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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 血 冰 心

                    【第十章 秦淮】
    
      煙水迷濛,秦淮河默默地流動著。
    
      這溫柔鄉、銷金窟,如今是華燈點點,畫舫雙雙,在那靜靜的河面上,閃爍明
    滅,隨風搖晃。
    
      夜空中,飄蕩著的,是脂粉香,是美酒氣,還有那陣陣絲竹,聲聲輕歌,以及
    一些個逗人的嬌笑。最不堪入耳的,是那尋芳客們邪惡的笑聲。
    
      最不堪入目的,是那透自船艙窗內的成雙人影,極盡纏綿,也極盡猥褻……
    
      這,使得負手岸邊,來往徘徊的一個人兒更皺眉頭,這個人兒,是個身材頎長
    、面目俊美的黑衣少年!看樣子,他來到秦淮岸邊總有好一會兒了,那神態,那模
    樣兒,不似一般的尋芳客,倒像是來找人的!
    
      不,該說是找船,而且是找大船,不信你看,哪艘船大,他的目光就往哪兒瞧。
    
      既是找船,又是找大船,那麼,靠岸邊不遠便有一艘巨大畫舫,他為什麼不離
    岸上船去呢?
    
      沒別的,那只因為這樣的大船,秦淮河中共有五六艘之多,他沒辦法知道哪一
    艘是他要找的。
    
      這可麻煩了,總不能老呆在這兒乾耗著。
    
      忽地,他站住了,目光投向那停在河心的一艘大船上,那艘大船跟別的船沒什
    麼兩樣。
    
      只是,這時候船船燈輝煌,正值熱鬧,而這艘船卻是燈火俱熄,全船一片黝黑。
    
      而且,如今是船船絲竹輕歌不絕,猜拳行令,而這艘船上,竟然靜悄悄兒的,
    不聞一絲聲息。
    
      這是它跟秦淮河中別的船的唯一不同處,不該不同,令人起疑。
    
      驀地裡,黑衣少年雙目之中,閃出了兩道冷電般寒芒,騰身而起,似怒龍飛捲
    ,如天馬行空,一掠十餘丈地向河心那艘大船射去,好高絕的身法!
    
      但,當他腳剛下沾船板之時,他忽地臉一紅,有了猶豫。
    
      耳邊,傳來了一陣不堪入耳,而又極其輕微的夢囈般聲浪,這聲浪,透自黝黑
    的船艙內,而且腳下的船板直晃。
    
      他明白了,他立即明白了為什麼這艘船上燈火全熄,在岸上不聞一絲聲息,跟
    別的船不一樣的道理了!
    
      心中既羞又氣,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失望。
    
      突然,他挑眉瞪眼,神色怕人地抬起了右掌,但,旋即,他又放了下去,本來
    嘛,那干卿何事?
    
      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悶氣,腳下移動,要走。
    
      也許,他腳下弄出了些聲響,但縱有,那也該極其輕微。
    
      驀地,船艙內響起了粗重話聲,有人沉聲發問:「誰?」
    
      黑衣少年剛一怔,緊接著,船艙內一陣咿唔聲繼起,一個嬌慵無力,似弱似病
    ,由鼻子裡發出來的話聲道:「哎呀,你這個人也真是,這時候會有誰,再說,船
    在河心,別人也上不來呀,真是……」
    
      一陣窸窸窣窣輕響後,一切又恢復了「正常」。
    
      黑衣少年因羞而惱,一跺腳,騰身飛射離船。
    
      就在他騰身離船的同時,船艙內,突起一聲冰冷輕笑,笑聲中滿含得意、詭詐
    ,可惜,黑衣少年他沒聽見。
    
      這聲輕笑過後,一切歸於寂靜,一切不復可聞。
    
      轉瞬之後,驀地,又一條人影疾若流星似地射落船頭,人影頎長,月光下看去
    ,竟是那黑衣少年去而復返。
    
      他冷然卓立船頭,目射威稜,眉挑凶煞,一聲冷笑衝口而出:「匹夫,我一時
    不察,險些上了你的大當,如今你那番心思是白費了,還不與我滾出來!」
    
      按說,適才腳下一聲輕響都驚動了艙中人,如今那麼高的話聲,艙中人更該聽
    得清晰。
    
      豈料大謬不然,那艙中人竟似沒聽見一般,靜悄悄地,一絲反應也沒有,這可
    真怪了!
    
      雖然不聞艙中人答話,也不見艙中人現身,可是艙內那窸窸窣窣之聲仍然存在
    ,這又是怎麼回事兒?
    
      黑衣少年冷冷一笑,再度開口發話:「賈玉豐,以這種無恥勾當做掩護,虧你
    也想得出,難不成你要等我動手相請,才肯露頭麼?」
    
      艙內,除了那陣窸窸窣窣聲外,依舊不見有任何動靜。
    
      黑衣少年可再也忍不住了,冷哼一聲,道:「敢情你是非要我動手相請不可了
    ,你不出來,難道我不會進去麼?」
    
      未見他作勢,話才落,砰然一聲,艙門已開。
    
      艙內,空蕩蕩的,休說別的,就是連張床都沒有,哪裡還有人影?黑衣少年剛
    自一怔。
    
      兩線白影悄無聲息地自艙中騰起,一閃而至,一襲面門,一取胸腹,快捷如電
    ,防不勝防。
    
      黑衣少年一驚,右掌微抬,「叭」「叭」兩聲輕響,兩線白影斜飛而出,咚、
    咚,墜入秦淮河中,卻不知為何物。
    
      這兩線白影剛落,艙中白影又閃,又是兩線白影騰空射來,所襲仍是面門與胸
    腹。
    
      黑衣少年這回留了神,手上也拿了分寸,出指連點,兩線白影應指墜落船頭,
    黑衣少年凝目一看,不由為之變色。
    
      那是兩條通體雪白的尺餘長小蛇,這兩條白影既是小蛇,適才墜落水中的那兩
    條,當然也是了。
    
      這種蛇,黑衣少年他見過一次,此蛇之劇毒,他也知道得很清楚,不由機伶寒
    顫,暗捏冷汗。
    
      白影先後射出四條後,未再見出現,艙中那有似穿衣綁帶的窸窣聲,也隨之中
    絕,歸於寂然。
    
      人已去,竟留下毒物害人,這手煞著不可謂不毒。
    
      黑衣少年殺機狂熾,怒笑一聲,身形剛動,忽地,他又有了發現,又有了警覺
    ,那不是別的,而是他覺出腳下這條船,晃得比適才厲害,並且正自緩緩地往下沉。
    
      這一著更辣、更毒!
    
      黑衣少年神情一震,猛然提氣,騰身離船,然後身形一折,向岸上疾射而去。
    他如今是明白了,可不是全明白。
    
      而,當黑衣少年身起半空,距離岸邊只剩五丈的時候,突然,岸上一幢屋宇轉
    角處的暗影中,突響起一聲陰笑:「朋友,別想回來了,下去吧!」
    
      隨著話聲,由那暗影中,立時射出數蓬藍汪汪的寒芒,齊集一點,迎頭罩向黑
    衣少年。
    
      竟還留著這更卑鄙更狠毒的後手。
    
      這可大出黑衣少年意外,人在空中,無處著力,毫未提防,也難以閃避,既有
    藍芒,那必是淬毒凶物,那麼,只消中上一點,必墜秦淮河中,哪還有生理?
    
      但,黑衣少年他畢竟不凡,冷哼一聲,雙袖猛然向下一抖,硬生生地把個身形
    拔高兩尺。
    
      他身形方自拔高,數蓬藍芒已由腳下擦過,一陣輕響,完全沒入秦淮河中,躲
    是躲過於,卻是夠險的!
    
      就在那暗器打到,他身形騰起之際,那附近幾處屋字暗影中,閃出了幾條人影
    ,如飛遁去。
    
      黑衣少年勃然大怒,冷哼一聲:「心狠手辣的無恥匹夫,你們還想走麼!」
    
      雙袖一展再展,閃電追了過去。
    
      前面的黑影,共是三條,一見黑衣少年追趕,忽地四散分開,分向三路狂奔疾
    竄,唯恐走慢一步。
    
      夠狡猾的,在無法分身兼顧的情形下,顧這個顧不了那個,追一個必須得放棄
    另兩個。
    
      至於追哪一個才對,那就要碰運氣了。
    
      看身法,這三個人都有一身不俗功力,腳下之快,都堪稱武林一流,瞬息便是
    數十丈。
    
      黑衣少年殺機狂熾,怒火攻了心,他冷冷一笑,捨棄了左右那兩個,直追居中
    一人。
    
      兩下裡相隔數十丈,自然是一下追不到,一下追不到歸一下追不到,可是明顯
    得很,前面那人身法,較之黑衣少年,那是差之天地,判若雲泥。
    
      沒有多久,距離已被黑衣少年那高絕身法縮短至十丈以內,黑衣少年紅了眼,
    適時一聲厲叱:「匹夫,你還不給我躺下!」
    
      隨著話聲,抬起了右掌,但——
    
      他這裡掌方抬起,突然,前面那人卻自動停了腳,而且,一個飛旋轉了過來,
    是個身材高大的麻臉壯漢,他陰笑開了口:「慕容繼承,站住!」
    
      原來黑衣少年是慕容繼承!
    
      不用他喊,他這一突然停身,一個飛旋,已使得慕容繼承為之一怔,跟著停身
    在兩丈以外。
    
      「匹夫,你認得我?」
    
      慕容繼承目光逼視,問了一句。
    
      麻臉壯漢嘿嘿笑道:「十絕之後,你閣下大名如今已沸騰武林,我要是不認得
    ,那豈不顯得太以孤陋寡聞了?」
    
      慕容繼承道:「認得我最好,匹夫,報上名來!」
    
      麻臉壯漢一副嬉皮笑臉樣兒,搖頭笑道:「默默無聞的小卒,不提也罷!」
    
      他不願說,慕容繼承也懶得再問,冷哼一聲,道:「匹夫你自動停身納命,那
    是……」
    
      麻臉壯漢又搖了頭,陰笑說道:「慕容繼承,你錯了,我不是為我,而是為你
    !」
    
      慕容繼承冷笑說道:「為我慕容繼承怎地?」
    
      麻臉壯漢道:「為你好,勸你別再追,否則……」
    
      笑了笑,住口不言。
    
      慕容繼承可忍不住發了問:「否則如何?」
    
      麻臉壯漢陰陰一笑道:「否則納命的不是我!」
    
      「不是你難不成是我慕容繼承?」
    
      「正是,一點也不錯!」
    
      慕容繼承突然仰天長笑,裂石穿雲,聲震夜空。
    
      麻臉壯漢狡黠的目光一陣閃動,道:「慕容繼承,你笑什麼?」
    
      慕容繼承道:「我知道,你指的是適才你那兩名同伴,可是,你若是想等他們
    兩個回來,仗恃人多,那你就錯了,慕容繼承可不……」
    
      「錯的不是我!」麻臉壯漢截口說道:「我知道你慕容繼承一身功力高絕,十
    個八個一流高手你能不放在眼內,可是,慕容繼承,我跟你鬥的是智不是力,我指
    的是適才也不是現在!」
    
      慕容繼承冷笑說道:「適才如何?」
    
      麻臉壯漢道:「適才在船上……」
    
      慕容繼承變色說道:「匹夫,適才在船上的是你?」
    
      麻臉壯漢毅然點頭,笑得下流:「正是,慕容繼承,你可知道,敗人好事有損
    陰德?」
    
      慕容繼承哪有工夫跟他囉嗦這個,寒著臉冷然說道:「少廢話,船上的我領教
    過了,一著埋伏,一著沉船,可都沒能奈何我,而且那既幼稚又……」
    
      麻臉壯漢嘿嘿笑道:「不錯,我承認那很幼稚,可是你不知道,如果你不毀破
    艙門,那只是備而不用的兩著閒棋,而早就用了一著,恐怕你現在猶蒙在鼓裡!」
    
      慕容繼承冷笑說道:「那一著?」
    
      麻臉壯漢笑道:「人家是雙管齊下,我卻準備了三管……」
    
      慕容繼承道:「我問的是你那另一管?」
    
      麻臉壯漢狡黠目光閃動,笑了笑,笑得好不得意:「你問那另一管麼……」
    
      頓了頓,突做驚人之語,「那另一管就是你已經中了毒!」
    
      慕容繼承一震,旋即淡淡冷笑:「我中了什麼毒?」
    
      麻臉壯漢道:「船板上的毒!」
    
      慕容繼承笑了,是真笑:「船板上的毒如何?」
    
      麻臉壯漢陰陰笑道:「不如何,一次或許有救,你不該去而復返地再去二次!」
    
      慕容繼承目光寒芒閃動,忽而沉下臉色:「匹夫,你當我是三歲孩童?」
    
      「好說!」麻臉壯漢笑道:「事實上你確已中了毒,而不自知,算算時刻,那
    毒本該才過雙膝,可是你一陣激怒,一陣狂追,血脈運行的太快,如今恐怕已到小
    腹了!」
    
