外三枝又告落空。
    
      但是,人餅尚未落地,最後三枝又到了。
    
      「老二,將他一軍——」老大開了腔。
    
      顯然老大已因海伏波的勢在必得已動了肝火。
    
      要知道在半空,力已用老,這個「軍」怎麼「將」法?
    
      所有的目光不再有一瞬的挪移。
    
      「蓬」地一聲,那綠色人餅突然膨脹了一倍。
    
      童振坤的杭綢大衫鼓鼓脹起,像飽帆滿蓬,又像是離水的河豚鼓起了肚皮。
    
      行家一看就知道這是一門「玄氣寶箴」道家功夫,道家稱先天真氣為「太上之
    根」、「混法之蒂」、「眾妙門」、「玄牝竅」、「白雪」、「黃芽」、「玄珠」
    、「火棗」等等,名目繁多。
    
      這「玄氣寶箴」不過是這種先天真氣運用上的初步功夫而已,火候到了,可使
    罡氣役衣使之膨脹而不散。
    
      氣不散,即產生了浮力。
    
      人浮在空中,下降速度就十分緩慢了。
    
      而海伏波這最後三枝漁叉的兩枝,正好是射向他的腳下,計好了他下墜的速度
    ,絕對一枝也躲不過。
    
      而另一枝則直接射向童老二的側後腰上。
    
      無論如何,童老二是難逃出生天的。
    
      只聞「卜」地一聲,射中腰部的這只漁叉,被膨脹的長衫彈了出去,尖利的叉
    頭全捲了刃。
    
      另外兩枝,由於人落得太慢,叉的射速太快,自腳下掠過。
    
      童老二落地,膨脹的長衫已恢復原狀,道:「姓海的,你這點玩意兒,唬唬那
    些海底笨魚還可以,在爺們看來,還差一大截呢!」
    
      海伏波的十三枝漁叉已全部射完,一時羞怒交集,手足無措,而童老二此刻已
    經大刺刺地向他走來。
    
      此刻,駱總管又拾起兩柄漁叉道:「海大俠,請接著……」
    
      童老二欺身硬上,在雙叉的「嗡嗡」聲中,一襲藍衫又像淋了雨緊緊地貼在身
    上,徒手接了七八招,揪住了叉頭。
    
      海伏波也是一號人物,人在叉在,絕不放手。
    
      哪知對方的力道比他大得多,往後一拉,不放手只能被拖著走。白繼武見這情
    況,似乎非常難過,正要出手,童老二吐氣開聲,往上一挑,海伏波竟被挑了起來。
    
      海伏波也死心眼,硬是不放手。
    
      童老大又道:「老二,這麼多人在這兒看你逗著他玩,像話嗎?」
    
      「老大,是不像話,我這就打發他上路。」只見他挑著海伏波的手一抖,海伏
    波只感震憾之力太大了,虎口震裂,再也抓不住叉柄摔了出去。
    
      和蓋雲差不多.海伏波連樁步都拿不穩,撞到樹幹上才算沒有倒下。一晃眼白
    繼武急忙來到場中。
    
      童老大迎了上來。
    
      白繼武道:「你們是聽誰說有東西在白某手中?」
    
      「可靠的消息。」
    
      「如果是以誣傳誣,在良心上能說得過去嗎?」
    
      「你白大爺倚仗著朝中靠山硬,良心會比那東西更重要嗎?」
    
      「童老大,江湖流言不可盡信,請再三思。」
    
      童振乾道:「姓白的,你是喜歡赤手空拳還是亮青子,快選。」
    
      「嗆」地一聲,白繼武的長劍出手。
    
      童老大可不托大,也撤出了長劍。
    
      這兩人在劍上的造詣,又和剛才童老二對付蓋、海兩人不同。用劍不但要招術
    精奇,經驗老到,還要有一種神韻。
    
      他們都具有御使百兵之王的氣魄。
    
      駱奇禁不住暗想,如果是童老大對付蓋、海兩人,他們能接下幾招而落敗,可
    見白繼武還是高明多了。
    
      在此同時,胡四海帶著一個叫李昱的護院,正巡視到主人的老姑媽院落附近,
    忽見一條黑影一閃不見。
    
      胡四海倒也識貨,自忖:這份輕功他是望塵莫及的。
    
      他打個手勢,和李昱左右一分,一個向左邊甬道往後追,一個自右邊翻入老姑
    媽的院內,這人正是胡四海。
    
      他在院中伏了一會,見室內巳熄燈,無聲無息的。
    
      輕呼了兩聲,室內的人似已睡了,他又翻了出去。
    
      這時只聽室內有人道:「趙夫人……」
    
      「老娘在此,你是什麼人?」雙方談話的聲音都不大。
    
      「我們奉命來找一樣東西,你一定知道。」
    
      「笑話,老娘是在吃閒飯。不過是混個三飽一倒罷了,弗知道什麼?你們真以
    為白繼武對我那麼孝順?」
    
      「趙夫人,你太客氣了,我們來這之前,已打聽得很清楚,你雖獨住一院,一
    切自理,那不過是故作姿態,以免惹人注意。」
    
      「至少已被你們找上門來了!」
    
      「不錯,所以夫人要是聰明人,還是拿出來的好。」
    
      「拿什麼?告訴老娘,你們到底要什麼東西?」
    
      「趙夫人,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加一,好話說盡,可別怪我們言之不詳……」
    
      老姑媽冷冷地道:「岳松,老娘雖然不大中用了,可還沒到耳聾眼瞎的地步,
    嘿嘿,赫赫有名的鏢頭,再幹鷹爪,如今又賣起藥來啦!」
    
