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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宦 海 江 湖

                   【第 八 章】
    
      蘭珠看了看察鐸,道:「我說句公平話,不能怪他,一點也不能怪——」 
     
      察鐸臉上沒任何表情:「我沒有怪他——」 
     
      一頓喝道:「備馬。」 
     
      兩名蒙古勇士恭應一聲,掠了出去。 
     
      蘭珠忙道:「你要幹什麼?」 
     
      察鐸道:「我沒有那個好耐性,現在就要進宮去。」 
     
      蘭珠忙道:「那怎麼行,宮裡還沒下宣召。」 
     
      察鐸道:「我剛說了,沒那個好耐性,難道宮裡沒有宣召,我就不能晉見?」 
     
      蘭珠道:「那,我跟你去。」 
     
      察鐸道:「你不要去,讓我一個人去見他。」 
     
      「為什麼?」 
     
      「我不願意讓他以為,我拉任何人幫腔。」 
     
      「可是,察鐸,這一位不同於前兩位,你可要——」 
     
      「可要什麼?」察鐸濃眉一揚道:「再不同於前兩位,他也得講理。」 
     
      蘭珠還待再說。 
     
      一名蒙古勇士閃身而入,恭謹道:「稟爺,馬備好了。」 
     
      蘭珠道:「我在這兒等你。」 
     
      察鐸道:「不,你回去你的。」 
     
      「我要等你回來,聽聽他怎麼說!」 
     
      察鐸遲疑了一下,沒再說話,大步行了出去。 
     
      蘭珠跟到了門口,看著察鐸帶著他四名蒙古勇士上了馬。 
     
      蹄聲劃破寧靜的夜色,由近而遠。 
     
      蘭珠仰望夜空,喃喃的說丁一句:「蒼天保佑,千萬別是他。」 
     
          ※※      ※※      ※※ 
     
      百雉雲連,萬瓦鱗次,九重禁地,干百樓台,金殿輦路,玉砌雕欄。 
     
      這兒的夜色,不但寧靜,還多了份懾人的雄偉、肅穆。 
     
      —陣清脆的蹄聲,從「西華門」響起,劃破了「紫禁城」這份寧靜、雄偉、肅 
    穆、懾人夜色。 
     
      「紫禁城」騎馬,遍數親貴王公、滿漢大臣,找不出幾個。 
     
      最熟知的,應該是年羹堯了,除了文端公鄂爾泰、文和公張廷玉,就數年羹堯 
    了。 
     
      他,平青海、西藏有功,如今是陝甘總督,一等公、太子太保,頒賜黃馬褂, 
    特准「紫禁城」騎馬。 
     
      這陣蹄聲剛響起不久,御書房所在的一條長廊上,如飛奔來一名帶刀侍衛,穿 
    過五步一崗、十步—哨,明暗不知道有多少的禁衛。 
     
      直抵禦書房門門,向著挺立門口的兩名侍衛低低數語,那兩名侍衛裡的—名, 
    立即翻身進了御書房。 
     
      此刻的御書房裡,燈火明亮,兩個人對坐著正在低聲說話。 
     
      一個,是身材頎長的黃衣人,他,長眉細目、高鼻方口、鼻尖有點鉤、嘴唇特 
    別薄,雍容華貴、氣度懾人,陰鷙之氣,在他的眉宇之間更明顯,他看人一眼,能 
    讓人不寒而慄。 
     
      另一個,則是個穿長袍馬褂的乾癟瘦老頭兒,五十多年紀,鷂眼鷹鼻,兩腮無 
    肉,—看就知道是個心智深沉,極具城府的人物。 
     
      那帶刀侍衛幾步外一甩袖子打下千去:「啟稟皇上,『神力鷹王』爺硬闖禁宮 
    ,要來見駕。」 
     
      黃衣人眉梢兒一揚,站了起來。 
     
      瘦老者一抬手,跟著站起:「你遲早總要見他的。」 
     
      黃衣人道:「那是我的宣召。」 
     
      瘦老者道:「他們祖孫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個小的,簡直就是那個老 
    的。」 
     
      黃衣人道:「可是現在是我,我不慣他們這樣。」 
     
      瘦老者道:「算了,幹什麼跟個孩子一般見識?」 
     
      黃衣人目光一凝:「舅舅的意思是——」 
     
      敢情瘦老者是有擁立大功,而且是智囊裡頭一個的隆科多! 
     