      慕容繼承道:「你以為我會信麼?」
    
      麻臉壯漢道:「信不信由你,這種事無須相強!」
    
      慕容繼承冷笑說道:「我不信有人能在船板上下毒,而且讓人中毒於不知不覺
    中!」
    
      麻臉壯漢笑道:「而事實上,確有人能!」
    
      「誰?」
    
      麻臉壯漢道:「你找的是誰?」
    
      慕容繼承道:「你是說賈玉豐?」
    
      麻臉壯漢道:「賈玉豐他昔年名號『毒手天尊』!」
    
      慕容繼承神情一震,可有點鎮定不住了:「這個我知道,但我仍難相信……」
    
      麻臉壯漢截口說道:「最好的辦法,是運氣試試!」
    
      慕容繼承默然不語。突然,他身形猛一震,神色大變,雙目圓睜,暴射如火殺
    機:「好匹夫,你真敢……」
    
      麻臉壯漢一擺手,陰陰說道:「激怒不得,也別妄動真氣,要不然,那是你自
    找麻煩!」
    
      慕容繼承自己明白,他血脈不暢,真力難繼,這正是中毒現象,正如對方之言
    ,激怒不得,也不能妄動真氣,否則那只是加速毒性發作,連忙強忍怒火殺機,平
    心靜氣,沉默了一下,冷冷說道:「匹夫,我再問一句,你是何人?」
    
      麻臉壯漢嘿嘿笑道:「現在可以說了,你找的是誰?」
    
      慕容繼承心頭一震,驚詫失聲:「匹夫,是你?」
    
      麻臉壯漢點頭獰笑:「不錯,是我,你現在才明白,已經太晚了!」
    
      慕容繼承目中殺機又現,冷笑說道:「只怕未必……」
    
      咬牙橫心,他打算孤注一擲,拼出一口真氣除賊。
    
      然而,麻臉壯漢已然看穿他的心意,嘿嘿笑道:「慕容繼承,我再提醒你一句
    ,除非你想加速自己的死期,要不然你就別輕舉妄動,血仇未報身先死,那不值得
    !」
    
      慕容繼承機伶一顫,立刻捺下殺心,對方的話不錯,報仇的反中了仇人的道兒
    ,死在仇人手裡,那太令人不甘了!
    
      何況,自己任重道遠,如今也不能輕易就死!
    
      當下,挑了挑眉,冷冷說道:「我不動你,你也不見得會讓我活著!」
    
      麻臉壯漢目中凶芒一閃,大笑說道:「你慕容繼承倒深有自知之明,留著你幹
    什麼?自己給自己留那無窮後患?好讓你逐個找上門去?」
    
      慕容繼承道:「那麼,橫豎都是一死,我何顧忌之有?」
    
      說著,抬起了右掌,可絲毫沒凝真力。
    
      麻臉壯漢身形一顫,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嘿嘿笑道:「我還有後話,我雖有
    殺你之心,可也得看看我那兩位兄弟贊不贊成,或許,他兩個要留你……」
    
      慕容繼承剛要開口,倏地,目中寒芒一閃,冷笑說道:「他倆也不會自留後患
    ,他倆來了,一併了也好!」
    
      適時,左右數十丈外馳來兩條人影,一高一矮,疾如閃電飄風,飛掠而至,好
    快的身法!
    
      是酒樓旁那瘦高灰衣老者與那乾癟老僧。
    
      二人一丈內倏住身形,乾癟老僧一雙三角眼狡黠精光閃射,深深地看了慕容繼
    承兩眼,唇邊掛著狠毒詭笑。
    
      瘦高灰衣老者則向著麻臉壯漢,帶笑發問:「怎麼樣,三哥?」
    
      麻臉壯漢嘿嘿笑道:「你三哥的那兩手,何曾落過空?」
    
      瘦高灰衣老者滿意了,臉上隨即浮現了猙獰笑意。
    
      慕容繼承冷眼旁觀,突然開口說道:「既稱你三哥,想必也是我慕容家十九年
    前的好朋友!」
    
      麻臉壯漢詭笑道:「不是你提醒,我倒險些忘了介紹,真是失禮得很……」
    
      一指瘦高灰衣老者,接道:「這位是陳今山陳八爺……」
    
      又一指乾癟老僧,接道:「這位是洞庭君山,軒轅廟的住持,知非大和尚!」
    
      慕容繼承目中威稜暴射,逼視知非,道:「原來你就是洞庭君山,軒轅廟的主
    持,怪不得賈玉豐他有那產自北天山、奇毒無比的雪蛇!」
    
      麻臉壯漢接口笑道:「慕容繼承,你錯了,知非大和尚的那兩條蛇兒,是我賈
    玉豐送的,大和尚他不擅此道!」
    
      慕容繼承冷哼一聲,轉注麻臉壯漢,道:「賈玉豐,我問的是他二人昔年名號
    ?」
    
      麻臉壯漢剛一猶豫,慕容繼承已然冷笑又道:「這就是昔年縱橫宇內,睥睨武
    林的血盟十友,十九年前的天膽,如今何處去了?」
    
      麻臉壯漢目中凶芒一陣閃射,揚眉笑道:「慕容繼承,不用激,血盟十友鐵膽
    豪情今猶在,且較昔年勝幾分,賈玉豐告訴你就是……」
    
      一指老者與老僧,接道:「陳八爺是賈玉豐八弟岑非,知非大和尚是賈玉奉九
    弟司徒文,我三人如今都在你面前,你能拿我三人如何?」
    
      慕容繼承沒理賈玉豐,冷冷一笑,轉注知非和尚:「司徒文,在我恩叔神功絕
    藝下,你該已嚇破了膽……」
    
      「你錯了!」知非和尚臉不紅,嘿嘿笑道:「嚇破膽的,該是你那恩叔,那夜
    要不是他命大,只恐他就永遠地埋在了君山之上了!」
    
      慕容繼承道:「舊恨新仇,你跟賈玉豐一樣,該死兩次!」
    
      知非和尚臉色一變,獰笑說道:「我想死三次,可惜你幫不了忙!」
    
      慕容繼承道:「你試試看……」
    
      說著,又抬起了右掌,他心知絕難倖免,想拼著毒性發作,除去三賊。
    
      哪知,他不抬掌還好,一經抬掌,立刻身形抖顫,不由神色大變,心膽欲裂,
    頹然垂手。
    
      麻臉壯漢目中凶芒連閃,盡皆得意狂喜色,詭笑說道:「到時候了,慕容繼承
    ,如今你該明白方才賈玉豐為什麼要等我八弟跟九弟的道理了吧,如今你真氣渙散
    ,功力難提,就是有孤注一擲拚命之心,也已無能為力了!」
    
      慕容繼承恍然大悟,明白是明白了,恨也把三賊恨到了極點,無非正如賈玉豐
    所說,如今他已真氣渙散,功力難提,無能為力,只有任人宰割了。
    
      他雖沒說話,但雙目盡赤,那神色委實怕人!
    
      麻臉壯漢嘿嘿一笑,可難掩心驚膽顫:「如今賈玉豐也可以讓你看看那廬山真
    面目了!」
    
      抬手往臉上一抹,手中多了張人皮面具,人皮面具之後,是張濃眉巨目、滿臉
    橫肉,一股子凶殘暴戾的臉。
    
      慕容繼承深深地看了他兩眼,道:「賈玉豐,我看清楚,也記清楚了!」
    
      賈玉豐陰笑說道:「對,看清楚些,也記清楚些,否則閻王老子那兒難告狀,
    八弟、九弟,你兩個說,這小畜生該怎麼辦?」
    
      慕容繼承勃然暴喝:「匹夫,你敢……」
    
      賈玉豐截口笑道:「罵你怎麼樣?你不也只有聽的份兒麼?」
    
      事實如此,慕容繼承也只有聽著,卻把人莫可奈何!
    
      慕容繼承身形暴顫,目眥欲裂,唇邊滲出血絲,一口牙咬得格格作響,但……
    這種滋味比死都難受。
    
      賈玉豐嘿嘿笑道:「八弟、九弟,答我問話!」
    
      岑非尚未答話,知非和尚目射狠毒,突然說道:「以牙還牙,以他恩叔對付十
    弟之道,還治這小畜生之身,那該是最恰當不過了!」
    
      好毒!
    
      賈玉豐滿臉橫肉一抖,剛要點頭。
    
      慕容繼承忽地厲聲叫道:「司徒文,慕容繼承可殺而不可辱,我割剮由你,倘
    若你敢點我殘穴,廢我武功,我……」
    
      知非和尚嘿嘿笑道:「慕容繼承,你能怎麼樣!」
    
      慕容纊承咬牙說道:「慕容繼承我死為厲鬼,也要找你……」
    
      「不過如此?」知非和尚大笑說道:「那我司徒文不在乎,要找我索命的冤鬼
    ,也不只你慕容繼承一個,屈指算算,那難以數計!」
    
      慕容繼承道:「司徒文,那麼你就試試看!」
    
      「你怕我不試?」知非和尚陰陰一笑,目射凶殘,嘴角噙著一絲狠毒,隨著抬
    起了右掌。
    
      他抬起了右掌,慕容繼承也剛要有所行動。
    
      突然岑非冷然開了口:「九弟,且慢,我還有話說!」
    
      知非和尚沉腕收掌,道:「八哥還有什麼話說?」
    
      岑非陰笑說道:「僅廢去他一身功力,那未免太便宜了!」
    
      這還便宜,那不便宜的不知要如何了!
    
      賈玉豐插口笑道:「那麼,以八弟之見?」
    
      岑非陰陰笑道:「讓他學學古駝子,我要看看誰還能挽救他!」
    
      他是要把慕容繼承斷腿挖目。
    
      慕容繼承遍體生寒,不由為之機伶一顫,尚未開口。
    
      知非和尚已然說道:「八哥,沒了招子沒了腿,依然可以……」
    
      岑非道:「我沒忘,也早想到了,比古駝子多一樣,齊肩卸下他兩雙手,看他
    能夠有多大用處!」
    
      慕容繼承雙眉高挑,髮梢直欲上衝,他剛要開口,賈玉豐突然仰天哈哈狂笑,
    連聲說道:「好,好,好,到底還是八弟行,到底還是八弟這主意好,我是舉雙手
    贊成,九弟,你呢?」
    
      知非和尚將頭連點,獰笑說道:「我自歎不如,那還有什麼話說,三哥,由誰
    動手?」
    
      賈玉豐道:「軒轅廟損失不少,打破飯碗,斷了財路,自然該由九弟你下手,
    也可讓你消消心頭之恨!」
    
      知非和尚大笑說道:「多謝三哥,我敬遵令諭!」
    
      笑聲忽住,雙目怒射狠毒,神色猙獰,舉步走向慕容繼承。
    
      慕容繼承一身傲骨,哪堪受辱!陡地挑眉嗔目厲喝:「匹夫,慕容繼承十絕之
    後,豈容你等玷辱,少爺我自己會死,輪不到你等下手……」
    
      話落,牙關用勁,夾著舌頭猛然咬下……
    
      適時,夜空中陡起沉喝:「慕容繼承,使不得!」
    
      兩條人影似電,如飛射落兩丈內,人是夫子廟前那擺攤兒算卦的,與賣藥的土
    老頭。
    
      慕容繼承一怔,鬆了牙關,舌頭已經出了血。
    
      三凶也勃然色變,一驚退身,聚集一處。
    
      賈玉豐首先冰冷發問:「兩位是……」
    
      顯然,他並不認得來的這兩位人物!
    
      算卦的淡然一笑,道:「閣下不認得我二人,對三位,我二人卻是如雷貫耳,
    久仰大名,不信聽聽看……」抬手一指點著接道:「金陵城中首富甄三爺,鎮江綢
    緞莊老闆陳少爺,那位則是洞庭君山軒轅廟的住持,知非大和尚!」
    
      一點不差,是全認得,全曉得!
    
      賈玉丰神情微鬆笑道:「看來,甄某人眼拙,也失禮得很,再動問一聲,二位
    是……」
    
      算卦的截口笑道:「我二人一個是夫子廟前擺攤兒的,一個是夫子廟前賣草藥
    的,跑江湖,混飯吃,甄三爺日後多照顧!」
    
      「豈敢!」賈玉豐呵呵笑道:「甄某人昔年也是江湖人,有道是:『在家靠父
    母,出門靠朋友』,這年頭,大家都不容易,江湖朋友,重的是義,能得相逢便是
    緣,二位日後有事,只須招呼一聲!」
    
      挺豪邁的,既爽朗,又慷慨!
    
