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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 湖 人

                   【第一章 捧戲子】
    
      北京城有它莊嚴肅穆的一面。 
     
      瞧,宏大的磚城,周圍六十八里,比周圍六十一里的南京城,周圍四十里的西 
    京城都大,算得上第一大城。 
     
      外城,下石至上磚高二丈,堞高四尺,址厚二丈,城頂寬一丈四,共設七門, 
    水定、左安、右安、廣渠、東便、廣寒、西便,角樓六座,城垛六十二個,堆撥房 
    四十三座,雉堞九千四百八十七個,炮窗八十七個。 
     
      內城周圍四十里,城高六丈二,城頂寬五丈,分九門、正陽、崇義、宣武、朝 
    陽、東直、阜城、西直、安定、德勝,角樓四個,城垛百七十二,雉堞凡一萬一千 
    零三十八個,炮窗一千一百零八個。 
     
      在那年頭,正陽門最壯觀,也最神氣,門分二層,內一外三,形式雄渾,中門 
    常閉,非帝王不得出入。 
     
      尋常百姓,連那邊門兒都只有瞪眼瞧著的份兒,你走近看看,那些站門的官老 
    爺喝一聲,吃不完兜著走。 
     
      還有紫禁城,那是禁宮大內所在,百雉連雲,萬瓦鱗次,九重禁地,干百樓台 
    ,甚至金殿禁路,無不玉砌雕欄。 
     
      六百年來,數朝興亡之處,一直列為禁地,尋常百姓是一輩子也別想往裡去, 
    就是做夢也到不了那兒。 
     
      其他像什麼天壇、地壇、社稷壇、先農壇、朝日壇、夕日壇、先蠶壇啦、萬壽 
    山啦,多啦。 
     
      當然,它也有它輕鬆、熱鬧的一面。 
     
      不說西郊,不說八大胡同,且說天橋。 
     
      看!商賈雜技,賣估衣的、算卦的、看相的、摸骨的、戲館、雜耍、賣膏藥的 
    、練把式的,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多少英雄好漢,多少江湖術士,都把這天橋當成了安樂窩,說天橋是個臥虎藏 
    龍的地方,應當之無愧!再往戲園子裡看,站在那兒聽聽。 
     
      瞧座兒,裡邊兒請,蘿蔔賽梨呀,百台糖瓜子兒。…… 
     
      亂哄哄,鬧嚷嚷,再加上喧天的鑼鼓,戲台上的胡琴兒,角兒的唱,台下這個 
    喊兒,那個叫媽,就別提有多亂了!今兒晚上好戲,壓軸戲「穆柯寨」。 
     
      整座戲園子擠得水洩不通,座兒滿了,站著的比坐著的還多,門外車水馬龍, 
    裡頭萬頭攢動。 
     
      提起這齣戲,本不算什麼,哪個戲班子都會唱也都能唱,賣座不賣座那得看角 
    兒怎麼樣。 
     
      今兒晚上這出「穆柯寨」為什麼這麼賣座呢?那全因為角兒好,搭配好,角兒 
    是名角兒,紅透半邊大的金少樓跟他妹妹金玉環。 
     
      提起這兄妹倆,梨園裡人人翹拇指,京畿一帶可以說是哪個不知,誰個不曉, 
    就連拖著鼻涕的小孩兒都知道。 
     
      大街上,小胡同裡,孩子們你一根棍兒,我一根棒兒,硬說他就是金少樓,舉 
    袖子一抹鼻涕,胸脯一挺,眼一瞪,挺神氣的,就是被人在腦袋上敲了個疙瘩,腮 
    幫子上來上一下,也不能哭,不能喊,金少樓嘛! 
     
      老太太們也是一樣,吃飽飯沒事兒抱著煙袋就往戲園子裡跑,瞧金少樓、金玉 
    環去。 
     
      大姑娘、小媳婦兒就更別提,迷金少樓迷得是茶不思來飯不想,擦胭脂抹粉, 
    打扮得花不溜丟,整天泡在戲園子裡,泡定了,捧定了。 
     
      進了戲園子拼了命的往前擠,香汗淋漓小意思,手絹兒掉了不在乎,只要能多 
    看金少樓一眼,或不是被金少樓多看一眼,哈,今兒晚上睡覺都會笑。 
     
      為此,戲台前經常粉拳繡腿來上那麼幾回,比戲台上的戲還精彩、還好看。 
     
      爺兒們捧的是金玉環,包廂,訂座兒,金玉環要是一出場,或者是門簾裡一句 
    ,誰要不喝個大采誰就非挨揍不可,喊得慢一點兒都怕吃了虧,那怎麼行,今兒個 
    頭一聲讓別人喊了去,金玉環還瞧得見我麼? 
     
      至於,金少樓兄妹倆為什麼這麼紅,學問大了,那可絕不是僥倖,哥哥俊,妹 
    妹美,唱得好,做得好,全好。論文武生,論刀馬旦,全是梨園行裡第一把。 
     
      金少樓還有一手絕活兒,從七八張桌子上一個跟頭翻下來,落地身輕,戲台不 
    響,面不改色,氣不湧。 
     
      更難得是人家背上緊著靠,腳底下那雙又是那麼厚的硬底鞋,這要沒有不含糊 
    的真工夫絕不行。 
     
      這一手只露過一次,是那次「伐子都」,一次就夠了,論扮相論架式、氣度, 
    金少樓成了活子都。 
     
      今兒晚上這出壓軸的「穆柯寨」,兄妹倆扮夫妻,哥哥是楊宗保,妹妹是穆桂 
    英,那還能不賣座,還能不滿? 
     
      茶房不帶座兒了,他擠不進去:沏茶倒水免了,看戲的不喝。 
     
      賣瓜果梨桃兒、糕餅點心的也不賣了,他既走不了路,人家也沒工夫吃。 
     
      手巾把子也不打了,沒別的,施展不開,有汗人家寧願它流,抬手去抹都懶得 
    抹,還有工夫擦把臉? 
     
      如今在戲合上的是楊六郎手下兩員大將:焦贊、孟良。沒人瞧他倆,也不知道 
    他倆唱的什麼,說的什麼。 
     
      台前三排好座兒讓人包了,包痤的大有來頭,算算沒幾個人,坐不了也得讓它 
    空著,沒人敢碰一下。 
     
      頭一排左邊,坐的是兩位衣著鮮明,人品軒昂,氣度不凡的公子哥兒,俱是長 
    袍馬褂,瓜皮小帽。 
     
      別的不說,單看帽頂那顆珠子,就價值連城,絕非尋常人家所能有。 
     
      左邊那位年紀較大些,說大也不過廿來歲,面如冠玉,唇若塗朱,一雙長眉, 
    一對鳳目,人白,白得過了些:身子太弱,也瘦了些,十足的讀書種子。 
     
      右邊那位年紀小些,說小也小不到哪兒去,十七八歲年紀,矮小些,也瘦些, 
    但瘦不露骨。 
     
      他更白,但白裡透紅,一雙手十指纖纖,欺雪賽霜,柔若無骨,不像男人手, 
    倒像姑娘家的柔荑。 
     
      那張臉,嬌嫩無比,吹彈欲破,彎彎的兩道眉,一對大而圓的眸子,像點漆的 
    杏眼,懸膽鼻小巧玲瓏,小嘴兒鮮紅一抹,要是換件衣裳,准像個美姑娘。 
     
      可不是麼?瞧,他額角上微有汗漬,後幾排的人都聞得見汗香,當他拿手絹兒 
    擦汗的時候,那股子幽香更濃。 
     
      敢情有來頭的公子哥兒,一天到晚都在脂粉堆裡廝混,都喜歡這調調兒,沒一 
    個免得了。 
     
      再看前排右邊,那兒坐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身材魁偉高大,黑黑的一張臉,濃眉大眼,顧盼生威,不可一世,眉宇間 
    帶著些凶暴氣。 
     
