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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  騎

                   【第六章 離奇怪事】
    
      瘦小老者藉著夜色,小心翼翼、輕捷異常地翻牆進了駱家後院。他藉後院裡的 
    暗隙,避著駱家後院的明樁暗卡往敞廳撲。 
     
      撲得看見敞廳了,卻看得他一怔。敞廳裡漆黑一片,燈早熄了,人也早散了。 
     
      瘦小老者打心裡叫了一聲:「壞了,來遲了一步。」 
     
      定了定神,轉念一想,來這一趟不能白來,這一趟落了空,下一道還不知道什 
    麼時候才能再堵著那小子,不如在駱家找個人問問。 
     
      找誰問?駱宏勳恐怕弄不了。 
     
      既弄得了,而又知道那小子底細的,自是就數駱宏勳那個淫蕩的好女兒了。 
     
      心意一決,瘦小老者立即掉轉方嚮往後院的住屋方向撲去。 
     
      他不知道那位駱姑娘的住屋在哪兒。 
     
      可是挨著挨著,他聽見了一陣若有若無的吃吃笑聲,帶著微喘的笑聲。 
     
      他凝神一細聽,沒錯,耳朵沒毛病,是有笑聲。 
     
      女人的笑聲,正是那位駱姑娘的笑聲。 
     
      他精神一振,立即循著笑聲傳宋方向撲了過去。 
     
      怪得很,這一帶居然沒樁卡。 
     
      越往前撲,笑聲越清晰。終於,他找著了笑聲的來處。 
     
      那是一間精舍,很富麗、很堂皇的一間精舍,窗戶上透著暗昏的燈光。 
     
      這種燈光最迷人。尤其是加上這種讓人心跳與血液流動會加快的笑聲。 
     
      怎麼回事?半夜三更,駱姑娘該睡了,還笑個什麼勁兒? 
     
      夢著什麼樂事兒了?還是夢裡有誰搔她的癢處? 
     
      瘦小老者人到了那扇窗戶下,人慢慢往起冒,冒得差不多了,用舌頭把窗戶紙 
    舐破了一個小洞,然後,一眼睜,一眼閉,往裡看,他要看個究竟。 
     
      只一眼,瘦小老者猛縮下了腦袋,兩眼閉得緊緊的。天,他到底看見什麼了, 
    怕成這個樣兒? 
     
      這麼一把年紀,跑了幾十年的江湖,什麼血淋淋的場面沒見過,竟會這麼膽小。 
     
      你要是問他,他一定會告訴你,他沒看見屋裡有人,他只看見了兩隻羊,兩只 
    白羊。 
     
      閉著眼,閉著眼,瘦小老者似乎還是忍不住怕,他急急忙忙的竄離了那扇窗口 
    下。 
     
      看樣子,今兒晚上這一趟跑得不妙,不是要害眼,就得要破財,要不然恐怕消 
    不了這份「災」。能在這兒等麼?要等是非等到天亮不可。即使是要等到天亮,也 
    得躲遠點兒。 
     