      可也狡猾得很,這時候,幹這種事,讓人家撞見,已難掩飾身份,只有直認昔
    年也是江湖人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不管日後如何,如今話說得漂亮些,攀攀交情,總是好
    事。
    
      算卦的他連忙拱了手:「久聞甄三爺輕財重義,廣交武林朋友,慷慨豪情不亞
    武林中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算卦的這裡先謝了!」
    
      賈玉豐也忙不迭地還了一禮,笑了笑,道:「甄某人敢問二位來意……」
    
      算卦的一指慕容繼承,道:「這位目前欠了我一卦錢,也欠了賣草藥的一帖藥
    資,我兩個踏遍了金陵城,只以為他開溜了,卻不料……」
    
      慕容繼承一時弄不清楚這兩位是敵是友,軒了軒眉,沒說話。
    
      這神色,可落在岑非眼中,他冷冷一笑,目注算卦的道:「閣下,彼此都是江
    湖上混的,有道是:『光棍眼裡揉不進沙子,真人面前無須說假話』,閣下何必…
    …」
    
      「好話!」算卦的截口笑道:「多謝陳八爺明教,陳八爺好一句真人面前不說
    假話,假話人人會說,只要彼此心照不宣就行了!」
    
      這幾句話聽得三凶神情一震,微微色變。
    
      賈玉豐強笑說道:「一面之交也是朋友,閣下適才說的好,彼此都是江湖上混
    的,日後靠朋友的時候不少,這小子跟我三人有點小過節,可是只要閣下實話實說
    ,甄某人沒有不可方便的!」
    
      十足的老江湖,說話夠厲害的!
    
      可是算卦的也不是省油燈,為人算卦,靠的就是一張嘴,要說耍嘴皮子,不會
    比任何老油子差。
    
      他帶笑拱手,道:「三位招子雪亮,都是明眼人,那麼,算卦的不敢再在三位
    面前弄玄虛,只好實話實說了……」
    
      又抬手一指慕容繼承,接道:「他跟我二人有一天二地之仇,三江四海之恨,
    我二人曾發誓誓必手刃此人,是故,想請三位……」
    
      岑非冷冷說道:「二位知道自己,怎不問問別人?」
    
      算卦的一怔,說道:「怎麼,莫非三位也跟他……」
    
      賈玉豐皺眉笑道:「實不相瞞,我三人不但仇恨不亞於二位,便是誓言也跟二
    位一樣!」
    
      互逞機鋒,鬥上了!
    
      算卦的「哦」地一聲,也皺了眉:「這倒出我意外,那就麻煩了……」
    
      岑非道:「我卻以為簡單得很!」
    
      算卦的道:「算卦的願聞高明?」
    
      「豈敢!」岑非道:「事有先後,物有本末,該分個先來後到!」
    
      算卦的揚眉笑道:「我明白了,陳八爺是不願……」
    
      岑非截口說道:「倘若以閣下換了我三個,閣下願意麼?」
    
      算卦的笑道:「這麼說來,那還是麻煩!」
    
      岑非道:「怎麼?」
    
      算卦的道:「我二人是非要他不可!」
    
      岑非目中凶芒一閃,冷笑說道:「那仍很簡單,二位不妨要要看!」
    
      算卦的雙眉剛挑,賈玉豐連忙接口:「彼此是朋友,為這點小事不愉快,那有
    傷朋友和氣,後日大家如何見面?閣下以為對麼?」
    
      算卦的道:「不錯,還是甄三爺見識高人一等!」
    
      「好說!」賈玉豐道:「甄某人有個拙見在此,只要二位點頭,這陣事便迎刃
    而解!」
    
      算卦的道:「甄三爺指教,我二人洗耳恭聽!」
    
      賈玉豐道:「慕容繼承落在我三人手中,是死,落在二位手中,也是死,橫豎
    都是死,由誰動手都一樣……」
    
      頓了頓,道:「甄某人做主,把他交給二位……」
    
      岑非與知非和尚同是一怔,岑非震聲說道:「三哥……」
    
      賈玉豐衝著他擺了擺手,接著說道:「不過,甄某人有個條件……」
    
      算卦的截口說道:「甄三爺且請說說看,只要三爺肯把慕容繼承交給我兩,只
    要我倆能力所及,算卦的是無不點頭!」
    
      賈玉豐笑了笑,道:「慕容繼承交給二位之後,是割是宰,甄某人不敢過問,
    可是,二位要當著我三個的面下手行事,如何?」
    
      原來如此!
    
      算卦的目中精芒一閃,大笑點頭:「算卦的欣然從命,行,算卦的敢與甄三爺
    一言為定!」
    
      賈玉豐笑道:「甄某人由來說一不二!」
    
      算卦的笑聲忽住,略一沉吟,道:「甄三爺,承蒙成全,我兩個感激不盡,不
    過,算卦的在沒動手之前,也有個不情之請,還望三爺俯允!」
    
      賈玉豐帶笑說道:「閣下只管說,能點頭的,甄某人無不照辦!」
    
      算卦的淡淡說道:「算卦的兩個,雖是走江湖,混飯吃,可也薄有虛名,一向
    自命英雄,報仇,要報得光明磊落,無愧於心,慕容繼承他與我兩個雖有深仇大恨
    ,但算卦的不願在他毫無抗拒的情形下,殺一個不能還手的人,所以,算卦的請甄
    三爺高抬貴手,賜下那獨門解藥,先解去他所中之毒,給他個放手一搏的機會,算
    卦的要讓他死無怨恨。」
    
      這一番話厲害,慕容繼承聽得目光閃動,大為氣惱,可也暗暗心折,三凶卻聽
    得醜臉發熱,面有愧色。
    
      知非和尚兩雙眸子滴溜一轉,尚未說話。
    
      賈玉豐已然強笑說道:「閣下英雄胸襟,豪傑本色,令人敬服,甄某人本當從
    命,無如……」
    
      笑了笑,住口不言。
    
      算卦的目光深注,含笑問道:「怎麼,甄三爺莫非有困難?」
    
      賈玉豐點頭笑道:「不錯,甄某人的確有不得已之苦衷……」
    
      算卦的道:「甄三爺莫非怕一旦解去慕容繼承所中之毒,他會對三位有所不利
    ?」
    
      是一句好話可帶著刺兒。
    
      賈玉豐那滿是橫肉醜臉,為之一紅,乾笑說道:「閣下想左了,甄某人三個,
    至少比兩位多一個幫手,我是為二位著想,唯恐慕容繼承……」
    
      「多謝甄三爺好意!」算卦的合手一拱,截口笑道:「那不勞甄三爺擔心,倘
    若我二人仇報不成反折在他手中,那是我二人學藝不精,斷不敢對三位……」
    
      賈玉豐臉色一變,道:「閣下,恕甄某人大膽,直說一句,那是匹夫血氣之勇
    ,閣下明智高士,怎麼會有這種……」
    
      算卦的笑道:「倘若這是匹夫血氣之勇,那為他解毒之舉,豈不是更傻得可憐
    麼?」
    
      不錯,那還為慕容繼承解的什麼毒?
    
      賈玉豐臉色又復為之一變,陰笑說道:「甄某人再提醒一句,慕容繼承一身功
    力,可是……」
    
      算卦的道:「算卦的明白,他功力高絕,放眼天下武林,鮮有敵手!」
    
      賈玉豐笑道:「那麼閣下……」
    
      算卦的淡淡笑道:「倘若沒甄三爺那高明施毒手法,我二人這個仇,不仍是要
    報麼?算卦的說過,學藝不精,死而無怨!」
    
      知非和尚脫口說道:「你閣下死而無怨,我三個可……」
    
      「對,抱歉之至!」算卦的擊掌笑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我怎麼忘了三
    位!大和尚,這樣好不?寧讓他們城門失火,萬莫殃及池魚,三位擲下解藥後,請
    儘管走路,算卦的一定等三位走遠後再為他解毒,如何?」
    
      知非和尚臉漲得通紅,三角眼中凶芒暴射,只說不出話來,挨了一頓譏諷,確
    實夠他受的!
    
      都是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頭作怪,被人撞見好事,怕走漏了風聲,更對算
    卦的跟土老頭兒有點兒高深莫測,否則以三凶昔年作為,早就動手了。
    
      知非和尚啞口了,冷冷說道:「性命交關,多年產業也掙來不易,用不著怕丟
    人,我實說一句,倘若閣下二位不敵,再讓他找到我們三個門上……」
    
      算卦的笑道:「還是陳八爺說得老實,也思慮周密,我怎忘了三位還有偌大產
    業,遠走高飛不得,也丟棄不得……」
    
      岑非臉色一變,冷笑說道:「事實如此,陳某人不願否認,閣下怎麼說?」
    
      算卦的不慍不火,毫不在意,淡淡笑道:「不怎麼說,還是希望甄三爺能擲下
    解藥!」
    
      岑非臉色再變,卻仍自強忍,道:「閣下別忘了,人是我們三個交給閣下的!」
    
      算卦的笑道:「算卦的哪敢忘?甄三爺由來是說一不二!」
    
      岑非道:「但那個條件?」
    
      算卦的道:「那條件,算卦的並沒有不點頭!」
    
      岑非一怔啞口,但旋又說道:「可是,閣下要先解去他所中之毒,那辦不到!」
    
      算卦的笑道:「這條件,我是跟甄三爺談的!」
    
      岑非道:「我三哥,他也沒答應!」
    
      算卦的淡然一笑,轉注賈玉豐:「是麼,甄三爺?」
    
      賈玉豐嘿嘿乾笑,道:「閣下,是誠抱歉,甄某人不敢……」
    
      算卦的一笑截口,道:「沒關係,甄三爺既不答應,算卦的我不敢相強,這樣
    好了,算卦的我兩個自己來……」
    
      賈玉奉笑道,「閣下,這毒,非甄某人那獨門解藥不可!」
    
      算卦的一指土老頭兒,笑道:「甄三爺忘了,我這位同伴,是既懸壺又賣藥!」
    
      賈玉丰神情一震,旋即笑道:「閣下,甄某這個毒,可是亂投藥石不得,不但
    毒解不了,甚至於還會……」
    
      算卦的截口笑道,「那不勞甄三爺煩心,我這個同伴,平生活人無算,他有十
    成把握,準保是對症下藥!」
    
      賈玉丰神色陰晴不定,狡黠目光轉注土老頭兒,深深地看了他兩眼,笑問:「
    這毒,朋友能解?」
    
      土老頭兒這時開了口,老眼一翻,話聲冰冷慄人:「你要不要看我老人家試試
    ?」
    
      賈玉豐目中凶芒一閃,道:「甄某人有心要看看,只是甄某人為朋友擔心!」
    
      土老頭兒道:「怕我解不了毒丟人?」
    
      賈玉豐笑道:「好說,事實如此,甄某人不願否認!」
    
      土老頭兒冷冷一笑,將手探入了懷中:「那麼你就看看,區區『散功散』難不
    倒我老人家!」
    
      慢吞吞地摸出一隻通體雪白的寸高玉瓶,就要拔塞子。
    
      三凶神情猛震,勃然色變,賈玉豐再也鎮定不住,目中凶芒暴射,厲聲叫道:
    「朋友,既知甄某人『散功散』,當非無名之輩,兩位究竟是……」
    
      土老頭兒冷冷一聲,自言自語道:「什麼真(甄)某人,假(賈)某人,這年
    頭,真(甄)就是假(賈),假(賈)便是真(甄),真(甄)假(賈)都成了一
    回事了!」
    
      說著,已拔出瓶塞,逕自走向慕容繼承。
    
      可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三凶為之心驚肉跳,賈玉豐一聲厲喝:「朋友,你與我站住!」
    
      土老頭兒老眼一翻,停了步:「幹什麼?」
    
      賈玉豐冷笑說道:「甄某人走眼,沒想到二位竟是有心人,答我最後一問,你
    兩個究系何人,須知甄某人……」
    
      土老頭兒冷哼一聲,截口說道:「賈玉豐,少裝蒜吧,我叫褚一飛,他叫呼延
    灼,剩下的,你三個自己用腦筋想想好了!」
    
      三凶聞言身形劇震,賈玉丰神色一轉猙獰,厲笑說道:「真個走眼,真個走眼
    ,我道是誰,原來是『神州六奇』中的兩位,『青囊叟』褚一飛,『鐵嘴君平』呼
    延灼……」
    
      褚一飛一翻老眼,道:「你知道就好,既知是我,就該知道你那區區散功散之
    毒,難不倒我,現在看著我試!」
    
      賈玉豐機伶一顫,道:「褚一飛,你敢!」
    
      褚一飛冷笑說道:「你知道我褚一飛敢不敢,你們血盟十友那塊招牌嚇得了別
    人,卻嚇不了我們幾個!」
    
      又待舉步。
    
      「慢著!」賈玉豐欺身向前,別看他身軀魁武,動起手來可是疾若閃電,迅如
    飄風,他伸手一攔,道:「褚一飛,先答我一問,一窮雙殘、醫、卜、酒,一向聯
    袂江湖,形影不離,今夜為何……」
    
      褚一飛咧嘴一笑,道:「賈玉豐,在我老人家面前少來這一套,告訴你也無妨
    ,你儘管放心,今夜只有我兩個在!」
    
      賈玉豐醜臉一紅,剛要張口。
    
      褚一飛緊跟著一句:「賈玉豐,你問完了麼?」
    
      賈玉豐獰笑點頭:「問完……」
    
      「了」字未出,褚一飛身形突閃,滑溜如靈蛇,一閃便到了賈玉豐身後,同時
    揚起沉喝:「慕容繼承,機會難得,張嘴!」
    
      慕容繼承一身傲骨,哪肯受人施惠?他神色冷冷,剛一抬頭,褚一飛一隻左掌
    已搭上了他的下巴,兩指微一用力,撥開他的嘴,趁勢右腕微振,小玉瓶口紅光一
    閃,飛投慕容繼承口中。
    
      然後塌肩滑步,要躲開身後襲來那歹毒霸道的一招!快是夠快,無奈,仍晚了
    一步,「嘶」地一聲,一隻右衣袖已被賈玉豐齊肩扯下,再差一發,那只右臂就別
    想要了,險極!
    