      他穿件長袍,沒穿馬褂,沒戴帽子,一條髮辮拖在身後,兩隻袖子捲著,兩段 
     
      小臂毛茸茸的,粗壯有力,好不結實。那雙腕子,既粗又圓,看樣子硬得像鐵。 
     
      他身邊那姑娘,一身墨綠,高領寬袖的小襖,八幅裙,長短適度,寬窄合身, 
    看纖腰,細得盈握。 
     
      那排整齊的劉海下,是張瓜子臉,一雙黛眉,一對鳳眼,標緻絕頂,清麗如仙 
    ,人帶人間一點煙火氣。 
     
      這一對兒配在一塊兒,令人有老天爺閉著眼瞎湊一通之感,怎麼說這位大姑娘 
    她也該坐在左邊那兩位一塊兒去才對。 
     
      本來嘛,這麼一位美姑娘,伴著半截鐵塔,豈不太不相稱?不相稱歸不相稱, 
    沒人敢正眼看一下,哼一聲。 
     
      大姑娘她自己都不在乎,香唇兒帶著一絲淺淺醉人甜笑,不住指著戲台跟那位 
    黑大漢低聲談笑著,黑大漢或點頭,或答話,看樣子是唯恐不周。 
     
      再往左後方看,第五排上,也就是那兩位公子哥兒的正後方,那兒坐著一位更 
    俊的人物。 
     
      他穿一件長袍,有一副頎長的身材,長眉斜飛,鳳目重瞳,比那位年長的公子 
    哥兒還俊,也比那年長的公子哥結實健壯,更比那年長的公子哥兒多了股逼人的英 
    氣。 
     
      要比懾人之威,逼人英氣,只有那黑大漢可以跟他比,但那也迥然不同,黑大 
    漢那股子威是凶威,流露無遺,人家這位的威,是英武之威,隱約於眉宇眼神之中。 
     
      黑大漢站起來,像尊壓人的半截鐵塔,人家要是站起來可就不同了,人家像雞 
    群之鶴,臨風玉樹,那麼灑脫,那麼飄逸,那麼倜儻不群。 
     
      他坐在那兒意態悠閒,沒看那兩位公子哥兒,對那位美姑娘也不在意,只不時 
    地向身左瞥上一眼。 
     
      難不成身左有更美的姑娘,不,世上沒有再比那位大姑娘更美的姑娘了,他身 
    左過道上,站著幾個穿長袍,卷軸口,長相凶悍,腰裡鼓鼓的中年漢子。 
     
      這幾個,行家一看就知道是練家子,而且是高手。 
     
      這幾個,全神貫注戲台上,神色間似乎有點焦急,可能是等著瞧金少樓、金玉 
    環兄妹等急了。 
     
      驀地,鑼緊鼓密,掌聲采聲震耳,差點沒把戲園子屋頂掀了,台上垂簾掀動, 
    眼前一亮,楊宗保,不,金少樓出來了。 
     
      那位小公子興奮而緊張,瞪大了眼,微張著嘴,拍紅了一雙嬌嫩的「玉手」, 
    令人好不心疼,他卻毫不在乎。 
     
      大公子哥兒用手碰了碰小公子哥兒,低低說道:「閣下,她呢?」 
     
      小公子哥兒沒理他,他又碰了一下,問了一聲。 
     
      小公子哥兒這才轉過了臉,兩眼一眨動,道:「你說什麼?」 
     
      大公子哥兒道:「我問,她呢?」 
     
      小公子哥兒道:「別急呀,還沒到出來的時候呢,瞧你,怎麼這麼沒耐性,來 
    都來了,還怕瞧不著人麼?」 
     
      說完了話,立即又轉臉望向台上,那雙清澈、深邃的目光又聚集在一點——金 
    少樓宴上。 
     
      這時候,那幾名凶悍漢子中有一個抬起了手。 
     
      座中那位俊漢子兩道長眉剛一揚,卻見凶悍漢子群中另一名濃眉漢子把那漢子 
    抬起的手壓了下去,低低說道:別急,還有一個,待會兒兩個一塊兒收拾。「俊漢 
    子兩道長眉落了下去。 
     
      過不一會兒,掌聲、采聲又起,震耳欲聾,是楊宗保跟穆桂英對陣交鋒了,那 
    濃眉漢子一聲「是時候了,老常,你收拾男的,那丫頭交給我。」 
     
      話落,他跟適才那抬手的漢子同時抬起了手。 
     
      就在這時候,俊漢子雙眉一揚,站了起來,道:「對不起,三位,借個光。」 
     
      他伸出了手,那隻手快捷如電,一下子按住了兩隻手。 
     
      乍看起來,他是想把那兩個的手推開,然後好挪身走過去,可是那兩個卻臉色 
    微微一變,濃眉漢子立即沉臉說道:「朋友,你想幹什麼?」 
     
      俊漢子微微一笑道:「別問我,只問二位想幹什麼?」 
     
      這一句,聽得那兩個跟身後的另幾個臉上全變了色。 
     
      濃眉漢子目光一凝,道:「朋友,你是……」 
     
      俊漢子冷笑說道:「閣下,別管我是誰,這是戲園子,別殺風景,動刀子,要 
    是來個血染戲台,別說前面那兩位不依,就是整個戲園子裡的人也饒不了人,閣下 
    信不信?」 
     
      濃眉漢子兩眼暴睜,道:「誰說我要動刀……」 
     
      俊漢子「噓」一聲道:「別嚷嚷,閣下,要讓人聽了去,戲園子裡馬上就會大 
    亂,京畿是塊安寧地,亂不得,驚動了九門提督那更麻煩,是不?至於是否動刀… 
    …」 
     
      微微一笑,接道:「我這雙眼睛還算亮,袖裡飛刀,薄如柳葉,淬了毒是見血 
    封喉,輕動不得,要不要我替二位拿出來?」 
     
      濃眉漢子冷哼一聲道:「你試試看。」 
     
      俊漢子含笑一聲:「我道命。」 
     
      手往下一按,那濃眉漢子悶哼一聲手垂了下去,俊漢子手在回一縮,在濃眉漢 
    子腕下一翻,然後揚了起來,道:「閣下瞧,沒錯吧。」 
     
      他右手拇食二指捏著一柄短小窄薄,一如柳葉的飛刀,刀蒼白裡泛青,行家一 
    看就知道淬過毒。 
     
      濃眉漢子臉色大變,驚怒喝道:「好大的膽子,你竟敢……」 
     
      俊漢子一笑說道:「閣下,別緊張,也別那麼小氣,我不要,也從不喜歡這種 
    能要人命的凶器,還你,拿去。」反手把那柄柳葉飛刀遞了向去。 
     
      濃眉漢子連忙伸手接過,他接過飛刀。身後一名慘白臉色的漢子伸了手,往俊 
    漢子肩上就搭。 
     
      俊漢子沒在意,淡然說道:「怎麼?想動手,我要嚷了。」 
     
      慘白臉漢子冷笑說道:「你試試看。」 
     
      他手沒停,眼看就要搭上俊漢子的肩頭。 
     
      俊漢子雙眉一揚,笑道:「你也試試。」 
     
      翻腕而起,一指頭敲在對方腕子上。 
     
      慘白臉漢子像是被燒紅了的烙鐵烙了一下,「哎喲」一聲,皺眉縮手,苦著臉 
    彎下腰去。 
     
      俊漢子忙以指壓唇「唬」地一聲道:「別嚷,吵人看戲要不得,尤其是看這兄 
    妹倆的戲,誰吵誰倒霉,再說諸位也不願意讓頭排那兩位瞧見,對麼?」 
     
      這句話不算什麼,可是這一手嚇人,濃眉漢子臉色變了好幾變,然後深深看了 
    他一眼,道:「朋友貴姓,怎麼稱呼?」 
     
      俊漢子道:「有勞閣下動同,我姓李,行七,閣下叫我一聲李七郎。」 
     
      濃眉漢子截口說道:「朋友請跟我們出去一下。」 
     
      俊漢子搖頭說道:「不行,不行,壓軸戲正在好處,我怎麼捨得走,更何況是 
    看這種紅遍半邊天的名角兒,閣下假如想跟我聊聊,等戲完人散後,我不走,行麼 
    ?」 
     