      只聽隆科多道:「他也來的正好嘛?」 
     
      黃衣人遲疑了一下,向那名侍衛擺了手。 
     
      那名侍衛剛要退。 
     
      長廊上,一陣雄健步履聲傳了過來。 
     
      忽聽有人喝道:「什麼人大膽亂闖,站住!」 
     
      隨聽一個低沉話聲道:「怎麼,你們不認識我察鐸?」 
     
      「啊,神力鷹王爺?」 
     
      一聲驚呼,跟著是此起彼落的甩袖打千聲。 
     
      黃衣人冷冷一笑:「好威風,好神氣,我這禁宮大內,哪在他眼裡,出去,說 
    我宣他晉見。」 
     
      「喳!」一聲恭應,那名侍衛急忙退出,隨即門外響起了他的話聲:「皇上有 
    旨,宣『神力鷹王』晉見。」 
     
      黃衣人道:「舅舅,您請裡間歇歇。」 
     
      隆科多轉身按書櫥,一排書櫥突然橫移,露出一扇門戶,他進去了,書櫥又合 
    上了,天衣無縫。 
     
      書櫥剛合上,御書房裡大踏步進來一個人,可不正是承襲「神力鷹王」爵的察 
    鐸? 
     
      察鐸見黃衣人,不像一般王公大臣行跪拜禮,也沒有搶步打千,他只恭謹躬下 
    身去:「四叔。」 
     
      這位皇上行四,以康熙年間鷹王的輩份,以及唯我獨尊的爵位,他的孫子察鐸 
    ,稱皇上一聲「四叔」,說得過去,也相當恰當。 
     
      至於察鐸為什麼見君不行跪拜禮,那是康熙年間,順治的母后——老太后特許 
    「神力鷹王」見君不參。 
     
      眼前這位皇上,他當然清楚,祖宗的恩典、祖宗的酬庸,他還不敢擅改,他「 
    嗯!」了一聲,走到書桌前那張置團龍錦墊的大靠椅上坐下。 
     
      他貴為皇上,又是個長輩,當然可以坐立隨意,坐定,他抬眼望察鐸:「你來 
    的正好,進京來以後,我一直沒工夫叫你進宮,老人家安好?」 
     
      這「老人家」,當然指的是「神力」老王爺。 
     
      察鐸肅容恭答:「老人家安好。」 
     
      「這趟進京,一路上還好吧,帶了多少蒙古鐵騎?」 
     
      「只帶了自己的四個衛士,老人家身邊兒的,一個沒敢帶。」 
     
      「沒帶也好,都上了年紀了,路又這麼遠,既累又受罪,你的玉翎雕帶來了麼 
    ?」 
     
      「帶來了。」 
     
      「聽說是北天山的異種,挺威猛、挺神勇,什麼時候帶進宮來我看看。」 
     
      「是。」 
     
      這位皇上,淨閒話家常了,其實這既是情,也是理,換個人,想讓這位皇上跟 
    他閒話家常,還不可能呢。 
     
      可是,察鐸不愛閒話這種家常,至少今夜此地他不愛,他也捺不住性子聽,就 
    在黃衣人還想再說話的時候,他搶了先:「四叔、我這時候來見您……」 
     
      察鐸畢竟年輕,天生的剛烈直性子,也不懂得玩心眼兒。而且,面對皇上,他 
    也不認為應該玩心眼兒,他卻不知道,這位皇上是欲擒故縱。 
     
      只聽黃衣人道:「我剛不說了麼,你來得正好,也正打算找你。」 
     
      察鐸把這個「找」,當作了朝廷禮制、禮法的宣召,道:「我有事兒,沒等您 
    的宣召——」 
     
      碰上這麼一個直腸子不拐彎的人,黃衣人也只好直說了:「我也有事兒。」 
     
      察鐸微一怔:「您……」 
     
      黃衣人道:「我要是告訴你,『宗人府』有人進宮來過了,你是不是就知道什 
    麼事兒了?」 
     