      「嘿……」這人道:「『血手鳳』白瑤果然名不虛傳。」
    
      「姓岳的,老娘還是那句話,快走吧,東西不在這兒。」
    
      「夫人,諭命在身,身不由己……」
    
      「誰叫你們來的?」
    
      「前面的人在明挑著幹,童家兄弟和『藍燕子』為誰賣命,這還須我岳某多說
    嗎?」
    
      「別做你娘的春秋大夢!」
    
      「夫人,你怎麼口出不遜?」
    
      白瑤一字一字的道:「江湖上什麼鬼畫符我沒見過?你們在這兒混水摸魚也不
    琢磨琢磨?告訴你,你們一敲鑼我就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了。」
    
      「未必吧,夫人!」
    
      「我幹了一輩子驢經紀,還不知道牲口的脾氣,你們不過是想撿童家兄弟的便
    宜罷了,只可惜沒有這東西。」
    
      原來這人正是傍晚賣藥的四人中的中年人。
    
      過去早名鏢師.後來為官家所用,綽號「金剛手」。
    
      「夫人,你知道前面的局勢有多糟嗎?」
    
      「兩位助拳的朋友已經拋青子掛了彩是吧?」
    
      「夫人,白繼武能支持多久,你一定比我們還清楚。」
    
      白瑤道:「這兒根本沒有你們要的東西,你還不走?」
    
      「夫人,東西不到手,交不了差,東西一到手,馬上走人。」
    
      「找死——」屋內已經幹了起來。
    
      此刻,小蝙蝠在白大小姐的院外,花叢後啃著雞腿,一個人影「颼」地落在他
    的前面約三四步之地。
    
      小蝙蝠如要施襲,這方位太有利了。
    
      這人身材纖細,像個女人,四下一打量,正要進院,小蝙蝠立刻丟出了雞骨頭
    ,但此人一扭身就躲過了,道:「什麼人?」回過身來,臉上有黑布面罩。
    
      「賣藥的小妹子!」
    
      「賣藥的?誰是賣藥的?你胡扯。」
    
      小蝙蝠低聲道:「怎麼?這一會兒就把相好的忘啦!」
    
      「你到底是誰?」
    
      「我說妹子,我不是說過晚上見,不見不散的嗎?」
    
      「你……」
    
      「我就是承你賜告『金槍不倒』秘方的那位呀!」
    
      不錯,這少女正是賣藥的岳慧,他們父子女分頭行事,趁著童家兄弟牽制住白
    家的主力,而暗暗下手找東西。
    
      「你找死——」岳慧撤鞭出手,一氣呵成。
    
      小蝙蝠橫越一丈,真像只蝙蝠一樣。
    
      「我說妹子,你這是何苦?我喜歡你,你嘛,八成也不討厭我,只是害羞罷了
    ——」
    
      「唰唰」兩鞭,小蝙蝠像紙做的蝙蝠隨鞭飄蕩,岳慧心頭一驚。想不到這麼一
    個登徒子有如此高絕的輕功。不由一怔。
    
      「妹子,怎麼樣啊?我這兒有一塊玉辟邪,你拿去做個信物,你要是身上沒帶
    什麼合適的東西,一方手帕或一綹青絲都成。
    
      「狂徒,你也配!」「唰唰唰」又是三鞭。
    
      全力的抽打空氣,比對敵還要累些。
    
      「妹子,別害躁,男女之間嘛,就這麼一回事兒,一回生兩回熟……」
    
      岳慧知道自己絕非他的敵手,可是今夜各人分頭行事,時間都預先估計好了,
    她要是不能配合,就可能弄砸。
    
      小妮子也不單純,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轉,笑靨如花地道:「我說這位哥啊!
    你看小女子配嗎?」
    
      小蝙蝠道:「這是什麼話,要說不配,應該是我呀!」
    
      「太客氣了吧——」抽冷子「唰」地一鞭攻其不備。
    
      小蝙蝠嚷嚷著道:「妹子,這麼狠啊!」又堪堪閃了開去。
    
      岳慧倒抽一口冷氣,知道雙方相差太多,不必自討沒趣,攻一鞭扭身上了矮牆。
    
      小蝙蝠道:「任溺水三千,只取一瓢。妹子,下次見面,望我能後會有『妻』
    。」
    
      岳慧氣得差點哭出來,技不如人有什麼辦法?
    
      小蝙蝠側耳聽了一下,橫掠過矮牆,這兒距白繼武的書房不遠,只見黑暗的書
    房中火光一閃而滅。
    
      他哂然一笑,在書房後窗外低聲道:「我說大舅子,東西已經交給岳慧妹子帶
    走了,你們還在翻箱倒櫃找個什麼勁兒?」
    
      書房內有人低聲道:「你是什麼人?」
    
      「我叫『飛天玉獅』田孝德,已和令妹定情……」
    
      房內人一怔,道:「這恐怕不對吧,來時還沒這碼子事兒。」
    
      「就是剛剛發生的。令妹可是穿了一套藏青夜行衣褲,手持長鞭,黑色面罩對
    不?」
    
      書房中的人是老大岳家禮,心想,不論真假,反正人家已看到了。再說,年青
    男女,一見鍾情,也並不是不可能的事兒!
    
      岳家禮一聲沒吭,竟自前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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