      濃眉漢子道:「是漢子說一句算一句。」 
     
      俊漢子道:「當然,這個膽我還有,要不然我就不伸手管這檔子閒事了,只是 
    諸位也請好好看戲,假如還有哪位不老實,我敢說刀一定會往頭排右邊飛,那時候 
    惹了大鍋,可別怪我事先沒打招呼,明白了麼?」 
     
      一笑轉身坐了下去。俊漢子這句話,就像戲園子邊上,那個擺地攤的馬回回賣 
    的「大力丸」一樣,靈效無比,那幾個神色凶悍的漢子,個個發呆,硬是沒敢再動。 
     
      原因很簡單,頭排右邊坐的那位黑大漢跟天仙般大姑娘,可是大有來頭的,要 
    是惹了那兩位,尤其是那位黑大漢,那是吃不完兜著走,腦袋非得換個地方放。 
     
      台上的戲完了,台下的戲剛開始。 
     
      看戲的有不少賴著不肯走,想盡了主意要往後台溜,瞧瞧自已喜歡的角兒去, 
    最好能跟人家聊上兩句。 
     
      哪怕只那麼兩句,在看戲人的心眼兒裡,也比跟皇上聊了幾句還引為榮寵,一 
    路上可以興高采烈,回家可以吹,更可以向子孫們誇耀一番。 
     
      鬧哄哄聲中,站著的有的往外擠,坐著的也陸續站了起來,唯有那兩位,大公 
    子哥兒跟小公子哥兒仍坐著沒動。 
     
      小公子哥兒眼望空蕩蕩的戲台,猶在愣愣的出神。 
     
      大公子哥兒則皺著眉,一臉的懊喪,那模樣兒就像「西廂記」裡的張君瑞剛被 
    老夫人賴了婚一般。 
     
      頭排右邊兒,黑大漢跟大姑娘也站了起來,黑大漢巨目微睜,犀利眼神一掃, 
    向著那兩位公子哥兒一呶嘴兒,輕笑說道:「瞧那兩位!」 
     
      大姑娘美目投注,嫣然一笑,道:「早瞧見了,他二位是捧金少樓兄妹最有力 
    的人士。」 
     
      黑大漢笑了,道:「那兩位是兄妹,這兩位也是兄妹,正好配成兩對兒。」 
     
      大姑娘輕叱說道:「別胡說,捧戲子無可厚非,著迷的也不只他兩位,要談談 
    別的……事情傳進『宗人府』,麻煩可就大了……」 
     
      黑大漢倏然微笑,道:「也只有他們怕宗人府……」 
     
      一頓,揚聲叫道:「喂,二位,沒瞧的了,該回駕啦。」 
     
      小公子哥兒一震而醒,忙用胳膊碰了碰大公子哥兒,湊近了去,在大公子哥兒 
    耳邊低低說了兩句。 
     
      大公子哥兒這才收魂定魄,忙站了起來,轉臉強關「怎麼?二位也來了。」 
     
      黑大漢豁然大笑道:「這敢情好,來的時候是一塊兒來的,進了戲園子還聊了 
    老半天,怎麼看完戲就全忘了。」 
     
      大公子哥兒好不窘迫,脹紅了一張瞼,只說不出話來。 
     
      大姑娘好心解圍,嫣然笑道:「兩位要不要一塊兒回去?」 
     
      大公子哥兒剛要說話,小公子哥兒插了嘴,忙道:「不了,我們倆待會兒再回 
    去,還想順便在天橋逛逛。」 
     
      大姑娘淺淺一笑道:「那我們倆先回去了。」 
     
      轉身往外要走,這時候,從緊靠後排那邊搶步走過來兩名衣著氣派,服飾鮮明 
    的中年漢子,躬身哈腰,小心輕問:「您,回去?」 
     
      黑大漢則仍向著那兩位笑道:「二位,逛是可以逛,應記住:可別人回去了, 
    把魂兒留在天橋忘記帶回去,懂麼?」 
     
      大姑娘沒理那兩個中年漢子,也沒聽見黑大漢說什麼,因為她在轉身的時候, 
    一眼瞥見了坐在後幾排上的那個俊漢子。 
     
      她先是微微一愕,而後驚訝,繼而當俊漢子唇角噙笑,也望向她,四目交投那 
    一剎那,她有點像觸了電,輕微一顫忙收回了目光。 
     
      黑大漢轉過身來瞧見了,忙問:「怎麼了?誰?」 
     
      大姑娘輕輕說道:「納容兄妹身邊什麼時候添了這麼個人?」 
     
      黑大漢抬眼凝目,俊漢子身邊那幾個凶悍漢子,只當黑大漢是望向他們,忙躬 
    身哈腰,不安地賠上了笑:「泰爺,你好。」 
     
      黑大漢理都沒理他幾個,濃眉微揚,輕喝說道:「好俊逸的人品……」 
     
      臉色忽地微微一變,道:「他怎麼樣,瞧你了?」 
     
      大姑娘神色微驚,嬌靨微紅,忙道:「你這個人怎麼了,沒有,別胡說。」 
     
      黑大漢冷哼說道:「諒他也不敢……」 
     
      臉色又是一變,道:「好大的膽子,見了我居然還大樓大樣的坐著,我要問問 
    他這是誰教給他的規矩……」 
     
      大姑娘忙伸皓腕,那欺雪賽霜,柔若無骨的玉手往黑大漢胳膊上一落,既驚又 
    羞,急道:「別這樣子,也許我弄錯了,人家不是他兄妹身邊兒的!」 
     
      只這麼一攔,黑大漢變成了繞指柔,冷哼一聲道:「便宜了他,咱們走。」挽 
    著大姑娘往外走。 
     
      大姑娘揚著螓首,整著嬌靨往外走,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心兒像小鹿兒亂撞, 
    怦怦然跳得厲害。兩個中年漢子在前面開道,他兩位走了。 
     
      那空蕩蕩的頭一排,只剩了兩位公子哥兒! 
     
      小公子哥兒推了大公子哥兒一下,道:「哥哥,你還在這兒發什麼愣呀?」 
     
      大公子哥兒皺著眉道:「她怎麼連瞧也沒瞧我一下。」 
     
      小公子哥兒兩道細細的眉往起一揚,道:「別說了,提起來我就有氣,他出來 
    的時候,我拍手拍得比誰都響,也喝了好幾聲采,偏偏他像塊死木頭,走,咱們到 
    後台問問他去,是瞎了還是聾了。」他拉住了大公子哥兒的袖子。 
     
      大公子哥兒一驚,忙地一掙,道:「要去你去,我不去。」 
     
      小公子哥兒圓睜著一雙星目,微愕問道:「怎麼了?」 
     
      大公子哥兒紅了臉,搖頭囁嚅說道:「沒……沒什麼,我,我不想去。」 
     
      小公子哥兒眨動了一下星目,道:「不想去,天知道,別是不敢去吧,哼,虧 
    你還是個大男人家,怎麼連我這女……連我都不如,你要是怕你這弱不禁風的身子 
    換不起人家一指頭,有我呢,我給你擋,這個都怕,別的你還想什麼?說,你去不 
    去?你不去我去。」 
     
      大公子哥兒忙道:「閣下,咱們別惹人家行麼?咱倆是怎麼出來的,你就不知 
    道人的嘴有多快,萬一傳進爹耳朵裡,那還得了,你沒關係,我就慘了,做哥哥的 
    不把妹妹往好處帶,先一頓訓斥,然後書房裡一關三大,那滋味兒我是怕定了。… 
    …」 
     