      察鐸馬上明白了,「宗人府」還真當回事兒,行動還真快,他濃眉微揚道:「 
    我知道……」 
     
      黃衣人沒讓他說下去,截口道:「別一上京來就鬧亂子、惹麻煩,聖祖年間, 
    皇族親貴讓臣民詬病的地方就在這兒,這是惡習,我要革除。不過你總還年輕,年 
    輕人不免氣盛,尤其在蒙古也一向隨便慣了,所以我並不打算怎麼責備你,我交代 
    『宗人府』,這件事讓你處理,近日內你秉公給他們個交代就行了。」 
     
      這番話,軟裡帶硬,說不責備,等於責備,而且還不輕,尤其是那一句「在蒙 
    古隨便慣了」,更是連「神力」老王爺都責備上了。 
     
      察鐸就是再沒心眼兒,也聽得出來,他濃眉一揚,道:「四叔錯怪了,在蒙古 
    ,自小老人家的教誨是忠孝禮義誠正,管教比大清的家法還嚴,我在哪兒也不敢隨 
    便。至於『宗人府』進宮奏稟的事,我現在就能給您回話,『查緝營』那個班領, 
    不是我那個朋友殺的,我願意擔保——」 
     
      察鐸沒那麼軟,卻相當硬的把話頂了回去。 
     
      黃衣人的臉色,明顯的有點不大好看,察鐸話說到這兒,他立即冷然截了口: 
    「你願意擔保,你願意拿什麼擔保,你的爵位?還是你這個人?爵位是朝廷封的, 
    人是堂堂神力王的孫子,你未免太不當回事兒——」 
     
      察鐸濃眉又提高了,要說話。 
     
      可是黃衣人沒給他插嘴的機會:「我是打年輕時候過來的,也算一半出身江湖 
    ,江湖人我見過,也結交過,仗武犯禁,永遠改不了那種匪性,能不沾他們,最好 
    別沾他們一—」 
     
      他忘了,他這個皇上寶座是怎麼來的,想當初還是雍王的時候,有多少江湖人 
    替他流過血、流過汗,他又是怎麼「禮賢下士」的? 
     
      這位皇上,就是這麼—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大概這也就是他英察果斷的所 
    在。 
     
      察鐸聽不下去,一句話硬插了進去:「您這麼說,有欠公允。」 
     
      黃衣人目光一凝:「我怎麼有欠公允?」 
     
      「任何人都能說這種話,您不能,任何人可以不瞭解江湖人,您也不能。」 
     
      「就是我太瞭解他們了,所以我才這麼說。」 
     
      「四叔,您原諒我直言,如果沒有江湖人的匪性,就未必有您今天——」 
     
      黃衣人一拍坐椅扶手,站了起來:「察鐸,不要太放肆,當年我用的就是他們 
    的匪性,所以今天我才說他們永遠改不了匪性。」 
     
      察鐸道:「我不敢說江湖人都沒有匪性,但是誰也不能說,所有的江湖人都有 
    匪性。」 
     
      黃衣人臉上變了色,沉聲道:「你——」 
     
      察鐸可不怕,他大聲道:「至少我結交的這個江湖人,他絕沒有匪性,他姓李 
    ,他祖父諱燕月,父親諱紀珠。」 
     
      黃衣人為之一怔:「怎麼說,察鐸,他是『遼東』李家的人?」 
     
      「是的。」 
     
      「他是李紀珠的兒子?」 
     
      「是的。」 
     
      黃衣人臉上的怒氣沒有了,代之而起的是驚喜:「他,他怎麼會是——李家人 
    居然進京來了,我也居然一點兒都不知道,對他父親紀珠,我是思念已久,從京裡 
    派人上『遼東』去,都沒找到。怎麼也沒想到他的後人——看看他,應該也跟看他 
    父親一樣了,察鐸,找個時候你安排,帶他來讓我看看。」 
     