      褚一飛橫竄數尺,忙中有錯,恰好落在岑非與知非和尚面前,這二凶早就躍躍
    欲動,這時同揚厲喝,就待出掌。
    
      突然,賈玉豐驚呼震天:「八弟,九弟,姑且饒他此遭,快走!」
    
      二兇猛然醒悟,一哆嗦,沉腕收掌,急急抽身。
    
      可是,太遲了——
    
      驀地,一聲冰冷怒笑撼人心神:「匹夫,還想走麼?」
    
      慕容繼承長身而起,雙掌並舉,一抓一收,已然騰起的三凶身形忽地一頓,緊
    接著倒射而回。
    
      慕容繼承殺心早起,冷哼一聲,雙掌再展,迎著那三顆大好頭顱,功凝十成,
    虛空拍出。
    
      下手絕情,他是存心不留活口。
    
      看看三凶就要應掌畢命,適時,一聲輕叱起自夜空:「慕容繼承,你給我住手
    !」
    
      話落人至,一條嬌小人影劃空射落,皓腕抬處,那纖纖玉指指的是慕容繼承身
    後命門大穴。
    
      來人身法快,手法高,令人不能不躲。
    
      慕容繼承只有先求自保,顧不得再殺三凶,一沉腕,身形飛旋,一掌電襲而出
    ,他有心與來者硬拚一掌。
    
      砰然大震,勁氣飛揚,罡風四溢,慕容繼承血氣翻騰,退了兩步,來人也同時
    飄落地面。
    
      是誰有這高功力?慕容繼承心神震動,目光投注處,不由一怔,脫口一聲:「
    又是你……」
    
      不錯,正是那美姑娘,神秘的黑衣人兒,她面罩寒霜,高挑黛眉,圓睜著美目
    ,冷然點頭:「是我,怎麼樣?」
    
      慕容繼承尚未說話,三凶掌下餘生,驚魂甫定,悶聲不響,悄悄地要溜,只是
    ,身形剛動,美姑娘陡揚輕喝:「你三個給我站住,沒有我的話,一個不許走!」
    
      三凶還真聽話,身形一震,一個也不敢再動。
    
      褚一飛與呼延灼互投詫異一瞥,都沒開口。
    
      當然,這時便只有先冷眼旁觀,才是正理!
    
      適時,慕容繼承開了口:「你又來幹什麼?」
    
      「找你!」
    
      答得好!
    
      「找我幹什麼?」
    
      「救人!」
    
      答得更好,也乾脆!
    
      慕容繼承目中寒芒一閃:「救誰?」
    
      黑衣人兒冷冷說道:「救那你所要殺的罪不足死的人!」
    
      「罪不足死?」慕容繼承抬手一指三凶,冷笑說道:「你知道他三個跟我何仇
    何恨?」
    
      照說,當年事知之者甚少,黑衣人兒不會知道,也不該知道。
    
      豈料,她竟然點了頭:「知道,仇恨起於十九年前賀蘭山上!」
    
      此言一出,不但慕容繼承幾疑眼花耳誤,便是三凶也齊齊色變,詫異欲絕,慕
    容繼承惑然說道:「你怎麼知道?」
    
      黑衣人兒道:「那你管不著,只問你我說的對不對?」
    
      慕容繼承點頭說道:「對,沒錯,我再問一句,你怎麼知道?」
    
      黑衣人兒以牙還牙,針鋒相對,道:「我再說一句,你管不著!」
    
      慕容繼承雙眉一挑,厲聲說道:「你說不說?」
    
      黑衣人兒嬌靨一仰,道:「不說,你要怎樣?」
    
      慕容繼承冷笑說道:「你要知道,這兒不比酒樓!」
    
      黑衣人兒道:「哪兒都一樣,憑你慕容繼承,還奈何不了我!」
    
      慕容繼承唇邊浮現一絲冷酷笑意:「那麼你何妨試試!」
    
      說著,抬起了右掌。
    
      黑衣人兒,她視若無睹,道:「酒樓上已領教高明,你不見得怎麼樣!」
    
      慕容繼承道:「莫忘了,那是平手,和局!」
    
      黑衣人兒冷笑說道:「你仔細想想,那第二招上,我動了沒有?」
    
      慕容繼承一震說道;「那是你的事……」
    
      黑衣人兒截口說道:「你也該知道什麼叫作讓,我不要你領情,我要你知恥!」
    
      慕容繼承玉面一紅,繼而一片煞白,白得沒了血色,白得怕人,身形一陣輕顫
    緩緩垂下右掌。
    
      這幾句話,說來輕鬆平淡,可聽得褚一飛、呼延灼與三凶等五人,驚心裂膽,
    魂搖魄蕩。
    
      慕容繼承一身功力已然鮮有敵手,所向披靡,僅遜宇內三五人,如今,竟有人
    比他還高,而且還是一個年輕女子。
    
      有人功力比慕容繼承高,那不足為奇,奇就奇在這功力出自一個年紀與他相仿
    的人身上。
    
      尤其,是出現在一個姑娘家身上!而,偏偏她又陌生得很。
    
      沉默了一下,慕容繼承突然厲聲說道:「你既知他三人與我何仇何恨,為何還
    出手阻攔?」
    
      黑衣人兒道:「那不難說明,因為他們跟我也有仇!」
    
      三凶為之一哆嗦,臉上變了色!
    
      慕容繼承一怔說道:「什麼仇?」
    
      黑衣人兒答得沖人:「我沒有告訴你的必要,你也管不著!」
    
      又是這一句,慕容繼承可也就無可奈何她。
    
      他挑了挑眉,道:「我明白了,你是要自己殺他三人?」
    
      黑衣人兒道;「你自作聰明,我沒有殺他三個的意思!」
    
      三凶心頭為之一鬆,可是,既稱有仇,卻沒有誅仇的意思,這又是怎麼回事?
    連褚一飛與呼延灼也滿腹狐疑,莫測玄奧。
    
      慕容繼承他更是糊塗,一怔說道:「這話怎麼說?」
    
      黑衣人兒道:「很簡單,他三個罪不足死!」
    
      慕容繼承怒聲說道:「他三個罪不足死,誰才罪足死?」
    
      「元兇!」黑衣人兒只說了兩個字,答得很簡單!
    
      慕容繼承道:「那是你的仇,你的恨,在我的仇,我的恨來說,他們就是元兇
    !」
    
      說得好,似乎的確如此!
    
      誰知,黑衣人兒她搖了頭:「不,你的仇恨也一樣!」
    
      慕容繼承冷笑說道:「你既知十九年前賀蘭山事,就當知道十九年前賀蘭山上
    ,下手狠毒,橫施凶暴的是他十兄弟!」
    
      「不錯!」黑衣人兒這回點了頭:「這我承認,是他們下的毒手,可是,你可
    知道,他們是奉命行事,背後仍有陰謀操縱人?」
    
      三凶機伶一顫,互相交換了一瞥異樣目光。
    
      慕容繼承道:「我不信!」
    
      黑衣人兒道:「這是事實,不信你儘管問他們!」
    
      慕容繼承他自然不會輕信,也難怪,十九年前的慘事,這仇恨,是他那生身之
    母及義父告訴他的,哪還會有錯?
    
      慕容繼承冷然轉注三凶,森冷目光逼視毒手天尊:「賈玉豐,你答話,是真是
    假?」
    
      這叫賈玉豐如何回答?說真吧,他那老主人饒不了他,說假吧,他三人就難活
    過今夜。
    
      他剛一遲疑,黑衣人兒又冷然說了話:「賈玉豐,我話說在前頭,你最好實話
    實說,若有半句不實,別說他要殺你,我也要改變初衷了!」
    
      這要了命,賈玉豐本來已到唇邊的一句避重就輕的答詞,被嚇得立刻又嚥了下
    去,索性閉口不言。
    
      黑衣人兒冷笑說道:「賈玉豐,橫豎都是一死,多活一天可是一天!」
    
      賈玉豐面無人色,只是不說話。
    
      慕容繼承陡挑雙眉,一聲冷喝:「賈玉豐!」
    
      賈玉豐身形一顫,脫口說道:「是真!……」
    
      黑衣人兒一笑截口:「慕容繼承,如何?」
    
      慕容繼承冷笑說道:「這有可能是他貪生怕死……」
    
      黑衣人兒變色叱道:「慕容繼承,你是強詞奪理!」
    
      慕容繼承道;「何謂強詞奪理?手沾血腥是他十人,難道還不該殺?」
    
      黑衣人兒道:「什麼叫手沾血腥,他十人手上沾什麼血腥?」
    
      慕容繼承道:「我那生身之母斷去一臂,這叫什麼?」
    
      黑衣人兒未答,反問:「斷去令堂一臂,是他三個麼?」
    
      慕容繼承道:「是他十人之首,皇甫嵩!」
    
      黑衣人兒道:「這就是嘍,與其他幾人何關?」
    
      慕容繼承一怔啞口,但旋又冷哼說道:「那麼他十人毀先父之棺木,意欲瀆冒
    先父之遺體,這行徑,是否令人髮指,是否該殺?」
    
      黑衣人兒淡淡說道:「那不僅是毀了一具空棺而已,可曾瀆冒了令尊的遺體?」
    
      慕容繼承怒聲說道:「倘若那不是一具空棺呢?」
    
      黑衣人兒道:「事實上,那的確是一具空棺!」
    
      慕容繼承火又加了三分:「有此心念,便該誅絕!」
    
      黑衣人兒道:「未成事實,罪不足死!」
    
      慕容繼承陡挑雙眉,厲聲說道:「那麼,我恩叔那挖目之仇、斷腿之恨,又怎
    麼說?」
    
      黑衣人兒答得平淡:「那應該由令恩叔自己雪報!」
    
      慕容繼承道:「侄服叔勞,那有什麼不對?」
    
      黑衣人兒道:「可也該找那下手令恩叔之人!」
    
      慕容繼承道:「你怎知不是他三人?」
    
      黑衣人兒冷笑道:「別欺我,十九年前事,要找該找皇甫嵩!」
    
      慕容繼承啞口無詞以對,半晌始又挑眉說道,「如我今夜非殺他們不可呢?」
    
      黑衣人兒淡淡說道:「有我在此,你就殺不成!」
    
      慕容繼承道;「我偏要殺!」
    
      黑衣人兒道:「我就不許你殺!」
    
      慕容繼承道:「撇開十九年前事不談,你可知今夜他三人……」
    
      「我知道!」黑衣人兒道:「那是出於自衛,情有可原,誰叫你找人家的?」
    
      慕容繼承怒笑說道:「好一個出於自衛,你可知道,我不找他們,他們也要找
    我?」
    
      黑衣人兒道:「那是以後事,以後事怎麼樣,誰也難以預料,何況,憑你一身
    所學,他們也輕易不敢找你。」
    
      慕容繼承道:「何謂以後事?今夜他們便耍陰謀害我,以卑鄙手段、詭毒伎倆
    ,使我中毒……」
    
      黑衣人兒冷笑說道:「今夜他們設計害你,那是因為得知你找到了他們頭上,
    假如你不找他們,我相信他們也不會惹你!……」
    
      頓了頓,接道:「至於你終而中毒,失去抵抗力,那是你自己粗心大意太過糊
    塗,怪不得別人!」
    
      總而言之一句話,她就是不讓慕容繼承殺三凶。
    
      此女到底是何來路?怎麼盡幫三凶說話?
    