      瘦小老者循來路又翻出了駱家院牆,腳剛著地,迎面一條黑影閃電般掠到。 
     
      瘦小老者大吃一驚,他身子往牆上一貼,就要凝勁出手。 
     
      只聽來人道:「孫老,是我。」 
     
      瘦小老者聽出是誰來了,慌忙散功收勢道:「小伙子,你差點兒沒嚇破了我的 
    苦膽,你來幹什麼?」 
     
      站在眼前的,是笑呵呵的李燕豪;「我來看看。」 
     
      「什麼都能看,就這玩藝兒不能看,看了害眼。」 
     
      「怎麼了,孫老?」 
     
      「那小子在那丫頭屋裡呢,兩個人都變白羊了,你去看吧。」 
     
      李燕豪明白了,眉鋒一皺道:「原來如此,駱家父女也未免太那個了。」 
     
      「喲,小伙子,你怎麼也學會我老人家這一句了。」 
     
      李燕豪輕微地笑了一笑,然後又皺了一下眉:「孫老,看樣今天晚上他不會走 
    了。」 
     
      「那還會走,除非那間屋子失了火。」 
     
      「咱們不能在這兒等他一夜啊。」 
     
      「就是說嘛,小伙子,你看該怎麼辦?」 
     
      「回去吧,明天再來不遲,既是這種情形,明天不日上三竿,他是不會走的。」 
     
      「說不得只好如此了,他那裡暖暖和和,咱們總不能耗在外頭,喝它半夜的風 
    啊。」 
     
      「走吧!」話說到這兒,兩個人剛要走,李燕豪兩眼忽閃精芒,伸手攔住了瘦 
    小老者。 
     
      「怎麼了?」 
     
      瘦小老者忙問,李燕豪低聲道:「有人來了。」 
     
      剛說完這句話,瘦小老者聽見了,一陣疾速衣袂飄風聲由遠而近。 
     
      瘦小老者微一怔,深探看了李燕豪一眼。沒別的,造詣的深淺,武功的高低, 
    在這兒就顯出來了。 
     
      李燕豪早就聽見有人來了。 
     
      而瘦小老者卻是在兩句話之後才聽見的。 
     
      那陣疾速的衣袂飄風聲由遠而近,然後疾快地翻進了駱家後院。 
     
      只聽後院裡響起一聲沉喝:「什麼人?」 
     
      旋聽一聲冷哼:「魯莽,回去!」 
     
      一聲悶哼之後,一個冰冷話聲響起:「我有要事來找秦少爺。」 
     
      一聲朗喝由遠而近,聽得出是管一絕:「什麼人要找秦少爺?」 
     
      「稟總管,是他。」 
     
      「尊駕是——」 
     
      「別管我是誰,快請秦少爺出來。」 
     
      「朋友,既是來找人的,你該懂個規矩。」 
     
      「我不懂什麼規矩,你們叫不叫秦少爺,我可要往裡闖了。」 
     
      一聲冷喝傳了過來:「站住!」赫然是秦玉嵐的聲音。 
     
      瘦小老者道:「這小子衣裳穿的可真快啊。」 
     
      只聽來人道:「少爺——」 
     
      「等一等——管總管,你們退下吧,這個人我認識,我跟他說幾句話就讓他走 
    。」 
     
      「是,秦少爺!」顯然,管一絕等退走了。 
     
      卻聽不見秦玉嵐跟來人的話聲了。 
     
      瘦小老者忍不住趴上牆頭,李燕豪也趴上牆頭往裡看。 
     
      看見了!夜色裡,院中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秦玉嵐,一個是黑衣人,由於他背 
    向著李燕豪跟瘦小老者趴著的那堵牆,所以李燕豪跟瘦小老者難以看見他的面目。 
     
      看不見黑衣人的面目長相,但卻看得見他跟秦玉嵐的動作,只見兩個人交頭接 
    耳,低聲交談,只可惜聽不見兩個人究竟談的是什麼。 
     
      瘦小老者忍不住道:「這傢伙跟那小子,究竟在嘀咕些什麼?」 
     
      李燕豪道:「當然是不願讓外人知道的事。」 
     
      忽聽秦玉嵐提高了話聲:「真的?」 
     
      「回少爺,應該錯不了。」 
     
      那黑衣人的話聲也高得可以聽見了。 
     
      「是昨兒夜裡來的?」 
     
      「推算時間,也八九不離十。」 
     
      只見秦玉嵐眼再一亮,聽他自語道:「天,別就是他……」 
     
      「少爺,您是說……」 
     
      「你回去吧,就說我知道了,我自有安排。」 
     
      「是。」黑衣人躬下身去。 
     
      瘦小老者忙道:「這傢伙要走,小伙子,咱們怎麼辦?」 
     
      李燕豪腦中閃電思忖,道:「麻煩孫老跟他一趟,我在這兒監視秦玉嵐的動靜 
    ,等孫老回來。」 
     
      說話間,那黑衣人已騰身掠超,直上屋面,在屋面上略一借力,騰身又起,破 
    空而去。 
     
      瘦小老者忙道:「好傢伙,不慢嘛,小伙子,我走了,一會兒見。」他人往下 
    一縮,又一閃,又沒了影兒! 
     
      李燕豪只顧盯著院子裡的秦玉嵐,只見秦玉嵐在院子裡像想什麼似的站了一下 
    ,然後轉身行向一處畫廊。 
     
      李燕豪要查看究竟,自是翻過圍牆,輕捷異常地跟了過去。 
     
      他跟著秦玉嵐,看著秦玉嵐進了燈光昏暗的一間精舍,隨聽精舍裡響起了那位 
    駱姑娘嬌慵無力的話聲:「是誰呀?」 
     
      秦玉嵐的話聲傳了出來:「家裡來的人找我。」 
     
      「有事兒麼?」 
     
      「沒事兒,看看我是不是在這兒。」 
     
      「缺德鬼,偏在這節骨眼上來。」 
     
      「別氣,欠你多少,我連本帶利一塊兒還。」 
     
      「嗯——」駱姑娘打鼻子裡「嗯!」了這麼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能讓人渾 
    身熱血往上一湧,跟著,又是那能銷人魂、蝕人骨的吃吃輕笑。 
     
      這不就是孫老剛說的那回事兒麼?李燕豪皺了眉。 
     
      原以為來人驚斷了巫山夢,秦玉嵐會有什麼動靜,卻不料秦玉嵐他又折回來接 
    著做他的巫山夢了。 
     
      看樣子,這齣戲還要唱下去,一時半會兒還收不了場,就算過一會兒能「曲終 
    」,恐怕人也散不了。 
     
      本來嘛,一出全武行下來,長靠、短打,十八般武藝全部出籠,不但盡量賣弄 
    ,而且是賣力氣賣命,激烈不下「三本鐵公雞」,纏鬥不遜「三岔口」,再好的武 
    行也非累個半死不可,誰還有力氣干別的! 
     
      李燕豪無可奈何,也不願站在這兒聽「蹭兒」,提一口氣掠上一處屋面,居高 
    臨下,一邊「耳不聽為淨」地監視秦玉嵐,一邊等候著孫老回來。 
     
      星移斗轉,時間一分一刻的過去。下頭精舍裡燈熄了,一切歸於寂靜,靜得像 
    死了一般! 
     
      還沒見孫老的人影兒,看樣子,秦玉嵐今晚不會有什麼動靜了,李燕豪吁了一 
    口氣,往屋脊上靠了靠,耐心地等著孫老回來。 
     
      一分、一刻、半個時辰、一個時辰……都過去了,瘦小的孫老仍不見人影兒。 
     
      北京城不算小,可是以瘦小老者的輕功造詣,再加上這段過去的時間,東西南 
    北城,就是跑一個來回也夠了,何以他到現在還沒回來。 
     
      李燕豪心裡不免開始有些嘀咕了,孫老會不會折到馬家去了!不會呀,明明告 
    訴他在這兒等他的,那麼是……又是一盞茶工夫過去。 
     
      李燕豪沉不住氣了,他推測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孫老跟蹤出了差錯,落在人家 
    手裡;一是孫老沒聽清楚活,逕自折回馬家去了。 
     