      小公子哥兒想笑,但他沒笑,臉一揚,道:「百無一用是書生,真沒錯,昂藏 
    鬚眉七尺軀,偏長了一顆鼠膽,怕!也行,當初你就別迷呀。」 
     
      大公子哥兒瞼一紅,道:「這……這……我跟你不一樣,哪能像你,厚著臉皮 
    往前湊,天不怕,地不怕,我可不……」 
     
      「好哇。」小公子哥兒兩頰生酡,美極嬌煞,一跺腳道:「你敢說我臉皮…… 
    看我以後還幫你不,下次你就別再想往外溜了,我先回去了。……」 
     
      霍地擰腰轉過了身,兩眼忽地一直,「咦」地一聲:「你們……」 
     
      大公子哥兒也瞧見那幾個漢子了,一驚忙低聲說道:「妹妹,他們怎麼也來了 
    ?」 
     
      小公子哥兒一揚眉,喝道:「你們來幹什麼?」 
     
      那濃眉漢子忙走了過去,一哈腰,賠笑說道:「二格格,您……您二位這麼出 
    來,小的幾個有點不放心……」 
     
      「胡說。」小公子哥兒叱道:「兩個這麼大的人,還會丟了,還會讓人拐了去 
    不成,外城這塊地方我比你們都熟,說,誰叫你們來的?」 
     
      濃眉漢子忙道:「二格格,回您,這不怪小的幾個,是福晉叫小的幾個跟出來 
    暗中護衛,您二位千萬開恩……」 
     
      小公子哥兒道:「王爺知道麼?」 
     
      濃眉漢子忙道:「回您,福晉沒敢讓王爺知道。」 
     
      大公子哥兒神情為之一鬆,暗暗吁了一口氣。 
     
      那位西貝小公子哥兒端起了架子,「嗯」地一聲,點了點頭說道:「你們先回 
    去吧,我們兩個馬上就……」 
     
      濃眉漢子忙道:「二格格,福晉交待過,讓小的幾個接您二位一塊兒回去。」 
     
      西貝小公子哥兒臉一板,道:「怎麼,我說的沒用?」 
     
      濃眉漢子忙賠笑說道:「您明鑒,小的不敢,小的天大膽子也不敢不聽您的, 
    只是……只是福晉已替您二位瞞了,萬一惹她生氣了……」 
     
      西貝小公子哥兒忙一擺手,道:「別羅噴了,我兩個這就回去。」 
     
      濃眉漢子一哈腰,道:「謝謝您。」轉身就要向後招呼。 
     
      西貝小公子哥兒一眼瞥見了俊漢子,一怔說道:「好俊逸的人品,這是誰呀, 
    瞧見了麼?哥哥,你平日自誇內城裡找不出第二個,瞧人家,這才是鬚眉男兒俊丈 
    夫,你該自歎不如,黯然失色了吧?」 
     
      大公子哥兒也瞧見了,他有幾分羨慕,也有幾分嫉妒,心服口不眼,冷哼一聲 
    道:「什麼了不起,只不過個頭兒比我高大了些……」 
     
      他兩個是低聲說話,誰知道人家俊漢子聽見了,往起一站,含笑說道:「多謝 
    二格格誇獎,比起貝勒爺這富貴……」 
     
      西貝小公子哥兒「咦」地一聲道:「你聽見了……」 
     
      俊漢子含笑說道:「罵我的話可以聽不見,誇我的話還能聽不見麼?」 
     
      西貝小公子哥兒「噗哧」一聲笑道:「這個人真是……你怎麼知道我是二…… 
    二格格?」 
     
      俊漢子一指那濃眉漢子,道:「這位稱呼您的時候我聽見了……」 
     
      那濃眉漢子叱道:「我呀我的,好沒規矩。」 
     
      俊漢子笑了笑道:「閣下要弄清楚,諸位是貝勒爺跟二格格身邊的人,我不是 
    ……」 
     
      濃眉漢子變色說道:「你敢頂頂撞……」 
     
      西貝小公子哥兒一擺手,道:「人家說得對,你想幹什麼,給我往後站站。」 
     
      奴才畢竟是奴才,虎威沒有了,濃眉漢子凶態一斂,哈腰答應,低著頭後退了 
    幾步。 
     
      西貝小公子哥兒轉眼望向俊漢子,道:「我還當你認識他們呢。」 
     
      俊漢子道:「我沒那麼榮幸,剛看完戲,想走沒能走得成。」 
     
      西貝小公子哥兒微愕說道:「沒能走得成,為什麼?」 
     
      俊漢子抬手一指濃眉漢子幾個,道:「他幾位不讓我走,大概是我得罪了他幾 
    位。」 
     
      濃眉漢子張目喝道:「大膽,你敢……」 
     
      西貝小公子哥兒沉臉道:「又來了是不是。」濃眉漢子忙閉上了嘴。 
     
      西貝小公子哥兒道:「告訴我,為什麼不讓人家走,人家什麼地方得罪你們了 
    ?」 
     
      濃眉漢子忙道:「二格格,您聽他胡說……」 
     
      俊漢子接口說道:「這麼說諸位沒攔我,那好了,我走,這就走。」 
     
      他轉身真要走。 
     
      濃眉漢子一急,脫口喝道:「站住,你敢走……」 
     
      俊漢子轉了回來,望著西貝小公子哥兒道:「二格格,您聽見了,是我胡說麼 
    ?」 
     
      西貝小公子哥兒望著濃眉漢子責問道:「你的膽子不小,居然敢騙我,說,為 
    什麼不讓人走?」 
     
      濃眉漢子恨的牙癢癢地瞪著俊漢子道:「朋友,你願意等,這話可是你說的… 
    …」 
     
      俊漢子道:「沒錯,是我說的,諸位是官家人,我則是個小百姓,諸位不讓我 
    走我有什麼辦法,我敢走麼?只好答應留下了,咱們誰是誰非難有理誰沒有,如今 
    貝勒爺跟二格格當面,你可以說出來請他二位評評。」 
     
      天爺,殺了濃眉漢子只怕他也不敢說,他心裡明白俊漢子這是存心整他,人家 
    棋高一著,他栽了。 
     
      他心裡既氣又恨,可是眼睜睜地看著,也只有讓人整了,一點辦法也沒有,只 
    聽西貝小公子哥兒催促說道:「說呀,你說呀。」 
     
      濃眉漢子只得一咬牙,道:「二格格,一點小誤會,是小的幾個沒理……」 
     
      俊漢子道:「畢竟閣下自己承認了。」 
     
      西貝小公子哥兒冷哼一聲道:「你們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居然敢仗勢欺人,還 
    不趕緊向人家賠個不是……」 
     
      俊漢子忙道:「二格格,一點小誤會,說說也就算了,我怎敢讓他幾位……」 
     
      「不行。」西貝小公子哥兒一搖頭道:「今兒個我非要他賠不是不可,你別怕 
    ,他幾個以後要是再敢找你,有我給你做主……聽見了麼?向人賠不是。」 
     
      濃眉漢子氣炸了肺,恨得差點沒把牙咬斷,卻只有向人家微欠身形,乖乖地賠 
    了個不是。 
     
      俊漢子卻說了聲:「閣下,我誠惶誠恐,也很不好意思……」 
     
      轉望西貝小公子哥兒,道:「二格格,您讓人敬佩。」 
     
      西貝小公子哥幾道:「別客氣,我不是個護短的人……」 
     
      俊漢子道:「所以說二格格讓人敬佩。」 
     
      西貝小公子哥兒深深一眼,道:「你這個人很……你姓什麼叫什麼?」 
     
      俊漢子道:「有勞垂問,回您,我姓李,行七,朋友們都叫我李七郎。」 
     
      大公子哥兒微微皺眉道:「李七郎這名字有點……」 
     
      西貝小公子哥兒又問道:「幹什麼的呀?」 
     
      李七郎窘迫一笑道:「您別見笑,走江湖,混飯吃……」 
     
      西貝小公子哥兒道:「別客氣,是京裡的人麼?」 
     
      李七郎道:「我祖籍是北京。」 
     
      西貝小公子哥兒微一點頭:「那好,沒事兒找我玩兒去。」 
     
      她可是隨口說說,天知道,一個市井小民,想往內城裡找她去,上輩子沒燒過 
    香,這輩子別想。 
     
      聽起來挺熱絡,內城裡的人都喜歡這調調兒,她可就沒替人家想,人家是否能 
    進那內城九門。 
     
      偏偏李七郎他這麼說:「謝謝您,改天我一定登門拜望。」 
     
      二格格她很滿意,含笑點頭,又說了幾句之後,偕同她那位哥哥,帶著濃眉漢 
    子幾個走了。 
     
      臨走,濃眉漢子惡狠狠地瞪了李七郎一眼。 
     
      李七郎可惡,衝著他咧嘴一笑,那口牙好白。 
     
      人家走了,按說李七郎他也該走了,可是他沒走,不但沒走,反而邁起瀟灑步 
    ,直往戲台邊那個窄門走去。 
     
      窄門兒開著沒人攔他,可是再往後去,在進後台那肩門前,他被擋了駕,攔他 
    的是兩個中年漢子。 
     
      這兩個,一個瘦高,一個矮胖,都是戲台上的龍套,他兩個詫異地望了望李七 
    郎,瘦高漢子首先開了口:「您這位……找誰?」 
     
      李七郎停了步,含笑說道:「我想見見金老闆,行麼?」 
     
      瘦高漢子道:「您要見哪位金老闆?」 
     
      可不是麼?金少樓兄妹倆,他要見哪一個? 
     