      慕容繼承冷冷一笑,道:「想必你跟他們幾個有什麼淵源?」
    
      黑衣人兒雙眉陡挑,倏又斂態說道,「我跟他們之間,只有仇而無任何淵源,
    不信等會你看!」
    
      慕容繼承道:「那麼你何必強自代人出頭?」
    
      黑衣人兒道:「只遇不平事,便作不平鳴,這是我輩武林人物的本份!」
    
      慕容繼承挑眉怒笑,道:「好個只遇不平事,便作不平鳴,你知道他們幾個是
    善是惡,是正是邪?」
    
      黑衣人兒淡然答道:「是惡是善,是邪是正,我比你知道得清楚!」
    
      慕容繼承冷笑說道:「這就是了,我只知道,我輩俠義中人的本份,是助善除
    惡,扶正去邪,而沒聽說過有助紂為虐……」
    
      黑衣人兒也報以冷笑:「我也知道我輩俠義中人,該能辨是非,明黑白,也該
    知道,冤有頭,債有主,而沒……」
    
      慕容繼承冷冷一笑,截口說道:「這麼說來,你是非阻攔我報仇不可了,你可
    知道,凡阻攔我報仇者,我慕容繼承也視為仇敵?」
    
      黑衣人兒道:「我沒有阻攔你報仇,而且,我根本管不了那麼多,我只要你明
    辨是非,分清黑白,報仇找元兇……」
    
      頓了頓,美目深注,接道:「至於你要把我當成什麼,我不計較,隨你的便!」
    
      慕容繼承冷冷說道:「我不管什麼元兇不元兇,我只知道他三個同樣的該死,
    你不計較那最好,我現在便要殺了他們!」
    
      話落,慄人目光轉注三凶,抬起了右掌。
    
      三凶心驚膽顫,腳下不由自主往後移,臉色慘白,目光中,流露著的,是一片
    驚恐色。
    
      黑衣人兒冷冷說道:「對你這種人,我不願再多費口舌,你試試看吧!」
    
      雙臂輕舉,也抬起了纖纖玉掌。
    
      劍拔弩張,一觸即發,只看慕容繼承那一掌是否拍出。
    
      慕容繼承眉鋒一皺,右掌頓了頓,道:「姑娘,你我一無怨,二無仇……」
    
      黑衣人兒冷然截口說道,「老實說,我也不願與你為敵,可是倘若你執迷不悟
    ,不聽忠言,非殺這不該殺的人,我不惜一搏!」
    
      話,說得斬釘截鐵,很堅決!
    
      慕容繼承雙眉陡挑,目閃威稜,道:「我也老實說一句,雖明知略遜,慕容繼
    承也不惜流血五步!」
    
      黑衣人兒神情一震,美目神光電閃,忽地笑道:「那隨你吧,不過,眼前情勢
    很明顯,他三個,加上我,還有那旁立的兩位前輩,對你是大大不利,你重任未成
    ,妄談拚命,我不以為那是智舉!」
    
      慕容繼承心頭一震,手上緩了一緩,望了褚一飛與呼延灼一眼,遭:「還未請
    教,二位跟我何仇何恨?」
    
      呼延灼道:「小子你還不明白?你可知一窮雙殘、醫、卜、酒生死之交,跟武
    林八劍也是過命的朋友?」
    
      慕容繼承雙目暴射威稜,仰天長笑,裂石穿云:「原來如此,不過我要告訴兩
    位,除了武維揚之外,其餘郝百通與池氏雙殘均非死在我慕容繼承手中!」
    
      呼延灼冷笑道:「慕容繼承,這話是你說的!」
    
      慕容繼承道:「是我說的怎麼樣?」
    
      呼延灼道:「就是你舌翻蓮花,也沒人肯信!」
    
      慕容繼承道:「慕容繼承敢做敢當,做了就是做了,沒做就是沒做,信不信那
    隨便你,也隨便任何人!」
    
      呼延灼長眉一挑,剛要張口。
    
      黑衣人兒突然說道:「我相信,連武維揚也不是死在你手中!」
    
      褚一飛與呼延灼同是一怔,心想;這姑娘一會幫這個,一會兒幫那個,她到底
    是何來路?
    
      慕容繼承冷冷說道:「好意心領,用不著幫我作偽證,武維揚是我殺的,我親
    自下的手,他胸前有我獨門掌痕!」
    
      呼延灼冷冷說道:「那最好不過,你承認了就好!」
    
      黑衣人兒卻駁斥道:「胸前有你那獨門掌痕,人便是你殺的麼?」
    
      慕容繼承毅然點頭:「該不會錯!」
    
      黑衣人兒道:「那麼,郝百通胸前也有你那獨門掌痕,你為何說人不是你殺的
    ?」這話問得好,也對!
    
      慕容繼承道:「這不難解釋,我自己沒動手!」
    
      呼延灼冷冷說道:「那誰知道?」
    
      慕容繼承道:「我自己知道!」
    
      呼延灼道;「你知道恐怕不行,要我們幾個知道才行!」
    
      黑衣人兒突然問了一句:「前輩,我知道行不行?」
    
      呼延灼一怔,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黑衣人兒淡然一笑,又轉向了慕容繼承:「這件事兒馬上也說不清楚,因為你
    並不是個明白人,暫時不談,讓我先了結剛才那件事再說!」
    
      慕容繼承他剛要開口,黑衣人兒已一笑又道:「對我所說他三人罪不當死之語
    ,你可還有異義?」
    
      慕容繼承挑了挑眉,沒說話。
    
      只因為黑衣人兒她說得有理,毒手天尊賈玉豐也已點頭承認,再說,他如堅持
    殺人,眼前情勢也確乎對他大不利。
    
      黑衣人兒嫣然一笑,這回笑得好甜,轉注三凶,立刻沉下臉色,代之而起的,
    是一片凜人寒霜:「好!現在你三個告訴我,那背後陰謀操縱之人是誰?」
    
      衡量情勢,如今對他三個是更加不利,賈玉豐略一遲疑,只好硬起頭皮:「賈
    玉豐只能說確有其人,但不知其人是誰!」
    
      黑衣人兒道:「怎麼說?」
    
      賈玉豐道:「我兄弟屢次奉到命令時,都是僅聞其聲,不見其人,只有一次,
    我兄弟見著了他老人家……」
    
      「老人家?」黑衣人兒冷然問了一句。
    
      賈玉豐點頭說道:「不錯,他老人家是位古稀老人!」
    
      黑衣人兒冷哼說道:「只怕他年紀超不過四十……」
    
      賈玉豐一怔,旋即乾笑說道:「賈玉豐實話實說,未敢欺瞞姑娘!」
    
      他倒真是識時務得很,只因為一個慕容繼承已夠他三個應付的,如今又加上了
    這位比慕容繼承功力猶高一籌的黑衣人兒。
    
      否則,血盟十友桀驁不馴,凶殘成性,可從沒向人示過弱,絕不會這麼好說話。
    
      黑衣人兒道:「我知道你是實話實說,未敢有絲毫瞞我之處,只是你不知道你
    們幾個也被人蒙在鼓中!」
    
      賈玉豐又復一怔,與岑非、知非和尚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本
    來是,他們幾個委實不大清楚。
    
      慕容繼承望了她一眼,道:「莫非你知道?」
    
      黑衣人幾挑眉冷笑,傲然說道:「我自然知道!」
    
      「誰?」
    
      黑衣人兒美目閃射神光,突作驚人之語:「九妙秀士百里相!」
    
      褚一飛、呼延灼為之神情震動,臉色一變。
    
      三凶面有詫異色。
    
      慕容繼承卻淡然冷笑:「那是你的仇人!」
    
      黑衣人兒道:「可也是你的仇人!」
    
      「怎麼說?」慕容繼承淡然發問。
    
      黑衣人兒道:「因為他是陰謀操縱十九年前賀蘭慘事的元兇!」
    
      慕容繼承道:「你怎麼知道?」
    
      黑衣人兒道:「他那歹毒陰謀,可以瞞過任何人,卻瞞不過家師一雙神目!」
    
      慕容繼承唇邊浮現一絲冰冷的笑意:「令師是哪位高人?」
    
      黑衣人兒道:「我有告訴你的必要?」
    
      慕容繼承抬手一指呼延灼,道:「我要借用這位算卦先生一句話,這是你說的
    !」
    
      黑衣人兒嬌靨變色,道:「你不信?」
    
      慕容繼承點頭說道:「不錯,我不信!」
    
      黑衣人兒神色再變,突然欺進一步,高挑了雙眉,瞪圓了美目:「慕容繼承,
    你敢不相信我師父?」
    
      慕容繼承冷笑說道:「沒什麼敢不敢的,我聽說的跟你聽說的完全不一樣!」
    
      黑衣人兒道:「你可知道,我師父她老人家修為通玄,胸羅萬有,智慧如海,
    一雙神目能仰窺天機,俯察人事!……」
    
      慕容繼承冷笑說道:「我師父不會比你師父差!」
    
      黑衣人兒美目異采一閃,道:「莫非你也是聽你師父說的?」
    
      慕容繼承道:「正是!」
    
      黑衣人兒笑了,笑得很輕微,還帶著點鄙夷:「你那師父怎麼說的?」
    
      慕容繼承道:「他老人家告訴我,百里前輩一代仁俠,威譽僅次於先父,也是
    位頂天立地的蓋世奇豪……」
    
      黑衣人兒笑得明顯了些,那鄙夷之色,也隨之明顯:「很動聽,你說下去!」
    
      慕容繼承臉色一變,目中威稜閃射:「你這是什麼意思?」
    
      黑衣人兒道:「我說你說下去,我洗耳恭聽!」
    
      慕容繼承威態稍斂,冷哼一聲,接著說道:「他老人家並說,百里前輩與先父
    知友多年,交稱莫逆,昔年並肩聯手,群魔匿跡,膽落亡魂……」
    
      黑衣人兒淡笑截口:「還有麼?」
    
      慕容繼承聽若無聞,道:「因之,我不相信你的話,也不容你誣蔑百里前輩,
    冒瀆慕容繼承的父執,更不容你……」
    
      黑衣人兒臉色一沉,冷冷說道:「慕容繼承……」
    
      慕容繼承冷然截口:「你聽你師父的,我聽我師父的,有什麼不對?難不成只
    許你師父是高人,不許我師父是奇士?」
    
      黑衣人兒冷笑說道:「沒什麼不對,也沒人不許你師父是奇士,我只是懷疑!
    ……」
    
      慕容繼承冷笑說道:「何止是你,我也有點懷疑!」
    
      黑衣人兒道:「你懷疑什麼?」
    
      慕容繼承道:「你懷疑什麼?」
    
      黑衣人兒道:「我要你先說!」
    
      慕容繼承道:「可巧我也有這個意思!」
    
      黑衣人兒淡然一笑,道:「別忘了,你是昂藏七尺的男子漢、大丈夫!」
    
      慕容繼承是激不得的,陡挑雙眉,毅然說道:「我懷疑你師父那用心的好壞!」
    
      黑衣人兒沒在意,淡淡笑道:「我懷疑你師父自捧自吹,有點……」
    
      慕容繼承臉色一變,道,「你說什麼?」
    
      黑衣人兒道:「我懷疑你那師父,就是百里相!」
    
      慕容繼承臉色又復一變,但旋即笑道:「那也沒什麼不好,能列百里前輩門牆
    ,也正是我的榮耀!」
    
      黑衣人兒笑道:「好,怎麼不好?那的確是你的榮耀!」
    
      慕容繼承道:「難道不是?」
    
      黑衣人兒道:「沒人說不是,糊塗的人,往往以為禍即是福!」
    
      慕容繼承目中寒芒一閃,道:「你說誰糊塗?你說誰禍福不分?」
    
      黑衣人兒道:「沒人說你,你緊張什麼,發的什麼狠?」
    
      慕容繼承啞口無言,挑了挑眉,沒說話。
    
      本來是,誰也沒叫明說他,他哪能自己搶罵?
    
      黑衣人兒淡然一笑,繼續說道,「假如你那師父就是百里相,十九年前他背後
    操縱賀蘭慘事,又復於黃山假扮令尊折辱八劍,然後以另一姿態出現賀蘭,救去令
    堂,培育於你,而十九年後的今天,又要你以維護先人威信為詞分誅八劍,這用心
    如何?對你是禍是福?你自己不妨多用點腦筋想想去!」
    
      褚一飛、呼延灼互觀一瞥,目光中充滿訝異、驚奇與探詢,那是說,此女究竟
    是何來路?不但敢做此大膽推測,且對武林今昔瞭若指掌。
    
      慕容繼承他可沒想那麼多,毫不猶豫地冷然說道:「可惜家師他老人家不是百
    里前輩!」
    
      黑衣人兒美目凝注,逼問一句:「倘若你那師父就是百里相呢?」
    
      慕容繼承這回有了猶疑,不過那猶疑的時間很短暫,旋即挑眉說道:「就算是
    ,我慕容繼承也不相信!」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黑衣人兒淡淡一笑,道:「我總有辦法讓你相信,你那師父就是百里相,而百
    里相之所以故示恩惠培植於你,不過是之為歹陰狠的奸謀!」
    
      慕容繼承冷笑說道:「就是日出西山,鐵樹開花,也休想動我信念分毫!」
    
      話雖這麼說,他心裡可已禁不住有了懷疑,那就是:為什麼人人都說武林八劍
    不該殺,為什麼人人都說武維揚、郝百通,甚至於雙殘都不是他殺的!(這人人二
    字,自然指的是他那恩叔與眼前這位神秘黑衣少女。)
    
      既然人不是他殺,那麼,武維揚與郝百通胸前那獨門掌印,又是由何而來?
    