      這兩種可能,分不出哪一個可能性大,哪一個可能性小來。李燕豪等不下去了 
    ,略一思忖,長身拔起,直上夜空。 
     
      沒多大工夫,他返抵下馬家。 
     
      馬府後廳,燈光仍亮,馬行雲跟白松筠仍在廳裡,李燕豪進廳,他兩正往外走 
    ,一見李燕豪,兩個人一怔停住。 
     
      「少爺,怎麼這時候才回來,我跟白老正打算找您去呢?」 
     
      沒見孫老,李燕豪一顆心不由往下一沉,道:「馬大爺、白老,孫老沒回來過 
    ?」 
     
      白松筠忙道:「沒有啊,怎麼,少俠,老孫他——」 
     
      李燕豪把見著老孫以後的情形說了一遍,最後道:「要是這樣的話,恐怕孫老 
    是——」 
     
      馬行雲忙道:「不會吧,以孫老一身絕學——」 
     
      白松筠驚怒地截道:「別提絕學了,馬老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還有 
    一山高,風塵二怪究竟有多少,我自己明白,北京城是個臥虎藏龍的地兒,各方的 
    奇人彙集,不露相的真人多的是,要照這麼看,老孫他兇多吉少,九成九栽了跟頭 
    ,落進人家手裡去了。」 
     
      馬行雲兩道灰眉一揚,道:「要是這樣的話,用不著到處去找,只找那秦玉嵐 
    要人就行了。」 
     
      「對!」白松筠道:「找他準錯不了,事不宜遲,咱們這就趕到駱家去。」 
     
      李燕豪抬手一欄道:「兩位不要急,上駱家要人,這件事我去辦,我還有一絲 
    希望,請兩位留下來等候。」 
     
      馬行雲道:「少爺,您一個人——」 
     
      李燕豪道:「馬大爺該知道,這件事我應付得了。」 
     
      馬行雲沒再說話,李燕豪一抱拳,騰身而去。 
     
      來往奔波,等到李燕豪趕抵駱家,天邊已泛魚肚色,夜已盡了天快亮了。 
     
      他沒找別人,逕自落身在那座精舍之前,淡然道:「秦朋友,請出來一會。」 
     
      精舍裡仍漆黑一片,卻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李燕豪又叫了一聲,仍然沒有反應。 
     
      李燕豪雙眉一剔,一步跨到門前,抬手就要震門,只聽一陣衣袂飄風聲傳了來。 
     
      李燕豪收手望去,只見駱府總管管一絕帶著兩個提劍黑衣人射落在丈餘外。 
     
      管一絕一見是李燕豪,不由為之一怔,旋即道:「我當是誰大清早在這兒嘰嘰 
    喳喳吵人,原來又是你。」 
     
      李燕豪沒心情跟他多說,當即問道:「你們那位秦少爺哪裡去了?」 
     
      「你找錯了地兒了,這兒是駱家,秦少爺昨兒晚上就走了。」 
     
      李燕豪淡然一笑道:「用不著瞞我了,我既然站在這間屋前找那位秦少爺,就 
    出不了錯,說吧,他哪兒去了?」 
     
      管一絕一聽這話,臉色有點不對,他沉默了一下道:「你找秦少爺有什麼事兒 
    ?」 
     
      「見著他之後,我自然會告訴他。」 
     
      「那你來遲了,剛剛有人來,把秦少爺叫回去了。」 
     
      李燕豪聽得心頭一跳,這話可信,想必是為了那位孫老,他道。「那麼你告訴 
    我,那位秦少爺住哪裡?」 
     
      「不知道,別處打聽去吧!」 
     
      「那位秦少爺是你駱家未來的嬌客,你駱家人竟不知道他住哪兒,豈不是天大 
    的笑話?」 
     
      「你弄錯了,駱家自然有人知道,只是我們這些人不知道罷了。」 
     
      「你的意思我懂了,那麼駱家有誰知道那位秦少爺住哪兒?」 
     
      「我沒有告訴你的必要。」 
     
      「我非知道秦玉嵐住哪兒不可,希望你不要逼我動手。」 
     
      管一絕冷然一笑:「好教你知道,要不是我們老爺子交待,不願多惹事,我早 
    就動手轟你出去了。」 
     
      李燕豪雙眉陡地一揚,道:「既是如此,那我就不得不動手了。」他邁步逼了 
    過去。 
     
      一聲叱喝,兩名提劍漢子越過管一絕,橫劍攔住了李燕豪。 
     
      李燕豪視若無睹,依然逼了過去,兩步便到了兩名漢子之前,沉哼聲中,兩名 
    漢子手抓劍柄,就要拔劍,李燕豪的五指已拂了出去。 
     
      兩名漢子齊聲痛呼,丟掉長劍各抱右手踉蹌暴退,管一絕臉色一變,他就要亮 
    兵刃。 
     
      李燕豪疾若閃電,一步跨到,鋼鉤般五指已落在管一絕右手腕脈之上,淡然道 
    :「駱府之中,哪一個知道那位秦少爺的住處?」 
     
      管一絕臉色大變,但卻沒說話。 
     
      李燕豪道:「我不願見駱府換個新總管,難道你願意?」他五指微一用力。 
     
      管一絕哼聲中,身子一歪,咬著牙道:「我們老爺子跟姑娘。」 
     
      李燕豪五指微鬆,道:「我不願打擾你們姑娘,帶我去見見老爺子吧。」 
     
      手腕微振,管一絕踉蹌後退,冰冷地看了李燕豪一眼,轉身行去,兩名漢子忍 
    痛站起,急急跟去。 
     
      管一絕帶著兩個漢子在前,李燕豪跟在後,拐了兩個彎,看見後院了,也看見 
    駱宏勳了,駱宏勳一身白色衣褲,正在後院練拳,拳勢虎虎生風,頗見造詣,一見 
    管一絕等帶著李燕豪走來,他一怔急急收拳,疑惑神色在老臉上一閃而逝,旋即堆 
    起一臉笑,向著李燕豪抱了拳:「李朋友這麼快,請到廳裡待茶!」他這裡抬手肅 
    客。 
     