      李七郎道:「隨便哪一位都行,當然,最好是一下見兩位。」 
     
      瘦高漢子把他當成了迷角兒,捧角兒的,當即說道:「對不起,兩位金老闆忙 
    ,都在卸裝,待會兒有人請吃飯,車在後門口等了老半天了。」 
     
      李七郎搖頭說道:「二位不知道,假如今夜再錯過,我不但沒錢付吃住,就是 
    連回去的盤纏也沒有了,無論如何……」 
     
      矮胖漢子突然「哦」了一聲,瞇著眼道:「我明白了,你朋友是想找金老闆要 
    兩個花花的……」 
     
      他把李七郎當成了吃伸手飯的地頭蛇,混混兒。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你看我像麼?」 
     
      矮胖漢子微愕說道:「那你朋友是……」 
     
      李七郎道:「金老闆欠我的,我是來要債的。」 
     
      矮胖漢子一怔:道:「金老闆欠你的?」 
     
      李七郎微一點頭,道:「不錯,金老闆欠我的。」 
     
      那瘦高漢子插嘴問道:「哪位金老闆欠你的?」 
     
      李七郎道:「兩位金老闆都欠我的。」 
     
      瘦高漢子微一搖頭,似笑非笑地道:「朋友,據我所知,兩位金老闆每月拿的 
    包銀半年吃用不完,用不著向人伸手借債……」 
     
      本來嘛,兩位金老闆是什麼角兒。紅透了半邊天,要什麼沒有,何至於向人伸 
    手借債? 
     
      別說瘦高漢子不信,還懷疑他是來訛詐的,就是換了任何人,也都會把這位李 
    七郎當作無賴。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我知道二位不信,難怪,二位金老闆是紅透半邊天的 
    名角,只差不是內廷供奉了,只要一張嘴,要什麼沒有,金銀珠玉,自有人車載斗 
    量,不過……」 
     
      微微一笑,接道:「人都有個急的時候,是不是?」 
     
      瘦高漢子道:「你是說從前?」 
     
      「不。」李七郎搖頭說道:「我是說現在,說得近一點兒,就在今兒晚上。」 
     
      矮胖漢子叫道:「二位金老闆今兒晚上向你借過……」 
     
      李七郎道:「不錯,一點兒不錯。」 
     
      矮胖漢子目光一凝,道:「多少?」 
     
      李七郎眉鋒微皺,搖頭說道:「這很難說,真要說起來,按二位金老闆的身價 
    算,哎,嗯,這個數目很難說,那能嚇然人。……」 
     
      矮胖漢子冷然一笑,道:「朋友,大夥兒都是混飯吃的,不容易,人有個急難 
    窘困,跟誰借幾個花花,那是常事,可是要獅子大開口,手掌大過天,那可就要招 
    子放亮點兒……」 
     
      李七郎沒在意,笑笑說道:「朋友說完了麼?」 
     
      矮胖漢子道:「說完了……」 
     
      旁邊瘦高漢子插口道:「我還有一句,說大,這兒是京畿,說小,這兒是天橋 
    ,論公有王法,論私有交情。二位金老闆既然能在這兒一唱好幾個月,可不能算等 
    閒。……」 
     
      李七郎道:「我知道,二位金老闆在內城有人,在天橋有朋友,能在這臥虎藏 
    龍的北京城唱幾個月天天滿座,那是不含糊,可是欠下的債不能抬出這個來不還。」 
     
      瘦高漢子似乎忍不住了,眼一瞪,道:「朋友……」 
     
      李七郎一抬手,道:「朋友,你別發火,慢動氣,我找的是二位金老闆,只要 
    他二位點頭認下這筆債,那就跟任何人無關。」 
     
      瘦高漢子道:「話雖這麼說,可是我兩個不信!」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二位在台上是龍套,下了台就成了把門將軍秦瓊、尉遲 
    恭了,難道說兩位金老闆把二位派在這兒打算賴債不成!」 
     
      瘦高漢子冷笑說道:「朋友會說話,北京城裡的龍虎,我兩個也見過幾次,話 
    是我說的,朋友要想進這扇門,先得我兩個點頭……」 
     
      李七郎道:「怎麼,二位是打算攔我?」 
     
      瘦高漢子道:「你朋友是個明白人!」 
     
      李七郎倏然一笑道:「沒想到兩位紅透半邊天的名角,會來這一手兒,誠如二 
    位所說,論大,這兒是京畿,論小,這兒是天橋,我看看二位誰敢碰我一指頭。」 
     
      話落,一撩長袍,邁步就要往裡走。 
     
      瘦高漢子冷笑說道:「你試試,我不信你能燙了誰的手。」 
     
      腰微挫,當胸一拳搗了過來。 
     
      李七郎微一搖頭,笑道:「這不像台上的架式,沒想到閣下還有不含糊的真工 
    夫。」 
     
      他沒躲,挺胸迎了上去。 
     
      砰然一聲,瘦高漢子一拳搗個結實,李七郎沒動,身子也沒晃一晃,便連眉頭 
    也沒皺一皺。 
     
      打人的是瘦高漢子,「哎喲」一聲,臉色變白,然後齜牙咧嘴,抱著拳頭矮了 
    半截的也是那個瘦高漢子。 
     
      李七郎笑了:「怎麼樣,朋友,是燙了手。還是紮了手?」 
     
      一旁矮胖漢子擺住了,沒動,也沒說話。 
     
      瘦高漢子趁李七郎說話分神,忍痛大喝:「你再試試。」 
     
      一蹲身,一個掃堂腿猛掃李七即下盤。 
     
      李七郎笑道:「你也試試,剛燙了手,留神再燙腿。」 
     
      他剛說完話,瘦高漢子一腿掃上了他的腿,他穩得像根鐵樁,依然晃也沒有晃 
    一下。 
     
      瘦高漢子大有一腿掃在鐵樁上之感,「哎唷」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那條 
    沒入家硬的腿直叫。 
     