      為什麼有人硬說,他那獨門掌力是九妙威震宇內的神功絕藝天絕掌,莫非這兩
    種掌力同出一源,名不同而實同?
    
      又為什麼恩叔與黑衣少女都說當年黃山邀鬥八劍事是九妙而非十絕?
    
      黑衣人兒的話,或不可靠,他那恩叔卻絕不會騙他。
    
      然而,當那義父兼恩師告訴他這件事,並授命他殺八劍之時,他那在座的生身
    之母,為了什麼不置一詞?
    
      這一連串的疑問,使他百思莫解,雖不足動搖他的信心,可是無可諱言地,在
    他心中蕩起了漣漪,漣漪歸漣漪,無如,對他那恩師及百里相,他仍是不敢有絲毫
    不敬念頭,因為那實在讓他難以相信。
    
      他話落,黑衣人兒笑了笑,道:「信不信,如今隨便你,以後,你不妨拭目以
    待,不過,我奉勸你最好早日悟,早回頭,要不然,等到了相信的那一天,恐怕大
    錯已鑄,慕容一門家聲早墮,你也成了百死莫贖的千古罪人了,到那時再懊悔,可
    就來不及了!」
    
      黑衣人兒的這番話雖說得平淡,可是聽在慕容繼承耳中,卻使慕容繼承由心底
    裡泛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意。
    
      只可惜。這股寒意有如朝霧,消失得太快了,快得根本對他沒有產生絲毫的影
    響。
    
      剎那之間,他便將這股來去如電、莫名其妙的寒意拋諸腦後,冷冷一笑,開了
    口:「那麼,我就拭目以待了!」
    
      黑衣人兒那氣怒之火,為之向上一衝,美目中也陡現懍人冷電,但旋即她又忍
    了下去,笑了笑,轉注三凶:「這兒沒你們的事兒了,你三個可以走了!」
    
      三凶一怔,隨之狂喜,如奉綸音,如逢大赦,互覷一眼,轉身要跑,慕容繼承
    雙目一睜,陡揚輕喝:「站住,誰敢走!」
    
      三團機伶一顫,臉上又沒了人色,畏縮不再敢動,一副可憐相,昔日窮凶極惡
    的威風煞氣不知何存,令人感歎!
    
      黑衣人兒美目凝注,沒一絲慍意,美目之中,是一片清柔聖潔的似水光芒,輕
    輕說道:「慕容繼承,你當真……」
    
      慕容繼承威態忽斂,突然一歎,無力擺手:「沒什麼,你們走吧!」
    
      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突然間殺心毫無地縱走了踏破鐵鞋、好不容易聚集
    一處的三個大仇人。
    
      他腦中是廣片空白,絲毫沒考慮到冊的。
    
      黑衣人兒美目中忽然湧起兩道難以言喻的異采,一陣閃動,隨之,那清麗如仙
    的嬌靨上也泛起了難以言喻的笑意。
    
      心中一塊大石頓落,三凶驚魂甫定,身形剛動。
    
      豈料,呼延灼他又忽揚沉喝:「三位,慢走一步!」
    
      三凶剛松的心神,猛又一緊。
    
      呼延灼倏然一笑,是一種戲謔的譏笑:「三位也是闖東闖西,成名多年的人物
    了。怎麼連個普通禮數都不懂?活命之恩,不值一個謝字麼?」
    
      他是有意促狹,而三凶如今已成喪家之犬,人人欺得,也只有任人作弄,連忙
    向黑衣人兒道了一聲「謝」,狼狽遁去。
    
      三凶遁走,鐵嘴君平呼延灼不但目送,而且撫掌大笑,連呼痛快,而褚一飛則
    捋著鬍子直搖頭。
    
      三凶去遠後,黑衣人兒轉向了二奇,嬌軀忽矮,盈盈襝衽,二奇為之一怔,連
    忙還禮不迭。
    
      呼延灼瞪大了一雙細目:「姑娘這是……」
    
      黑衣人兒嫣然笑道:「到這時才給二位前輩見禮,二位前輩勿要見怪!」
    
      頓了頓,她不等呼延灼答話,橫了慕容繼承一眼,又道:「前輩,他的事,晚
    輩知道得很清楚,晚輩有句話,不知兩位前輩信不信?」
    
      先以禮,而後再談正事,此女慧心!
    
      呼延灼忙道:「姑娘有話請說,呼延灼要先聽聽!」
    
      他可也是個難以應付的老江湖。
    
      黑衣人兒淡淡一笑,道:「慕容繼承他自入江湖以來,雖手已沾血腥,但沒有
    傷過一個正派俠士,武前輩等四位,不是死在他手!」
    
      慕容繼承只覺全身熱血往上一湧,道:「姑娘,你何必為慕容繼承……」
    
      黑衣人兒白眼相向,嬌嗔說道:「你站在一旁少開口,有話等我說完了你再說
    !」
    
      慕容繼承一怔,半晌作聲不得。
    
      黑衣人兒轉注呼延灼,立又堆起了如花笑容:「前輩!」
    
      她是要呼延灼答話。
    
      呼延灼毫不猶豫,正色說道:「姑娘,事關至友血仇,武林劫運,呼延灼不敢
    輕信,姑娘體念苦衷,大度諒宥!」
    
      斬釘截鐵,一句話堵絕了!
    
      黑衣人兒似在意料中,並未在意,笑了笑,道:「這使晚輩深感遺憾,兩位前
    輩既不垂信,正如前輩所說,事關重大,晚輩不敢相強……」
    
      呼延灼歉然一笑,道:「呼延灼私心甚感不安……」
    
      「好說!」黑衣人兒淡淡截口說道:「晚輩自己知道,晚輩初入武林,無聲無
    名,兩位前輩自然不敢相信,不過,兩位前輩身後那位的話,兩位前輩也許信得過
    吧?」
    
      說著皓腕輕抬,玉指往呼延灼二人身後一指。
    
      適時,慕容繼承神情震動,臉上一片驚詫色,雙目寒芒暴射,逼視呼延灼二人
    身後。
    
      呼延灼二人一怔,身形飛旋,霍然轉過身子,四道目光投注處,不由神情猛震
    ,駭然色變,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面前,五尺處,不知何時多了個人,一個黑衣白髮老婦人,老婦人面含微笑,
    正看著他們兩個。
    
      以神州六奇的功力,那該是十丈內飛花落葉,蟲走蟻鬧,也絕難瞞過耳目,如
    今被這白髮老婦人欺進身後五尺而茫然無覺,老婦人一身功力可想而知。
    
      其實,別說他兩個,就是慕容繼承也沒有發現白髮老婦人是怎麼來的,他兩個
    自是更不用說了。
    
      看情形,白髮老婦人是沒有惡意,否則只消一伸手……
    
      二奇機伶一顫,通體透汗,霍然而醒,呼延灼連忙拱了手,瞪目說道:「這位
    老人家是……」
    
      白髮老婦人目注褚一飛,指著呼延灼,笑道:「褚老兒,他不認得我,難道你
    也忘了昔年故人?」
    
      褚一飛目光緊緊凝注,腦際思念疾轉,突然想起一人,身軀一抖,駭然變色,
    失聲說道,「你老人家還未,未……」
    
      他難以出口,白髮老婦人笑著替他接了下去:「我老婆子還未死,雖年高九十
    ,卻仍能每餐斗米,褚老兒老眼睜大些,我老婆子可是好好兒站在你面前!」
    
      褚一飛似是靈魂兒歸了竅,忽地震聲說道:「鐵嘴,快見禮,這位是昔年威震
    宇內、叱吒武林、縱橫四海八荒的白髮……『白髮神嫗』閔前輩!」
    
      說著,先已一整衣衫,拜了下去。
    
      呼延灼大驚失色,連忙跟著拜下。
    
      白髮老婦人一伸雙手,分別架住二人,笑道:「算啦,褚老兒,什麼『白髮老
    嫗』?乾脆就說『白髮魔女』好啦!褚老兒,老婆子已不比昔年,這一套免了!」
    
      別瞧她骨瘦如柴,二奇他兩個可就是拜不下去。
    
      既然拜不下去,便只得作罷,褚一飛漲紅了老臉,赧然而笑,笑得很不好意思
    ,站直了身形,道:「閔前輩,這位姑娘莫非前輩的高……」
    
      白髮老婦人笑道:「褚老兒想左了,她是我老婆子的小師妹!」
    
      這可好,一個年輕女娃兒,陡然之間長了他兩個一輩,而白髮魔女這位殺人王
    居然還有師承,這委實令人難信!
    
      二奇聞言立刻怔住,白髮老婦人卻接著笑道:「褚老兒,可別衝著我老婆子這
    位師妹來那一套,她臉皮兒可是嫩得很,各交各的,不必拘禮!」
    
      褚一飛老臉又復一紅,笑道:「但不知閔前輩的令師是哪位……」
    
      他是要弄清楚,到底誰有這大能耐。
    
      白髮老婦人面帶微笑,乾癟嘴皮一陣翕動。
    
      褚一飛神色大變,老眼瞪得老大,只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白髮老婦人淡淡一笑,道:「褚老兒,如今我老婆子師妹的那句話,怎麼說?」
    
      褚一飛略一遲疑,臉色一整,道:「這位姑娘既是前輩師妹,又是她老人家的
    高足,那句話,褚一飛二人不敢不信,無如……」頓了頓,住口不言!
    
      白髮老婦人倏然一笑,道:「褚老兒,有話只管說,我老婆子已不是昔年那種
    不講理的性情,萬事都求一個『理』字,說吧!」
    
      褚一飛道:「多謝前輩,那點就是武老大兄弟胸前所現慕容繼承那獨門掌印,
    頗令褚一飛二人及朋友們難解!」
    
      白髮老婦人道:「那不難解釋,是另一個擅使此種掌力之人,暗中下的毒手!」
    
      她這說法跟古寒月的說法不謀而合。
    
      褚一飛道:「褚一飛二人雖然相信,但卻難以向朋友們交待!」
    
      白髮老婦人笑了,目中神光閃動,道:「褚老兒,你是向我老婆子要證據?」
    
      褚一飛老臉一紅,連忙欠身陪笑:「褚一飛不敢,事實上……」
    
      白髮老婦人截口笑道:「褚老兒,你是越老越油了,這位呼延娃兒的詞鋒,我
    老婆子適才已見識過,如今看來,他還不如你……」
    
      褚一飛老臉紅透了耳根,勉強笑了笑,沒說話。
    
      白髮老婦人頓了頓,臉色忽整,接道:「這樣吧,你幾個給我老婆子師姐妹半
    年時間,半年之內,我老婆子師姐妹倘若找不出明確證據,我老婆子師姐妹便立即
    撒手不管,任憑你幾個向慕容少俠尋仇,如何?」
    
      褚一飛儘管心中有一萬個不願意,可是他卻不敢不點頭,略一遲疑,立刻欠身
    說道:「既有前輩做主,褚一飛等敢不從命,自當恭候半年!」
    
      白髮老婦人展顏一笑,道:「那我老婆子先謝謝了,不過……」
    
      壽眉微軒,接道:「我老婆子還有一句話要說在前頭,半年之內,你幾個不許
    再向慕容少俠尋仇,要不然,那是你幾個自找殺身之禍不說,便是我老婆子也要翻
    臉無情,到那時候,你幾個可別怪我老婆子不顧故人情面!」
    
      她說得輕鬆,褚一飛可為之神情一懍,忙道:「前輩放心,褚一飛幾個一定遵
    命就是!」
    
      白髮老婦人笑道:「那就好,我老婆子總算暫時了卻一樁心事,褚老兒,這兒
    沒你兩個的事了,請吧!」
    
      她竟下了逐客令了!
    
      褚一飛哪敢有半點不悅,連聲稱是,與呼延灼雙雙施禮告辭而去。
    
      如今,這清涼月色下,這荒郊曠野中,就剩下慕容繼承、黑衣人兒,與那來頭
    極大的白髮老婦人。
    
      慕容繼承此時心中的感受,真難過極了!
    
      要向他報仇的人救了他,然後才要仗技報仇,此其一也!
    
      而當那要向他報仇之人要向他伸手時,這種非流血不可解決的事,卻被兩個女
    人家輕而易舉,只憑隻字片言地給擋了回去,平白受人惠,此其二也!
    
      有此以上兩點,一身傲骨的他,怎不難受?
    