      李燕豪那裡抱拳答禮:「多謝駱老,不打擾了,我是來請駱老賜告那位秦少爺 
    的住處。」 
     
      駱宏勳微一怔:「玉嵐,李朋友找他有什麼事麼?」 
     
      「我想駱老已經知道了,『風塵二怪』裡的孫老,昨夜跟蹤那位秦少爺一名下 
    屬,到現在還沒見回來,我想跟那位秦少年打聽一下孫老的下落。」 
     
      駱宏勳呆了一呆道:「有這種事,駱某一點兒也不知道。」 
     
      「那麼駱老現在已經知道了,請告訴我那位秦少爺的住處吧。」 
     
      駱宏勳沉默了一下,旋即毅然道:「駱某沒有多惹是非,多樹強敵的意思,自 
    當奉知李朋友玉嵐的住處,李朋友請出駱家往東走,東城根兒三棵大柳樹,那兒就 
    是秦府。」 
     
      李燕豪道:「駱者是有根的人,諒必不會騙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要是騙了李朋友,李朋友儘管折回來找我就是。」 
     
      就因為這,李燕豪很放心.他話沒說就走了。 
     
      離開了駱家,他直奔東城。不能說李燕豪沒有心眼兒,他吃虧只吃虧在初到北 
    京城,人生地不熟,對北京城瞭解得太少。 
     
      他到了東城根兒,東城根兒一片荒蕪,野草不少,半人來高,卻既沒有柳樹, 
    也沒有住家。 
     
      李燕豪知道受騙了,但是他想不通,駱宏勳何以敢騙他?仗恃著什麼?等到他 
    趕返駱家之時,他明白了,可是已經遲了。 
     
      駱家的房子還是好好的,傢俱也沒少一樣,就是人不見了,一個人也找不著了。 
     
      駱家不是三兩個人,幾十口子,就這麼一段工夫,上哪兒去了? 
     
      李燕豪不會拿死東西洩憤,他不是那種人,就算把駱家房子燒了,傢俱毀了, 
    也於事無補,驚世駭俗,犯法的還是他李燕豪。 
     
      李燕豪站在駱家的院子裡,怔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這真是不經一事,不長 
    一智。 
     
      他還不信邪,又把駱家從前到後找了個遍,連一個角落也沒有放過,白費,沒 
    有,就是沒有。別說沒人,連一個活的,能動的東西都沒有。 
     
      就為一個孫老,駱宏勳連這麼大家業都不要了,值得麼? 
     
      李燕豪帶著不解趕回了馬家,進了馬家,他又怔住了,這回的震驚,比剛才在 
    駱府還要大。 
     
      馬家居然跟駱家一樣,裡裡外外也一個人影不見了,馬家也是十幾口子,哪兒 
    去了? 
     
      現在,李燕豪明白了,駱宏勳所以捨了那麼大家業,為的不是那位孫老一個人! 
     
      李燕豪像一陣風出了馬家,遍問左鄰右舍,沒一個人知道馬家人上哪兒去了, 
    甚至根本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李燕豪再次震動,可怔住了。 
     
      換十個活生生的大人,不是灰塵,就這麼無聲無息地不見了,說給誰聽誰相信 
    。而,畢竟這是鐵一般的事實,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李燕豪再次進入馬府.遍查前後,不見人,也看不出什麼地方有打鬥的痕跡。 
     
      馬家上下究竟哪兒去了?幾十口人是怎麼走的? 
     
      李燕豪在發怔中想起了馬回回,他急趕向那家清真館兒。 
     
      天已經很亮了,路上到處都是行人,李燕豪不敢驚世駭俗,不敢展輕功身法, 
    他只有加快自己的步履,雖只是加快步履,可也比常人行走的速度快上一倍。 
     
      沒多大工夫,他到了清真館門前。 
     
      時候已經不算早了,可是這時候一般飯莊子都還沒開門,李燕豪只有上前敲門。 
     
      敲了半天門,裡頭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是馬回回他們住得太靠後頭,聽不見。沒奈何,李燕豪只好繞到後頭。 
     
      他從馬回回家的後門走過,是以一眼就能認出馬回回家的後門。 
     
      他過去又敲後門,敲是敲了,可卻仍是得不到一點反應。 
     
      李燕豪知道不對了,心往下一沉,人則提氣拔起,翻牆進了院子。 
     
      都這時候了,院子裡還靜悄悄的,各屋門窗緊閉,也聽不見一點聲息。 
     
      李燕豪一陣風般到了堂屋門口,抬手拍門,竟然從門裡頭上了栓,他掌力微凝 
    ,震斷了門栓,震開了門,跟著撲了進去,他的心沉到了底,馬回回屋裡沒人,床 
    七零亂,被子拉開著。 
     
      不用看別處,定然是跟這間屋裡的情形一樣。 
     
      門上著栓,馬回回等是怎麼失蹤的? 
     
      李燕豪過去察看了一下後窗,後窗開著,但是沒栓,唯一的解釋是,人從後窗 
    出了屋。 
     
      屋裡,跟馬行雲家一樣,沒有絲毫打鬥的痕跡。除非馬行雲全家那些人,跟馬 
    回回這兒這些人,是自己走的,要不然來人的功力與身手已經到了極嚇人的地步。 
    馬氏兄弟這些人,又怎麼可能是自己走的!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當然,這件事一定跟秦玉嵐、駱家有關。 
     
      只是駱家一家上下全躲起來了,秦玉嵐又不知住在哪兒,偌大一座北京城,上 
    哪兒找他去。 
     
      一個霍天翔還沒救出,生死不知,安危難卜,現在又多了這麼些人,怎麼辦, 
    這該怎麼辦? 
     