      那矮胖漢子醒了過來,大聲驚喝:「好小子,你敢打人,我……你有種就在這 
    兒等著,誰溜誰是他娘的雜種。」 
     
      天知道誰是,話完他轉身就要往裡跑。 
     
      適時,一名魁偉大漢從裡面跑了出來。扣子沒扣,胸膛既寬又厚,露著一片黑 
    黝黝的胸毛,看樣子他是剛下了裝,出門便喝說道:「老九,什麼事兒直嚷嚷?」 
     
      矮胖漢子膽氣倏壯,回身一指,說:「郝老闆,您出來得正好,這小子跑到這 
    兒來打人,您瞧,老八讓他給放倒了。」 
     
      姓郝的魁偉人漢臉色微變,目光一凝,道:「朋友,你是……」 
     
      李七郎含笑截口道:「焦將軍,請先容我說句話。」 
     
      敢惜這姓郝的魁偉大漢,就是剛才台上那位焦贊。 
     
      姓郝的大漢道:「朋友請說。」 
     
      李七郎一指地上瘦高漢子,道:「貴班子的這位朋友打了我一拳,掃了我一腿 
    ,我站在這兒連動都沒動,不能說我跑到貴班子裡來打人。」 
     
      姓郝的大漢想必是位明眼人,他看出來了,兩道濃眉微微一聳,當即抱拳當胸 
    ,道:「朋友,他不濟,怨不得別人,我郝某人代他向你賠個罪……」 
     
      李七郎舉手答了一禮,道:「郝老闆這麼說,我就掛不住了。」 
     
      姓郝的大漢道:「我姓郝,叫郝殿臣,請教……」 
     
      李七郎道:「郝老闆的花臉,梨園行裡稱最,我仰慕已久,請教二字不敢當。 
     
      我姓李,行七,朋友們都叫我李七郎。」 
     
      郝殿臣道:「原來是李七郎,七爺在哪兒得意?」 
     
      李七郎道:「跑江湖混碗飯吃,郝老闆別見笑。」 
     
      郝殿臣道:「那什麼話,江湖上個個英雄豪傑,我生平仰慕的就是江湖朋友, 
    結交的也都是江湖朋友,真要論起來,大夥兒都是一家人,七爺請示下來意。」 
     
      李七郎還沒說話,矮胖漢子嘴快,他已接著把李七郎的來意跟經過說了一遍, 
    隻字不漏。 
     
      聽畢,郝殿臣一臉詫異色,目光一凝,道:「七爺剛才說得好,人都有個窘急 
    的時候,你既然這麼說了,郝殿臣不敢不信,您請跟我來,我帶您見他兩位去。」 
     
      一抱拳,轉身大步行了進去。 
     
      矮胖漢子一怔,剛要叫。 
     
      李七郎已然跨步到了他身邊,笑道:「九爺你放心,人家做事有分寸,只要金 
    老闆不認這筆帳,貴班子輕饒不了我的,明白吧。」 
     
      擦過矮胖漢子身邊行了進去。 
     
      矮胖漢子明白了,一點頭,道:「白活了,還是人家郝老闆行,表面豪邁,心 
    裡計較,往後得學著點兒,老八,走,進去插一手去。」 
     
      他轉身要走,猛然想起地上老八腳下不便,忙又轉過來把老八攙了起來,扶著 
    他一拐一拐地跟了進去。 
     
      郝殿臣前面帶路,走過一段既黑又窄的走道,就來到了後台,後台燈光通明, 
    亮如白晝。 
     
      仔細算算,來來往往在這兒忙的總有好幾十個。 
     
      李七郎看得清楚,「孟良」坐在一邊正跟「楊六郎」聊天。 
     
      「穆瓜」坐在戲箱上正在那兒啃西瓜。 
     
      誰叫他是「丑」,他就能坐在戲箱上。 
     
      「楊宗保」跟「穆桂英」兄妹倆,正並肩坐在那兒,一邊對鏡卸裝,一邊聊著 
    ,名角沒大架子,人家自己動手,不要侍候。 
     
      李七郎進後台剛好聽得「穆桂英」高聲說了這麼幾句:「……我瞧就噁心,那 
    雙賊眼,下回他再坐那麼近,我就拿彈丸打瞎他的眼,可惡透了……」 
     
      有人瞧見郝殿臣帶著個人品軒昂,氣宇不凡,人似臨風玉樹般俊美陌生客進來 
    了,談笑立即停住,先後望了過來,熱鬧的後台頓時為之一靜。 
     
      楊宗保、穆桂英鏡子裡瞧見了人,各自一怔,也轉過了身,楊宗保兩眼微睜, 
    穆桂英一雙美目睜得更大。 
     
      怪不得這兩位讓人著迷,讓人瘋狂。 
     
      金少樓,廿多年紀,身材頎長,結實而英挺、劍眉星目,高高的鼻樑,方方的 
    嘴,人不白,但很英俊。 
     
      金玉環,約摸雙十年華,個子不高不矮,嬌軀婀哪剛健,大眼睛,高鼻樑,很 
    像乃兄,人美,更難得有一種梨園子弟,江湖女兒的豪爽明朗與英氣。 
     
      他兄妹四目聚集一點,李七郎身上、臉上。 
     
      李七郎含笑點頭,郝殿臣大步到了金少樓兄妹面前,背著人一遞眼色,高聲發 
    話說道:「三弟,四妹,債主上門了,這位說你兩個欠了他一筆債,而且數目不小 
    ,你兩個怎麼說?」 
     
      一聽這話,坐著的,站著的,全走了過來。 
     
      金少樓霍地站起,眼望著李七郎道:「大哥,他是……」 
     
      郝殿臣道:「這位姓李,李七爺,是江湖上的朋友。」 
     
      金少樓向著李七郎發了話:「李七爺說,我欠了您的……」 
     
      李七郎微微一笑道:「假如金老闆願意,我想跟賢兄妹私下談談。」 
     
      金少樓道:「不必,班子裡沒有外人,李七爺有話……」 
     
      李七郎搖頭說道:「事非小可話驚人,假如金老闆不放心,盡可以找幾位陪著 
    ……」 
     
      金少樓雙眉一揚,道:「那好,我就跟李七爺談談,大哥,招呼大夥兒一聲, 
    請外邊待待去。」 
     
      郝殿臣一揮手,大夥兒全退了出去,只有郝殿裡,跟那位與他一般大個子的「 
    孟良」沒走。 
     
      金少樓一抬手,道:「李七爺請坐。」 
     
      李七郎道:「謝謝金老闆,不客氣,我說完了話就走。」 
     
      金少樓道:「那麼請說,我什麼時候欠了……」 
     
      李七郎道:「不是金老闆一人,還有令妹。」 
     
      金玉環跨步上前,檀口一張,就要說話。 
     
      金少樓抬手一攔,道:「妹妹,先請李七爺說。」 
     
      李七郎笑了笑:「我當然要說,我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眼前四位,外面更 
    多,今兒晚上我就別想出這戲園子……」 
     
      郝殿臣瞼一紅,揚眉說道:「七爺是位明白人。」 
     
      李七郎微微一笑,目注金玉環道:「金老闆,我剛才好像聽你說,要把誰的眼 
    珠子打出來。」 
     
      金玉環柳眉一揚,道:「是的,只是那不關你李七爺的事。」 
     
      李七郎道:「誠然,可是我知道金老闆指的是那位多情的貝勒爺納容,對麼?」 
     
      此言一出,眼前四人臉都變了色,尤其金玉環,她既驚又怒,那雙美極的大眼 
    睛圓睜,道:「是又怎麼樣?」 
     
      那位孟良突然說道:「敢請您李七郎是內城裡的,我們幾個有眼無珠,失敬了 
    。」 
     
      金少樓劍眉雙桃,道:「的確,我沒想到李七郎是位……」 
     
      季七郎淡笑截口,道:「我要是內城裡的人,賢兄妹如今就不會站在這兒說話 
    了。」 
     
      金少樓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李七郎道:「請耐著性子,容我從頭說,行麼?」 
     
      金少樓忍了忍,道:「您請說。」 
     
      李七郎道:「貝勒爺納容,跟他那位妹妹二格格納蘭,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包 
    了前三排的座兒,這個二位想必知道。」 
     
      金少樓道:「我只知道是看戲的,可不認識什麼貝勒,格格。」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他二位對賢兄妹熱捧,二位想必也知道。」 
     
      金玉環道:「知道又怎麼樣?」 
     
      李七郎目光輕掃,笑道:「不怎麼樣,金老闆好大的火兒。」 
     
      金玉環嬌靨一紅,揚了眉道:「我就是這脾氣,心直口快,從個會拐彎兒。」 
     
      李七郎像沒聽見,接著說道:「今兒晚上他兩位坐在頭排左邊兒,二位看見了 
    麼?」 
     
      金少樓道:「沒看見。」 
     
      李七郎道:「也許他兩位的個子小了點兒。……」 
     
      頓了頓,接道:「在他二位身後,大約五六排的地方,還站著幾個中年漢子, 
    個個腰裡藏著兵力,那是萬親王納相府裡的護衛,人人允稱江湖好手,賢兄妹看見 
    了麼?」 
     
      金少樓道:「也沒看見。……」 
     
      郝殿臣突然插嘴道:「七爺的來意是要債,怎麼……」 
     
      李七郎道:「郝老闆別急,水有源,樹有根,讓我從根源說起,我那筆債就在 
    後頭……」 
     
      郝殿臣只好閉上了嘴。 
     
      李七郎接著說道:「貝勒納容兄妹,是來看二位的,捧二位的,而那些萬親王 
    府的護衛爺們,卻根本不是來看戲的,賢兄妹可知道他們的來意?」 
     
      金少樓冷冷說道:「不知道。」 
     
      李七郎道:「他們可也不是來護衛納容兄妹的。」 
     
      金玉環忍不住問道:「那他們是來幹什麼的?」 
     
      李七郎微微一笑,翻腕自袖底取出一物,那是柄柳葉飛刀,他兩指捏柄一揚, 
    含笑問道:「四位想必都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四人臉色微變,金少樓道:「你這是……」 
     