      聽完了這麼一番話,察鐸的火兒馬上消了,不但火兒消了,心裡還挺舒服,這 
    麼一個念舊的人,怎麼會牽扯上李玉麟妹妹被劫擄的事,不管誰再說,察鐸恐怕是 
    絕不會相信了他馬上道:「那——四叔,『宗人府』奏稟的事——」 
     
      黃衣人擺了手:「李家人怎麼會做這種事,真要做了,他們也絕不會不敢承認 
    ,李家兩代都跟皇家有直接的關係,他們不能算是江湖人,你替我交代九門提督, 
    要他們另緝真兇——」 
     
      察鐸要說話。 
     
      黃衣人含笑看他:「聖祖年間,老人家跟他祖輩李燕月有段不平凡的交情,他 
    父親紀珠,當年在京的時候也算是我的朋友,如今你又交上了他這個第三代,察鐸 
    ,這該算是一段佳話了。」 
     
      察鐸陪他微一笑,又要說話。 
     
      黃衣人擺了手:「時候不早了,你回去吧,別忘了帶他來讓我看看。」 
     
      皇上讓走,就該跪安告退。 
     
      可是,察鐸不必跪安,他也沒有馬上告退:「四叔,我還有事兒。」 
     
      黃衣人似乎頗感意外,凝目道:「你還有什麼事兒?」 
     
      「您知不知道,李玉麟為什麼上京來?」 
     
      「他叫玉麟?」 
     
      「是的。」 
     
      「好名字,他為什麼上京裡來?」 
     
      「他妹妹遭人劫擄失蹤了。」 
     
      黃衣人一怔:「察鐸,你怎麼說?」 
     
      「他妹妹遭人劫擄失蹤了。」 
     
      黃衣人臉上變色,失聲道:「怎麼會有這種事,這是誰這麼大膽?」 
     
      察鐸把李玉麟告訴他的,從頭到尾說了個大概。 
     
      聽畢,黃衣人臉上浮現了怒容:「照你這麼說,是有官家人牽扯在內了?」 
     
      「恐怕是這樣子。」 
     
      黃衣人砰然一聲拍了桌子:「這還得了,簡直無法無天,而且用心可誅,察鐸 
    ,這件事交給你辦,務必要盡快查個水落石出,官家人再有牽扯,絕不寬容,不能 
    讓李家人誤會我大清朝廷。」 
     