      馬駱兩家,儘管一直是互不相容,明爭暗鬥,只是,明爭也好暗鬥也好,馬家 
    畢竟還能雄據一方,安安穩穩的存在著。 
     
      如今他這一出面調解,卻調解得馬家人整個兒的不見了,倘若有個好歹,這不 
    是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麼?這份內疚怎麼彌補法,怎麼對得起師尊的在天 
    之靈,又怎麼對得起普天之下的忠義豪雄。 
     
      李燕豪越想越驚,越想越急,一身冷汗竟濕透了衣裳。 
     
      然而,他畢竟修為超人,突然間,他趨於冷靜,出奇的冷靜。 
     
      馬回回這兒,只有幾個人,就這麼無聲無息的不見了,還有可說,馬行雲、駱 
    宏勳那兒近百口子,怎麼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全失了蹤,絕不可能沒留下一點痕 
    跡,也絕不可能沒有驚動一個人。 
     
      一念及此,李燕豪心中又升起了一絲希望,他轉身衝出了堂屋,走後門離開了 
    馬回回家。 
     
      甫出馬回回家後門外那條胡同,一陣報君知聲傳了過來,緊接著是個清朗話聲 
    :「決疑難,算靈卦……」 
     
      李燕豪可沒心情在意這些,頭也沒回,看也沒看一眼的走了,走得疾快。 
     
      他又到了馬行雲那大宅院,他來找線索來了,哪怕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半個時辰過去了,他從前找到後,又從後找到前,居然仍沒找到一點可疑的痕 
    跡。 
     
      剛從心底升起的一線希望幻滅了。 
     
      就在他站在馬府前院,正感到失望的當兒,報君知聲跟那清朗話聲,又傳入耳 
    中:「決疑難,算靈卦……決疑難,算靈卦……」 
     
      有這麼巧的事,入耳第二聲,李燕豪心中猛一動,目閃寒芒,撲出了馬府大門。 
     
      大門外,一個人由東而西,緩步行來。 
     
      這個人是個瞎子,中年瞎子,乾瘦乾瘦的身材,膚色黝黑,偏又穿一身雪白長 
    衫,顯得他更黑,右手握根探路竹杖跟報君知,拄一下地報君知響一下,左手則拿 
    塊布招,上寫四個大字:「鐵口直斷」! 
     
      他一邊緩步走過來,一邊朗聲喊道:「決疑難,算靈卦!」 
     
      李燕豪銳利目光盯上了這位算卦先生,要論這位算卦先生的長相,是既無仙風 
    ,也無道骨,別說靈氣了,簡直一臉的庸俗猥瑣相,要說他能鐵口直斷,決什麼疑 
    難,算什麼靈卦,鬼才信。可是前後兩次相遇,李燕豪在哪兒,他也到哪兒,這又 
    是巧合。 
     
      容得算卦先生走到近前.李燕豪立即步下石階,橫身攔住去路,道:「請先生 
    指教。」 
     
      算卦先生一怔停步:「准?」 
     
      「先生應該知道我是誰?」 
     
      「你這位說笑話了,算卦的我兩眼失明,是個瞎子,別說以前沒見過,就是見 
    過,我又怎麼知道你是誰。」 
     
      「先生兩眼不方便,可是胸中卻明亮得很。」 
     
      「你這話……」 
     
      「先生既無法知道我是誰,又怎麼知道以前沒見過?」 
     
      「難道你沒聽說過,瞎子眼瞎,耳朵最靈,我以前投聽過你的話聲。」 
     
      「先生善於應變,也長於辯才,不過先生要明白一點,我是誠心求教。」 
     
      「你是要算卦?」 
     
      「不錯!」 
     
      「要算卦就說要算卦不就結了,何必繞這麼大圈子,真是!」算卦先生說著話 
    ,以右手竹杖四下點了點,點著了腳旁石階,他一笑道:「不賴,這兒還有地方坐 
    呢。」 
     
      他一屁股坐在了石階上,把兩手的東西往身邊一放,探懷摸出了小布包來,道 
    :「你這位,要問什麼,有什麼疑難待決?」 
     
      「先生!」李燕豪道:「先生應該知道我要問什麼,似乎用不著多費事了。」 
     
      他指的是小布包裡,以及算卦的那一套。 
     
      算卦先生兩眼一翻,道:「你這位是越說越玄了,我雖然是鐵口,直斷算靈卦 
    ,但畢竟是肉眼凡胎的人,又不是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的大羅神仙,不算上一 
    算,怎麼會知道你要問什麼?」 
     
      李燕豪心急如焚,哪有心情跟他蘑菇,眉梢兒一揚道:「救人如救火,有道是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先生要是吝於指教,我只有另求高明。」 
     
      他轉身要走。 
     
      只聽算卦先生一笑說道:「年紀輕輕,何來這麼急躁剛烈脾氣,你去另求高明 
    吧,只要有人能決你的疑難,算卦的砸碎這塊招牌,從此不吃這碗飯。」 
     
      李燕豪霍地轉過身來,算卦先生站起來要走。 
     
      李燕豪道:「先生不要怪我,若是你我易地而處,先生你又何能心如止水。」 
     
      算卦先生一點頭:「好話,有道是:『事不關己,關己則亂』,小伙子,算卦 
    的我兩眼雖瞎,可卻看見了有人大搬家,只是我要先弄清楚,你跟這些人有什麼淵 
    源?」 
     