      李七郎道:「這是柳葉飛刀,淬過毒的柳葉飛刀,見血封喉,歹毒無比,現在 
    請哪位看看,這刀柄上鐫刻的還有字。」 
     
      他把刀往郝殿臣面前一送。 
     
      郝殿臣脫口輕呼:「萬親王府……」 
     
      「不錯。」李七郎道:「這刀是萬親王府的,是我剛才從一名護衛爺的袖底摸 
    來的。」 
     
      郝殿臣神情一動,道:「七爺,講直截了當的說。」 
     
      李七郎一點頭,道:「行,當剛才台上楊宗保跟穆桂英對陣交鋒的時候,兩名 
    萬親王府的護衛抬起了手,他二位一非搔癢,二非擦汗,四位之中哪位知道他兩個 
    要幹什麼?」 
     
      那位孟良臉色一變,道:「難道說他們是要向台上下手……」 
     
      李七郎道:「是向台上下手沒錯,但絕不會是對龍套。」 
     
      郝殿臣跟金少樓兄妹臉上變了色,金玉環驚怒叫道:「好啊,我還沒有拿彈弓 
    ……」 
     
      李七郎道:「金老闆,事不關納容兄妹,他兩個毫不知情。」 
     
      金玉環要說話,郝殿臣抬手攔住了她,道:「七爺,我明白了,是您攔了他們 
    。」 
     
      李七郎微微一笑道:「所以我剛才說,假如我是內城裡的人的話,二位金老闆 
    就不會站在這兒說話了。」 
     
      金玉環掩口驚叫:「是你救了我……」 
     
      郝殿臣又一抬手,道:「七爺,這就是他二位欠您的債?」 
     
      李七郎道:「郝老闆,你說這算不算欠我的債?」 
     
      郝殿臣一點頭,道:「算,而且的確數目不小……」 
     
      李七郎道:「本來嘛,一條尋常的人命已價值不低,更何況他二位是紅透了半 
    邊天的名角,身價之高,該高出尋常人千百倍。」金少樓要說話。 
     
      郝殿臣拿眼色止住了他,擺手道:「七爺,您請坐,咱們好好兒聊聊。」 
     
      順手拉過了幾把椅子。 
     
      李七郎含笑點頭,道:「謝謝,債既然有著落了,我就不急著走了,至少可免 
    卻一頂好揍,可以放心坐坐了。」拍了拍椅了,坐了下去,郝殿臣臉一紅,道:「 
    七爺,剛才我不知情,您海涵。」 
     
      他跟「孟良」也坐了下去,也示意金少樓兄妹坐下。 
     
      都坐定,郝殿臣他又開口,道:「七爺,我也天生一副不拐彎兒的直腸子,有 
    一句說一句,請您別介意,也請您多包涵……」 
     
      「好說。」李七郎道:「郝老闆有話請只管說。」 
     
      郝殿臣道:「我要弄清楚,這是誰的主意,又是什麼意思?」 
     
      李七郎道:「郝老闆,前者不難明白,除了萬親王納桐跟他的福晉之外,誰能 
    指使他府裡的護衛?至於後者……」 
     
      頓了頓,接道:「我直說一句,諸位別見怪,只因為兩位金老飯是百姓,更是 
    戲子,跟走江湖賣藝的兒女沒什麼兩樣,不但是門不當,戶不對,而且簡直有辰皇 
    親貴族……」 
     
      金玉環一拍桌子道:「他們又多尊貴?唱戲也好,走江湖賣藝也好,一不偷, 
    二不搶,並不見得比誰下賤……」李七郎微笑不語。 
     
      郝殿臣道:「四妹,忍忍,聽七爺說,行麼?」 
     
      金玉環目光深注,赧然強笑,道:「七爺,您別見怪,我不是對您。……」 
     
      「好說。」李七郎道:「我也是個走江湖,混飯吃的,在他們眼裡,跟販夫走 
    卒一樣,甚至還不如販夫走卒。」 
     
      郝殿臣道:「七爺,真要這樣的話,他們該管管他們的子女。」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郝老闆,他們之中有幾個是這麼明白的,他們認為自己 
    的子女是金枝玉葉,高高在上,寵上了天,咱們都看得見,不說皇親貴族,且看八 
    旗子弟,架鷹驅犬,跑馬玩鳥,有幾個是務正業的,他們真要明白,就不會這樣了 
    。」 
     
      那位孟良點頭說道:「七爺說得不錯,這是實情,也都是咱們瞧得見的,人都 
    有這麼個私心,瘌痢頭的兒子是自己的好,更何況他們金枝玉葉,天生的富貴命。」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將相本無種,天生的命沒有富貴低賤之分,那完全要看 
    自己,看環境,他們那比人高的身份怎麼來的,我以為在座的諸位都清楚。」 
     
      郝殿臣一點頭,道:「是的,七爺,那叫強搶霸奪,只是,像萬親王這樣未免 
    太過了些,其實只須派個人告訴我們一聲……」 
     
      李七郎道:「那樣不能死了他子女的心。」郝殿臣一怔,住口不言。 
     
      金玉環嬌靨煞白,圓睜著美目,道:「好哇,這還成什麼世界,我可不怕,我 
    跟他們拼……」 
     
      郝殿臣叱道:「四妹,你能不能靜靜。」 
     
      金玉環顫聲說道:「大哥,平日咱們忍受的還不夠多麼,他們欺人太甚,簡直 
    把咱們看得連雞犬都不如,我忍無可忍……」 
     
      郝殿臣濃眉一聳,道:「四妹。」 
     
      金玉環閉上了檀口,低下了頭,她嬌軀抖得厲害。 
     
      郝殿臣轉望李七郎,強笑說道:「七爺,我不多說了,我三弟、四妹的命是您 
    救的,您要多少,請只管開口,就是要我這個班子,我也照樣毫不猶豫雙手奉送… 
    …」 
     