      察鐸樂於聽,更樂於遵這個旨。 
     
      現在,他更不相信大內會有牽扯了,連答應的聲音都特別恭順。 
     
      他辭出了御書房,隆科多從密室出來了,望著黃衣人直笑。 
     
      黃衣人臉上也浮現了笑容:「您認為我應付的怎麼樣?」 
     
      隆科多道:「你把他擺弄得團團轉,這麼一個孩子,怎麼會是你的對手,不過 
    ……」 
     
      黃衣人道:「不過怎麼?」 
     
      隆科多道:「我擔心你應付過去的,只是眼前。」 
     
      黃衣人道:「您是擔心他會查著什麼?您放心,線索斷得乾乾淨淨,再往下查 
    一輩子,也查不出什麼來。」 
     
      隆科多微—搖頭:「我不擔心他,他還沒那個能耐,我擔心那個李家人,李家 
    人代代個個都不含糊,只他查出了眉目,那就跟察鐸自己查出來沒有什麼兩樣——」 
     
      黃衣人臉色微變,道:「又怎麼樣?」 
     
      「一個小察鐸沒什麼大不了的。」隆科多道:「你得在意遠在蒙古的那個老的 
    。」 
     
      黃衣人冷然道:「老的怎麼樣,他是皇上,還是我是皇上?」 
     
      隆科多道:「老四,你是皇上,可是那個老的,他握有一支精銳的蒙古鐵騎。」 
     
      黃衣人冷然一笑:「他敢。」 
     
      「他的脾氣你不是不清楚,他是不認人、死認理的人,你知道他敢不敢?」 
     
      「您忘了,我有『血滴子』?」 
     
      「你也忘了,他馬上馬下也有一身萬人難敵的好修為?加上他精銳、剽悍的蒙 
    古鐵騎,『血滴子』未必能奏效。」 
     
      「那也不要緊,」黃衣人冷冷—笑:「我還有個率熊虎之師的年羹堯,鎮守陝 
    甘,他帳下還有個能征慣戰的虎將岳鐘琪。」 
     
      隆科多呆了一呆,道:「不是你提,我還真沒想起年羹堯。不過,我還是不希 
    望事情演變到那個地步,你知道,光京裡一個地兒,有多少人瞪著眼在抓你的錯處 
    ——」 
     
      黃衣人冷笑道:「我永遠讓人抓不到錯處,就算讓他們抓到,誰又敢拿我怎麼 
    樣。正好,我就拿李家當個榜樣,殺一儆百,給他們看看,李家人這不是露面兒了 
    ,這不是來了麼,多少年了,我等的就是這一天,來人。」 
     
      「喳。」 
     
      一聲恭應,外頭快步進來一名大內侍衛,低頭、哈腰、甩袖,一個千打了下去。 
     
      黃衣人道:「傳旨下去,我要見德俊騏。」 
     
      「喳。」 
     
      又一聲恭應,那名大內侍衛一陣風似的退了出去。 
     
      黃衣人轉望隆科多:「您要不要一塊兒去?」 
     
      隆科多微一搖頭道:「不了,我有點兒累了。」 
     
      黃衣人笑了:「怎麼,您不是從不服老麼?」 
     
      隆科多道:「看見你雄姿英發、英察敏銳,我這個做舅舅的,還能不服老。」 
     
      黃衣人「哈!」地一笑:「那您就早點兒歇著吧。」 
     
      他雙手往後一背,大步行了出去。 
     
      望著那隱透懍人陰鷙的背影,隆科多臉上浮現一種令人難以言喻的神情,接著 
    ,是一片沉重的陰霾…… 
     
          ※※      ※※      ※※ 
     
      這兒,不知道是什麼所在。 
     
      只知道,這兒的夜色很靜、很美。 
     
      只知道,這兒還是在紫禁城裡。 
     
      —座水榭,水榭裡,燈光柔和,水榭外,一泓清澈的碧水映著月光,人間,也 
    多了一彎金鉤。 
     
      黃衣人進來了,水榭裡不見人,但早有人預備好了一銀盅蓮子湯。 
     
      黃衣人坐下來,端起來,剛喝一口,一陣微風,柔和的燈光一暗復明,水榭裡 
    多了個人。 
     
      頎長、挺拔,一襲白衣、身軀長,透著令人不寒而慄的陰森、冷肅。 
     
      俊逸絕倫的臉上,有點瘦削,也顯得蒼白,白得不見血色,但更顯得陰森冷肅 
    ,更能令人不寒而慄。 
     
      甚至,連黃衣人這麼陰鷙個人,這萬乘之尊,都為之皺眉,他放下了銀盅:「 
    為什麼每次我要見你,你總是比我慢來一步?」 
     
      白衣人臉上沒有表情:「忘了?我的習慣,我眼裡不認任何人。」 
     
      黃衣人眉鋒皺深了三分:「相處的日子不算短了,難道你就沒有一點改變?」 
     
      白衣人道:「任何人也改變不了我,誰想改變我,你?」 
     
      當著皇上稱「你」的,打古而今,恐怕只他這麼—個,應該也絕不會再有來者。 
     
      而,黃衣人這個皇上,居然能表現的毫不在意。 
     
      他抬了抬手:「坐。」 
     
      白衣人道:「忘了?我從來不坐。」 
     
      他不坐,黃衣人居然也站了起來,背著手走了兩步,停住望白衣人:「我的『 
    血滴子』怎麼樣了?」 
     
      白衣人道:「我不願意多說,更不慣吹噓,你該自己去看看。」 
     
      黃衣人一點頭:「好,這一兩天,我就去看,不過我要先知道一下,是不是能 
    派上用場了?」 
     
      「隨時罷。」 
     
      「好極了,」黃衣人笑了,不帶陰鷙,相當歡愉:「說吧,要我怎麼賞你?」 
     
      「不必,」白衣人冰冷道:「這一點,從今以後,我希望你永遠不要再忘記, 
    我不是為你所用,也絕不屬於任何人,我願意為你訓練『血滴子』,只是為我自己 
    ,我喜歡見血,殷紅的鮮血。」 
     