      李燕豪道:「先生,離奇失蹤的一共有三家,我也要先弄清楚,先生究竟看見 
    了哪一家大搬家?」 
     
      「小伙子,你不是只在兩個地方碰見我麼?」 
     
      「那麼我可以告訴先生,我跟這兩家是朋友。」 
     
      「僅只是朋友而已?」 
     
      「不錯,可是彼此間有著不平凡的交情。」 
     
      「呃!什麼不平凡的交情,能讓我知道一下麼?」 
     
      「自無不可,這兩位是義共生死的把兄弟,但這兩位中的一位,跟我的師門是 
    肝膽相照的道義交。」 
     
      「呃!原來如此,那麼小伙子,你們的師門……」
    
      「孤遺老人。」 
     
      算卦先生微一怔:「孤遺老人,算卦的久走江湖,知道的人不少,可卻沒聽過 
    ——」 
     
      「先生,我的師門本就默默無聞。」
    
      「小伙子,你不老實。」 
     
      「怎見得我不老實?」 
     
      「由你,可以知道,你的師門絕非默默無聞。」「先生,這無關緊要。」 
     
      算卦先生搖了頭:「不,我要知道你藝出何門,才能決定該不該為你解決疑難 
    ,算這一卦。」 
     
      「先生,我是兩個馬家的朋友,這應該夠了。」 
     
      算卦先生沉默了一下。旋即點了頭:「倒也是,這兩個姓馬的,人都還不賴, 
    好吧,小伙子,我為你算上一卦,解決這個疑難,聽清楚了,姓馬的這兩家的人, 
    都往西城根兒磚瓦窯去了。」 
     
      李燕豪聽得一怔:「西城根兒磚瓦窯?」 
     
      「不錯。」 
     
      「他們是怎麼去的?」 
     
      「當然是自己走著去的。」 
     
      「自己走著去的,不是被人所制?」 
     
      「不是。」 
     
      「這……先生,可能麼?」 
     
      「小伙子,信不過我這鐵口直斷?」 
     
      「那倒不是,只是我認為他們不可能……」 
     
      「小伙子是這樣的,先有個人半夜進了這個馬家,然後馬家的人就一個個的都 
    走了,沒多久那個人去了那個馬家,隨後那個馬家的人也走了。」 
     
      「先生,那個人是什麼來路,長得什麼模樣?」 
     
      「那個人一張臉慘白,而且死板板的沒表情,顯然是戴了人皮面具,誰知道他 
    的真面目是什麼樣,事不關我,我也懶得問他是什麼來路。」 
     
      李燕豪思忖了一下,沒再多問,一抱拳道:「多謝先生。」他要走。 
     
      「慢著,小伙子!」竹杖伸了過來:「你還沒給卦錢呢!」 
     
      李燕豪道:「先生江湖異人,諒必不會在意這區區卦資。」 
     
      「小伙子!」算卦先生笑道:「你是個明白人,不過素昧平生,我也不會白為 
    你算這一卦。」 
     
      「那麼先生放心,我終必會有一報。」李燕豪轉身又要走。 
     
      竹杖卻又伸了過來:「別急,小伙子,先說好,你怎麼一個報法?」 
     
      「目下我還不知道——」 
     
      「我知道,這樣吧,你幫我做件事——」 
     
      李燕豪心急救人.未假思索,一點頭道:「可以!」 
     
      「小伙子,我輩輕生死重一諾。」 
     
      「當然。」 
     
      算卦先生收回了竹杖。 
     
      李燕豪轉身急奔而去。 
     
      算卦先生臉上浮現起一絲奇異笑意。 
     
          ※※      ※※      ※※ 
     
      西城根兒是有一座磚瓦窯,相當大的一座磚瓦窯,可是卻是一座廢棄的磚瓦窯。 
     
      李燕豪趕到了。磚瓦窯靜悄悄的,沒有人,甚至沒有一個會動的東西!所能看 
    到的,只是些斷磚破瓦,還有些破碎的土壤。 
     
      李燕豪怔住了,是來遲了?還是算卦的騙了他?算卦的有理由騙他? 
     
      要是來遲了,人又轉移到哪兒去了? 
     
      定了定神,李燕豪聚功凝神,緩步踏進了磚瓦窯,一直走進去,窯像一個個的 
    黑饅頭,被扔在地上,口都開著,沒堵,可以看得很清楚,沒人,裡頭也沒法藏人。 
     
      磚砌的大煙囪.像根擎天柱,高得幾乎戳破了天,可就是看不見人,哪怕是一 
    片衣角。 
     
      不過李燕豪終於找到了一樣證據,證明有不少人確曾來過這兒。 
     
      那是黃土地上不少零亂的腳印。 
     
      這個發現,使得李燕豪一顆心猛跳了幾跳。 
     
      有腳印,應該就有可循之跡。然而,越往前走,腳印越淡,等到了十幾丈外, 
    也就是磚瓦窯那斷落的後牆邊,腳印根本就看不見了。 
     
      至少,人該是往這個方向去了。可是,看不見腳印的地方,緊接著一片遼闊的 
    荒郊。亂墳場,哪個方向是那些人的去向。李燕豪心又沉了下去、忽然,報君知聲 
    的聲響傳自身後,李燕豪忙轉身。 
     
      算卦先生扶杖走了過來,衣袂飄飄,是那麼從容! 
     