      李七郎道:「四位間的一個義字令人感動,你郝老闆的這份豪情我佩服,只是 
    郝老闆這麼做,未免太輕率了吧。」 
     
      郝殿臣道:「七爺是指……」 
     
      李七郎道:「隨便來個人,手裡只拿把萬親王府護衛們用的飛刀,跑進班子來 
    這麼一套說辭,你就把班子給他麼?」 
     
      郝殿臣呆了一呆,道:「那……七爺……」 
     
      李七郎微一搖頭,道:「郝老闆,你說得好,彼此都是江湖上混的,算得上是 
    一家人,我一文不取一文不要,只請二位金老闆答應我一件事……」 
     
      郝殿臣叫道:「您一文不取,一文不要?」 
     
      李七郎道:「是的,郝老闆,真要那樣的話,我這七尺軀就要矮上半截了。」 
     
      郝殿臣道:「那……您要他兩個答應什麼?」 
     
      李七郎道:「休逞匹夫之勇,俗話說得好,胳膊永遠比不過大腿,憑這幾個人 
    跟官家拚鬥,那是大不智,也太不值得,我要諸位收拾收拾,趁夜離開北京……」 
     
      郝殿臣道:「趁夜離開北京?」 
     
      李七郎道:「是的,郝老闆,遲恐有變,納容兄妹情癡得可憐,既然這樣,他 
    們在沒得手之前就絕不會罷休。」 
     
      金玉環猛抬□首,道:「我不走。」 
     
      金少樓雙眉一揚,道:「我也不……」 
     
      郝殿臣沉聲喝道:「三弟。」 
     
      金少樓倏地往口不言,那張臉白得怕人。 
     
      李七郎搖頭說道:「賢兄妹江湖奇英,藝海葩,別讓人扼腕,也別讓親者痛, 
    仇者快……」 
     
      金玉環顫聲說道:「七爺,您答我一可,您為什麼要伸手?」 
     
      李七郎道:「金老闆,論大、論小、論公、論私,我都不能袖手旁觀。」 
     
      金玉環道:「七爺,您這大小公私……」 
     
      郝殿臣突然說道:「四妹,別問了,我懂,只須稍微想一想,你也會懂。」 
     
      金玉環是位冰雪聰明,玲瓏剔透的姑娘,她一點即透,美目一凝,盡射敬佩神 
    色,道:「七爺,我懂了。」 
     
      李七郎道:「那麼賢兄妹走不走?」 
     
      郝殿臣搶著點頭道:「走,七爺,我幾個說走就走。」 
     
      李七郎微微一笑,道:「事不宜遲,越快越好,我告辭,諸位可以收拾……」 
     
      金玉環一抬玉手,道:「七爺您再坐會兒……」 
     
      李七郎道:「不了,金老闆,我多坐一會兒,就會耽誤……」 
     
      金玉環微一搖頭,道:「不會耽誤什麼,七爺,我還想請教您幾句話。」 
     
      李七郎道:「什麼話,金老闆請問吧。」 
     
      金玉環睜著美目,凝視著李七郎那張臉,兩排長長的睫毛連抖也不抖一下,人 
    會讓她看得不安。「七爺,您總該有個名字?」 
     
      李七郎倏然笑道:「原來金老闆是問這個,有,怎麼沒有,只是,金老闆,我 
    小的時候,長輩的叫我小七兒,兒伴們也叫我小七兒,長大之後,有的人叫我七郎 
    ,有的人叫我七哥,還有乾脆叫我李七,於是這李七郎三個字就成了我的名兒……」 
     
      金玉環眨動了一下美目,道:「七爺是吝於賜告……」 
     
      「不,金老闆。」李七郎道:「先父母沒有告訴我,這,金老闆明白麼?」 
     
      金玉環微微一怔,旋即歉然強笑道:「七爺,您別介意,我不知道。」 
     
      李七郎搖頭說道:「沒什麼,父母過世的時候,我沒有難過,因為那時候我根 
    本不懂什麼是難過,如今我懂了,可是……」勉強一笑,接道:「我連他兩位的面 
    貌都不記得了。」 
     
      金玉環垂下了目光,猶豫著道:「一樣,匕爺,我跟哥哥也是孤兒,唯一比您 
    幸運的是我兩個還記得爹娘的樣子……」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跑江湖的都有一頁傷心血淚史,要不然他就不會出來跑 
    江湖,沒親人沒家,到頭來還不知道落個什麼結果。」 
     
      這句話引起了同感,引起了共鳴,幾個人都低下了頭,沒一個說話,剎時這後 
    台沉靜得令人窒息。 
     
      沉靜中,李七郎突然長長吸了一口氣,道:「諸位忙吧,我該……」 
     
      金玉環連忙抬頭,一雙清澈、深邃的眸子直逼李七郎道:「七爺,我還有句話 
    ……」 
     
      李七郎吸著氣,微笑說道:「金老闆,請隨便問。」 
     
      金玉環遲疑了一下,道:「您……會武?」 
     
      李七郎搖頭微笑道:「不敢說會,懂得一點,像我萍飄四海,浪跡天涯,在這 
    茫茫大海,險惡江湖之中混飯吃,不懂幾手防身技怎麼行?這就跟各位一樣,既然 
    吃了這碗飯,長靠,短打,翻跟頭,總要會幾套……」 
     
      金玉環道:「您客氣。」 
     
      李七郎道:「不,金老闆,這是不折不扣的實話。」 
     
      郝殿臣口齒啟動了一下,但他沒說話。 
     
      金玉環卻道:「攔得住萬親王府那些允稱江湖好手的護衛,您能說只懂幾手兒 
    防身擇?七爺,您不必……」 
     
      李七郎搖頭說道:「金老闆,攔他們,我用的是智而不是力。」 
     
      金玉環訝然說道:「您用的是智而不是力?」 
     
      李七郎笑了笑道:「所有來看戲的,都是金少樓、金玉環迷,尤其納容兄妹, 
    再說在座的還有那位大貝勒泰齊跟另一位美郡主,就憑這些,我攔他們,他們絲毫 
    不敢聲張,而後,納容兄妹看見了他們,把他們帶走了,他們也沒能奈何我。」 
     
      孟良失笑說道:「七爺厲害。」 
     
      金少樓臉上也浮起一絲笑意,道:「只怕差點沒氣死他們。」 
     
      李七郎微笑說道:「金老闆說著了,他們恨得牙癢癢地,卻只有乾瞪眼。」 
     
      金玉環沒笑,一指李七郎手裡的柳葉飛刀,道:「從他們袖底摸出一把刀來, 
    這也是智麼?」 
     
      李七郎笑道:「金老闆這是損我,這一手要能算是武,天橋一帶會武的人可就 
    多了,那些專向人伸手摸口袋的全成了江湖高手了。」 
     
      金玉環嬌靨一紅,笑了,笑得好甜,好美:「七爺真會說笑話……」 
     
      李七郎站了起來,道:「諸位,咱們都不能再耽擱了,我這就走,我走我的, 
    諸位請收拾諸位的,別送,這不是客氣的時候。」這回他是說走就走,話落轉身就 
    往外走。 
     
      背後,金玉環又一聲輕喚:「七爺。」 
     
      李七郎回身笑道:「金老闆還要問什麼?」 
     
      金玉環嬌羞地笑了笑道:「不問什麼了,太囉嗦了讓人討厭,我要說的是,我 
    們走了,您怎麼辦?您是一個人,不比……」 
     
      李七郎道:「謝謝金老闆,正因為我是一個人,只要有個縫兒我就能鑽進去, 
    往哪兒去都方便,別的不行,這兩條腿還不比別人慢。」 
     
      金少樓、郝殿臣跟那位「孟良」都笑了。 
     
      金玉環仍沒笑,她凝視著李七郎道:「萬一因為我們連累了七爺您,我這輩子 
    的疚……」 
     
      李七郎神情微震,笑道:「金老闆放心,我不會讓你落一點疚的。」 
     
      金玉環道:「那……七爺,您保重,干萬……」 
     
      李七郎避開了她那雙目光,含笑說道:「謝謝金老闆,諸位也請保重。」 
     
      「七爺。」金玉環似乎唯恐他走,緊跟著又是一句:「什麼時候再見著您?」 
     
      李七郎道:「江湖說大很大,說小也很小,好在咱們這輩子注定要在江湖上行 
    走,闖東蕩西,只要有緣,總會再碰面的。」 
     
      金玉環口齒啟動一下,欲言又止。 
     
      李七郎趁勢一抱拳,道:「諸位,告辭了。」轉身行了出去。 
     
      背後又響起了金玉環的話聲:「七爺走好,我……們不送了。」 
     
      李七郎答應了一聲,人已出了後台,外面那些人都看著他,李七郎獨向老八、 
    老九送過微微一笑:後台,金玉環呆呆地站在那兒。 
     
      郝殿臣輕輕地拍了她一下,道:「四妹,怎麼了?想什麼?」 
     
      金玉環嬌靨有點酡紅,「嗯」了一聲道:「沒什麼,這個人……怪神秘的…… 
    」頭微低,轉身走向桌子前。 
     
      郝殿臣淡然一笑道:「這位七爺何止神秘,他根本就是位江湖好手,不信問問 
    老八、老九,人家沒動手,老九就吃足了苦頭。」 
     
      金玉環輕「哦」了一聲,嬌靨上微有疑容,道:「我本就看出了幾分……」 
     
      郝殿臣目光一凝,道:「四妹,他人是比那個貝勒強過千百倍,可是你要明白 
    ……」 
     
      金玉環頭一低,道:「大哥,別說了,我明白。」 
     
      郝殿臣倏然住口不言,旋即向外招手喝道:「大夥兒進來,都進來。」 
     
      一個更次不到,一行人有車有馬,悄悄地離開了戲園子後台,趁著夜色遠去, 
    遠去…… 
     
      一角暗隅裡,閃出個人,是李七郎,他眼望車馬逝去處,搖頭而笑,笑得有點 
    異樣,道:「我這是何苦……」旋即轉身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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