      突然間,白髮老婦人開了口,是向著他慕容繼承說話:「慕容少俠,人家給了
    我老婆子半年時間,我老婆子也希望慕容少俠同樣地賜以半年時間,這半年中,我
    老婆子別無企求,只求你慕容少俠以慕容家聲為重,以令尊英名為重,找個沒人的
    地方多想想,別再這麼糊塗下去,也別再盲目聽命於人,閉著眼殺人,要不然你個
    人福禍事小,慕容大俠的一世英名由此斷送事大,言盡於此,望好自為之,我老婆
    子要告辭了!」
    
      慕容繼承自己知道自己是聽見了,可是在別人眼中,卻不知道他聽見了沒有,
    因為他神情木然,俊面煞白,不開口。
    
      白髮者婦人可不理會那麼多,笑了笑,望向黑衣人兒:「師妹,走吧!」
    
      黑衣人兒有著一份別人難懂的猶豫,沒動。
    
      白髮老婦人皺了眉,那並不是不悅,又喚了一聲:「師妹,忘了上一次的教訓
    ?」
    
      黑衣人兒嬌靨一紅,隨即又把它繃緊了,她好不容易輕啟檀口,卻顯得有點沒
    話找話:「慕容繼承,我師姐的話,你聽見了沒有?」
    
      慕容繼承不忍不開口,可又不願顯透內裡的懦弱,挑了挑眉,冷冷說道:「我
    字字聽得清晰,怎麼樣?」
    
      黑衣人兒氣得咬牙,嗔聲說道:「不怎麼樣,我要你記住!」
    
      慕容繼承想頂撞她一句,並下意識地,要看她生氣的模樣,甚至於想看她掉淚
    ,可是,不知怎地嘴裡說出一句,卻不是心裡想的那句:「我記住了,怎麼樣?」
    
      黑衣人兒突然笑了,不過那是曇花一現,短暫得令人頓腳扼腕,隨即,她又忙
    繃緊了嬌靨:「記住了就好!」
    
      螓首一偏,頭也不回地走了,十足的小孩子樣兒。
    
      白髮老婦人搖搖頭,看了慕容繼承最後一眼,緊跟黑衣人兒身後而去,轉瞬之
    間沒了影子。
    
      望著那無限美好的身影遠去,驀地慕容繼承臉上浮現一片落寞、孤寂、惆悵揉
    合而成的複雜神色!雙目黯淡失神,英氣盡斂,豪氣無存,就在這一會兒工夫中,
    他就像變了個人,是那麼柔弱無力。
    
      只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會這樣。
    
      然而,緊接著又一種意念升自心底,使他身形顫抖,滿臉羞愧地低下了頭,那
    就是……
    
      他懊悔,他痛恨,他懊悔自己為什麼先說那句聽見了,後說那句記住了,他痛
    恨自己的懦弱、膽怯、無能!這一種意念,燃燒起胸中莫明的怒火,無如,人家業
    已遠去走得沒了影兒,,他無從洩憤。
    
      於是,他猛然揚掌,「砰」地一聲大震,樹倒,葉落,沙飛,石走,蕩起一陣
    彌天輕霧。
    
      同時,他暗暗發誓,下次再相逢,他誓必……
    
      突然,背後響起了驚訝話聲:「老奴在此,幼主這是……」
    
      慕容繼承神情猛震,霍然轉身,面前,一丈內,滿臉驚愕地站著那長髯黑衣老
    者,正是自己那位恩叔鐵面神駝古寒月!
    
      這是他在江湖上所能看見的唯一親人,他禁不住顫聲喚了一句:「恩叔……」
    
      余話似被什麼堵住了,沒能說出來。
    
      古寒月臉上驚懼之色未退,道:「幼主這是為什麼?」
    
      慕容繼承挑了挑眉,道:「沒什麼!」
    
      那一雙星目,卻微有濕意。
    
      古寒月那雙巨目何等厲害!沒再問,道:「老奴先至金陵客棧,後至秦淮,又
    從秦淮……」
    
      慕容繼承一怔,說道:「恩叔怎知侄兒住在金陵客棧?」
    
      古寒月道:「老奴是打聽出來的……」
    
      接著就將那夫子廟前的事說了一遍。
    
      聽完,慕容繼承變色冷哼:「恩叔是指那鐵嘴君平呼延灼、青囊叟褚一飛二人
    ?」
    
      古寒月點頭說道,「正是……」一怔,滿臉惑然,接問:「幼主怎知那呼延灼
    鐵嘴與褚妙手姓名?」
    
      慕容繼承一指腳下地面,道:「他兩個適才還在這兒!」
    
      古寒月是越發地詫異了,剛要問,慕容繼承已接著說道:「不但是他兩個,便
    是那血盟十友中,賈玉豐、岑非、司徒文三個匹夫適才也曾在此處!」
    
      古寒月簡直是詫異欲絕,但是,那滿腹仇火掩蓋了他心中的詫異,他長眉陡挑
    ,長髯拂動,震聲問道:「如今他幾個人呢?」
    
      慕容繼承道:「恩叔是問前者還是問後者?」
    
      古寒月道:「老奴都問!」
    
      慕容繼承道:「侄兒只能告訴恩叔,他們都走子!」
    
      古寒月立刻怔住,都走了?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事實,前者,是一心要找慕容
    繼承為友復仇的,後者,是慕容繼承跟他踏破鐵鞋難覓的仇家,而如今,卻都走了
    ,地上沒有血跡,也沒有搏鬥跡象,怎麼走的,不難想像,可是,他不明白,怎麼
    也難以明白,那幾個為什麼願意這麼走?能這麼走?
    
      好半天,古寒月方始定過神來,巨目倏現威稜:「幼主,呼延灼與褚一飛是怎
    麼走的?」
    
      慕容繼承道:「他兩個是自願走的!」
    
      古寒月道:「賈玉豐那三個匹夫呢?」
    
      慕容繼承唇邊一陣抽搐,那難言的羞愧,幾使他不敢抬頭面對這位恩叔,啞聲
    說道:「他三個是侄兒放走的!」
    
      古寒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無如,他又知道他沒聽錯,他怒,沒敢發作
    ,他驚,卻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來:「幼主,莫非那不是賈玉豐等三個匹夫?」
    
      「不錯,是他三個!」慕容繼承毅然點頭:「家母口述他幾個相貌,侄兒至死
    不會忘記!」
    
      古寒月可有點難忍怒意了:「幼主可知道,他幾個是幼主的什麼人,可知道主
    母是被誰擊落懸崖的?」
    
      他沒說自己吃的苦頭,不愧鐵錚的奇豪!
    
      慕容繼承顫聲說道:「侄兒知道!」
    
      「那麼老奴斗膽……」
    
      慕容繼承悲慘苦笑:「恩叔有所不知,侄兒是不得不放!」
    
      古寒月臉色一變,巨目暴睜:「幼主,怎麼說?」
    
      這威態,連身為幼主,從不知怕為何物的慕容繼承也為之震懾,他毫不敢怠慢
    地把適才諸情說了一遍。
    
      古寒月聽罷悚然動容,脫口說道,「原來十九年前……」倏地改口說道:「幼
    主,那黑衣女子可是幼主酒樓上所遇那……」
    
      慕容繼承點頭說道:「正是,恩叔如何知道?」
    
      「老奴聽說的!」古寒月漫應了一聲,道:「幼主可知她是何人?」
    
      慕容繼承苦笑搖頭:「侄兒不知道!」
    
      「那白髮老婦人呢?」
    
      慕容繼承道:「侄兒只聽那褚一飛稱呼她『白髮神嫗』閔前輩!」
    
      古寒月巨目忽射奇光,滿臉驚喜之色,身形暴顫,默然不語,倒不是無話可說
    ,而是說不上來。
    
      慕容繼承一怔,星目凝注道;「怎麼,莫非恩叔認得?」
    
      古寒月不答反問,道:「難道她二位沒對幼主說出來歷?」
    
      慕容繼承搖頭說道:「侄兒問了,她沒說!」
    
      這個「她」字太含糊。
    
      古寒月巨目深注,道:「那黑衣少女?」
    
      慕容繼承被那雙炯炯目光看得有點不安,微微點了點頭。
    
      古寒月笑了:「那麼,老奴也不知她是何人,只知道那白髮老婦人名喚『白髮
    魔女』閔三姑,五十年前便已揚威宇內,正邪側目!」
    
      慕容繼承未能聽出什麼,他沉默著,沒說話。
    
      古寒月卻笑了笑,又道:「幼主,她兩位說得對,幼主也做得對,那賈玉豐等
    三個匹夫造化大,命大,該放!」
    
      這下,該慕容繼承發愕了,該他詫異了,該他不解了。
    
      半晌,他方始幾疑非真地怯怯說道:「恩叔莫非是……」
    
      古寒月大笑道:「這等大事,老奴焉敢跟幼主開玩笑,幼主只管放心,幼主做
    得對,放得對,倘若他日主母見責,自有老奴承擔!」
    
      慕容繼承越發地不敢相信了,可是他又不能不相信,在這種矛盾的心理下,他
    遲疑了片刻始道:「恩叔,她兩個……」
    
      「幼主!」古寒月正色說道:「論輩份,那閔前輩比恩主還長一輩!」
    
      慕容繼承連忙改了口,他是這麼改的:「那位白髮婆婆……那位白髮婆婆,與
    那個黑衣女子,當真說得對?」
    
      古寒月道:「老奴不敢蒙騙幼主,她二位當真說得對。」
    
      慕容繼承不再置疑了,恩叔也是受害人,而且,所受至為悲慘,他都以為對,
    自己還有什麼不相信的。
    
      他沉吟了一下,道:「恩叔,那十九年前慘事呢?」
    
      古寒月答得夠技巧,道:「老奴雖不敢斷言,但老奴深信她二位不會無中生有
    ,尤其那位閔前輩,她更不會自敗身份!」
    
      慕容繼承挑眉說道:「侄兒不敢相信那百里相前輩會……」
    
      古寒月截口說道:「幼主,老奴斗膽說一句,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
    心。幼主年紀太輕,江湖歷練不夠……」
    
      慕容繼承眉梢兒挑得更高,道:「侄兒年紀太輕,涉世不深,也許江湖歷練不
    夠,但家母她老人家該不致……」
    
      古寒月一怔說道:「關於百里相,是主母告訴幼主的?」
    
      慕容繼承點頭說道:「家師家母都說過!」
    
      古寒月眉鋒一皺,道:「主母是怎麼說的?」
    
      慕容繼承道,「俠名聲威,僅次於先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頂天立地,蓋
    世奇豪,並要侄兒多多傚法這位父執!」
    
      古寒月聽得眉鋒皺得更深,心想:對百里相那陰謀野心,主母也許不知,對百
    里相的心性為人,主母卻是知道甚為清楚,昔年幾度規勸恩主慎交遊,少來往,如
    今怎麼反在幼主面前誇揚他,並要幼主傚法呢?
    
      這是怎麼回事?這與慕容繼承那位師尊談述黃山事,慕容夫人上官蘭在座而不
    置一詞同樣地使這位風塵奇豪百思莫解,難窺奧秘!
    
      難道說主母真的吃了什麼蒙蔽靈智的藥物?
    
      難道說主母……
    
      他簡直不敢再往下想。
    
      他這裡沉吟不語,慕容繼承卻又開了口:「怎麼,恩叔,莫非有什麼不對?」
    
      古寒月搖了搖頭,道:「對幼主的話,老奴不敢懷疑,對主母的說法,老奴更
    不敢有絲毫反對,不過,據老奴所知,那百里相……」
    
      慕容繼承截了口,話聲有點不悅:「恩叔是說,家母對百里前輩認識得不如恩
    叔清楚?」
    
      古寒月連忙躬下身軀,恭謹說道:「老奴不敢,主母慧眼獨具,目力如神,對
    百里相的認識,那是高過老奴多多,老奴焉敢比擬……」
    
      慕容繼承臉上有了笑容。
    
      古寒月卻接著說道:「不過,老奴要鬥膽直說一句,寧受幼主呵責,就因為主
    母知道百里相,比老奴知道得清楚,所以老奴以為主母不該有這種說法,更不該要
    幼主傚法這位父執!」
    
      慕容繼承剛起的笑容立即凝住,道:「那麼,恩叔是認為家母有不是之處了?」
    
      古寒月身形一顫,頭垂得更低:「幼主明鑒,老奴不敢有什麼不敬之心,所以
    冒罪直言,只在陳明事實,要幼主明白……」
    
      慕容繼承根本不等古寒月把話說完,立即截口說道:「那麼恩叔以為家母是…
    …」
    
      古寒月道:「老奴不敢妄加猜測,事實上,主母昔年曾數度規勸恩主,慎交遊
    ,少來往,希望恩主能摒絕百里相!」
    
      慕容繼承挑了挑眉,道:「真的麼?」
    
      古寒月道:「老奴不敢欺上,幼主倘若不信,日後不妨叩問主母,如果老奴言
    有不實,願領家法!」
    
      慕容繼承目中寒芒一閃,道:「那就等以後侄兒見著她老人家後再說吧……」
    
      古寒月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是,然後說道:「多謝幼主不罪!」
    
      慕容繼承道:「侄兒豈敢,恩叔請起,莫要折煞了侄兒!」
    
      古寒月應聲站直了身形。
    
      慕容繼承略一沉吟,又道:「侄兒不明白,為什麼她,那位黑衣姑娘對十九年
    前賀蘭慘事,知道得那麼清楚!」
    
      古寒月神情一震,道:「有可能是那位閔前輩告訴她的!」
    
      慕容繼承抬眼凝注,道:「十九年前賀蘭慘事,血盟十友他幾個不會說出去,
    除了侄兒義父,救恩叔那位高人以及救仲孫嬸嬸那位高人外,也不會有人知道,那
    位閔前輩她怎會清楚?」
    
      古寒月一怔,道:「這個,這個,老奴就不……也許……」
    
      慕容繼承可沒發現古寒月那支支吾吾的異樣神情,道:「恩叔也許什麼?」
    
      古寒月「哦」了聲,忙道:「也許,那位閔前輩,她當時在場也說不定!」
    
      說完了這句話,古寒月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只因為,他終於說上來了,好不
    容易!
    