      黃衣人眉鋒一皺,有意無意的避開了那雙愛見血的怕人目光:「她怎麼樣?」 
     
      「沒什麼怎麼樣。」 
     
      「你還讓她睡著?」 
     
      「不錯。」 
     
      「你從沒有碰過她?」 
     
      「沒有,我不喜歡那一套,也不願意那樣做。」 
     
      黃衣人轉臉望白衣人:「你不喜歡?是不是你那身怪異的所學,不容許你——」 
     
      「不是,我的所學不畏女色,就算是,我也不會告訴你,我不願意讓任何人知 
    道我學的是什麼武功,尤其是你。」 
     
      「為什麼尤其是我?」 
     
      「因為我要提防你,我知道,你絕不容許有我這麼一個人存在,但是那一天還 
    沒有到。」 
     
      黃衣人仰面大笑,聽得出,他笑得勉強,笑聲住後,他再望白衣人,既不承認 
    ,也不否認,但是話鋒已經轉了:「那麼,為什麼不喜歡,總有個理由?據我所知 
    ,沒有人不喜歡,只要他是有血有肉的人。」 
     
      白衣人道:「也許,我跟你所說的『人』不一樣。」 
     
      黃衣人點了點頭:「不願意呢,又是為什麼?」 
     
      「我要是願意,憑我要多少都垂手可得,可是那只是得到她們的人,她們的軀 
    殼,有什麼意思。」 
     
      黃衣人呆了一呆,凝望白衣人:「我沒想到你是這麼想的,難得。但是,我有 
    點不大相信。」 
     
      白衣人兩眼怕人的奇光一閃,冷怒道:「你怎麼說?」 
     
      黃衣人淡淡的笑了笑:「別不承認,也別不愛聽,因為你的言行不相符合。」 
     
      「我的言行怎麼不相符合?」 
     
      「我問你,你為什麼讓她一直睡著,不讓她醒過來?」 
     
      「沒有必要讓她醒過來,對我來說,她醒著、睡著都是一樣。」 
     
      黃衣人搖頭道:「不是的,我認為不是這麼個理由。」 
     
      「你認為是什麼理由?」 
     
      「我認為你是害怕。」 
     
      「怕,你說我害怕?」白衣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森冷笑:「我從沒怕過什 
    麼,也從不知道什麼是怕。」 
     