      李燕豪沒動。 
     
      箅卦先生雖瞎了眼,可卻跟目能視物一佯,一直到李燕豪跟前停下:「怎麼, 
    來遲了還是我的卦不靈?」 
     
      「來遲了,先生似乎預知我會來遲。」 
     
      算卦先生笑了:「小伙子機靈,不錯,我預知你會來遲,不過我不能不讓你跑 
    這一趟,要不然你不會相信我的卦靈。」 
     
      李燕豪雙眉一剔;「你閣下的用意,恐怕不是為證明你的卦靈。」 
     
      「別動火兒,小伙子,你的確夠機靈,我也不願再跟你繞圈子,我知道人哪兒 
    去了,不過現在你得先為我辦事了。」 
     
      「閣下,要我殺人。」 
     
      「不會耽誤你太久,而且我擔保你要找的那些人,個個毫髮無損。」 
     
      「閣下憑什麼擔保?」 
     
      「就憑我的靈卦。」 
     
      「萬一你的卦有一次失誤呢?」 
     
      「人不會沒有失誤、但絕不會這一次。」 
     
      「叫我怎麼信得過你?」 
     
      「信與不信,那還在你,恐怕你只有相信我。」 
     
      「那麼,你讓我為你傲什麼事?」 
     
      「小伙子果然是信人,我要你去給我殺一個人。」 
     
      李燕豪聽得一怔,道:「閣下索取的代價,未免太高了。」 
     
      「是不低,我的靈卦卦資一向昂貴,但若是比起兩個馬家近百條人命來,這代 
    價就算不了什麼了。」 
     
      「我要是不願意呢?」 
     
      「小伙子,一條人命,換近百條人命,願不願在你。」 
     
      「我輩行走江湖,過的本是刀口舐血生涯,殺個人該算不了什麼——」 
     
      「這麼說,你是願意了?」 
     
      「我要看這個人該不該殺!」 
     
      算卦先生的臉色突轉淒厲,冰冷道:「該殺,雖百死不足以贖其罪。」 
     
      「呃,那他必然是罪惡滔天了?」 
     
      「當然。」 
     
      「可否讓我聽聽他的罪過。」 
     
      「沒有這個必要,我說他罪惡滔天,絕不會騙你。」 
     
      「閣下,這樣不行!」 
     
      算卦先生突然厲聲道:「小伙子,你不要忘了,近百口子在生死邊緣,等著你 
    去救啊!」 
     
      李燕豪神情一肅,道:「我知道,但若是拿一個不該死的人的性命去換,這種 
    事我不幹,兩個馬家的人他們也會覺得活得愧疚。」 
     
      算卦先生默然不語,良久才一歎說道:「小伙子,你倒真是擇善固執啊,當世 
    之中,像你這樣的人還真不多見,好吧,小伙子,你這個朋友值得交,我告訴你吧 
    ——」 
     
      唇邊閃過一絲抽搐,活聲突轉沉重而悲痛:「小伙子,若是某人待一個人如手 
    足兄弟,仁至而義盡,而這個人卻恩將仇報,拐走了他的愛妻,使他家園破碎,受 
    盡了世人的恥笑,這個人是不是罪惡滔天,是不是該殺?」 
     
      李燕豪聽得心頭震動,他吸一口氣.緩緩說道:「閣下,你要聽聽我的看法?」 
     
      「當然。」 
     
      「這種朋友不可交,但罪不至死——」 
     
      算卦先生勃然色變,欺前一步厲聲道:「小伙子,你怎麼說?」 
     
      李燕豪平靜地緩緩說道:「我能體會那個人心中的悲痛,失妻之悲,家破之痛 
    ,椎心刺骨,只是閣下,這怪只怪那個做妻子的意志不堅,倘若她意志堅決,是個 
    貞烈女子,又豈是任何人能誘拐得了的。」 
     
      算卦先生出手如風,揮掌抓住了李燕豪的「肩井」,認穴之準,令人歎服,他 
    五指緊扣,道:「小伙子,你,你是逼我殺你——」 
     
      李燕豪忍著疼痛,道:「閣下是性情中人,應該有聽實話的雅量。」 
     
      算卦先生身軀泛起了顫抖,啞聲道:「小伙子,你可知道,那個做丈夫的長年 
    在外,一年之中,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數,使她空圍寂寞——」 
     