      慕容繼承卻是打破砂鍋問到底,道:「恩叔,侄兒怎未聽義父他老人家提過?」
    
      古寒月道:「閔前輩她可能是隱身暗處……」
    
      慕容繼承道:「恩叔,那位閔前輩,功力較諸侄兒義父如何?」
    
      古寒月何等老江湖,一聽便知慕容繼承另有下文,道:「老奴沒見過令師他老
    人家,是故老奴無法把他老人家與那位前輩相比!」
    
      其實,這也是實話!
    
      慕容繼承卻深吟又道:「侄兒可以這麼說,侄兒義父他老人家一身功力,僅比
    先父他老人家略遜一籌,與前輩百里相不分軒輊!」
    
      古寒月詫異截口,道:「這幼主怎麼知道?」
    
      慕容繼承道:「是家母告訴侄兒的!」
    
      這又是慕容夫人上官蘭說的!
    
      古寒月道:「這麼說來,那有可能那位閔前輩一身功力,也跟幼主義父他老人
    家不相上下!」
    
      他仍有說辭!
    
      慕容繼承眉鋒一皺,道:「那麼,天下第二人,該有兩位了?」
    
      古寒月又復一怔,險些答不上話來,半晌方強笑說道:「這個,這個,是想必
    如是……」
    
      腦際忽地靈光一閃,忙接道:「不過,那位閔前輩傳說仙逝已久,所以這武林
    第二人,說起來只有一位。」
    
      慕容繼承微微點頭不語。
    
      古寒月看了他一眼,道:「幼主……」
    
      慕容繼承忽地挑眉說道:「恩叔,當年黃山約鬥八劍之人,當真不是先父麼?」
    
      古寒月忙道:「老奴本就說那絕不會是恩主,老奴也曾告訴幼主,當時老奴追
    隨恩主正在唐努烏梁海追誅雪衣八魔,恩主他怎麼可能分身兩地?」
    
      慕容繼承沉吟說道:「那麼,為什麼家母在座,她老人家對家師所述不置一詞
    ?」
    
      這可正是古寒月百思莫解,探為詫異的事,能要他怎麼說?他略作思索,只得
    這麼說:「這個,老奴不敢妄加猜測!」
    
      慕容繼承沉默了,目光呆呆前視,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半晌,他突然目射寒
    芒,凝注古寒月:「恩叔,那武維揚當真也不是死在侄兒之手麼?」
    
      顯然他如今是有一點動搖了!
    
      古寒月巨目異采一閃,道:「幼主這一問……」
    
      慕容繼承道:「侄兒明明看著他在侄兒掌下倒地,而且他胸前掌痕明顯,為什
    麼人人都說他不是死在侄兒掌下?」
    
      古寒月一歎說道:「老奴現在可以告訴幼主了,當日幼主下手武老大之時,是
    老奴在外暗中以兩儀神罡消弭了幼主掌力!」
    
      慕容繼承身形一抖,勃然變色,探掌如電,一把攫上古寒月手臂,雙目暴射駭
    人寒芒,震聲說道:「恩叔,此話當真?」
    
      古寒月任那鋼鉤般五指緊扣,點了點頭。
    
      慕容繼承身形一陣猛顫,啞聲說道:「恩叔該不會是騙侄兒吧……」
    
      古寒月道:「事關重大,老奴焉敢蒙騙幼主!」
    
      慕容繼承五指一鬆,低下了頭。
    
      古寒月心中一陣悲痛,道:「老奴為的是慕容家聲、恩主俠譽、幼主前途,情
    非得已,冒死出手,還望幼主恕老奴……」
    
      慕容繼承猛然抬頭,星目盡赤,顫聲地說道:「恩叔,侄兒所奉的是師命,恩
    叔此舉豈非讓侄兒欺師……」
    
      古寒月立即躬下了身,鬚髮顫動,道:「老奴不敢,事實上,黃山約鬥八劍之
    人並非恩主!」
    
      慕容繼承雙目一挑,道:「那麼,為什麼家母她老人家在家師授命時未加辯正
    ?」
    
      古寒月全身熱血往上一湧,他想不顧一切,但,話到了嘴邊,他又把它嚥了回
    去,垂首不語。
    
      慕容繼承也自默然,良久忽地悲慘苦笑:「恩叔,往者已矣,過去的,侄兒不
    願也不敢再追究,以後的,侄兒萬請恩叔莫再出手阻攔,否則……」
    
      否則什麼,他沒說出口,唇邊一陣抽搐,住口不言,古寒月一驚說道:「難道
    幼主仍要……」
    
      慕容繼承唇邊抽搐加劇,咬牙說道:「師命難違,今侄兒奉行未半,豈敢就此
    罷手?」
    
      古寒月跨前一步,急道:「幼主是不信老奴之言……」
    
      慕容繼承道:「侄兒不敢,只是侄兒也不敢違抗師命!」
    
      古寒月道:「幼主,但那當年黃山約鬥八劍之人……」
    
      慕容繼承道:「家母她老人家並沒說不是!」
    
      古寒月鬚髮微張:「幼主難道忘了閔前輩那半年之約……」
    
      「言猶在耳!」慕容繼承神色有點怕人:「可是,那是她跟呼延灼、褚一飛之
    約,侄兒並沒有答應,再說,侄兒也不能因為任何的人出面而中止了師尊所命!」
    
      古寒月身形一抖,顫聲說道:「幼主明知閔前輩與老奴之言不錯……」
    
      慕容繼承狀似瘋狂,忽地揮手大叫:「不錯,不錯,誰能把當年黃山事重演一
    遍,讓我親眼看看,誰又能證明給我看看?」
    
      古寒月似乎為慕容繼承突然的失態嚇住了,巨目圓睜,驚愕不能一言,好半天
    才顫聲說道:「幼主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一時間,也沒有誰能證明給幼主看,
    那閔前輩不是有半年之約麼,幼主何妨等她半年?」
    
      慕容繼承已然恢復平靜,玉面有點蒼白,聞言苦笑說道:「侄兒要是能等半年
    ,就回去叩問家母了!」
    
      古寒月將口數張,卻想不出一句適當的話兒,最後說道:「這麼說來,幼主是
    不能等了?」
    
      慕容繼承悲笑點頭:「誰叫侄兒師命在身?誰叫家母當時未加阻攔?如今侄兒
    既入江湖,既有了開端,是不敢有絲毫耽誤了!」
    
      古寒月道:「幼主可知道這是什麼開端?」
    
      慕容繼承臉色煞白,呆呆問了一句:「恩叔以為那是什麼開端?」
    
      古寒月長眉一挑,毅然說道:「老奴斗膽,以為那是幼主要把自己造成千古罪
    人的開端!」
    
      慕容繼承臉上沒有表情,話說得木然:「侄兒說過,為達成師命,侄兒不辭赴
    湯蹈火,不惜粉身碎骨!」
    
      古寒月長髯一陣拂動,道:「老奴死罪,以為那還事小!」
    
      慕容繼承目中寒芒一閃,道:「什麼事大?」
    
      古寒月咬牙說道:「幼主親手摧毀了自己的家聲,敗壞了先人的一世英名事大
    !」
    
      這說法!跟那白髮魔女閔三姑的說法一樣。
    
      慕容繼承唇邊泛起一絲怕人笑意:「這麼說來,侄兒義父對侄兒不但沒恩,反
    而是陷害侄兒了?」
    
      那怕人的笑意,看得古寒月一懍心頭震動,連忙躬身:「老奴不敢,無如,幼
    主倘若執意殺八劍,那摧毀家聲,敗壞先人的一世英名,是在所必然!」
    
      慕容繼承身形猛然一陣顫抖,唇邊滲血,冷冷笑了笑,笑得好不怕人好不悲慘
    ,道:「說不得那也只好如此……」
    
      看來,他當真是不惜一切,要走極端了!
    
      古寒月臉色勃變,一陣寒意倏遍全身,退了一步,駭然說道:「生我者父母,
    養我者父母,這就是幼主用以報答生身父母的孝……」
    
      慕容繼承臉上陡現一片羞愧色,只可惜那羞愧色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太以短暫
    ,消失的太快了!
    
      隨即,他冷然而笑:「恩叔責侄兒不孝,那麼侄兒要請問,侄兒義父對侄兒恩
    比天高,義比海深,他老人家教侄兒不孝……」
    
      古寒月巨目威稜一閃,剛要張口。
    
      慕容繼承冷冷一笑,接著又道:「家母她老人家會眼睜睜地看著侄兒親手摧毀
    慕容一門,親手敗壞先父的一世英名,以這不孝來報答父母的生身之恩、養育之德
    而不聞不問麼?」
    
      古寒月身形一陣劇震,啞口無詞以對。
    
      那位主母,慕容夫人上官蘭,當然不會讓自己的親生骨肉這麼做,當然不會眼
    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敗慕容家聲,壞先人英名,成為千古罪人,可是為什麼偏偏
    她當時不發一言,不置一詞,絲毫未加阻攔。
    
      這是一個謎,一個疑團,而這個謎,這個疑團,目前是任何人無法解開,不能
    打破。
    
      主母當代巾幗奇女,她不會屈於威迫,那一缺老人樂全也不會那麼傻地自露用
    心。
    
      主母智慧過人,她也不會看不穿這是一件絕大狠毒陰謀。
    
      細想起來,也不可能是服了什麼蒙蔽靈智的藥物,因為,凡服用蒙蔽靈智藥物
    之人,目光渙散,黯淡無神,神情癡呆,行動遲緩,那瞞不過聰明的幼主。
    
      那麼,難不成會是……
    
      古寒月機伶一顫,一陣欲絕的愧疚,沒敢再想下去;
    
      而適時,慕容繼承卻笑了,笑得更冷、更怕人:「恩叔怎不答侄兒的話?」
    
      古寒月他能說些什麼?有口難言是最大的痛苦,他鬚髮顫動,咬咬滿口鋼牙,
    躬下了身:「稟幼主,老奴無話可說!」
    
      慕容繼承道:「那是說,恩叔不再阻攔侄兒了?」
    
      古寒月毅然點頭:「老奴不敢再行勸阻幼主!」
    
      慕容繼承笑了,但那笑容浮現沒多久,突然間卻凝住了,緊接著,一種難以言
    喻的複雜神色又湧上了玉面。
    
      那神色,似乎是陰沉,似乎是痛苦,又似乎是……
    
      良久,良久,古寒月突然開了口,話說得是那麼無力:「幼主,走吧!」
    
      慕容繼承的神色,也已恢復正常,只是,一張玉面仍顯得有點蒼白,牽動了一
    下唇角道:「恩叔,哪兒去?」
    
      古寒月道:「回城裡客棧去!」
    
      慕容繼承沒說話,也沒動。
    
      古寒月抬眼深注,道:「怎麼,幼主不打算回客棧了?」
    
      慕容繼承搖了搖頭:「侄兒沒說不打算回客棧!」
    
      古寒月一怔說道:「那麼幼主……」
    
      慕容繼承道:「侄兒想在這兒多站會兒!」
    
      古寒月長眉一皺,道:「幼主這是幹什麼?」
    
      慕容繼承臉上一陣抽搐,緊接著是一絲苦笑:「沒什麼,侄兒想多清靜一會兒
    。」
    
      古寒月眉鋒皺得更深,道:「那麼,老奴帶路,幼主到雨花台坐坐如何?」
    
      慕容繼承略一沉吟,點了點頭:「侄兒遵命!」
    
      古寒月不再說話,轉身先行。
    
      慕容繼承跟在古寒月身後,默默地邁動了腳步,轉瞬間,那一個魁偉、一個頎
    長的兩條人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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