      「我可以告訴你,古來多少英雄,他們像鐵打的、像銅鑄的,他們也從來不怕 
    ,不知道什麼叫怕。但是,他們就怕這個,到最後,沒一個過得了這一關。」 
     
      「我告訴過你,我跟你所說的『人』不一樣。」 
     
      「我也可以這麼說,不難,兩片嘴唇動一動,就說出來「你敢——」 
     
      「不要動氣,讓事實來證明,你敢跟我賭一賭?」 
     
      「賭?什麼意思?」 
     
      「讓她醒過來,不用多,只要一個月之內,你仍然能不碰她,軀殼也好、心靈 
    也好,你仍然不想得到她,我服你,承認你是古今來唯一的一個。」 
     
      白衣人臉色神情變得好怕人,一襲白衣為之無風自動:「今夜你見我,難道就 
    是為這?」 
     
      「不,但是比起證明你是不是也是個凡人,其他的事已經都不重要了。」 
     
      白衣人話像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好,一個月。」 
     
      活落,風動,柔和的燈光又一暗復明,人已經不見了。 
     
      黃衣人臉上,浮現起得意的陰笑,望之怕人。 
     
          ※※      ※※      ※※ 
     
      察鐸回到了「外館」,蘭珠格格還在燈下等著。 
     
      察鐸一進門,她馬上站了起來,但察鐸沒等蘭珠發問,便道:「蘭珠,咱們都 
    誤會他了。」 
     
      蘭珠道:「咱們都誤會他了,怎麼回事?」 
     
      察鐸把御書房晉見皇上的經過,說了一遍,不但眉飛色舞,而且還不時捧那位 
    皇上一兩句。 
     
      蘭珠很冷靜,冷靜的出奇,聽完之後,她道:「你不是要問他這件事跟他有沒 
    有牽扯麼?問了沒有?」 
     
      「沒有,」察鐸擺手道:「合著我跟你說了半天,你都沒聽進去呀,他是那麼 
    樣,對有官家人牽扯的事,深惡痛絕。當面交代我明查嚴辦,對李家,他又深恐招 
    致誤會,這種情形,還用再多問嗎?」 
     
      蘭珠看了看道:「你相信?」 
     
      察鐸正要去,回過頭來道:「什麼?」 
     
      「我是問你相信不相信他?」 
     
      「為什麼不相信?當然相信。」 
     
      蘭珠道:「別忘了,他可是個極富心機的人啊!」 
     
      察鐸道:「不管誰極富心機,我也不傻,難道說我察言觀色,連個真假都看不 
    出來。」 
     
      蘭珠道:「不管什麼事,事先別太武斷,你最好等有了證據,再相信他。」 
     
      察鐸正色道:「蘭珠,他是皇上,我身為人臣,自然應該相信他,我要是連君 
    上都不相信……」 
     
      蘭珠道:「皇上也好,君上也好,他們都不是聖人,聖人都也有犯錯的時候。」 
     
      察鐸道:「可是也沒有證據,證明他一定牽扯在內,是不是?」 
     
      蘭珠道:「不錯,截至目前為止,線索、證據,發現一條斷一條,發現一個斷 
    一個,怕只怕你以後找線索、查證據很難有所收穫,查都讓你無從著手,不信你等 
    著看。」 
     
      察鐸濃眉一揚,旋又溫和的道:「蘭珠,不要對他存有偏見——」 
     
      蘭珠眉梢兒一剔,大聲道:「不只是對他,對任何人都一樣,我這是就事論事 
    ,就算我對他有偏見。這麼多人,我為什麼獨對他有偏見,為什麼對他有偏見的不 
    只我一個?這還不都是他自己做的。」 
     
      察鐸的話聲,不免也提高了些:「我知道你指的是什麼,指他即位之前、即位 
    之時、即位之後。即位之前的爭儲,古來屢見不鮮,指他用不正當的手段奪位,那 
    畢竟是傳言,傳言說的更可怕,誰知道那是不是惡意中傷? 
     
      即位之後,他消除異己,手段固然嚴厲了點兒,可是有幾個做皇上的,容得別 
    人或明或暗的反對他,何況他弟兄這麼多,有多少雙眼在瞪著他,你又不是不知道 
    ——」 
     
      蘭珠臉色有點變了,冷笑一聲道:「沒去之前是一個樣,去過回來以後又是一 
    個樣,簡直象變了個人。這是我知道你的性情為人,要不然我一定會以為他給了你 
    什麼好處——」 
     
      察鐸臉上也變了色,沉聲道:「蘭珠——」 
     
      蘭珠突然又提高了話聲,尖聲道:「我不願意跟你辯,槓抬僵了又得大吵一架 
    ,還吵不出個結果,你愛怎麼相信他是你的事,我不願意勉強你。可是要我也跟你 
    一樣,沒那麼容易,你最好也別管我,現在我問你,對人家那個李家人,你怎麼交 
    代?」 
     
      察鐸也大聲道:「什麼怎麼交代,我信我的,我干我的,這跟兩家的交情沒有 
    衝突!」 
     
      蘭珠怒笑道:「最好是沒有衝突,最好是沒有衝突;保不定你讓人賣了,還幫 
    人數錢,等一旦發現全不是那麼回事兒,看你怎麼辦?」 
     
      話落,她像一陣風,怒沖沖的捲了出去。 
     
      察鐸呆了一呆,猛然拍了桌子:「我就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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