      李燕豪振聲道:「這種情形比比皆是,倘若做妻子的因而失節,普天之下,有 
    多少做丈夫的蒙羞,天下豈不大亂,還成什麼世道。」 
     
      算卦先生突然鬆了李燕豪,垂手低頭,顫聲道:「小伙子,這道理我不是不知 
    道,奈何那個做丈夫的還深愛他的妻子,不忍傷害她啊。」 
     
      李燕豪軒了軒眉道:「閣下,她原本不值那個丈夫的傷害。」 
     
      算卦先生猛然抬頭:「你怎麼說,你,你,你是說就這樣任他們去,算了?」 
     
      李燕豪道:「是這樣,縱然殺再多的人,你又能挽回什麼?」 
     
      算卦先生身軀暴顫:「小伙子,你既能體會那個做丈夫的身受,你,你叫他如 
    何能甘心?」 
     
      「這口氣難嚥,的確讓人不能甘心,只是閣下,這世上該報的仇不只是這一樁 
    ,該做的事也不只這一樣啊!」 
     
      算卦先生微一怔:「小伙子,還有什麼該報的仇,還有什麼該做的事?」 
     
      李燕豪兩眼倏現寒芒,肅容道:「嘉定三屠,揚州十日,多少家園破碎,多少 
    骨肉分離,他們的身受,比起你閣下來,是不是更為悲痛,更為椎心刺骨?」 
     
      算卦先生神情猛震,驚聲道:「小伙子,你是——」 
     
      「漢族世冑,先朝遺民中的一個而巳。」 
     
      算卦先生緩緩低頭,倏又抬起頭束,口齒啟動,唇邊飛閃抽搐,欲言又止,轉 
    身欲去。 
     
      李燕豪道:「閣下,我的卦還沒算呢?」 
     
      算卦先生腳下一頓:「小伙子,出城北十里。『鷹愁死谷』,快去吧!」邁步 
    行去。 
     
      李燕豪道:「多謝,仍然當有一報,容我請教。」 
     
      「不必了,心已死,剩下一具臭皮囊,無名無姓。」漸行漸遠,背影之中透出 
    無限淒涼,李燕豪心急救人,沒再說什麼.轉身如飛掠去。 
     
          ※※      ※※      ※※ 
     
      北十里,鷹愁死谷,這應該就是了。 
     
      山澗深處,兩山夾一條狹縫,峭壁插天,只露一線碧空,猿啼鷗陣,淒厲驚人。 
     
      寂寞、空蕩,看不見一個人影。李燕豪提一口氣,脫弩之矢般撲了過去。 
     
      狹縫長有十餘丈,走完狹縫,眼前豁然開闊,這才是「鷹愁死谷」。 
     
      兩邊峭壁陡如削,青苔遍佈,滑不溜手,壁下一處處黑黝黝的洞穴,谷中怪石 
    林立,嵯峨猙獰,一點動的東西都沒有。往裡看,深處霧氣瀰漫,難看清兩丈以外。 
     
      李燕豪凝神聚功,腳下移動,就要往裡走。突然——「真難為你能找到這兒來 
    ,只可惜你來晚了一步。」一個冰冷話聲,起自谷深處,那瀰漫的霧氣之中。 
     
      李燕豪心頭一震停步。 
     
      冰冷話聲又起:「李燕豪——」 
     
      李燕豪心頭一震:「你知道我叫李燕豪?」 
     
      「知道得晚了些,要是知道得早一點,你就管不成別人閒事了。」 
     
      可能是兩個馬家的哪一個說出去的。 
     
      「知道了又怎麼樣?」 
     
      「知道了,我就要跟你談談交易了。」 
     
      「談什麼交易?」 
     
      「當然是大交易?」 
     
      「什麼大交易?」 
     
      「近百條人命的大交易?」 
     
      「我明白了,可是拿我換兩個馬家的人?」 
     
      「錯了,要你沒有用,我不要你。」 
     
      「那你要什麼?」 
     
      「身上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虎符劍令。」 
     
      李燕豪心頭猛震,這顯然是兩個馬家裡的哪一個洩露了他的身份,他平靜了一 
    下.道:「你要『虎符劍令』何用?」 
     
      「那是我的事。」 
     
      「你是愛新覺羅的人?」 
     
      「你問的太多了。」 
     
      「這筆交易談不成了。」 
     
      「你怎麼說?」 
     
      「我說這筆交易談不成。」 
     
      「李燕豪,這兩家姓馬的,近百口的人命,可都掌握在你手中啊。」 
     
      「你是讓我以『虎符劍令』,換回兩家姓馬的,近百口的人命?」 
     
      「不錯!」 
     
      「你既然已經知道『虎符劍令』,也應該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既是這樣,你 
    也應該知道,我不會輕易把『虎符劍令』交給任何人。」 
     
      「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才劫持這兩家姓馬的近百口子,李燕豪,這個代價並不 
    低啊!」 
     
      「你跟秦玉嵐,或者是駱家有關係?」 
     
      「何以見得?」 
     
      「你只提兩家姓馬的,而不提駱家,這不是顯而易見的麼?」 
     
      「我跟秦某人,或者是駱家有沒有關係,這無關緊要,要緊的是這筆交易。」 
     
      「我已給過你答覆了,這筆交易談不成。」 
     
      「這麼說,你是不顧這近百條的人命了?」 
     
      「你要殺他們?」 
     
      「一天一個,直到你交出那塊『虎符劍令』為止。」 
     
      「你願意造那麼大的殺孽?」 
     
      那人哈哈一笑道:「這些人留著是禍害,早該死了,殺他們如同殺雞屠狗一樣 
    。」 
     
      李燕豪聽得胸氣往上一湧,道:「說話嘴裡放乾淨些。」 
     
      那人冷笑道:「稱他們雞狗已經足夠客氣了,姓李的,不要再囉嗦了,我並不 
    勉強你現在把『虎符劍令』交給我,什麼時候想通了,就把那塊『虎符劍令』給我 
    送到駱家後院涼亭的石几上,這是頭—個。」 
     
      話聲方落,那瀰漫霧氣中傳出一聲淒厲慘呼,隨即寂然。 
     
      李燕豪聽得心膽欲裂,什麼也顧不得了,霹靂般一聲大喝,身子向著那處瀰漫 
    霧氣撲了過去。他撲進了瀰漫霧氣中,帶得霧氣一陣激盪流動,他並沒有受到任何 
    暗襲,一個起落便到了地頭,他看到了矗立在眼前的青苔峭壁,也看見一個人,那 
    人靜靜的趴伏在峭壁下,身子地上都是血。 
     
      他急急掠了過去,俯身把那人翻轉過來,只一眼,他熱血上湧,目眥欲裂。 
     
      這個人不陌生,是馬回回那清真館兩個伙計裡的一個,如今這個伙計成了血人 
    ,從胸口到小腹,整個剖開了,臟腑、肚腸外流,一顆心還在輕微的跳動。 
     
      李燕豪眼發了紅,他霍然旋身,閃電似的在瀰漫霧氣中層開了搜索。可是他白 
    搜了,沒有人,甚至連一點動靜也聽不見。 
     
      此處既稱死谷,進出口就只該有一處,剛才他是從外向內撲,那個人,那個說 
    話的人,絕沒有從內往外逃走的可能,那麼,那個人為什麼不見了,人是怎麼走的? 
     
      李燕豪不明白,而那個人不見了卻是事實。 
     
      終於,李燕豪停了下來,停在了那具屍體前,他低下了頭,灑落兩行英雄淚。 
     
      這些人,一個個都是有血性的忠義豪雄,多少年來,一直為匡復社稷貢獻他們 
    的心力,這些人,等於是他李燕豪的手足兄弟,而,他們並不是在大仇搏鬥中捐軀 
    ,真要那樣,死得還壯烈,如今竟如此被害慘死,尤其是我不殺伯仁,伯仁卻由我 
    而死,叫李燕豪他怎能不悲,怎能不痛? 
     
      而,李燕豪畢竟超人,他能繼承「虎符劍令」,接「虎符劍令」衣缽,畢竟不 
    凡,他不再流淚,忍住了悲,忍住了痛,默然地埋葬了那名弟兄,就埋在鷹愁死谷 
    那瀰漫的霧氣之中,然後他掉頭掠出了鷹愁死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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